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当世荆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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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很多时候,沈融都觉得这是萧元尧演技最恐怖的时刻。

只见此人愣怔一瞬后,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起身,不忘整理发绳与衣襟,而后抬手与来人见礼道:“父亲大人,赵叔,赵姨。”

萧云山比卢玉章多了丝洒落,个子也高,因常年耕地皮肤也更深一些,只是面容五官依旧能看得出来年轻时并不差,否则也生不出萧元尧这么帅的儿子。

他挥挥袖口:“许久未见,吾儿可好?”

萧元尧老实:“好,父亲可安好?”

萧云山嗯了声:“我也好,只是没想到再见会是在这儿,我听闻你回来,今日原本是来给你送粮食的,不想倒撞见了你携人采买东西,实在是意外啊。”

萧元尧于是转过眼眸:“赵叔赵姨近来可好?”

同样面色颇深的中年夫妻点头笑道:“好好好,赵树赵果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萧元尧笑:“没有的事,他们都很听话。”

沈融:“……”

……不是大哥,你是怎么做到这么淡定的?就算沈融再粗线条,也察觉此时气氛微妙,那三人虽在和萧元尧说话,可余光没有一个不瞄他的。

他刚都做什么了?他没干啥吧……应该没有手刀萧元尧,也没有脚踹萧元尧,更没有批评萧元尧,他们就是互相绑了个发绳……画面很和谐啊!

沈融戴着虎头帽和耳捂缩也不是进也不是,整个人在原地都死住了。

直到萧元尧摸了一把他的虎头帽和萧云山道:“父亲,这就是我信中所言之人,他叫沈融,比赵树赵果还要小一岁,可本事却大,我遇事时常都要讨教于他。”

继朝着卢玉章一鞠躬后,沈融开启了在这个世界的二鞠躬。

他乖顺道:“神农伯伯好。”

萧云山摸着胡须哈哈大笑。

沈融:“……”死嘴!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连忙换了个词儿:“萧伯父好,赵叔叔好,赵姨姨好,我是沈融,萧守备麾下人士。”

赵娘子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你也好,瞧你这虎头虎脑的帽子,想来元尧也有好好照顾你吧?他这个人,就是恨不得把在意的全都揽到怀里捂着去。”

沈融腼腆:“正是,他人很好,也长得好,本事也大——”越说那三人就笑的越慈眉善目,沈融连忙刹车:“总之我们不是故意不回家,实在是军营事忙,营帐扩建,萧元尧今日也只挤出了半日出来采买。”

萧云山背背草帽,身穿布衣,整个人朴素不已,可萧家人的脸却都不普通,沈融又看了一眼,竟觉得萧云山不比从小世家长大的卢玉章差到哪去。

“无碍无碍,我早知晓你,你们现在事情多,一时间不能回来也情有可原。”萧云山脸上带笑:“听闻你们从黄阳胜仗归来,我便收拾了家里一些粮食瓜果,挑了今日送来,刚出城门就见你们两个在这绑头发,最初尚不敢认,还当这石墩子上坐的是哪家风流郎君呢。”

萧元尧皱眉:“父亲。”

萧云山端喜欢瞧儿子新鲜,此时又与他道:“原先我还诧异,与你赵叔赵姨想着到底是何人勾出了你三分真性,而今一见,总算是拨开云雾了哈哈哈哈!”

大人说话,小童默默偷听。

这话应该是夸他吧……

萧元尧往毫不留情嘲笑他的亲爹身后看了看,担子有两个,两端各绑了一个大竹笼,牛车有一个,这车大,上头似是拉了不少东西。

“这么多,怎么不等我回去再拉?”萧元尧道,“你们别动了,我去叫人过来帮忙。”

沈融:“欸——”

他伸着手,眼睁睁的看着这男的快步走远了。

萧元尧你是不是故意的啊啊啊啊!

正崩溃间,就听身后萧云山道:“来,你过来。”

沈融转身,老老实实的走到跟前。

就见神农拍了拍身旁的大水牛道:“要不要坐?可好玩了。”

沈融下意识:“啊?”

