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河市的春天比樱花的花期还短暂, 五月初就已烈日当空。
天热容易人心浮躁,特别是这样关键的时期。
吴卓远根本止不住焦虑,于是天天主动去找班主任谈心。他话又多又跳, 安抚这一个学生都差点把经验丰富的柴元亮老师搞得身心俱疲。
好在小吴后面还坐着一个定海神针般的学神,永远冷静理性,似乎看到他都能让自己安心不少。
对李约来说,保持情绪稳定不是什么难事, 更艰难的是他要让自己不要那么过度关注秦橼。
他比谁都知道高考的重要性,这两个字是无数学生的梦魇,却是他成功的捷径。
为了这场18年来最重要的考试, 他强迫自己收回了停留在秦橼身上的视线。
六月八日下午5点, 最后一道收卷铃声响起时, 是考生们一个重要人生阶段的落幕。
李约刚出考场就被当地的新闻媒体抓住了,他是一中押宝的重点学生,大概率也是今年的理科状元, 这都不是秘密。
好几个记者举着话筒和摄像头,问他觉得题目难不难、目标院校有哪些等等想法。
李约礼貌地简略回答了两句,刚好看见荣征推着他奶奶的轮椅站在路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奶奶怀里还抱着一束向日葵,慈祥的笑容里盛满对孙子的骄傲与爱意, 抬手拍了拍小跑过来的李约, 把花递到他怀里。
面对那么多摄像头都镇定自若的少年这时候倒是有点害羞了,弯腰拥抱了一下奶奶,小声说:“不用给我准备这些的。”
奶奶和荣征都不太赞同, 笑着揉乱了李约的头发,“大家都有,你肯定也要有啊。”
有个跟过来的小记者被这副画面打动, 喊了李约一声,提出帮他们一家人拍张照。
记者一走,李约就开始环视四周寻找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校门口人太多,家长、学生和老师都在说话,混乱嘈杂,还有不少人打着遮阳伞,视线被遮挡,李约没看到秦橼有没有出考场。
倒是人群中的吴卓远一眼看见了他,一路乱叫着冲李约这边跑来,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李约想装没看见,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可惜小吴今天穿了一件红红火火的大红色恤,不是那么容易无视的。
“奶奶好!叔叔好!”吴卓远开朗地打招呼,给李约带来了新鲜情报。
“柴老师给我们晚上的聚餐从大堂升级到了宴会厅!你要先回家一趟吗?不回家我们现在就可以去蹭柴老师的车走。”
因为昨天数学考完,大家惊喜发现有一道大题和一道较难的填空题是数学老师几天前讲过的类似题型,乐得在班级群里接龙数学老师万岁。
为了庆祝这波精准押题,数学老师和班主任柴老师一起自费给37班今晚的聚餐升级了,大家好好玩最后一场。
李约拒绝了吴卓远同行的请求,他要先把奶奶送回家。
荣征叔一个人开着把奶奶带过来接他下考已经很累,总不能回家还麻烦他。
到时候上楼他一个人又背老人又搬轮椅,李约自己出去玩,那也太不合适了。
吴卓远也不是一定要和他走,他就是来通知一下。
“行,那你记得七点到就行。”小吴嘿嘿一笑,透露出真正的鬼点子,“我前几天求秦姐聚餐的时候带点好酒,她答应了,你也一定要喝点!”
虽然没在校门口见到秦橼,但也算歪打正着知道了她的消息,李约含笑答应了。
晚七点,李约到南江酒店门口时,刚好遇到刑白桃。
她照例在大厅里等秦橼,看见李约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没想到对方直接停下来了。
李约:“你在等秦橼吗?”
