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总。”宁希客气地喊了一声。
复印室的光有些冷,白得刺眼。机器的灯在墙面上闪烁,发出“咔嗒咔嗒”的机械声。
宁希站得笔直,语气平平淡淡,带着标准的礼貌距离。
容予抬眼,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空气里只剩机器运转的嗡鸣。
随后,他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一声低得几乎被复印机的声音盖过去。
宁希垂着眼,心中有一瞬的迟疑。
她总觉得容予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又像是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了。
但她也怕是自己想多了,于是低头继续忙自己的活,直到最后一页复印完,把纸整齐叠好。
她小心地将文件放进档夹,朝容予微微点头。
“那我先回办公室了。”
容予淡淡回应,目光却是看着文件,神色难辨。
出了房门,宁希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容予正俯身看着复印机,灯光从他身侧落下,照得他神情半明半暗。
她总觉得容予有话想要对她说,但是直到她出门容予也没有开口。
她摇了摇头——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收回视线,宁希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复印机的机械声再次响起,容予的手指在仪器按钮上敲着,却明显有些分神。
他目光落在纸张滚出的方向,却一时没看见内容。
他想起刚才宁希喊他那声“容总”,心头莫名有点别扭。
那种距离感让他觉得有点不适应。
她在公司里和别人打交道的样子他也都看在眼里。
和何晨说话的时候,她总是笑着,语气自然;和霍文华交流,也带着几分亲近。
唯独到了他面前,变成了标准、干净、毫无情绪的“上级与下属”关系。
容予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在意这点。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复印机的纸盒里已经叠了厚厚一摞重复文件。
他低声笑了笑,轻轻摇头。
取出文件,转身离开了复印室。
宁希入职后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实习生。
虽然学校那边还算她“学习阶段”,但容氏内部给她的是半正式员工的身份。
她要在部门做事、写工作记录、还得按月向学校递交实习报告。
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可宁希却觉得很充实。
毕竟现在,齐盛帮她把外面的房产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租金准时到账,厂房那边的租户也稳定。
相比起刚开始一人兼顾学业和房产的狼狈,如今她的生活似乎终于步入正轨。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办公室,映在宁希的桌面上。她一边整理文件,一边不经意地抬眼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何晨的身影。
“霍叔,何晨呢?”宁希找了一圈,最后在走廊口拦住了霍文华。
霍文华拿着文件夹,正准备往外走,见她笑着停下:“他们在会议室,开港口项目的内部会。怎么,你找他有事?”
“不是公事。”宁希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上次托他帮我找助理的事,想着请他吃顿饭,谢谢他。”
“原来是这事。”霍文华笑着点点头。
宁希确实是个讲究的人——
别人帮她的忙,她从不会装作理所当然。
只是这件事她一拖再拖,自己也过意不去。
眼下刚好空闲两天,她想着不如周末请人吃饭,顺带也算还个人情。
“要不,霍叔也一起来?”宁希笑着补充了一句。
“毕竟当初推荐何晨的人,好像也是您和容总。”随后轻笑着接了句,“容总那边……您要是看他有空,帮我问问?”
她语气礼貌,却带着几分谨慎。
容予最近确实很忙。她见他这些天连午饭都顾不上,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
请吃饭这种小事,她真不确定他会不会愿意。
“行,我帮你传个话,下班前给你答复。”霍文华爽快地应了。
“谢谢霍叔。”宁希笑着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礼貌得体。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容氏的办公楼在傍晚时分格外安静,夕阳透过玻璃照在地板上,泛出淡淡的金色。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宁希还在低头敲打最后的总结报告。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到下班点。
心里还在想——霍叔那边,不知道有没有消息。
“叩叩——”
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宁希一喜,手还没从键盘上离开,眼睛就亮了。
十有八九是霍文华来了。
可当她抬头的瞬间,却正撞上容予的视线。
他站在门口,穿着衬衫,领口松着两颗纽扣,神情一如往常的淡漠,却又带着点她读不出的意味。
“什么时候结束?”