萧云山笑着看他:“你身量轻,又面相温善,此牛通灵,定不会伤你。”

沈融看着那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大水牛,心里其实馋的要死,但面上还死撑着:“这……这不好吧,萧元尧坐过没有?”

萧云山便道:“他小时候天天就想骑这头牛,可他自己就是一头倔牛,每次靠近都要被牛角挑下去,时至今日还没成功过呢。”

沈融发出了想要征服的声音,萧元尧都没成功过,他若是成功骑牛,一会大摇大摆的在他面前炫耀,岂不美哉啊!

萧云山又邀请道:“来,试试?”

“那、那我试试……”

沈融深吸一口气,在赵叔的帮助下从车旁上去,小心翼翼的爬上牛屁股,然后双手双脚向前蠕动,那水牛嚼着草,回头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一动不动,由他去了。

沈融双眼放光:“好像行啊!”

这可是古代的牛!而且还是神农的耕牛!沈融坐上去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升华了,觉得从头到脚都在沐浴神农的圣光。

萧元尧找了赵树赵果过来拉东西,走到半途赵树忽然揉揉眼睛:“那是不是咱牛叔啊?!”

赵果一瞧:“还真是!谁骑到牛叔身上去了?老爷和我爹不得各打断一条腿——额?”

牛叔嚼着草转身,背后的小尾巴一甩一甩,沈融正乐不思蜀的在上头趴着,一只手还拽着牛叔的大牛角。

赵大:“……”

赵二:“……”

赵三:“……”

三兄弟齐刷刷钉在原地,须臾,萧元尧出声道:“……应该是我爹让上去的。”

赵树:“沈公子真是……”

“人见人爱牛见牛乖啊……”赵果恍恍惚惚。

三人幽幽飘过去,赵树赵果先行拜问萧云山,后拜问自家爹娘,简单寒暄几句后萧云山道:“行了,进去吧。”

萧元尧便朝沈融招手:“我抱你下来。”

刚说完肩膀就被牛鞭抽了一下:“他玩的正欢下来干什么,你去拉牛去,少在牛面前晃悠惹它烦。”

萧元尧:“……”

萧云山:“还不走?”

萧元尧老老实实去前头牵牛了。

沈融不敢笑太大声,就往前挪了挪和他道:“叫你刚才把我一个人撂这儿,呵呵,你骑过牛吗?没有吧?这牛背上真舒服啊吼吼吼!”

萧元尧忽然道:“我父亲极喜爱你。”

沈融眨眼。

萧元尧这个词儿用的重,因为他确实没见过有谁能骑这头牛,可放在沈融身上却又仿佛说的通,他人灵动,骑在牛上浑然一体像个隐世小神仙。

萧元尧:“这牛陪了我父亲十几年,在院子里有自己的牛棚,水槽,每隔一月我父亲都会亲自给它刷一次牛背牛角,打理的十分干净细致。”

那的确很宝贵了……沈融又不好意思起来:“哎我下来吧,别给它骑坏了。”

萧元尧声音从前头传过来:“没事,你玩吧,你下来我父亲又要抽我。”

沈融抬头,只看见萧元尧头上的新发绳一条垂落背后,一条藏进发中,他又摸摸自己脑后的小揪,往旁边一看,正和爹娘神农一起蛐蛐的赵果一本正经朝他笑了笑。

只有赵树一脸憨厚,羡慕的看着沈融骑在牛身上。

沈融:“……”

还是有个正常人的。

他便把挑担子的赵树喊过来,叫他摸了摸牛角,直给赵树激动的面色通红,低呼还是沈公子对他好。

沈融微笑:“那是自然,总觉的只有你和我是一个脑回路。”

城门偶遇后,一行人汇合一齐进了营地,自从州东大营在桃县落脚,萧云山就不止一次的派人来助,因此倒也不算是头次来,早就和宋驰李栋见过面了。

牛车直接进了沈融住的小院。

还有李栋宋驰等人追随上来帮着卸货,沈融从牛背上溜下来,棉呼呼的耳捂挂在脖子上。

担子掀开,里头有地窖里储存的桃子瓜果,还有满满当当的几袋粮食,沈融连忙走过去看,解开一个粮食袋口,里头都是干燥的精米,米粒饱满圆润,米形比寻常米要微长,这一袋子的分量就更重一些。