刑白桃看见他也要和自己一起等的样子,嘴角控制不住地飞了起来。
哦呦,刚考完试没两个小时,装都不装了。
“咳咳,”刑白桃清清嗓子压住笑意,解释道:“吴卓远让她带了几瓶酒,我怕她拿不了,等一下她。”
“哎,你会喝酒吗?”刑白桃突然问他,表情是压不住的兴奋。
李约摇头,“不会,以前也没喝过。”
“那太好了!”刑白桃瞬间藏不住自己的窃喜,紧急找补道:“秦橼说她带了好几种不同的酒,你可以都尝尝。”
她和吴卓远商量好了,就在今天聚餐的时候去问李约“他喜欢的人在不在37班”,好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自助餐之战。
都说酒后吐真言,这个时机正正好,最好能问出点别的东西,比如这个人是不是秦橼,比如他什么时候开始暗恋人家的,再比如什么时候表白。
两人没说几句,秦橼正好到了。
但也不用刑白桃去帮忙,秦大小姐轻车熟路的吩咐门口侍者,去把车上的两箱酒搬去三楼东侧小宴会厅。
刑白桃惊诧,“两箱?你拿了这么多?”
“不是吴卓远说都想尝尝的吗,没拿多少,基本都是几个品种的红酒,加两瓶香槟,不喝就开着玩儿,用来庆祝正合适。”
秦橼没管站在旁边的李约,拉着刑白桃就往电梯走。
他们这次聚餐原本只订了一点啤酒,这群学生里也没几个能喝的,大家都是用果汁凑凑热闹。
秦橼就只是带了点度数低的,并且一票否决了小吴心心念念的白兰地,就是担心年轻人喝起来控制不住自己,这大喜的日子恐怕还要送同学去医院。
小宴会厅里摆了6桌,刚好他们班的人加几个老师,侍者按秦橼的意思把两箱酒分到各桌上,那两瓶香槟留在了柴老师那桌。
这次聚餐的酒店是同学们一起订的,大家凑点钱在大堂吃吃喝喝就够了,但老师给他们升到了宴会厅,还给大家做了个简单的小视频。
柴元亮一个中年男人,日常辛苦的教学任务中,还能有这种细腻心思,实在难得。
宴会厅最前方是个小舞台,背后大屏播放着柴老师平时拍的一些照片,主角都是陪了他三年的学生们,有些是查堂偷拍,有些是班级活动光明正大地拍。
厅内灯光调暗了一些,所有人都转头去看屏幕,和往常一样互相开玩笑。
秦橼脸上的灯光颜色随屏幕画面的切换而变化,她看得很认真,沉静微笑着,像是在回忆自己这三年青春。
大家都盯着屏幕被一张张合照感动时,李约又在看她。
隔着三年光阴,伴着众人的嬉笑欢呼声,他的目光丝毫未改。
聚餐进行到后半,反正已经离开学校约束,大部分人都喝了一点酒,气氛相当热烈。
柴老师在舞台上开了一瓶香槟向四周喷洒,有些同学赶紧躲远了,有些则嘻嘻哈哈地围着拍视频。
吴卓远就是拍视频的那群人之一,衣服上沾了不少酒液,他本人也喝了不少,看见刑白桃暗示的眼神才终于想起来要去拷问李约。
活泼的同学都在各个桌子上玩开了,李约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全程没挪过地,只是看其他人玩闹。
小吴把自己的椅子拖近一些,凑到李约身边,像做贼一样先观察有没有其他人看见,但是动作又很明显,有点滑稽。
然后他才特别小声地问:“兄弟,这恐怕是我们班最后整齐的一天了,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喜欢的到底是谁啊?”
李约把他推开一些,语气冷静,“你和别人用自助餐打赌我喜欢的是谁了?”
听到这句,吴卓远已经混沌的眼神终于清醒了一些,没想到自己几个月前透露的这只言片语,就被李约猜出了首尾。
吴卓远点头,李约继续问:“和谁赌的,具体是什么赌局?”
用别人的隐私来打赌玩,就算这是三年的好朋友,也是有点冒犯。
小吴仔细观察发现学神好像没生气,才结巴着说:“就是,刑白桃……我俩猜你喜欢的人在不在我们班来着……”
“你猜的什么?”李约知道这傻小子被刑白桃坑了,刑白桃这方面的嗅觉相当灵敏,他当时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猜不在,你在班里那么冷,根本不像谈恋爱的样子……”
李约眼尾微微弯起来,“那你输了。”
“什么?!!不是!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李约没管身后发出尖锐爆鸣的吴卓远,起身离开了小宴会厅,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少年脸上微微泛红,他明明没喝多少酒,怎么也被酒气熏到了?
