佩兰仙子效率极高——林争渡是吃过早饭后将清单拿给她的,午饭时间还没到时,佩兰仙子就已经拿着林争渡要的东西回来了。
共两样材料:白龙珠和极寒雪蛤,被分别装在两个以符纸封口的布袋里面。
极寒雪蛤会自动释放具备一定破坏力的寒气,如果把它和白龙珠放在一起,会损坏白龙珠的药性。
林争渡收集这两样材料,是为了研究沸血毒。但是她现在手头的事情很多,所以暂时将布袋放进配药室一个单独的柜子里,打算等忙完这一阵,专门空出一段时间来研究它。
那个柜子里还放有许多外形一样并贴着符纸封口的布袋,以及一个中号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半瓶鲜红色泽宛如石榴一样的血,那些血即使是在没有光线的柜子里,也红得艳丽,以至于触目惊心,一看便知不是正常血液。
瓶身上贴着几个墨字:沸血毒收容瓶。
这些含着剧毒的血液,是林争渡六年前从一个病患身上收集来的。
她清楚记得那是六年前的一个夏日,那个月轮到菡萏馆弟子值班回春院。那时候林争渡还小,坐诊这种事情由她师兄负责,她只要在旁边抄抄药方,打打下手就行了。
几个穿着雪青色衣服的人抬着一个病患进来,向师兄求救——那人躺在担架上,浑身都泛着赤红色,连嘴唇和指甲也是,看起来像是被涂满了红颜料。
他露在外面的脸和脖颈上有血管在一凸一凹的起伏,看起来就像是他身体里的血管单独活了过来,正在折磨他一样。
师兄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把想要凑过去仔细看的林争渡薅过来推远:“别靠近!他中的是沸血毒,这种毒会传染——你去叫师父!”
林争渡掉头就跑,等她再回来时,跟着一起来的除了佩兰仙子之外,还有两位于治愈术法上造诣极高的医修长老。
只可惜治了两天,那人还是死了。
沸血毒的生命力很顽强,就算是中毒的人死了,它却仍旧存在。为了杜绝这种毒在不知不觉间传染其他人,只能将那名病患的尸体和他之前用过的所有东西都一块烧掉。
林争渡当时对所谓的沸血毒好奇到不行,冒险在尸体被烧掉之前,从尸体身上接走了一瓶毒血悄悄藏回自己配药室,进行研究。
结果沸血毒的传染性强得可怕——林争渡去接血时还特意戴了手套,也给自己套上了自制的口罩,但不确定过程中是哪个步骤接触到了尸体;在将毒血带回配药室的第三天,林争渡也出现了中毒的迹象。
也正是因为那次中毒,让林争渡发现了自己的体质特殊,堪称百毒不侵。
因为有差点被沸血毒毒死的经历,林争渡就和沸血毒杠上了,平时大部分闲暇时间都拿来研究如何配出沸血毒的解药。
中途仗着自己体质特殊,林争渡多次将毒血引进自己体内实验——本来是满瓶的血,渐渐也用得只剩下半瓶了。
但截至目前为止,沸血毒解药她也才找到一点头绪而已。
很快,药山小院迎来了今天的第二个客人:雀风长老。
雀风长老具体年龄未知,反正在林争渡刚被师父带回药宗的那一年,她就是十八妙龄少女的外貌形象——至今仍旧是。
雀风长老也不爱穿宗门法衣,平时总穿亮粉色短上衣和宝□□笼裤,裤子两边各自挂一个乾坤袋,头发则梳两个尖尖的花苞头,上别许多时令野花。
“争渡争渡——你来帮我看看这个。”
雀风长老往院子空地上放了一具干瘪的尸体,林争渡茫然低头去看,只见尸体胸口已经敞开,里面内脏已经清空,一团金黄色的枝叶穿过肋骨往外长出来了一点。
雀风长老道:“我之前尝试过用普通野兽,妖兽,魔兽,三种材料制作荤肥,但效果都不尽人意。但是一换成修士的尸体!”
她眼睛亮亮拍了下大腿:“你看这些永寿桃的枝叶!它长得多好!”
永寿桃,一种据说只会生长在仙人墓穴里的罕见灵植。凡人服用它的果子可以延长寿命,而修士服用则可以减轻雷劫。
林争渡不是很懂为什么吃一个果子就可以减轻雷劫的原理,主要是她也没有亲眼见过永寿桃这种东西,只在树上看见过。
林争渡:“我有一个问题……这具修士尸体,长老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雀风长老满不在乎的回答:“从禁地里弄了个修为还可以的死刑犯。”
林争渡:“——我记得宗门有规定过!就算死刑犯也不能拿来试药的吧!!!”