剩下米袋均是这样的米,萧云山和李栋宋驰道:“现下你们守备回来了,人也更多了起来,米粮先送来这些,等之后你们再着人过去拉。”

竟还有?本以为这些时日送来的就是全部了。

李栋激动的面色发红:“这如何使得?如今粮食难买,多是有价无市,我们就忝以市价来购买萧公的粮,萧公擅田,积攒多年也不容易啊。”

萧云山随意摆手:“欸,粮食总会从地里长出来,将士们却不能三天只吃一顿,如今你们与萧守备一起出入,便要知道我们萧家绝不会饿着将士们。”

沈融微微震惊。

这句话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来的,神农能这样说,定是因为他手里一定有粮,而且还不少——

沈融蓦的回想起他们第一次因为粮食少而发愁的时候,萧元尧叫他不必太为此事忧心,他们定然不会走到那山穷水尽的地步。

直到此时,沈融才恍然大悟,萧元尧这句话不是夸大,而是因为他的确手里有东西!

神农不是这一两日才开始种田的,而是从萧元尧小时候就喜欢种田,如果前些年年岁好,以神农爱种田的狂热程度,萧家到底有多少粮,沈融居然都不敢算……

更别说他还给萧元尧父亲寄了红薯作物,这东西要是能种出来,与萧家存粮合二为一,他们州东大营就能在桃黄两县横着走,甚至还能继续招兵买马,直接打通向上的第一层壁垒!

沈融也狂热的看着萧云山,此时此刻,萧云山浑身再次散发出了农民阶级的圣光。

萧云山也看过来,并朝他招手道:“哎呀,想起了一件事。”

沈融噔噔跑过去,萧云山摸了摸他的虎头帽道:“上次那个名叫红薯的东西……”

沈融双眼蓦的发光:“如何?”

萧云山面色为难不知该怎样描述,沈融心里一紧,但嘴上安慰道;“没关系萧伯父,这东西种不出来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荒山野根,以前没有人种过……”

萧云山:“并非种不出来,只是……”

竟叫神农都面色犹豫,沈融追问:“只是?”

萧云山咳咳两声:“只是此物甚淫,不太方便当众展示啊。”

沈融:“……”

萧元尧:“……”

二人齐齐沉默一瞬,脸皮厚如萧元尧都有一些浑身发烫。

其他人也多少有些摸不着头,毕竟见过这东西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但看神农这个意思,难道红薯真的种出来了?沈融随着萧云山的视线,看向后头那个盖着严实厚布的牛车。

收到神农暗示,沈融便往牛车移动几步,背对着众人掀开了冰山一角。

安静两秒,默默伸手盖上了。

萧元尧亦是走上前掀开看,然后重复了沈融偷摸盖上的动作。

沈融眼神狂飙信号:这玩意儿怎么长这么大!你爹给它喂啥粪了!

萧元尧:我不知道,只知寄回去就没消息,还当此物种不出来……

沈融:这下咋办,大家都等着看!

萧元尧:看吧,他们早晚都得知道。

沈融立刻:那你给他们看,我捂眼睛了。

萧元尧:。。嗯。

沈融拉下棉布虎头帽,圆乎乎的老虎眼睛盖到了眼皮上,萧元尧深吸一口气,回头扫了一遍众人期待好奇的视线,然后在他爹闪躲的神色下,一把掀开了盖着牛车的粗布。

萧云山摇了摇草帽,看着自己培育出来的一车红薯欣慰又尴尬的微笑。

李栋:“……”

宋驰:“……”

林青络:“……”

还有其他大小凑热闹的军中人士:“……”

萧元尧再次发挥影帝本色和众人平静介绍:“此物名为红薯,是三个月前我与沈融在山中打猎所遇,因疑其可以食用便送回桃县老家,交由我父亲培种,如今三月已过,第一批红薯已经成功种了出来,诸位看到的就是它的本来模样。”

萧元尧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完扫视一圈,似是为了验证,拿起一颗粗长的不可描述红薯,双手轻轻一掰,嘎嘣脆,叫他自己也沉默了一瞬。

沈融掀开一角帽子,看见萧元尧这动作就小弟一痛。

看了一圈众人脸色,果然各个面色发白不敢上前。

林青络走到他身边:“这,这东西真能吃?”

