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大脚鸡蛋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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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从古至今刺客与死士一点都不少,不论哪朝哪代,谁还没有喊过那句经典台词——“有刺客!快来人!救驾!”

虽说这次攮的不是皇帝,但高低也是个王爷,连皇子都敢攮了,攮天子还远吗?

而且这群猛人都有一个鲜明的特征,那就是死我一个不算死,大业做成才算成,要当刺客,首先心理素质就得极为强悍,其次身体素质也得跟得上,这群人目标明确极善伪装,往往都杀到跟前了才会被人察觉。

总而言之一句话,攮了安王的这人是个高危分子!

还很有可能是个没组织没纪律的平头百姓,平头百姓能做到这个份上,说一句天赋异禀都有些谦虚了。

是以沈融高度警戒,在营地里来来回回跑了好几圈,见大伙军纪严明各司其职,绝不会放一只苍蝇进来才稍稍放了点心。

他跑出去的时候本是两手空空,走了一圈回来嘴里嚼着熊管厨给的馍馍,手上还收了俩待维修的破烂大刀,要不是萧元尧时刻留着一只眼睛放哨,沈融还真有可能把这两把刀藏起来偷偷磨。

沈融也没想到会被萧元尧抓个正着,他把馍馍三两口吃了,又把大刀插进雪堆里,然后背手朝着萧元尧谄媚一笑:“老大,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元尧不接他这一招:“不许偷偷打刀。”

沈融立刻原形毕露:“我哪有,我光明正大扛回来的!”

萧元尧:“上次夜里胳膊痛忘了?”

沈融:“……”

他叹气:“好吧好吧,你先别挑我的刺了,那个逃往桃县的刺客抓到了没?”

萧元尧揪他进屋:“就算抓到此人,也大概率要送到瑶城去,安王因此事而受伤,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沈融嘴里的馍馍瞬间不香了 ,可这事儿明明是安王做的不地道,百姓们被逼反抗,怎么还反要被捂嘴收拾?转念一想这里是什么朝代又无奈住了。

萧元尧看他不忿表情,替沈融把耳捂取下。

“他是安王,这里是他的封地,所有在这里生活的百姓都要给他交税,给他纳贡,而这种犯上作乱之事是大逆不道,不被允许的,此人也定然知晓这些,是抱了必死之心去刺杀安王。”

百姓何其温良?真走到这一步那肯定是一口吃的也没了,开仓放粮救济百姓乃是顺天之道,一味逆天而行今日有刺客一,明日就有刺客二。

沈融沉默良久:“此人能否不死?”

萧元尧摇头:“难说,他的通缉令很快就会下来,各地官府都会张贴,到时候就是天罗地网难逃抓捕了。”

萧元尧一语成谶,果然没两天,曹廉就拿给了他们一张画像。

“就是此人搅得瑶城天翻地覆!”曹廉的话听着居然惊奇更多一些:“可惜了这一身好本事,若被安王抓到恐怕即刻就得处死了。”

沈融偷瞄曹县长,暗道这学究老头也有一颗叛逆的心啊。

是不是被四召瑶城召烦了,所以才会遗憾上头领导怎么还没被攮死。

沈融凑过去和萧元尧一起看画像。

他想象中的刺客乃是彪形大汉,络腮胡肌肉男,还得眼神自带杀气,一出场就要叫众人喊经典抓刺客台词的那种。

结果往萧元尧手里一看,沈融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不是,这位挎着鸡蛋篮子的大娘是谁?

只见画像之上,一个中年妇女低眉顺眼悄然静立,脑后梳了一个凌乱的妇女头包,还插了两根素木簪子。

衣着更是长裙绣鞋,就是这脚瞧着有点大,所以攮了安王的就是这么一位……大脚鸡蛋娘?

沈融看沉默了,萧元尧也没说话。

曹廉在一旁老神在在道:“这副像少说访了十几位在场侍卫与侍女才画了出来,绝对是无死角保真,只听闻此妇人在山间抓了一条金鲤,要献于安王,结果刚上去就从篮子里抽了把短刀,一下就划在了安王的耳朵上!嗨呀!”