他的声音低沉。
“霍叔和何晨开车去了。”
“啊?哦——马上!”宁希反应过来,语气下意识拔高,连忙合上文件夹,手忙脚乱地整理桌面。
容予看着她忙乱的样子,唇角微微动了动,似笑非笑。
“别急。”他说得慢,“他们应该还在停车场。时间还早。”
“那也不能让霍叔他们一直等。”宁希边收拾边解释,语气认真。
她确实不太喜欢麻烦别人——不论是谁。
能自己掌控的事,她总想尽快解决,不拖延。
容予静静看着她,神情莫名。
其实从头到尾,他都清楚,宁希骨子里的那份独立与认真,是别人学不来的。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其实算算,除去有血缘关系的宁氏一家,她在海城关系最亲近的,也就是这几个人了。
不算朋友,却也说不上疏远。
像是一种被岁月默默打磨出的“亲近感”,不需要多言,就有一种自然的信任。
电梯的指示灯在墙上跳动,红色的数字一点点往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宁希的指尖还带着文件纸的干涩。
“叮——”
电梯门滑开。
容予先迈了进去,动作利落。宁希紧随其后。
空间狭小,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照在他挺直的背影上。
宁希转过身,刚好和容予面对面。
男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头顶。
她头发细软,发尾因为秋风的干燥有几缕微微翘着。
容予微微低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
直到电梯门关上的一瞬,他才缓缓开口:“最近实习工作适应得还好?”
“挺好的。”宁希轻声道。
“部门的人都照顾我。”
容予微微颔首,神情淡淡,却像是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以为,她会因为身份的转换——从实习生成了半个正式员工——而感到不适。
但看样子,她比他想象得更冷静。
电梯继续下行,灯光在他们之间晃动。
气氛短暂的安静,随后容予的声音又从宁希身后传来。
“为什么你跟着我一块儿喊霍叔,”
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但喊我,却是容总?”
语气平静,却像是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层浅浅的波纹。
“啊?”宁希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神情有些茫然。
容予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当然是因为你是我老板啊,”宁希语气诚恳,还带着一丝疑惑。
“公司里不都这么喊你吗?要是我喊名字,那才奇怪呢。”
容予看着她认真回答的样子,唇角轻微动了动。
“你不用那么客套。”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似乎不经意,
“可以直接喊名字。”
宁希愣住了。
……她要是真在公司喊“容予”,估计第二天整个部门都得炸。
她能想象出那些眼神:震惊、八卦、还有一点点“你疯了”的意味。
可看容予的神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犹豫了几秒,眨了眨眼,心想:
要不私下喊容予,在公司还是叫容总?
这总不犯法吧。
小脑袋飞快地转了一圈,嘴却像被线缝住一样,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算了,慢慢来吧。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门缓缓打开。
宁希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还好他就问了这么一句。
再多问两句,她怕自己真得脑子打结。
大厅的空调风带着一丝冷意,宁希走出电梯,远远就看到停在门口那辆黑色轿车。
何晨坐在驾驶座上,霍文华在副驾驶,正回头说着什么。
“走吧。”容予的声音不高,却自然地落在耳边。
宁希点头,快步跟上。
她率先走到后座门前,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礼貌:“老板先请。”
容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没有上她开的那一侧,而是绕到车的另一边,自己拉开门坐了进去。
宁希:“……”
——真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愣着干什么?不上车?”
车内传出那熟悉的低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宁希被逗得一愣,赶紧拉开另一边的门坐了进去。
“来了来了。”
车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引擎的声音。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一闪而过,映在宁希的脸上,掠过她微红的侧颊。
“霍叔,去金凤大酒店。”
宁希轻声开口。
“哟呵,今天小宁要请我们吃大餐啊?”霍文华笑着打趣。
“那必然!”宁希爽快地接话。
她平日里待人真诚,说起请客更是大方,倒显得像个小老板。
何晨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那我可得多吃两碗饭。”
几人笑作一团,车内气氛渐渐轻松。
只有容予靠在一侧,神情淡淡,没说什么。
——
金凤大酒店在海城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高档餐馆。
大堂铺着厚厚的酒红地毯,吊灯是进口水晶,走进去便有一股特有的香气。
宁希抬头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她约容予在咖啡馆见面,被服务员误以为是来应聘的失业生。
一年过去,她再踏进这种场合,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人轻视的小姑娘。
如今,她手上有资产、有事业、有身份。
服务员看她的目光,也变得格外尊敬。
包间里灯光柔和,桌上摆着青瓷餐具。
何晨不一会儿就上来了,四人落座。
气氛意外地还不错,只是容予话不多,只在霍文华或宁希开口时偶尔接一句。
“想吃什么,随便点。”
宁希笑着,把菜单递给何晨。
然而,刚递出去,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便伸到她面前。
那手的动作不急不缓,却有种天然的存在感。
宁希顺着那手抬头看去,视线正好撞上容予的眼。
男人神情淡淡,眉目清俊,嗓音带着点磁性:“我的呢?”
