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尺骨修好,林争渡脖颈的骨头也变得有点不好了。
她按着自己后脖颈,放下寒光闪闪的工具,稍微活动了一下自己脖子,很快就听见长期保持同一个姿势的脖颈骨头发出轻微声音。
眼角余光瞥见灵鸟还瑟缩在一旁,林争渡坐到椅子上,向它伸出一只手。
灵鸟连忙跳进林争渡掌心,张嘴吐出一团光球,光球落到桌面上,变成了一封信。
会用这只灵鸟给林争渡传信的,也就只有谢观棋而已。但他今天晚上人没有出现,却送来了一封信?
林争渡微微挑眉,身体往后靠到椅子上,将信件拆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小学生字体,谢观棋说他明天要陪新弟子去宗门秘境历练,得一个月后才能出来。
作为随行师兄,今天晚上他还要挨个去查看那些新弟子们有没有突发身体状况,有没有收拾好带进秘境的行李等等——
林争渡自言自语:“说是随行师兄,实际上是秘境新手监护人吧?怎么还要帮忙检查行李?”
她把看完的信纸放进桌边纸篓里,同样的纸篓已经有两个,都被谢观棋这些年寄过来的信件给填满。
灵鸟传完信后却没有回到鸟笼里,它这两年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谢观棋写信来,林争渡就一定会回信。就算现在回笼子里了,等会林争渡写完信也要把它叫出来。
还不如一开始就在旁边等着。
林争渡捏着自己脖颈,躺在椅子靠背上,却没有要拿出毛笔写回信的意思。
这封信本来就没什么可回的,谢观棋也不过是写信来通知自己一声而已。
瞥见灵鸟还等在桌边,林争渡用食指戳戳它毛茸茸的胸脯,“不回你自己的窝里,还呆在这里干什么?等我写回信?”
“哼,谁规定他写来的每封信,我都一定要写回信了?我也很忙的,再说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我难道还要特地给他写一个回信吗?”
灵鸟被戳得站立不稳,歪着脑袋疑惑的发出几声啾啾声。
它只会说几个简单的词汇,例如‘来信’,‘回信’之类的,但平时还是鸟叫的时候居多。
林争渡用手托了它一把:“少卖萌,回你的笼子里去。”
见林争渡确实没有要写回信的意思,灵鸟才展开翅膀飞走。此时林争渡也已经休息够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开始继续修补工作桌上摊开的老鹰尸体。
同时林争渡在心里估量着其他没做完的工作:明天还要去回春院坐班,梦魇骨头的那个花盆得快点做了,不然入秋之后梦游仙就不好移土了,还要抓紧时间把本命法器给做出来……
她要做的事情那么多,才没有空给谢观棋回信呢。
现在想起昨夜双修的事情,林争渡还觉得心里烦得很:都那种时候——那种时候了!
他居然还能喊出‘我们是唯一的朋友’这种话来。
林争渡‘啪’的一声把勾刀拍到桌面上,满脸不高兴的拉开工作桌抽屉,取出纸笔铺开,毛笔往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了几个大字,然后再画上一个阴阳怪气的笑脸。
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林争渡吹了声口哨。
很快灵鸟便拍着翅膀飞过来,绿豆似的眼睛看见林争渡手上信封,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
林争渡把信封喂进它嘴里,道:“谁让他只有我一个朋友,免得他又以为我在生气,才……啧,我跟你这只鸟有什么可说的。送信去吧。”
灵鸟:“……”
目送灵鸟把回信带走,林争渡心里终于没那么烦了,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那只老鹰的尸体上。
直到天际蒙蒙亮——那具残破的老鹰尸体被林争渡修复了十之八九,内里的铁丝支撑着它又可以威风凛凛站了起来。
还差翅膀上的一些羽毛,这具标本就已经制作完成。
先将标本移到一旁的架子上,林争渡握着自己手腕揉了揉,想推开窗户透透气。
然而窗户只推开了一点缝隙,便撞上了什么东西,还发出‘砰’的一声。
被撞到的‘东西’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林争渡换了个方向,把窗户向内拉开,看见谢观棋站在窗户边。
他鼻尖和额头上都有点红,是刚才被窗户撞的——虽然这个时间点早得有点过头,但是谢观棋单手背在身后,已经着装齐整,一副随时都能出门的样子。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林争渡感觉谢观棋的头发好像没有平时那么卷了。
她本来还因为通宵而有点犯困,一下子又被谢观棋的出现逗笑,笑完之后居然觉得自己大脑清楚了很多。
林争渡:“干嘛不声不响的站在窗户外面?不是说今天要陪新弟子去宗门秘境吗?”