沈融:“如假包换,而且能做的食物种类非常多。”

林青络留着眼缝看:“难怪连萧公都说此物甚淫,还真是,这东西居然是粮食吗……我行走四方从没见过这么‘奇特’的粮食。”

沈融:“诶,今天你不就见了?”

萧元尧展示完又盖上了那粗布,众人这才觉得眼睛能看东西了。

在场都是男子,此时无一不面色微妙,李栋首先开口道:“此物长着红皮,红乃吃食恶色,比如红菇,红果,都有剧毒,这东西是否也如此?”

沈融连忙为色色红薯正名:“它只是长得丑了点,但内心其实很甜的。”

李栋:“沈公子可食过?”

沈融正要说话,就听萧云山道:“我吃过,三个月前就烤了一小块,到今天也都没事。”

李栋这才放松下来:“如此,这东西还真是一种粮食……萧公种了多少?”

萧云山抬起一根手指:“此为第一车,带来先给大家尝尝,家里还有三车,两车存粮,一车留种。”

沈融当即就震惊了:“居然种出了这么多!”

萧云山戴上草帽,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朴实无华:“阿融予我三斤薯,我先用土培出苗,又用水培出苗,两相对比发现水培苗多但薯小,土培苗少但薯大,不过这两种方法都可出薯,我共育了二百二十株薯苗,三个月时间就结了这么多了。”

居然连对比实验都研究出来了!沈融是真服了:“那若是用那剩下的一车再育苗再种薯,或可得几车?”

萧云山缓缓摇头:“那便是数不清了。”

数不清……意思是数不清的粮食吗?

李栋眼神恍惚,就连林青络都惊讶的绕着牛车转。

放眼如今天下,谁敢说自己能种出来数不清的粮食?李栋双眼发虚,脑子里像什么屏障打碎了般咔嚓一下。

萧公乃萧元尧亲父,如此擅种粮食,定会鼎力相助儿子,且看萧元尧归来他才拉来此物就可知晓。

而沈公子身有神异,这红薯种块就是由他而来,且此子还会锻造兵器,又与萧元尧不分你我同塌而眠,再加上被两人招揽来的林青络,还有其他亲随将士——李栋忽的倒吸一口凉气。

竟不知从何时而起,他们就从人人都瞧不起的乡下兵营,一跃成了吃得好穿得暖还能以少胜多打胜仗的队伍!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凭何还要为别人卖命?

他们钱不靠安王粮不靠安王,又为何要帮他打仗?

李栋眼神逐渐变得浓沉,如果安度今冬,休养生息招兵买马,待到来春,瑶城岂还能鼻孔瞧人?到时谁大谁小,又有谁能测出?

沈融溜达到萧元尧身边:“李营官想啥呢,不会高兴傻了吧,怎么一会阴沉一会大笑。”像个反派似的。

萧元尧:“不知,他脑子也转得快,估计是想到什么好事情了吧。”

沈融戴好虎头帽缩在老大身边:“唉,我是真没想到居然能种出来啊!”

萧元尧道:“我也是。”当时他就是哄着沈融玩的。

两人对视一眼,沈融双眼亮晶晶的闪,萧元尧扛不住的先挪开视线,又忍不住的被吸了过去,两人越凑越近,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小话。

萧云山侧身问赵果:“他们二人经常如此旁若无人吗?”