曹县令你别叹气了我害怕!

沈融吐出一口气:“所以瑶城布下天罗地网,就是要抓此一个妇人?”

曹廉点头:“正是,真是女中豪杰啊!”

沈融:“……”

县令你收一收!嫌弃安王没死的味儿都要冲天而起了!

萧元尧这才开口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这妇人还没抓到,虽说朝着桃县来了,可我着人盯了两天也没盯到可疑人员进城。”

按道理来说,这妇女脚这么大,个子也高,放在人群中当是十分扎眼才对,但却一直抓不到人,让人不由得开始怀疑这画像源头——这人到底画的对不对?

曹廉给他们留了一张通缉令就走了,抓人的令他也发了,但抓不到就是抓不到,瑶城那么多侍卫都逮不住的人,他们桃县如何有能耐逮住?

况且雪下了这好几天,他们桃县也有众多事务要忙啊。

沈融看着曹廉的背影,实在忍不住和萧元尧道:“这位大爷天天就这么遛弯?”

萧元尧:“……偶尔还会去找我父亲种地担粪。”

沈融:“……”

沈融:“我怀疑他不想干活很久了,你多次被他抓过去看公文写策论,都不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吗?”

萧元尧侧目。

沈融幽幽道:“牛马还是年轻人好用啊!”

萧元尧:“……?”

有了画像,大伙盯人就盯得有目标了些,只不过萧元尧特意吩咐了,让巡逻的人多留意脚大之人,再留意身上有无鱼腥,就这么筛了筛,在第二天下午还真筛出了五个人。

但全都是男的。

且这五个人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壮,怎么看怎么和妇女扯不上关系。

萧元尧没和曹廉说,叫赵树赵果直接带了这五人到了桃县大营。

军帐外,兵卒们清理着帐上积雪,周围每隔几步就有巡逻人员,进了这里就算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了。

沈融听到嫌疑犯消息飞速赶来,正好遇上萧元尧提人问审。

“叫他们进来吧。”萧元尧道。

沈融睁大眼睛看过去,只见五个扔在人堆里就瞧不见的男人被五花大绑送进帐中,赵树赵果跟在旁边一脸如临大敌。

这可是刺杀安王的嫌疑人,谁知道他们都有什么手段和身法。

尤其是沈融还在,赵树赵果单手按在刀上,随时都有可能抽刀护卫。

萧元尧扫了五人一眼:“最边的两个,放了。”

那两人本就一脸委屈,此时闻声连连道谢:“多谢守备!多谢守备!咱们都是老实本地人,哪敢干那刺杀王侯的事情出来!”

萧元尧和沈融低道:“这两人我小时候见过,一个是城东门卖桃饼的,一个是曾在码头打杂抗包的。”

小时候见过记到现在?沈融震惊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那剩下的呢?你见过没?”

萧元尧:“没有,桃县方言多上扬语调,待我一问便可知晓。”

沈融嗯嗯。

然而还不等萧元尧再开口发问,那三人其中一人就猛地上前两步,看样子竟是直直冲着沈融去的。

这下不止赵树赵果炸毛了,萧元尧也瞬间拔出了龙渊融雪。

他整个人气势忽的阴沉,如龙被拨弄了逆鳞一样。

沈融连忙:“老大别急,他被绑着呢!”

萧元尧眯起眼睛,“缘何忽然上前?”

那人不语,直定定的盯着沈融看,须臾又盯着萧元尧看,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转动,不一会竟然眼眶通红了起来。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沈融看着那人后退几步,忽的坐地嚎啕大哭:“呜呜呜呜呜嗷咳咳咳呕!”

他这一哭,周围两个族兄弟也反应了过来,他们似乎也认出了沈融,一时间两个人怔在原地,竟迟疑不敢言语。

沈融站起身:“哎——你、你一个Duang大的汉子,你哭啥呢?我老大也没有严刑逼供你吧?”