说话时,林争渡往窗边站得近了一些,盯着谢观棋的脸仔细看:好在只是撞红了一点,没有给他撞破相。
谢观棋道:“检查完那些弟子,发现距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所以就干脆过来一趟。”
林争渡:“过来干什么?”
谢观棋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出来,他手上攥着极大极盛的一把红玫瑰,花香气浓烈得扑上林争渡脸颊。
林争渡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在那一片花叶碰撞的沙沙声里,短暂失去了言语。
花束大但还不至于遮住谢观棋的脸,他低头向林争渡笑,在清晨凉而软的空气里,他声音却轻快。
“来给你这个——上次放在回春院门口,有花瓶的,更漂亮的那束花,也是我送的。”
林争渡懵懵的,被空气中过于强烈的花香气浸得发懵,慢半拍的‘啊?’了一声。
这时谢观棋腰间那块令牌又开始发亮发热,无声催促他快点回剑宗去。他把玫瑰花塞给林争渡,加快了语速道:“秘境里面不能写信,所以这一个月我都见不到你了——你如果突破三境了,别一个人下山历练,要等我回来。”
他边说话,边倒退着走路,倒着走了四五步,仍旧不放心,又大跨步的走回窗台边,殷殷叮嘱:“还有你的本命法器,定型之后不要去找其他锻造师,他们手艺肯定没我好,等我出来了再帮你做。”
“还有还有……”
谢观棋一下子变得话很多,一口气密密的讲了很多话,恨不得将这片刻时间掰成一百份,每份里面塞一句他想对林大夫说的话。
在他忙着说话的时间里,腰间那块宗门令牌已经亮得快像一颗小灯泡。
林争渡哭笑不得,单手抱着花,另外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快去吧,别等会又被你们戒律长老罚。”
说完,她捂住谢观棋嘴巴的手松开,下滑到他胸口,轻轻将他往外一推:“快去吧,我都知道,会等你的。”
等谢观棋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林争渡低头拨弄那束玫瑰:娇艳欲滴的花瓣上还有水珠,就连香气都带着一丝湿润。
但是却连一点被挤压的痕迹都没有,大约是一路都被灵力仔细呵护着。
谢观棋是火灵根,火属性的灵力比起保护,其实更擅长破坏。能将一束普通的植物保护得这样滴水不漏,可见他十分用心。
林争渡从里面抽出一朵,别到自己头发上,同时叹了口气,低声嘀咕:“算了,我跟他怄什么气,他年纪还小呢。”
至于覆香是谁,林争渡也懒得去问了。
卧室里的那瓶玫瑰有点蔫了,刚好将这束新的换上去——至于已经蔫了的玫瑰,则被林争渡碾碎碾碎混成花肥,给前院的薄荷盖了一层。
新弟子出发前往宗门秘境的第二天清晨。
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一层单薄的蓝调充盈空气。回春院的大门紧锁,只闻鸟叫声时不时响一下。
赵真免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才敢跑出来。
一连三天,师父没有喊他过去,也没听见其他同门议论,赵真免便知道谢师兄帮忙瞒下了此事,没有对任何人说。
他心中不禁感激对方,心想谢师兄虽然面冷但却心热,那天生气大概也是觉得他有早起来送花的功夫,却不花在练剑上。
像谢师兄那样的人,大概会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很浪费时间的事情,毕竟他心里只有剑道。
所以前两天赵真免一直没敢过来回春院,生怕再撞上谢师兄——虽然知道师兄是面冷心热,但师兄的剑实在吓人,赵真免不想再面对第二次。
故特意等到谢观棋带队进了宗门秘境的第二天,确定他暂时不会出来了,赵真免才敢再抱着花过来。他这次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亲手把花送到林大夫手上,至少要教林大夫知道有他这个人才好。
就在赵真免快要走到门口台阶上时,肩膀却忽然被人搭了一下。
赵真免吓得大叫一声两股战战,第一反应是谢师兄来了!
然而却听见一声:“送花也不知道摘大朵一点的,这样怎么讨女孩子欢心?”
这声音有种令赵真免厌恶的耳熟,他猛地回过头来,看见是何相逢笑嘻嘻的脸——赵真免一扭身甩开他的手:“怎么是你?!”
紫竹林上下都厌何相逢得很,赵真免自然也不例外。
何相逢单手叉着腰,似笑非笑:“怎么不能是我?”
赵真免:“我摘什么花,要你多管闲事!”