正想回程,李约才发现走廊尽头的门被打开了,这里竟然还有个小阳台。
他略走进观察了一下,有人趴在栏杆上躲闲,随意披散的长发被风吹起,抬起一只脚有规律地轻点地板,看起来心情不错。
三楼的夜风把一缕清新的柠檬香气送到李约面前,他骤然笑了,原本冷冽的气质荡然无存。
“秦橼。”他说出那个心心念念的名字。
“哎。”少女应声回头,看清来人是谁后,又习惯性移开了视线。
但她没有离开,只是又恢复到了刚才的姿势,去看今夜无星无云的夜空。
李约也走到栏杆边,才看见她手上还有个小瓷杯,但从其中淡金的液体和散发的酒气来看,里头盛的估计是香槟。
秦大小姐随性不羁,想怎么喝酒就怎么喝。
她已经喝到微醺,所以才没像平时一样对李约保持警惕。
李约偏头去看她,原本白皙的脸颊格外红润,眼神也有些朦胧,不知道是在看天还是在放空。
他有很多话想和秦橼说,但突然得了独处的机会,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秦橼没看出来他的小心翼翼,大约是也不习惯和李约站在一起,她先主动开口了。
“祝你未来一切顺利。”
这话用在今天很正常,但如果是秦橼对李约说,那很不正常。
终于被卸下的压力、近在眼前的自由未来、还有难得纵容自己的酒精,一起解开了秦橼的心理防线,她终于不用担心他报复自己,也不用时时担忧意外。
李约反应半晌,才干巴巴地蹦出“谢谢”两个字。
好呆,秦橼突然笑了一下,一想到这么呆的人,以后能站在那样的高位呼风唤雨,她笑得更明显了。
她第一次觉得这种反差有趣,而不是害怕。
秦橼半侧过身正视他,少年深邃的眉眼和凌厉的下颌线都已经能看出日后功成名就的李总模样了,优越的肩宽和身高,站在她面前就像一堵墙似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喃喃:“离开我,你人生的苦难都算过去了。”
确实是这样,原书里“恶毒女配”秦橼的戏份只集中在主角的高中时期,也就是李约饱受欺辱的时期。
等主角升入大学,各方面发展迅速,很快就成了秦橼乃至秦家都惹不起的角色。
离开她秦橼,就等于主角的辉煌未来已经展开。
而李约却好像没听懂,他隐约觉得秦橼说的这两句话都藏着点别的、更沉重的意思,但他不了解,所以此刻只能沉默。
秦橼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托着自己的香槟小茶杯,潇洒转身离开,没再看李约一眼。
-
六月底,各省高考成绩陆续放榜,有人欢喜有人忧。
李约早就接到了好几个学校的电话,甚至有招生办的人找到了他家。
但他目标相当明确,早就和大签了合同,其他高校只能铩羽而归。
成绩出来第二天,一中给这届毕业生举办了一场志愿填报指导会,就在学校礼堂,感兴趣的学生可以直接报名。
李约这个根本不用考虑报志愿的也去了,搞得柴老师一边稀罕自己新鲜出炉的好状元,一边埋怨他浪费位置。
他就只是笑笑,环顾四周果然没看见秦橼,倒是找到了来听指导会的刑白桃。
刑白桃对他挺热情,因为她前几天已经从吴卓远那里兑现了自助餐,现在看李约非常顺眼。
李约也不客气,反正刑白桃也知道他的心思,直接打听:“你知道秦橼要去哪里读大学吗?”
这下倒是让刑白桃小小惊讶了一瞬,瞪大眼睛反问:“你这十几天都没和秦橼联系过吗?她要去美国留学。”
李约第一次没控制好自己僵硬的表情。
刑白桃继续说:“她现在应该已经在美国了,好像是因为要先去学校附近买套房子吧,听她说以后要留在那边。”
李约觉得四周充斥噪音,刺耳的嗡鸣声贯穿他的大脑,连刑白桃的话都再难听清。
他终于明白毕业聚餐那天,秦橼说的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离开她”,而是“她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