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满怀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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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融要搬营地。

李栋被他的大胆发言震住半晌,居然觉得这主意不是不可行,如今瑶城还把他们当软柿子捏,却不知这软柿子早换了核,变成了一个铁皮核桃。

转头去找萧元尧的意见,却发现他早就和沈融站在了一起,眼神中尽是你做什么我都同意的意思。

李栋:“……”

有时候真不是他的错觉。

这萧守备和沈公子之间的气氛确实是有些古怪,两人有时竟就和做了夫妻一般亲密,尤其是这萧守备,除了练兵其余时间都在沈融身边,生怕别人抢了这沈公子一样。

李栋抽抽嘴角:“营地搬迁,本需瑶城同意,现如今他们欺人太甚,我们州东也可以先斩后奏,只要彰显出我们的本事,王爷自然会对州东大营刮目相看。”

沈融笑而不语。

李栋还在旧体系里挣扎,但是没关系,时势造英雄,跟萧元尧跟久了自然就会开悟了。

萧元尧正式拍板:“搬营一事乃是重中之重,为长远计,沈融的提议非常不错。”

李栋冷不丁:“实际上我觉得沈公子说什么萧守备都会同意。”

沈融:“?”

没那么快吧。

萧元尧多少不得自己思考一下?顶多就是此男脑子转速也很快,他开个头萧元尧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心意相通搞起事来就是如此轻松,沈融心里美滋滋啊。

萧元尧却严肃道:“有些事还是不同意的。”

李栋支棱起来:“莫不是还有别的分歧?不若说出来,我年长你们多岁,或许可以给你们出一些好的主意。”

沈融预感不好:“萧元尧——”

萧元尧面色凝重:“他非得和我分帐睡,此事我绝不同意,以后周围的环境会越来越危险,若是没我看着,他被别的歹人觊觎谋害怎么办。”

李栋:“?”

李栋皮笑肉不笑:“守备请回去吧,搬营一事兹事体大,我还有很多账要算。”

李栋脸上写满了狗男男,只是给萧元尧留面儿没骂出来。

沈融连忙拉着萧元尧跑路。

总感觉慢走一步李栋要算的帐就是他们俩。

“你在外人面前好歹收敛一些,家里的事咱们关起门来吵都行,你倒好,和李栋讲什么。”

萧元尧死不承认:“这是他自己问的。”

沈融无奈:“别人问你就说?”

“旁的事自然一字不言,但事关你我,总得叫众人知道我看重你才是。”萧元尧道。

沈融:“……”

怎么好像也说得通?

“算了算了以后都不提分房这件事了,老大你好好干活,争取以后给咱们换个大房子!”

得到鼓励和承诺的萧元尧终于毛顺了,他和李栋的动作很快,两天之内,营内众人便知他们即将拔营,放在以前,听到拔营或者打仗这两个字,士兵们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而如今萧元尧将命令分级通知下去,士兵们居然一片响应,动作快的连包袱被褥都收拾好了。

沈融转了一圈,压根没听见什么激烈反抗的意见,顶多就是有些人讲命令突然,他们感觉自己还没训练好呢。

沈融停住脚步,叫住说话的一群底层士兵。

“古有太宗携大将为小兵卒断后,亦有天子上沙场高言可踏朕尸而杀敌,萧守备虽非太宗或天子,可却同样爱兵如子,与大家同吃同喝,是以打仗一事,诸位只需拿出十成十的勇武,相信同伴与主将,定能够百战不殆!”

然后沈融就听见这些人问:“沈童子可与我们同行?”

有人忙补充:“并非是叫童子上战场,而是你在后方,我等会更加安心制敌!”

“正是,正是!”