赵果:“是啊老爷,你瞧瞧大公子那模样,以前哪还会看到他脸红?大公子脸皮厚着呢……”

萧云山不置可否,轻声念道:“罢了罢了,随他去吧,这小子再不开窍,我都要以为他喜欢的是我的老牛了。”

赵树刚看完红薯过来:“啥?大公子喜欢牛叔?”

赵果;“……”

他微微一笑:“回家吧哥,你先回家吧。”

赵树委屈走开,赵娘子怜爱的摸了摸大儿子的头:“小时候也没烧坏脑袋啊,怎的长大后这般傻,去拿个饼子一边吃去吧。”

赵树:“……哦。”

-

与神农成功会面,叫沈融激动的骑牛转悠了半个下午。

到了军营吃饭时间,他特意捡了一大袋子红薯到火头营找熊管厨,叫他把这东西放柴坑里烤一烤。

熊管厨举着大勺不敢接手:“这这,这真能吃?”

沈融拍胸口:“能,你再切点小块熬到米粥里去,那滋味叫一个香甜啊!”

火头营半信半疑的照着沈融的话做,结果做了一大桌子红薯宴出来。

萧云山还未回去,便带着赵家爹娘一起在军营吃了饭。

红薯粥一端上来,那股子浓郁甜味就直往人鼻孔里钻,一群人尝过一口之后愣了两秒,然后开始埋头狂吃,就连萧元尧都多吃了两大碗。

没过多久一盘子烤的流着蜜油的整块红薯也被端了上来,外头是一层烫呼呼的草木灰,裂开的地方微微焦黑却透着极为浓郁的蜜香,两尖稍微提起那皮就撕开,露出底下没有一丝丝络的纯甜瓤馅儿。

沈融吃了一口,直接梦回二十一世纪。

更别提这群从小就吃着糙米糙饭长大的古人,颤巍巍一口下去,连咀嚼都不会咀嚼了。

帐子里点了暖和碳火,他们看着手里的烤红薯,听着外头越发凛冽的寒风声,觉得这哪是军营,这简直就是那天上仙会,这东西只有神仙才知道怎么吃,就算是皇帝来了恐怕都不认识。

萧元尧咬了一口也难得愣住,然后三两下就吞完了一整个。

沈融朝他挑眉:如何呢?

萧元尧不语,只是伸手又去摸了一个,沈融指着他哈哈笑,又被嘴里的红薯瓤儿给噎住。

帐里一片温暖气氛,有路过巡逻的士兵闻到味儿道:“好香啊,这是什么东西?”

帐子门口的兵卒骄傲道:“这是沈童子和萧守备拜托萧公新种出来的粮食,名曰红薯!你们先别馋,沈童子说这东西大家伙以后都有的吃!”

“果真?!”

“自然!”

夜深宴散,赵树赵果送自家爹娘先行回去,萧云山落后一步,站在军营门口的牛车旁与萧元尧说话。

“我倒是没料到你这么快就能回桃县来。”

萧元尧垂首:“这两年叫父亲替我忧虑了。”

萧云山:“你的本事我知道,分明有你祖父的令牌,却要从那底层做起,不过你这样也好,如此上位,周围当全是死忠。”

萧元尧低声:“祖父之令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天策军艰难苟活至今,不是叫我一个小儿去随意玩弄的。”

萧云山缓缓:“可你已经长大了,元尧。”

萧元尧沉默吐息。

萧云山拍了拍他肩膀道:“若你祖父看见你今日这样,有知根知底的人在身边,又有信得过的兄弟与追随者,当更加欣慰才是。”

萧元尧字句微沉:“祖父之恩,我不能尽此生而报已是遗憾,唯有好好努力,才称得上是天策军后代。”

萧云山点头:“正当如此!”

末了他话音一转:“阿融之事,你知多少?”

冷风吹过,营地火把闪烁,过了好一会,萧元尧才道:“恐只有三分。”

萧云山:“我观他面相,非我们这里的人,是不是从京都而来?”