萧元尧刀未收回,继续拿在手中警惕着。

那人还一个劲儿的哭,那眼泪居然多到淹了脸,又淹了脖子,不一会连衣服都哭湿了。

沈融:“……”

他真没招了:“大哥,咱到底是不是刺客,一句话就完了呗,你要不是我们肯定放你回去,你这样的,别人以为我们正经大营是什么黑窑子呢。”

“呜呜呜呜沈公子啊!”

沈融愣了。

“呜呜呜呜萧兄弟啊!”

萧元尧也愣了。

那壮汉满腹委屈道:“我是鱼贩陈吉啊呜呜呜!”

沈融和萧元尧二脸震惊。

“……陈、陈大哥?”沈融试探。

陈吉:“呜呜呜嗷!”

萧元尧:“……陈吉?”他冷不丁道:“我们那日吃的鱼几斤几两?”

陈吉嚎:“连皮带瓤儿三斤四两!”

萧元尧快速发问:“你与我那天喝了几壶酒?”

陈吉:“二壶半啊呜呜呜!沈公子还不喝,只有咱哥俩喝啊!!”

萧元尧:“…………”

是陈吉没错,但这张脸却不是他的脸。

赵树赵果得到萧元尧指令上前给陈吉松绑,他们没见过陈吉,还当这人就长这样。

正以为自己绑错了守备友人之时,就见那陈吉抬手揉揉满脸泪水,然后拉开衣襟,从脖子以下开始揭皮。

沈融猛地瞪大眼睛,只见陈吉从脖子往脸,全都被一层薄薄的皮膜覆盖,这层皮膜做的无比逼真,到了脸上居然连脸型都给变了!

等完全揭下来,沈融看着那假皮垫高的山根,加厚的腮帮,还有丰满的嘴唇彻底没话了。

陈吉就连自己的络腮胡都没剃,就那么把原本的模样揉在了这张皮子下,还谨慎的做到了领口里,就连脖子都是万无一失的伪装。

沈融结结巴巴:“大、大脚鸡蛋娘?”

陈吉呜呜哭:“啥大脚鸡蛋娘?”

萧元尧这才收刀,他道:“是你刺杀安王?”

安王两个字仿佛触发了陈吉的刺客开关,这大哥顿时也不哭了,变得一脸的义愤填膺和怒气冲冲。

“这狗娘养的东西!前些年还敢来我们望县征兵!被大伙晚上吓了几次便跑了!如今天灾当头却不开仓放粮,我便去找他,本意是挟持,不想看见那厮后杀心骤起,犹豫了那一下就没得手!唉呀!”

沈融缓缓闭上眼睛,脑子神游去了。

萧元尧吃鱼时便已觉怪异,他追问:“你们是如何逃脱征兵的?”

陈吉身旁的族弟接过话头道:“我大哥擅制鱼皮面具,便做了几个阴曹地府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那安王来了望县七日便被吓了整整七天,最后觉得俺们那不吉利,也不强行征兵了,连夜就回了瑶城老巢!”

沈融继续神游。

萧元尧沉默良久,道:“那通缉令上的女人,是你?”

陈吉直接点头:“是啊萧兄弟,我也不傻,知道干这活儿就是九死一生连累家人的事儿,就稍稍做了那么一点伪装,稍稍……”

沈融:“那叫稍稍?!”

他蓦地神魂归位:“陈大哥你都从男的变成女的了,谁还能逮的住你?安王用这张画像就算是找遍全国都找不见你这号人啊!”

沈融持续震惊:“你莫不是还做了假胸?!”

陈吉惊:“你咋知道!”

沈融:“……”

他瞪大双眼:“那画像上特征那么明显!任谁一看都觉得是奶过孩子的,谁能想到假胸也能这么逼真啊!”