沈融愣住,而后重重点头:“你们跟着萧守备打仗,萧守备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必不会弃大家而去。”

士兵们一脸安心的散去了,沈融站在原地长长的叹了几口气。

信则有不信则无,只要有利于萧元尧带兵打仗,怪力乱神也能拉来作为精神支撑。

士气与信任是在一次次的战争中磨砺出来的,哪怕现在众人没有自信,以后多来几场,自然就会明白跟对一个主将比什么祈祷都有用。

大营内开始紧锣密鼓的收拾了起来,营地简陋的好处之一就在于收起来也非常快。沈融也独自来到他工作了好一段时间的锻刀帐子,赵树赵果被派来给他打下手。

“沈公子,这些都要收拾走吗?”

沈融摇头:“图纸什么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留在这。”

赵树为难:“那这火炉咋办?”

沈融顿了顿:“炉子当初是挨着地砌的,不好搬,上天叫它的使命是一炉出一刀,它生在这里,便也留在这里吧。”

赵树感性道:“不知怎的竟还有些不舍,公子在这里忙活了那么长时间呢。”

沈融摇头:“但你们守备不可能永远留在这,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潜龙在渊,猛虎藏林,萧元尧早晚都要走出去,只是现在脚步快了一些而已。

这是好事,证明他们在往正确的方向而去。

赵果安慰哥哥:“没事,沈公子本事这般大,只要有他在,以后不管在哪我们都会有炉子用,这东西好搭,人手多一点三五天就能做一个了。”

赵树这才释怀些许。

沈融叫他们砍了些树枝围在火炉四周以免野兽破坏,又找了上次开炉剩下的香点了三根朝着炉子拜了拜。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得到,很多失去,需以平常心看待才不会陷入情绪泥沼,这是老沈自小教他的道理。

此一去是大势所趋,若将来功德圆满功成身退,必会到此洒扫修缮,以敬谢祖师庇佑此炉锻出龙渊融雪。

沈融拜了三拜,将香插入土地,又定定看了一会,将所有情绪收拢回心,转身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

秋风起,大营动。

比五百兵卒更长的队伍踏上了官道,李栋特意叫人多买了些米粮放在那些碳车上头,以掩盖底下的大量木炭,军营行动带粮正常,带碳就很不正常了。

虽然他不知道萧元尧和沈融要这些炭何用,但竟也开始莫名的信任两人,兢兢业业的替萧元尧打工了。

林青络来了不久便遇上全队搬家,此时没有半分不适应,顶着自己救死扶伤营的锦旗走在队伍里,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自在和快乐。

也许他以前出门在外也是这个潇洒样子。

总而言之,一切都顺顺利利的进行着,沈融对此行信心十足,只是有些纠结营地扎在黄阳还是桃县。

一个人想不明白的问题那就去找多个人商量。

队伍行走途中,萧元尧召集几个亲随简短的议了一下此事。

少部分人支持扎在桃县,大部分人还是觉得直接去黄阳为好。

沈融若有所思:“可黄阳县紧邻顺江,梁王一有个什么动作我们都要草木皆兵,桃县与黄阳相差不过半日脚程,进可攻退可守,又与瑶城接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孙平道:“的确,我以前当猎户的时候去桃县卖过皮子,这地方地平土沃,又临江,不论是人口还是周遭布置,都要比黄阳好上许多。”

高文岩:“可我们此行不是要去黄阳打仗吗?如果退到桃县,岂非延误战机?若是梁王突袭,我们总不能次次都从桃县奔过去吧?”

沈融觉得高文岩说的也有些道理,可是此次搬营是他们走出去的重要一步,桃县纵使在这次战争中不如黄阳有优势,但它有一个不能忽视的重点。

神农在这里。

他给神农的不可描述色红薯也在这。

这地方将来或许会源源不断的产粮食,又邻着顺江地势平坦,若是把上次在土匪窝薅来的百转水车图用上,那不是一个完美的农业生产县吗?