这一问,语调平常,却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低音。
宁希怔了怔。
不知是灯光太柔,还是那一瞬太近,
她竟愣了半秒。
回过神来时,脑子已经有些发热。
“这,这个给你!”宁希急忙把手里的菜单递过去。
霍文华原本正准备把菜单递给容予,手举到半空,被这一幕弄得动作僵在那儿。
他干脆默默把菜单收回,笑得意味深长。
心想:少爷这是……净会逗人。
“给,小宁,我这有多的。”霍文华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把手边那份递给宁希。
宁希连声道谢,接过去时手指还有些发烫。
容予原本打算和她一起看菜单,动作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悄悄收了回去。
他目光转向一边,神情淡淡,却掩不住那一瞬的情绪波动。
霍文华没注意,只觉脊背一凉,还以为是空调风口开大了。
——
金凤大酒店的菜名繁复,光是菜单就厚厚一本。
宁希和何晨对这些都不熟,翻了半天,也只认得几道家常菜。
最后还是容予和霍文华两人合着点了几样,干净利落。
菜上得快。每一道都摆盘精致,色香俱全。
大盘银碟里雾气袅袅,香气混着酒香在空气里弥散。
“这地方,果然气派。”何晨感叹道。
“你要是喜欢,下次还来。”宁希笑着回道。
气氛缓和,笑声间那点尴尬似乎也散了。
饭店里的灯光柔和又明亮,吊灯层层垂下,折射出金色的光影。
钢琴声在大厅回荡,轻柔中带着几分旧式浪漫。
宁希正低头翻着菜单,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女声。
嗓音不算太好,有些紧张的唱着流行的小调。
那声线很熟。
宁希抬起头,循声望去,舞台上正站着一个穿粉色纱裙的年轻女人。
灯光打在她身上,亮片闪得人眼花。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宁芸。
嘴角那抹笑淡淡浮了出来,带着几分难言的意味
她忽然想起前阵子大伯母在电话里还神气活现地说:
“我们芸芸啊,将来要当大明星,学校的老师们都夸她有天赋呢。”
结果现在,所谓的大明星正在金凤大酒店的舞台上给人唱歌助兴。
灯光是亮的,可底下喝酒吃饭的客人谁也没认真听。
宁希端起茶杯,目光淡淡地落在那舞台上,神情平静,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容予察觉到她的视线,也顺着望去。
他是见过以此宁芸的,多少也知道一些内幕,所以并未多言什么。
几首歌唱完,台下掌声零零散散。
宁芸拿着花束,笑着向观众鞠了一躬,转身时,余光扫到窗边那桌——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怔了。
宁希?
她不敢相信。
宁希竟然能坐在金凤大酒店?
她几乎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笑容又重新挂上去,踩着高跟鞋从台下走了下来。
“宁希?”她笑得甜腻,语气却透着几分压不住的讽刺,“真巧啊,这地方可不便宜呢。”
宁希抬眼,神情平静:“巧。”
“没想到你也能来这儿吃饭。”宁芸笑着,手轻轻理了理耳边的卷发。
“我还以为你还在厂子里上班呢?怎么,转行了?”
那句话说得柔柔的,却每个字都带着刺。
宁希将筷子放下,轻轻一笑:“公司聚餐。”
“哦~公司聚餐啊。”宁芸意味深长地拖了个尾音,目光不经意地落到容予身上。
看着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的容予,对上他淡漠的神情。
宁芸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当然认识容予,她没有想到跟宁希一块儿吃饭的竟然是容予这样的人物,宁希凭什么!