萧元尧摇头,“我们是在山里遇见的,他……当时很像是个流民,我带他回营是起了招揽之心,却不料沈融之能远超想象。”

萧元尧说着解开腰间长刀,双手递于萧云山。

“父亲请看。”

萧云山拆开粗布,龙渊融雪飒飒寒光直映眼帘,他神情一愣,快步捧到火把下细看,刀纹飘飘若山水游龙,刀刃滚滚似罡风烈火。

整把长刀一体成型毫无瑕疵,非要挑刺,那就是刀头上的龙环没有眼珠。

萧云山沉默半晌,将龙渊融雪还于萧元尧。

萧元尧轻轻抚摸:“这是他用自己的传家之物帮我锻造,此刀锋锐至极,切盔切甲已是简单,砍人首级更是顺滑,他气梁兵辱我,说我早晚都会立于人上,就该拥有一把绝世好刀。”

萧云山良久叹气:“此事倒真不怪你,只是同为男子,遇见他是你的福,也是你的劫啊。”

父子二人有些话不必多说便已清楚。

“我只要护他安好就足够。”萧元尧道,“其他不敢多想,每日起来都能看见他就很好了。”

可是情之一字,又岂是人所能控?

只要这个人放在眼前,你就会忍不住去追他,去念他,去看他,又不敢惊扰,只得越压越深,越压越狠,如若有朝一日控制不止,又岂非是伤人伤己?

萧元尧朝父亲拱手拜道:“他年纪小,又不懂世事,除了锻刀并无其他兴趣,他干干净净朝我而来,便要一直干净下去,我心如泥,愿奉他为莲。”

萧云山心中大震,万万没想到萧元尧已是用情至深。

他以前虽话不多,但为人也骄傲,如今却甘愿为尘泥,不知这份心已经用到了何种境界。

“你……唉,罢了。”萧云山甩着牛鞭直叹,“我这就连夜回去供奉祠堂香火,叫你少在这里头遭点罪。”

他说完便骑牛远去,萧元尧朝着萧云山的背影深深一拜。

“多谢父亲大人。”

-

秋风落,冬风起。

黄阳一仗,打的梁王没了声,也打的安王没了声。

梁王手下将领纷纷猜测黄阳县城主将是何人,竟叫曾于天策军随军的郑高丢了命,又叫梁王大怒过后居然忍下了这口气。而瑶城亦是众说纷纭,安王自己也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手下何时出了这等猛将。

只不过瑶城到底是直系,只是稍一打听,便知晓黄阳主将是卢玉章一手提拔,姓萧,以前只是州东大营一个小小的伍长。

一时间众人哗然,又听闻这位萧守备打完仗没有回去,而是就近在桃县扎了下来。

这下可给安王吓了个够呛,人家在后花园把营地都扎好了,他却才知道萧元尧不打算回去了。

桃县县令被四召瑶城,得到的消息就是萧元尧彻底在这安顿下来了。

且听曹廉的语气,萧元尧并无太大威胁,反倒叫周遭百姓大为方便,现在桃县路不拾遗夜不锁户,也没有贼人土匪敢来随意侵扰。

瑶城有意派嫡系替驻黄阳,却被卢玉章拦住,卢玉章这次话说的很难听,言外之意黄阳有萧元尧的人驻扎,梁兵还会忌惮三分,若是瑶城人过去,不出一时三刻便会卷土重来。

不论是黄阳百姓,还是安王现在手下的势力,都经不起再一次折腾,如今好不容易打了胜仗,难道要叫大家今冬都不好过?

梁王尚且都开始忌惮萧元尧,何不趁此机会安抚人才,笼络此人,好叫麾下多一个真正能打仗的出来。

这下安王才算是听进去了卢玉章的话,只要能力克梁兵,叫他这位皇兄不敢再小瞧他,那他就重重有赏。

于是在多方人士阴差阳错的努力之下,萧元尧又收了一笔丰厚的军饷。

这次可是正儿八经的官银,整整拉了三大车从瑶城而来,听说气的吴胄鼻子都歪了。

李栋如今已经淡定不已,招呼人将东西收下,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放在以前他定是要千恩万谢安王仁慈,如今这迟来的军饷比草贱,人人都知道锦上添花,又有几人能够雪中送炭?