那他们哪还用买粮食?这一大笔钱不就省下来可以置办别的了。

可这些长远项目还没落实,沈融不好与众人详细说明。

只是和萧元尧简单低语几句,拿不定的事就全交给老大,老大自然会有所决策。

果然,萧元尧很快就给出了解决办法。

“黄阳要去,桃县也要去。”

众人哗然,以为萧元尧要兵分两队,却听见他道:“黄阳的仗迟早都会打完,到时候再做挪动也会损伤元气,不若从一开始就派人去桃县驻扎军帐,我父在桃县有些声望,到时候只管和他知会一声,周围父老乡亲都会来帮忙。”

李栋支持萧元尧的想法;“我们手里还有一百来个军奴,这也是一批人,不如就从军中调一批信得过的出来,与这些人合并拉着煤炭与钱财往桃县而去,剩下的大部军队依旧前往黄阳,这样便可轻装简行,反倒轻松快速。”

沈融补充:“若是战场上有退下来的伤兵,也能半日就抵达桃县修养,若修养得当可迅速返回战场,若受伤重就直接留在桃县,后期直接加入建设队伍,不必再勉强回来。”

孙平:“此计甚好!”

萧元尧沈融和李栋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林青络也没有意见,毕竟他的救死扶伤营在哪里,都看萧元尧是怎么安排的。

他这个营只管治病救人,其余的自然是交给上头决策,费那个脑子干什么用,萧元尧和沈融做事他也挺放心的。

林青络微微眯着眼笑。

计策已定,剩下小部分的反对声音也消失,孙平和高文岩道:“高伍长所言也有道理,只是萧守备现在一日比一日成长迅速,身边又有沈童子相助,不若你和我们大伙一样都暗奉童子,也好叫心中安定,做事不慌。”

高文岩默了默:“守备太过信任此人,只怕若是一朝生变,会叫整个队伍元气大伤。”

孙平皱眉:“高伍长这是哪里的话,沈童子的本事你也是看在眼里的,若非有他,咱们州东大营还能有现在这个光景?人家这么有本事,又能图我们什么?”

高文岩便道:“我只是为了萧守备着想。”

孙平摇摇头不与他言语了,不过心内倒是将此事暗暗记了下来,毕竟沈融在他心里不亚于神仙下凡,高文岩不信神仙,就是在挑战他孙平的信仰。

此人心机有些深重,又仿佛有些忮忌心在身上,许是不可深交。

小小插曲一闪而过,队伍行至一个叫五郎山的地方便分出了一支。

沈融自然是要跟着萧元尧一起去黄阳县的,没有萧元尧,他绝对连这个五郎山都上不去。

萧元尧点了队伍中一个叫宋驰的人,此人以前是做房子的,也极其擅长扎帐篷,派他和李栋去桃县与他父亲对接,定然可以事半功倍。

将碳车、钱车和随队军奴全部剥离之后,行军队伍的脚步骤然快了起来。

沈融凭借活地图的天赋,又带着军队走了几次近道,再次收获了不少军中迷弟,现在萧元尧的话是老大,沈融的话就是老二,只要两人共同通过的计策,众人基本都是无脑跟了。

只可惜这一路没有激活什么大的地图,只有一些荒郊野道,系统便和当初从望县回州东大营的路程一样,没有提供奖品二选一。

就这么在路上走了八九日,沈融终于看见了黄阳县的轮廓。

随之而来的还有秋冬交替之间愈发凛冽的冷风,因为临着江水,这风更是有些潮湿刺骨。

这还不到真正的冬日。

州东大营经过裁军后还剩一千八百余人,此番前往桃县的合计三百六十人,其中包括李栋率领的辎重队,林青络率领的伤兵营,还有宋驰挑出来的基建队,以及一百六十个拿来使唤的土匪军奴。

细算下来,此次真正要面对梁王三千奇兵的,只有不到一千五百人,连敌人的一半都达不到。

可众人却士气高昂,只因萧元尧和沈融始终走在众人前方带路。

很快,军队就靠近了黄阳县的城墙,此时城门大开一片萧瑟,城上也不见守城兵,只有杂役三两个。

见到军队前来也是死气沉沉,一脸送死鬼又来了一堆的神情。

萧元尧在城门前抬头:“我乃州东大营守备萧元尧,奉令前来协助黄阳御敌,黄阳县令何在?”

杂役回道:“县令跑了!”

萧元尧拧眉:“黄阳竟无主官?”