何相逢幽幽道:“我确实管不到你头上,不过我看你手上的花眼熟得很啊,怎么有点像梦蝶师叔院子边上的?”
赵真免被说中了,又因为是偷摘的花,害怕何相逢出去告状,脸色顿时变化起来,像个变色龙似的。
何相逢微微一笑:“怎么不说话?难道被我猜中了?你偷摘的?”
赵真免脸色涨得紫红,色厉内荏道:“谁!谁偷摘的了——你亲眼看见的?少血口喷人!小心我告诉戒律长老去!”
嚷嚷了两句,赵真免到底心虚,脚底抹油跑了。
何相逢被刺了几句,倒也不痛不痒。自从干出抢人未婚妻的事情之后,他听的任何一句冷嘲热讽都比刚才那位年轻师弟所说的要狠辣数倍不止。
而他今天早上之所以会恰到好处的出现在这里,拦截住赵真免,则是因为谢观棋的嘱托。
谢观棋昨天晚上出门之前,来找了他,让他每天早课之前来回春院蹲人——他的原话是让何相逢蹲守那些居心不良打扰林大夫做事的人。
何相逢在脑子里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我暂时不在,这一个月你要帮我狠狠打击所有想要趁虚而入的情敌。
何相逢摸着下巴自言自语:“我刚才发挥得还挺不错啊,不过那个师弟也可怜,这下跑回去不知道要哭多久——但哭两下总比和大师兄当情敌强。”
与此同时,剑宗管事大殿处。
几个弟子正在收拾从外面寄来的信件,将其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投入不同竹筐里。
剑宗从药宗那边共享过来的护山阵法会无差别拦截所有信鸟,只有长老和其亲传弟子可以通过灵力印记登记的方式,让自己豢养的信鸟通过阵法拦截,直达自己住处。
而其他普通弟子的信件,则要由管事大殿弟子进行分类后再统一送过去。
“咦?怎么又有谢师兄的信?”
管事弟子捡起一封信,疑惑道:“这到底是谁啊?连着一年多不停的写信过来,都快单独堆满一个竹筐了。”
另外一人也疑惑:“这种有写收信人名字的信,你直接给送到他住处不就好了?堆在那里做什么?”
管事弟子一下子垮了脸,“因为谢师兄的屋子我进不去啊!谢师兄本人又老是不在,去年说是去雪国杀疫鬼了,今年才回来没两天,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好几回傍晚过去,都扑了个空,问其他人,又都说不知道。”
“我总不能把这些信都放在他门口吧?万一丢了——我可不想和谢师兄单独相处!”
“昨天他又护送新弟子进秘境去了,这一去又得一个月……算了,先放在一边吧,等谢师兄回来,我再跑一趟吧。”
说完,管事弟子将信封扔进了一个单独放着的竹筐里。
那个竹筐里堆满了同样的信件,信封上散发着幽幽的药香气。
一个月的时间,林争渡顺利进入三境——同时也完成了自己本命法器的塑形:是四把外形十分接近,唯独刀头有所不同的柳叶刀。
佩兰仙子看了,感到不解:“都是柳叶刀,为何刀头却要做得不一样?”
林争渡介绍:“因为用处不同——师父你看,这把适合用来切开皮肉,这把适合切开血管经脉之类更为纤细柔软的东西,这把则适合……”
佩兰仙子单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看徒弟越讲眼睛越亮,她大手一挥道:“我明白了,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个人来给你开膛破肚,试试手感。”
林争渡无奈:“——倒也不必。”
佩兰仙子笑嘻嘻:“开个玩笑嘛!这法器挺好的,你平时也总摆弄这些工具,换成本命法器倒是能更加得心应手。”
“不过听你的意思,你是更喜欢用本命法器来做你那个什么——手术?”
‘手术’这个词也是林争渡以前跟佩兰仙子提过的。
其实她不止和佩兰仙子提过,之前宗门里开会的时候,林争渡也提出来过:天底下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医修毕竟是超绝少数,大部分医修都只擅长修外伤,遇上内脏出血损坏病变或者更细微的神经问题,则十分束手无策。
这时候大家就应该打开思路——也可以顺便打开胸腔和头颅,尝试切除病变的部分。
而且这种方法也可以给孕妇用。难产的大部分原因来源于胎儿过大而产妇阴道狭小,这种时候也可以打开思路——打开产妇的肚子,剖腹产就会相对安全很多。
当时林争渡刚阐述完自己想法,宗主就立刻冲上来往她脑门上贴了一张驱邪避祟符。
作者有话说:宗主:我们可是名门正派啊你听听你都在说什么东西!!!【惊恐】【惊恐】【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