萧元尧摆手,叫赵树赵果带着其他几人先出去。

又给陈吉搬来座椅,和沈融一起一脸认真的听了听大脚鸡蛋娘如何刺杀色鬼安王,萧元尧还时不时提问安王王府的结构布置,陈吉无一不答,沈融听得一愣一愣,当听到陈吉是用自己给他磨的那把杀鱼刀去杀安王的时候,心中居然有了一种诡异的宿命感。

他总觉得安王有朝一日会真的死在他造的刀下,至于是哪一把,那就不知道了。

陈吉说着又开始哭道:“一击未得我便知此事不成了,又想起家里妻子儿子,不愿当场就死,便拼死反抗,一路杀出王府又迅速脱了伪装,这才从瑶城逃了出来。”

只是他出来后不知道要去哪,又不敢回家给家人带灾,便与几个在外守着的族兄弟一起奔桃县来了。

“只因当初我问萧兄弟是哪里人士,萧兄弟言是桃县人,沈公子又和萧兄弟形影不离,我本意是找你们暂且避难,却被逮到了这大营里,还当自己又要鱼死网破了呢!”

沈融放空:“缘……妙不可言啊……”

若他们未曾来桃县扎营,便遇不到陈吉,而陈吉奔往桃县也绝不会找到远在州东服役的萧元尧。

只能说老天爷叫他们在此相遇,又给陈吉留了一条活路。

沈融深吸一口气:“陈大哥,那望县你是万万不能回去了。”

萧元尧:“沈融说得对,你面见安王是为献鱼,整个皖洲打鱼的就那么几个县,再加上你们以前也诓过安王一次,早晚都会被他手底的谋士怀疑上来。”

陈吉又开始哭:“那当如何?呜呜呜!”

沈融终于说出了自己很早之前就酝酿的一句话:“陈大哥觉得,这桃县如何?”

陈吉:“啊?”

沈融:“安王要找人便叫他找去,反正永远也找不到大脚鸡蛋娘,但他这人气急败坏之下恐会严查各地鱼贩,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你带着望县的弟兄们悄悄转移过来,把嫂子们孩子们也都带上,咱们老大在这儿给你们安排工作安排房子,如何?”

陈吉大惊:“这!这如何使得!我与你们相认已是连累你们!且看萧兄弟那日衣服缝缝补补,便知他也不容易,我们那么多人,过来不得吃穷萧兄弟啊!”

瞅瞅,多大点事儿啊。

沈融微微一笑:“来,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不是破烂萧兄弟,而是如今桃县大营的守备官萧元尧,手下现有三千人马,萧守备不仅结识桃县县令曹廉,其父更是因为擅田而在当地被称为萧公,陈大哥不必担心拖累我们,如若陈大哥这样的人才被安王所杀,那才是萧守备的损失啊!”

陈吉听见这话,表情不亚于沈融刚才说到假胸的震惊。

他怔愣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你们真发达啦?”

沈融谦虚:“还不算太发达,以后还有的发达呢。”

陈吉:“可、可我只会杀鱼……”

萧元尧:“你不是差点连安王都杀了吗?”

沈融魔鬼碎碎念:“来吧,来投军吧,以后萧守备教你杀人的本领,下次要想动手,定会一击必得了。”

陈吉来回看看,沈融和萧元尧一左一右的夹着他说话,沈融眼神真诚,萧元尧倒是平静,只是神色也透着鼓励和欣赏。

陈吉缓了一会,狠狠抹了把脸,他哗的起身走到大帐中间,掀起衣袍就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我自小杀鱼,原以为会继承祖父父亲手艺做个三代鱼匠,不想一朝天灾叫我家中无碳无粮,铤而走险欲行大事,奈何错失良机反被追杀!如今再遇沈公子与萧兄弟,你们二人非但不嫌弃我,还认可我的能力给我容身之地,陈吉实在无以为报——”

他抽出腰间杀鱼刀捧在手心,红着眼睛和上首二位道:“萧守备带沈公子来吃鱼,才得因缘叫沈公子为我磨刀,如今这刀便也当为二位而用,才算全了我们三人相遇一场!”