杂役一脸蜡黄:“无主之城,当官的都跑了,百姓能逃的也都逃了,剩下的都是些妇孺小儿跑不动的,黄阳已无救,不如直接降了了事!”

仗还没打,这里的人就已经被吓的快要跪下,恐怕这也是梁王这么些天按兵不动的原因,他倒是对他弟弟治下了解的清楚,此番竟想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黄阳。

萧元尧不再言语,带着军队直接进城。

早在望县卖马的时候,沈融就已将见到了不少沿街的乞儿,原以为望县的乞丐和卖身为奴者已经够多,可在这黄阳县,竟满街都是乞丐,压根不见衣着整齐的百姓。

还有一些散发着恶臭的巷子,里面似乎有歪歪斜斜的人影,沈融看了一眼就被萧元尧掰过了脑袋。

“别瞧,里头都是死人。”

沈融心中大震,一时间竟有些想要干呕。

时代的砂砾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也许大祁刚建朝的时候这里还是一座繁荣的临江小城,可如今,这里俨然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因安王梁王盘踞顺江南北多年,朝廷即使派人来也无法插入当地体系,两王相争哪管黎民百姓,一城说丢便丢,只当里头的百姓如同草芥猫狗。

沈融一路无言,与萧元尧带着军队驻扎在了已经人走院空的县令府中。

又叫其他人马在城中寻了无人房子大概住下,也省了些扎营的时间。

这是进入这个世界以来,沈融第一次住房子。

四四方方的院,四四方方的墙,因为靠近南方居然还带了池塘花园,府中面积极大,可供少一半兵马入驻。

赵树赵果进了院子就开始收拾卫生,也不知那县令跑了多久,总之这里落了厚厚一层尘土。

沈融沿着围墙四下里走了一圈,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激活通知。

【叮——恭喜宿主激活皖洲黄阳县地图!黄阳地处出海口附近,百姓多以出海打渔为生,并以制船工艺闻名,曾为大祁的四大制船县之一,此工艺因战乱已在失传边缘,若无意外,十年之后世间将再无黄阳造船。】

沈融缩小脑海中的3D黄阳县城,根据地图在这县令府中踩点认路。

同为匠人,他很清楚一门技艺的失传代表着什么,那是无数前辈的心血付诸东流,曾口口相传手把手相教的东西就此断代,只能留给后人无限的遐想,又叫人对着那残骸兴叹,不知其中关跷究竟是如何搭建。

如果真叫梁王攻破这里,城中百姓恐怕十不存一,那这黄阳县的根基就彻底断了。

沈融不知萧元尧那独自称霸的一世是否来得及挽救这座县城,想来他一人独行路途坎坷,不知道要走多少难路牺牲多少人,才能抵达那最终的天子宝座。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沈融快步走回,正好遇见萧元尧从外头巡查归来。

两人撞上均是一顿,萧元尧脸色不好,恐怕是黄阳县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很多。

沈融跟着他走进屋中,里头亦是坐了几个跟着一起巡查的亲随。

“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放眼望去尽是死相。”萧元尧低沉简短,“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打仗。”

沈融听见萧元尧道:“而是在城内开设粥锅,以杂米混合杂豆熬煮,不能太稠否则无法救更多人,也不能太稀让他们吃了像是没吃,着士兵沿街通知还活着的人,叫他们速速前来领粥!”

沈融定定的看着萧元尧,一时间心中闪过无数膨胀情绪。

军中口粮亦是吃紧,好在有李栋和桃县的大本营在,不至于叫兵卒们有了今天没明天,可挤出行军口粮给予百姓,纵观千古,又有几个主将能够做到?

可萧元尧却偏偏这么做了。

仿佛在他心中,没有什么比得上这群无人瞧得上的贱民,此时布粥,在旁人看起来实在和傻子无异。

可萧元尧不是傻子,他现在也许还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皇帝,但他却知道如何做一个好人,只要他有余力,他能养活赵树赵果,能养活州东大营,亦能养活所有他能辐射关照到的领域。

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一点成长的空间,他未来就能养活更多人,做一个真正的盛世明君,结束这糟糕的一切!