李栋看透了瑶城的虚伪,现在的算盘珠子一心为萧元尧而打了。

进入冬月,沈融有意给卢玉章写信邀请他来桃县过冬,却不知信该发往何处,一时只能按捺下来。

不过听萧元尧说,卢玉章因为如今的桃县大营立了功又得到了安王重用,用巧计出兵解决了梁王的几次试探骚扰,一时间顺江两岸都各自平息下来,看样子大家都是要猫冬了。

沈融也已经准备好了猫冬,他指挥宋驰在县郊小院的隔壁又垒了三个火炉,这次的炉子做的更大更结实,又从军营里选了一些年纪小力气大的小兵来帮忙烧炉子。

炉子点火烧起来那日,大半个军营都来围观了。

大伙吃得好喝的好,又天天训练叫身形壮了好几圈,听闻沈童子又要开炉,兴奋的连夜开始计算自己的军功。

他们不求获得和萧守备一般的神兵,能叫沈融帮忙看着打磨打磨都是好的啊。

沈融重操旧业乐的合不拢嘴,萧元尧却一天只叫他收三把兵器,多的一概退回。

“为啥呀,我喜欢打刀。”沈融据理力争,“我跟着你不就为了这个?”

萧元尧被这句话干沉默了许久,整个人都好像灰暗了几度,最终还是冷静开口道:“你只有一人,以后的兵卒却有千千万万,如何能忙的过来呢?我会挑选营中军功靠前的人士,这样你有刀子做,人也不会太累。”

在这件事上萧元尧说一不二,沈融争不过他,只能先给一部分人翻新了兵器。

赵树赵果就是第一批。

他俩到底跟了萧元尧十几年,沈融有心给他们好好弄个兵器,不叫孩子们在战场上捡破烂,于是灵机一动,将黄阳一战收缴上来的梁兵刀剑和他们原本的刀融在了一起,又从中再三提取精纯的那部分铁水给兄弟两人一人一打了一把双生刀。

这一波量大管饱,双生刀并排挂在腰间帅的要死,直叫赵树赵果三天三夜都抱着刀子舍不得合眼睛。

桃县大营就这样悄无声息如火如荼的发展着,直到今冬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沈融包的圆滚,戴着虎头帽和白耳捂在院子里抬头看。

南方的雪下的秀气,落地没一会就化了,沈融有心玩雪却半天拢不了多少,只好搓搓通红双手道:“拢不起来才好啊,要是雪大到能埋房子,那就真的要下死人了。”

萧元尧刚从外头回来,天气冷,他却没穿多厚,浑身还散着热气不知道冷一样。

“怎么不到屋里去?”

沈融哼声:“这可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你要进去你进去,我站这儿看着。”

萧元尧便也不走了,沈融在哪他在哪,除了练兵和睡觉,其他时间都要留着一只眼睛放哨。

“只可惜冬天不好种红薯,上次种的那些自己人分着吃也快吃完了,如果明年能大量种植,好好的种上一整年,我们就不用再为粮食而发愁了。”沈融道,“你说对吧?”

萧元尧:“嗯。”

沈融忽的:“那你说我说什么了?”

萧元尧:“……”

沈融呵呵:“我瞧你发呆都发到九天云外去了,每次都这样,居然还敢接我的话。”

萧元尧这才道:“我知道你在说种红薯的事情,这事儿有我父亲看顾着,你每天还要锻刀,不用万事都劳心劳力。”

沈融挑眉:“你不是比我忙多了?听说前段时间有一批外县的人来投军?”