陈吉说着便又哭了起来,可把沈融给吓了一跳。

不等萧元尧说话,他就上前把陈吉拉起来。

“今日你投了萧守备,便是自家兄弟,搬家这事儿麻烦,又得掩人耳目,我从军中指派几个手脚麻利的兵卒,协助陈大哥快去快回,以免夜长梦多途生变故。”沈融深吸一口气,真心实意道:“只要你愿意来,便是我和萧元尧莫大的幸运了!”

大起大落之下,陈吉嗷嗷痛哭,眼泪都甩在了沈融的袖子上。

这常年与水打交道的男人难不成也是水做的?沈融哭笑不得,扯着陈吉的袖子叫他自己擦擦脸。

“大哥你别哭了,哭的我心慌慌啊。”

陈吉:“我马上就不哭了呜呜呜呜!”

沈融揽住陈吉的肩膀轻拍两下:“算了,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今天便把眼泪流干,以后可不能像这样哭了哦。”

不安慰不说,一安慰陈吉直接扑到沈融怀里哭,Duang大一个络腮胡汉子像个藏獒一样,直叼着沈融的袖子不放手。

萧元尧:“……”

他面无表情走过去把陈吉撕开,然后甩给他一片捂红薯的粗布,打发人去帐篷角落发泄情绪去了。

沈融小声提醒:“礼贤下士,礼贤下士啊!”

萧元尧板着脸:“我给他布了,都没赶他出去,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沈融心疼人才:“有些人就这样,天生泪腺发达,陈大哥也不是今天爱哭,他以前也爱哭啊!咱们吃鱼都走出去半条街了,还能听见他在身后嚎。”

萧元尧:“…………”

沈融嘀咕:“人家还会易容,还会潜伏,还知道换个身份再跑,耍的整个瑶城都团团转,可见他虽然爱哭但脑子里绝对没有水,人家聪明着呢。”

萧元尧:“………………”

沈融还要继续夸,就被萧元尧抬手捂住了嘴巴。

他睁大眼睛,感受到唇上挤压力度唔唔两声。

萧元尧俯身黑压压凑近:“你还想说什么。”

沈融嗓音含糊眼神无辜:“其实偶很好奇他那俩假胸是咋做嘟……”

萧元尧深深吐息,撤开手指猛地掀起帐帘出去了。

沈融:“?”

咋了嘛咋了嘛,还不准人好奇假胸了,陈大哥这手技艺放在现代高低都是美容院院长,想要什么size都可以无痛私人订制,多赞啊!

沈融揉揉腮帮子,哼了一声掀帘子朝着反方向走了。

没几步身后脚步声就匆匆追上来,萧元尧把沈融往胳膊下一夹,一言不发的往小院去。

沈融挣扎:“我腰腰腰啊老大!”

萧元尧单手把他转过来,改为双手抱,沈融瞧着他那沉郁脸色:“你说你图啥,回回生气回回自己追上来,大家都是兄弟抱一下怎么了,你天天抱我我说啥了?”

萧元尧一声不吭,只闷头往前走。

沈融:“也就我受得了你,劲儿这么大回家帮牛叔犁地去,一天天的尽闹腾我……”

-

萧元尧找到“大脚鸡蛋娘”这事儿没和曹廉说,就这么偷摸将人保了下来。

又给了陈吉五六匹马还有二十来个打扮成走镖队伍的兵卒,一齐随他回望县接妻儿兄弟。

沈融给他们多带了二十袋粮食,交代他们如果路遇灾民,就分出去一些,今年雪大,百姓都过得艰难。

好在这一场大雪覆盖范围不大,主要在顺江南北分布,沈融还特意去信黄阳,交代他们如果有余粮就多多救助一下周围县城。

高文岩回信表示知晓。

如此安排下来,沈融晚上才算是睡了一个好觉。

只是他们这样到底是杯水车薪,如果要今年冬天少死点人,还是得开仓放粮。

而皖洲最大的粮仓,就在那瑶城当中。

夜里。

沈融披着衣服坐在桌旁,手里拿着那根卢玉章给他的羽毛转着看。

卢玉章是安王身边第一幕僚,如果请他帮忙,是否能说服安王开仓……可是被人拿刀架脖子都不开仓的人,单凭一个谋士一己之言,就能说开就开吗?