沈融胸腔滚烫血液流遍全身,他忽的起身道:“此事就交由我来办吧。”

萧元尧却皱眉:“天色渐黑,你眼睛不好——”

沈融打断他:“没事,晚上也不是全看不见,我有认路本领,比任何人都能更快知道城中幸存百姓都在哪,我这就找人一起去布粥。”

萧元尧:“等等——”

沈融已经转身飞快跑了。

萧元尧立刻道:“赵树赵果,快跟上去。”

“是!”

孙平感慨:“童子心善,恐怕见不得人间疾苦。”

萧元尧拳头紧握:“我知他善,唯恐这炼狱叫他心中难受,他倒好,一身干净偏要往炼狱里闯。”

众人纷纷摇头叹气。

萧元尧忽然道:“是我偏要留他在世,定不会叫他在这样污浊的世间行走,传令下去,各队人马均让出三分口粮给黄阳百姓,直到此仗打完黄阳安定,等我们回了桃县,便将桃县与黄阳一起当做新营驻扎!”

“是!”

-

顺江之南。

梁王营地。

一群官兵正在江边巡逻,忽的见有人从对岸乘小船过来。

梁兵瞬间警惕,探出长矛道:“来者何人!”

“线人!线人!小的有要事禀报!”

梁兵确认过来人身份,将他带入大营之中,此次前来攻打黄阳的是一个名叫郑高的将军,此人本是朝廷驻扎在南地的将领之一,现也已经暗投了梁王麾下,早不听朝廷指挥。

“叫人进来。”

线人冲入营内单腿跪地抱拳道:“将军!黄阳来人了!”

郑高眼眸一眯:“何人敢这时前来?瑶城的兵?”

线人:“并非!瑶城兵均穿红甲,来兵却是黑色皮甲,且一应穿戴用具均不如瑶城兵,恐怕另有来路。”

郑高脑中一闪:“莫不是那穷乡僻壤的州东大营?”

此营也在安王手下,因多次与梁兵相接而被大小将领熟知,又因胜少败多而被他们内部戏称是安王的看门狗。

还是咬人不疼的那种。

军中将士听完线人来报哈哈大笑,郑高言道:“不必惊慌,就算来三个州东大营都不是王爷对手,我等只需在此堵住他们,待耗他们几天后再来个瓮中捉鳖。”

线人欲言又止,只得稍稍提醒道:“小人瞧着此次似是有些不同,那些兵卒虽还穿着夏衣,可却脚步轻盈整齐有序,整队无一人嘈杂,将军还是小心为上。”

郑高止笑:“我为将十余年,年轻时还于天策军中随兵三年学习战术,大大小小的仗从南打到北从北打到南,如今只不过来了一群病犬而已,如何与我相争黄阳?待到破城,即刻便拿了那大营主将祭旗!”

线人见状只得喏喏退下,他叹气跺脚,又恐说多引了郑高不快,线人多年游走在顺江两岸,早已是滑鱼一条。

此番便是大感不好,便连夜收拾包袱逃了。

顺江两侧均按兵不动,黄阳城内,连夜布施的粥篷已经搭建了起来。

沈融正式踏入这个世界的一隅,便遭遇了迎头痛击的惨状,他带着赵树赵果在城中跑了半个晚上,终于将还活着的百姓和乞丐全都集中到了一起。

萧元尧亦是没睡,议事到半夜实在心急就出来寻沈融。

黄阳县曾因造船业而繁盛,城中搭了一个宽大的戏台,此时戏台上红布蒙灰风化锈蚀,已不知多少年没有开台唱过了。

百姓与乞丐在台下瑟缩拥挤,怯怯的瞧着那位说能给他们粮食吃的少年郎君。

沈融一身精细软白肤色,站在高台之上恍如世外之人。

他的眼中没有看过疾苦,前半生也没有经过风雨,于是便显得格外清澈有神,鼻唇眉眼没有丝毫脏污,浑身干净的就像是一个琉璃宝人。

又因为火光照耀,叫那细白脸色笼了光彩,眼眸流转之间,宛若神仙童偶活了一般。

戏台将这一切场景不断放大,深深刻入每一个黄阳百姓的眼睛深处,众人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直到沈融与他们道:

“我乃萧元尧萧守备麾下之人,守备带兵入城是为抗梁,却目睹城中惨状,如今县令已跑黄阳无主,我们便自作主张从军中匀了口粮出来,从今夜起,每日布施两次,一人领取一碗,直到梁兵撤退,黄阳安定!”