萧元尧点头。

来的人还不少,一批一批成群结队的,其中大多数都听过他的赠肉放归事迹,还有一些是听闻桃县因大营驻扎而安定不已,所以拖家带口前来投奔。

因着这一波,桃县人口居然在冬日罕见的出现了一个小涨潮,军营中人也多了起来,如今除了黄阳的五百兵马,桃县这边已经有兵卒两千三百余人,这些人加起来比曾经的州东大营还要多。

再算上一些干活的军奴俘虏,他们这个队伍居然也有了三千人马了。

曹廉找萧元尧喝了好几次酒,直呼他是个了不得的后生,又因着欣赏,多次将县城藏卷的抄录给故交之子萧元尧查看,偶尔还会问他治县策略。

曹廉曾是当朝进士,文章写的格外好,他是下放到这里做官,又有多年治县经验,萧元尧就像一块海绵一样,从曹廉这里吸取了不少养分,并反哺给了黄阳,叫黄阳县都快和桃县合二为一了。

沈融想到这里就开心:“这就是人才啊,曹廉可以教你许多,卢玉章亦可以教你许多,且卢玉章身在瑶城,更是看的高远,真希望他能来桃县啊!”

萧元尧附和:“你若是想他了,我们就抽时间去瑶城看看他。”

沈融苦恼:“卢先生曾赠羽给我,叫我有事再去找他,我怕贸然前去扰了他做事,以后倒不好来往动作了。”

萧元尧还是道:“你想去我们就去便是。”

沈融幽幽看向自家老大,“我想做什么你都让我去做?”

不等萧元尧应声,沈融便道:“我想一天打十把刀,我做梦都想打刀,我爱打刀,打刀爱我,我的心就像我的刀一样硬,这辈子不打刀我活不了。”

萧元尧;“…………”

他也幽幽道:“要回我父亲那去骑水牛吗?水牛这几天一直哞哞叫,可能是想你了,还有雪狮子,我父亲说它最近会在空中翻跟斗,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沈融微微一笑:“你先翻个跟斗给我看看。”

萧元尧还真要作势,沈融连忙扯住他腰带:“疯了?院子这么小够你折腾吗?别一会翻墙上去了。”

萧元尧便冲沈融笑,看着他也不说话,眼神里满是专注神情和脉脉情绪。

眼见着雪下下来在萧元尧身上融成了水,沈融连忙拉他进屋:“明天一早不是要过曹县令那边去?衣服湿了又得重新换,傻站在那都不知道避雪。”

沈融嘟嘟囔囔批评,萧元尧也默默听着,两人回屋里烤了一会火,见雪不停就没再出去,又下令各营回帐,点碳取暖。

沈融前一晚还在为不能做雪人而感到遗憾,却不知寒风已经吹过了大江南北,这雪下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没停下。

萧元尧也没能出门去找曹廉,这天气也无法练兵,只得继续和沈融猫着,又着人给曹廉和萧云山送了点碳过去。

直到三日之后雪停,桃县四处已经是落了一层白厚棉被,沈融出门,到田垄上掬了一把雪,放眼望去,尽是银装素裹。

这雪景放在北方常见,可这是江南,是皖赣交界出海口附近,雪下这么大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沈融在垄上转了一圈,又去城里走了走,百姓们虽冷的发抖,但也没有太极端的情况发生,只听说冻死了几个临街睡觉的乞丐,已经着人埋了。

如此又悄无声息的过了两天,沈融刚翻完一把刀子出门,就遇上了匆匆而归的赵家兄弟。

“哎!你们俩不是去官道上巡逻了吗?”沈融喊住人,“怎么这会回来了?”

赵树急道:“守备派去瑶城的人传回来消息,说各县雪灾严重,百姓们叫安王开仓放粮,安王不予理会,就有人前去挟持刺杀逼他放粮!”

沈融:“?”

卧槽?何方猛人?

他和萧元尧现在都不敢干的事他居然敢干!

赵果接着快速道:“主要是这人还真干成功了,现下安王重伤,瑶城乱成了一锅粥,此人趁乱逃脱,说是朝着桃县来了!”

沈融:“??”

……我嘞个当世荆轲。

他连忙高声:“快去告诉萧元尧,叫他做好准备,别也跟安王一样悄无声息被人攮了!我们桃县大营可是大大的好人家啊!”

作者有话说:

融咪:俺们可是默默发育的老实孩子![求求你了]

消炎药:我倒要看看是谁……嗯?[问号]

融咪:攮了安王就不能攮我们了哦——嗯??[问号][问号]

来人:[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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