一股酸意顺着心口往上窜,几乎压都压不住。
她强装自然地笑:“容总,您好呀,我们以前见过,我给贵公司拍过广告。”
容予淡淡看她一眼:“记得。”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但分寸得体。
宁芸却听出那是礼貌性的回应,心里有点尴尬。
她又转头看向宁希,语气柔和,却带着不掩的酸意。
“真没想到啊,宁希,你运气真好,这么年轻就能进容氏,看来人脉不一般呢。”
“运气不错。”宁希微微一笑,语气淡得几乎没什么情绪。
“霍叔,取些小费给这位表演者。”容予的声音打断了对话,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霍文华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掏出来五张纸币准备递给宁芸,宁芸的脸瞬间就红了又黑,黑了又红,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他觉得自己如芒在背,宁希就等着看她的笑话呢!
“我还得回后台一趟。”宁芸提起裙摆,硬撑着笑意,“下次再聊。”
转身走的时候,她脚步急了些,鞋跟在地毯上敲出“嗒嗒”的声音,带着点仓促。
等那身影彻底消失,宁希才低头拿起筷子,神色如常。
何晨忍不住笑了声:“你这亲戚,好像挺不服气的样子。”
宁希夹起一块牛肉,慢慢嚼着:“她一向这样。”
“你不生气?”容予忽然问。
宁希轻轻摇头:“没必要。”
无畏的口舌之争只是浪费时间,反正她也不想跟宁家那群人有过多来往,能不理就当个陌生人也挺好的。
晚饭过后,宁希去付了账单,倒是没有她想象中的贵,也有可能是手头的钱多了,心态也不一样了。
她坐得是容予的车回去的,下了车她朝着两人道别,心情颇好。
只是厂房那边,虽然出租了三栋,剩下的两栋还是一直租不动,她还是比较看好齐盛的。
上明区的十月,比海东区要冷一些。
海风带着腥味从江口吹来,夹着机器油的味道。
齐盛骑着摩托,沿着工业园区外的水泥路一路颠簸。
厂房已经全部交接完毕,这两天他照着宁希给的计划,开始联系其他租户。
他很清楚,小老板的眼光向来毒得很——
这一片地虽偏,可一旦港口通航,周围整片地价都会翻倍。
宁希买得早,确实有前景。
但现在,这地方依旧是“荒”。
白天看,人影稀稀落落;晚上连盏路灯都没有。
很多人一听在上明区租厂房,第一反应就是——“太远,没配套,没人。”
齐盛已经被拒了三回。
他也不恼,抽根烟靠在摩托上,一边看天边的港口吊机,一边做记录。
烟头一点一点燃到指尖,他掐灭扔掉。
“这生意,不急。”他自言自语。
他拎着包又去了工业市场。
那里是小加工厂最集中的地方——
做五金、皮具、塑料制品的都有,老板多数是南边来的,也有些走出口生意的。
“厂房啊?上明区那边也有,地儿宽,价不高。”齐盛笑着介绍,
“你们要是租一千平,价格我还能给你们抹点。”
几个老板互相看了看,面露犹豫。
“上明区那边现在过去不方便啊,要走轮渡。”
“等桥修好了再说吧,现在跑那边送货太折腾。”
齐盛也知道他们的顾虑,笑着没反驳。
“现在是远点,可您想啊——这桥一修好,那边的地可就不是这价了。”
他把摊开的图纸往前一推,“您看位置,这块靠近规划港区,离码头直线不到十公里。要是搞外贸,加工出口,租那儿比在这儿省多少?”
对方低头看着图纸,神色动摇。
齐盛又趁势补了一句:“我们这厂房新建的,结构全钢,地坪能压十吨货车。真要是有诚意,我带您去看。”
那几个老板面面相觑。
片刻后,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点了根烟,吐出一口气:“行,那就去看看。”
齐盛笑着收起图纸,“那走吧,保准不让您白跑。”
没隔几天,宁希就收到了齐盛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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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听医生的意思,明天大概可以出院。终于能回去用电脑码字了,这手机戳得我手都麻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