“……什、什么?布、布粥?”

百姓嘈杂低声:“没听错吧……是真的要给我们吃的吗?”

“好像是……你们看,有米锅架起来了!”

让人快速信服的办法就是把事情做到众人面前,沈融亲自主持兵卒架柴烧锅,又加入干净井水,赵树扛了米袋在肩膀上,灰白杂米哗哗倒入沸腾锅中。

一时三刻,那香味便传遍了戏台四周。

百姓们呆住了,竟无人敢上前,有乞儿缩在角落,口水流了满地也不敢动作。

饿极了的人什么做得出来,他们敢冲上去抢兵卒手里的米,也敢去抢那口熬米的锅,他们敢做一切凡世恶劣之事。

但他们不敢冒犯沈融。

只因他站在那里,哪怕只有一人,却似身后有无限神影,清透目光只是垂下,就要让众人瑟缩敬畏。

这就是这个时代,人吃人,但人不敢不敬神,越是苦难加身,便越深信苍天有灵。

而他们从未见过沈融这样的灵,更不知道他并不属于这个时代,而是来自未来桃源,见过最好的生活,吃过最好的东西,是以才能这般无欲无求,看这一切事物都带着自然而然的怜悯。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便能比暴力更压制人心,直叫场中安静井然有序。

第一碗粥布下去的时候众人还愣着,等前面的人手里都有了碗,所有人才神魂归位,一边舔着碗里的碎米,一边眼神如惊鹿一样的看着沈融。

见他没有发怒没有说话,才敢大口灌下,多的也不敢再要,交了碗便听话的走到一边,双手双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缩了。

赵树赵果看的目瞪口呆,原本都做好了镇压骚乱的准备,现在却发现根本用不上,只要沈公子在这里,这些人就比营中兵卒还要听话。

沈融站着看了一会,掩唇悄悄打了个哈欠。

连夜布粥有条不紊,总算是挽救了这黄阳的根脉,沈融这才稍微放心,正要转身回住处,就见台下不远处,一身黑衣的男人正静静地瞧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沈融一愣:“老大?”

萧元尧这才抬步走来:“可困?可冷?”

沈融摇头:“在柴火旁呢。”

萧元尧:“你该休息了。”

沈融嗯嗯:“我也正想回去……”

“跳下来。”萧元尧伸出手:“来。”

就像双神山庙中,我们初遇一样。

沈融挠头:“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萧元尧轻声安哄:“不怕,无人敢不敬你。”

沈融叹气:“那好吧!”

他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胳膊腿儿,看准时机就从高台落入了人间。

萧元尧捧了满怀软雪,一颗心总算是回了胸腔归位。

沈融享受着老大牌贴心服务,不禁暗道萧元尧现在盯他是不是有点太紧了,怎么出来跑个外活都要亲自来接回家。

他絮絮叨叨道:“你要不修个庙给我供起来得了,一天天的盯巴盯巴,我又不会跑你焦虑个什么劲儿……”

萧元尧一声不吭挨着骂。

沈融:“以后咱们人更多起来万不可这样,有损你威仪形象,知道吗?”

萧元尧嗯了声。

沈融听他漫不经心的嗓音,不放心的随机拷问:“你知道什么了就嗯。”

萧元尧思路清晰回:“以后要给你修庙宇,塑金身,供起来,若天下人都尊我,我也只尊你一人,如此这样,可对否?”

作者有话说:

融咪:这对吗?[问号]

狗尧:这很对![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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