雀风长老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见林争渡满脸惊恐,终于明白她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可不是我杀的!他自己死的,我上上个月路过,见禁地值班弟子正要把他尸体拖出去喂狗,想着刚好还没试过这种肥料……”
她晃了晃脑袋,眼睛心虚的乱转:“我就试试嘛,而且也养不出果子,你看这才发芽呢,尸体就已经被吸干了。”
林争渡板起脸:“这种事情有一就会有二,就算他死了,你也不能——”
雀风长老从自己乾坤袋里掏出一本册子,飞速翻阅,念道:“此人是燕国宁州奉常独子,好淫弄幼子,下药下到了在宁州本地采风的药宗弟子小徒弟身上,那名弟子一怒之下夜闯奉常府邸,把人抓回来扔进禁地关无期徒刑了。”
林争渡:“恋童癖应得的。”
她对这种人皮兽心的家伙很难保持什么医者底线,卷起裙摆蹲下来和雀风长老一起研究尸体胸腹间长势稀稀落落的枝叶。
林争渡:“他的内脏呢?”
雀风长老:“还剩下一口气的时候被挖去喂狗了。”
林争渡折下一片叶子托在掌心嗅了嗅,又小心咬下一块咀嚼:甜腻的气味在唇齿间蔓延,有点像全糖一点点奶茶。
两个忘年交头碰着头开始研究讨论起永寿桃的生长条件和用处来。雀风长老告诉林争渡,这枚桃种是她一位旧友在庄蝶秘境中偶然所得,因为用尽许多办法也无法使它发芽,就当做一样小玩具送给了雀风长老。
林争渡喃喃自语:“其实修士尸体并不一定都合适做成肥料,灵根属性,修为高深,体质差异等等条件都有可能影响结果。”
雀风长老托着自己下巴摩挲片刻:“这我倒是没想得太细,也就是说需要你之前提到的那什么——控制变量,对比实验,对吧?”
林争渡:“这人生前是几境修士?”
雀风长老低头狂翻花名册,终于找到登记信息:“六境修士,但是其他的就没有记载了,恐怕得找到收押他的弟子去问问才行。”
“不用。”
林争渡手指点进尸体眉心,已死之人没什么反抗能力,枯萎皮肉里残余的水分立刻被她操控,转瞬间将这具尸体的经脉暗伤都探得一清二楚。
“单火灵根……他的经脉好奇怪。”
林争渡皱眉,捡起尸体手臂查看,却发现对方左手小臂内侧,干瘪皮肤上有一块黑糊糊的疤痕。在她刚才的探知里,这块疤痕不仅仅是出现在他皮肤上,还连带烙印在他骨头上。
不是胎记,说是旧伤,也不像,这是什么呢?
林争渡和雀风长老一直在院子里蹲到日落西山,天光暗淡,院子里的石灯都自己点了起来。
然而因为缺乏对比变量和资料,最后得出的结果仍旧有限得很。
雀风长老眼看天色不早,便将尸体和永寿桃一块收进了乾坤袋里,元气十足的向林争渡挥手告别:“我会想办法多弄几个不同属性的尸体来,回头也问问我那位旧友关于桃核的事儿,一有新发现,我会马上给你传信的!”
“噢对了,你最近已经突破三境,是不是要准备下山历练了?你如果想选安全又热闹的地方历练,那可以去燕国宁州玩儿——那里是燕国的国都,礼待修士,繁荣热闹,人还特别多。”
送走了雀风长老,林争渡回配药室继续做之前没做完的花盆:梦魇头骨花盆现在已经初具雏形,只是还需要修饰。
林争渡做东西很喜欢繁复华丽的风格,用头盖骨做花盆也是如此,喜欢往骨头上装饰颜色鲜明的宝石,或者用彩色陶土进行特征强调——手工艺品和单纯的骨头收藏不同,只有原汁原味的骨架,总让她觉得有点配不上那些色彩鲜艳的毒物们。
最后一点收尾工作结束,林争渡困得东倒西歪。
她打着哈欠,脚底飘忽忽的回到卧室,倒进自己宽阔的大床就想要睡觉。
但在快要彻底睡着之前,林争渡还是在自己塞满事情的脑子里想起另外一件挺重要的事情。她从床脚滚到床头,闭着眼睛伸出手去,指尖摸到床头的梳妆台,再顺着梳妆台摸到针线篮子。
里面堆着各色彩线,布料,篮子底下压着一把剪刀。
前天夜里林争渡还用那把剪刀剪开了一具死鹿的喉管。剪完之后她觉得这把新剪刀颇为好用,顺手就拿进卧室用来剪烛花剪针线了。
手指摸到绣绷上没绣完的图案——唔,至少绣好了三分之二,所以今天晚上不继续做也行,接下来几天白天绣一绣就能做完了。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林争渡安心的陷入深眠去了,一只手却还搭在针线篮子里,忘记了收回。