……要对付安王这种封建犟种,顺带着接济百姓,还真是个不小的难题啊。

当初雪已经化的剩了一层覆盖土地的薄冰,沈融也即将要迎来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

望县的鱼贩们也已经陆陆续续的搬迁到了桃县,萧元尧把他们的身份和一些迁往桃县的百姓一起递交给了曹廉,曹廉现在十分信任他,桃县也不是第一次迎接外来人口,他二话不说就给这些人口迁了籍。

至此,陈吉的身份悄无声息转化完毕,刺杀安王的“大脚鸡蛋娘”彻底成为了一个江湖传说。

而陈吉因为给亲朋好友找到了新的投奔出路,成为了鱼贩们公认的陈大哥,陈吉入了军籍,这些鱼贩们也几乎全跟着他入了军籍。

望县鱼贩整整一百二十八人,各个身轻如燕身带鱼刀,其中不少人都会用鱼皮煮胶来易容,他们游入军营便如同鱼入大海,很多时候鱼贩们都在旁边观摩半天操练了,队伍里的兵卒才发现旁边有人。

沈融可喜欢和这群隐身大哥一起玩,经常偷摸的给他们磨刀,被萧元尧抓了几次还不老实,还求着陈吉教他怎么用鱼胶易容。

只可惜陈吉虽然尊重他,但也听萧元尧的话,萧元尧不松口,陈吉是万万不敢把那些黏糊糊的玩意儿用在这位小菩萨身上。

这位萧守备虽不在沈公子面前黑脸,可离了他,周身盘旋的气势总叫人觉得心颤颤的害怕。

最重要的是,不论陈吉带着人怎么藏怎么易容,萧元尧总能很快找到他,叫鱼贩们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现在心服口服,直说萧元尧做鱼贩一定也是个好手。

进入腊月,年节就快到了。

萧云山早早的便拉着牛车给军营里送了过年粮食,他每次来沈融都要骑着牛玩一圈,萧云山格外纵容他,把他宠成了半个儿子。

只是不知为何,神农有时候看他的眼神有点深,有点远,又有点小伤感。

沈融骑着牛在火头营附近转悠,火头营正在蒸馍馍,浓白的雾气飘得到处都是,沈融骑牛从雾里走出来,吓了在附近转悠的陈吉一大跳。

“呦,陈大哥,今天练完啦?”

陈吉直拍胸口:“沈公子骑牛从雾里走来,我乍一看还以为见了仙童,都准备跪下来才发现是您,可给我吓坏了。”

沈融就笑:“很像仙童?”

陈吉愣了愣:“像,极像啊,我们鱼影兵里不少人都在过年时扮过神,可却没有一个像沈公子这样浑然天成的。”

沈融笑出了声:“那我可不得了,出去骗你们这群人岂不是一骗一个准?”他咳咳两声:“凡人陈吉,速速给本童子送两条鳜鱼干来~”

陈吉也笑,连连作揖:“童子莫走,我这就去熊管厨那儿给您偷一个!”

沈融年纪小,又喜欢在军营各处溜达,这里没有人不喜欢他,往往还要萧元尧多盯着,才不会出去一趟就吃撑了回来。

可也有萧元尧盯不住的时候,尤其是陈吉率领的鱼影兵,偷摸的给沈融喂撑了好几次,萧元尧有时候也抓不住人,但沈融若是吃的晚上睡不下,鱼影兵第二天一早就绝对要加练。

玩归玩,闹归闹,沈融心里始终记挂着今冬这第一场大雪的后遗症,而今稍微能缓和一些,倒也没听说哪里大面积饿死人,这是好事,可冬日少说还有一两个月,若是后头再下雪,百姓如何遭得住两次三次的天灾?

还是得找个大粮仓未雨绸缪啊……

正思索着,牛叔就停在了一个营帐前。

沈融竖起耳朵一听,原来是牛叔主人在里头和众人议事。

萧云山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以往年年都是如此,总得从各县抽些会游神的上去,这年节遇上了安王的生辰,是以每年都过得格外隆重盛大,还有一些寺庙的住持都会来参加……”

李栋:“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有一年游神不小心摔了神像,那一年安王就格外倒霉,之后每一年都格外重视这事儿,还会率着幕僚亲随定期参拜,又给庙里捐香火,好叫他年年安顺。”

“以为今年遇刺了能安分些,结果却发了令下来,今年要大办特办,都倒霉完了才想起拜神,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经得住他折腾几年……元尧啊,你好好干,咱们桃县以后还得指望你啊。”

沈融不用看就知道这话里话外骂着安王,又PUA萧元尧当牛马的是曹廉老头。

然后就是萧元尧说话:“卢先生没有消息?他不是在安王身边,怎么不劝着一点。”

曹廉:“我与卢玉章在瑶城见过几次,此人在别的事儿上精明睿智,可一碰上老天爷相关,那就不管了,老天爷要是能下旨叫他归隐,他能立刻放下安王就走,还要说一句‘此乃天缘,不可违逆也’。”

好家伙曹廉把卢玉章摸得很清楚啊!沈融聚精会神光明正大的偷听。

帐子外过去了好几拨巡逻兵,门口亦有把门的守卫,都一脸无奈加哭笑不得,说也不敢说,赶也不敢赶。

放任一人一牛在这里嘴巴嚼嚼嚼的听着。

萧云山:“正因为遇刺,是以今年这场必办不可,桃县也必得派几人上去,不止桃县,各县都要出人,这样才显得隆重,也好叫安王能对封地各县放心。”

里头安静了。

半晌,萧元尧开口道:“往年是谁,不如今年继续去。”

曹廉:“这事儿累人又没钱,弄不好还得掉脑袋,是以往年都是抓阄,谁倒霉谁去。”

还得是你啊曹县令,心里吐槽就这么赤裸裸说出来。

“也不能太过糊弄,安王常年看神敬神,谁弄得好谁弄得不好一眼便可辨出,这事儿真不好办啊。”萧云山叹道。

年节游神遇上生辰,封建礼教下免不了大操大办,又是个皇亲贵胄,常年鼻孔看人却偏偏年年低头敬神。

原来这些人还有怕的东西。

沈融眨眨眼睛,揉了揉自己的脸,又捏了捏自己鼻子嘴巴,联想到最近发愁的那事儿,一个绝妙的诓人主意出现在了脑子里。

他拍拍牛背,大水牛就嚼着草往前走了几步,一个硕大的牛头伸进帐帘缝隙,引得众人纷纷看过来。

萧云山惊:“哎!我的牛怎么进来了!”

萧元尧正要起身去牵,就见牛角上又有一张脸探进帘子。

沈融骑着牛,双手抓着门帘包住一颗虎头帽脑袋,他朝着众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展示了一下这张脸,然后兴冲冲的毛遂自荐——

“诸君!要不瞧瞧我能否做得了那游神?”

作者有话说:

您的神了么外卖即将开始派送,由于过于逼真,小朋友们请在家长陪护下有序参观。

融咪:业务又对口了这不是?[眼镜]

消炎药:老婆不要啊……老婆打扮漂亮只能给我一个人看……老婆……(粉红兔子扒玻璃)

融咪:(笑)(吹手掌)(手刀×3)

消炎药:(老实3分钟)(继续阴暗哭诉)

陈吉:头儿你这样哭不对,来来来我教你怎么哭又讨沈公子怜惜又不费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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