她的裙摆从床沿处垂落,轻飘飘淌到地面,被月光盖一层白霜。
同样忘记关上的窗外,一轮弦月高悬。
弦月赤红,挂在夜幕中时仿佛是一弯血痕。
年轻弟子们此刻早不复刚进秘境时的兴奋与意气风发——这一个月以来,他们几乎走过了大半个秘境外围,被各种各样的妖兽驱逐,偷袭,还会被偷走食物和衣服。
猴群尤其讨厌,不仅喜欢突然抓着树藤荡出来踹他们屁股,还是半夜偷偷剪掉他们的头发。
新弟子的队伍里面,已经有好几个弟子干脆自暴自弃的给自己剃了个光头,其中也不乏女弟子。
而那位随行师兄;一天有十二个时辰,十一个半时辰里面他在捣鼓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吃,而且绝对不会分给他们——剩下半个时辰他在照镜子,往他那张脸上涂那该死的不知道有什么用的药膏。
期间不管他们被妖兽追逐得有多狼狈,只要不到生死关头他绝不出手。
偶尔他们打赢了,期待的望向随行师兄等待夸奖时,他也不给反应,就好像他们辛辛苦苦打赢了妖怪这件事情,还不如他手上那把用红墨水涂了兔子头的铜镜来得有意思。
但是!此刻!一切!都过去了!
一月之期已到!他们可以离开这个破秘境,离开这个冷血无情的随行师兄!回外门宿舍洗漱更衣吃饭睡觉了!
眼见秘境大门在眼前徐徐展开,众弟子脸上疲惫都一扫而光,连眼睛里都有光了。
他们迫不及待的跑出去,直到秘境大门关上了,才有弟子反应过来:“等等!师兄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再回头看秘境大门:那扇门在逐渐缩小,而他们的随行师兄……压根没出来!
谢观棋当然不会出去——虽然他也很想早点去见林大夫,毕竟都一个月没有见面了,不过礼物还没有弄到手。
越进入红莲月秘境中心,天上那轮血月就越淡。直到最后,月亮完全被乌云遮盖,四周都是形状妖异的植物所组成的森林。
这里是连宗主视线都无法覆盖到的地方,很多修为高深的妖兽都在此处修行。它们之所以能一直待在这里,是因为它们暂时还无法与秘境主人剑宗宗主对抗。
但若哪天,有妖兽足以匹敌剑宗宗主之时,就是天空血月坠亡之时。
谢观棋没有往最深处走,气息锁定了一只六境梦魇,唯我剑缓缓出鞘。
在这片月光都照不见的地方,唯有他的剑光,冷而亮,完全不像一个火灵根修士的剑光——谢观棋每次拔剑杀生,总带着一股平静又冷漠的利落。
六境梦魇察觉到了杀气,同时也绝望的发现自己无力反抗这股杀气的主人。
它在黑暗中飞快的抖动翅膀,光灿灿的鳞粉飘散,徒劳又极具求生本能的在谢观棋面前编织幻境。明知无用,但也徒劳挣扎。
谢观棋在一处幻境面前驻足。
竹林,屋舍,俊朗少年与明媚少女;一个弹琴,一个舞剑,端的是琴瑟和鸣,郎才女貌。
那少年容貌与谢观棋有五分像,但比谢观棋更柔媚更中性化些。
一口幽幽冷气喷洒在谢观棋肩膀处,他转头向身后望去,看见一白衣乌发的清俊女子抱着懵懂稚子,双目中幽火闪烁,形如鬼魅,冷冷盯着竹林中弹琴舞剑的一对‘金童玉女’。
美貌少年是谢观棋的生父,舞剑少女是他生父的弟子——为了与自己弟子看起来更相配一些,生父改变了自己的外形,化作青春少年的模样。
而那形如鬼魅的清俊女子,是谢观棋生母。
竹林霎时间燃起大火,刚才还在琴瑟和鸣的‘金童玉女’被一道阵法困在烈火中,痛呼不止;在熊熊烈火中,少年褪去伪装,露出自己中年男人的真实外貌,抱住道侣小腿哀求——
却是哀求妻子放过自己的徒弟,要杀就只杀他一个人好了。
他父母连同父亲的女弟子一同被烈火烧死时,谢观棋约莫半岁左右。他父母都是天赋出众的修士,所以谢观棋出生时便能记事,即使是半岁时发生的事情,父母和那名女弟子的脸,谢观棋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甚至远比这只梦魇编织出来的幻境更加清晰。
那场大火之后,谢观棋就得了心盲症,再也记不住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