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对上宁希的笑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犹豫。宁希的脸上挂着笑意,也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浮于表面,他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话,硬生生被那份平静堵了回去,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卡在喉咙里。他的手指拧在自行车把手上动了动,又慢慢松开,掌心里沁出一层细汗。
宁希站得笔直,眉眼澄澈,神色安然,似笑非笑的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她的目光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宁海的脸,却不带多少情绪。
宁海也不知道宁希是真的死心眼,还是另有算计,她那平和又疏离的神情仿佛一堵无形的墙,让宁海胸口一闷,竟生出一种被无声怼了一句的感觉,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宁希自然也看到了宁海脸上的僵硬。那张因为劳作而略显黝黑的面孔此刻微微抽动,像是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在其中翻腾。
对于这个大伯,宁希的心境平平,情感寡淡,像是隔着一层雾去看一个还算有点关系的陌生人。
在这个年代,能给原主一口饭吃已经不算坏,可终究不是亲生的孩子,她也从不奢望对方真的会对她掏心掏肺。
原主当初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瘦弱又单纯,心思单薄得像一张白纸。可宁希不同,她清楚得很,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什么亲情都轻得像浮尘,利益的重量能轻易压断血缘的纽带。
如果她当初将自己考上海大的事情告诉了余慧和宁海,或许他们会口头上祝福,甚至表面上欢喜,也许不会立刻去改她的志愿。但宁希不会把自己的未来交给所谓的“也许”。
能以最小的代价降低风险,才是她唯一会做的选择。
回去的路上,傍晚的风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宁海骑车走在前头,蹬踏板的动作显得沉重,自行车发出“咔嗒”的响声。他一路上都没有再开口,眉头紧蹙,像是心里压着千言万语,却又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堵住。
其实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宁希——想问这么大的事情她为什么不跟家里说,想问上海大的学费不便宜,她的钱从哪里来的,还想问她那辆簇新的自行车……
宁海一直以为自己的侄女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温吞木讷。可今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看似柔顺的侄女竟是一无所知。
宁希跟着宁海走进院子时,院子里淡淡的茶香夹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躺椅上坐着的老太太一手打着蒲扇,灰白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飘起,边上搪瓷杯里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宁希并不意外,从见到宁海开始,她就猜到宁海来找她绝不是因为老太太生病这么简单。今日这场“鸿门宴”,她迟早是要吃的,只是早做了心理准备,内心依旧从容。
“你奶奶昨天知道你考上了海大,激动得晕了过去,所以今天才让你回来看看。”
宁海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急促,像是找补,又像是心虚。
他自己也明白叫宁希回来的理由有些牵强,还不等宁希开口,他便抢先抛出了这个借口,生怕自己再晚一步就被拆穿。
老太太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微微一动,手中蒲扇轻轻一顿。宁海又生怕穿帮,急忙补上一句:“妈,小希是真的考上海大了,还是优秀学生!”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抹勉强的笑,笑纹僵硬,像是被人推着走一样。
老太太虽然耳背,但“考上海大”四个字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亮了亮,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惊喜。她没读过书,对海大没有太大的概念,但平日里从孙子孙女的嘴里偶尔听到一些,也知道海大是海城最了不起的大学。
对于孙女考上海大这件事,老太太显然是真心欢喜的。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泛起久违的笑意,嘴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地向上扬。
她虽然也喜欢宁芸,可总觉得上艺校不是什么正经学校,心里多少瞧不上,只是碍于余慧的面子不曾表露。
如今宁希考上了海大,在她看来这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宁希毕竟也是她的子孙,这份荣光她自然也要沾上一点。
“小希啊,你看看你,这都读了两年多了,大伯才知道这件喜事,大伯这就去割两斤猪肉回来,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庆祝庆祝。”
宁海的话听起来体面,声音却有些干巴巴的,像是硬生生挤出来的。
宁希轻轻应了一声,神色淡淡,除了客气礼貌,没有别的什么情绪,她也没有跟宁海多说什么。
宁海离开之后,院子里只剩下她和老太太两个人。
老太太脸上的喜悦像是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展开来,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过去两年,宁希可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当初在村里我就知道你是个争气的姑娘,你小时候还老考第一名来着,奶奶一直都知道你是聪明的,能考上海大奶奶也高兴……”
老太太抓着宁希的手,干枯的掌心带着一点温度,脸上挂着笑意,那笑意让宁希觉得有些陌生,甚至有点刺眼。
老太太随即开始自夸,说自己当初把宁希从村里带出来是多么的不容易,那时候她老人家还天天送她去上学,语气里满是辛苦和情份。
宁希只是静静听着,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却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想要搭话。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把原主从村里带出来,不过是因为镇上的房子被老太太卖了,原主无处可去罢了。
她却只字不提当年原主父母留下的五千块被交到宁海夫妻手里的事。老太太表面功夫做得极好,语调温和,话里话外尽是关照与付出。外头的人也都夸宁海夫妻重情义,把弟弟的孩子当亲生养。
可宁希心里明白,若是当初让老太太知道她手里还攥着“遗产”,怕是这份“和颜悦色”早要换成另一副面孔,非得想方设法把分好几杯羹。
如今她过得好了,老太太便开始念叨自己当年的不容易。一句句,像是在给宁希开始预算未来的恩情账,等宁希日后赚钱了,得记挂着她这份好。宁希听得面色不动,眼神却像被冬日的风吹过的水面,无波无澜。
宁海说出去割肉不假。宁希上报纸的事不止他们看到了,周围邻居也早已知晓,消息像风一样窜进了每一户人家。旁边楼里不时有人探头道喜,热闹里带着几分打量。
“宁海,听说你那个侄女考上海大了,你们瞒得也真好,这么大的喜事一点不跟我们这些邻居说啊!”
隔壁大娘笑眯眯地探过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刚洗好的青菜,水珠沿着叶面簌簌而落。
“诶……呵呵。”
宁海闻言只是干笑,喉咙里发出的笑声空空的。他心里不是滋味。自己也是昨天才知情,这“喜讯”来得太突然,让人不免有被置于门外的恍惚。
“要是有功夫,让你们家宁希给我们家孩子补补课呗,我们供中午饭。”
旁边又有人搭话,带着几分热络几分试探。
“宁希这么大的姑娘了,有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做大伯的也只能提一嘴,愿不愿意还得看她自己。”
宁海不愿多停,声音里透着敷衍与逃离,转身便往里走。
他心里五味杂陈。侄女出名,他该高兴;可另一方面,胸口又像堵了团棉,发闷。两年了。这么大的事,她对家里一字不提。他想着自己这些年供她吃穿住,终究被当成了外人。
现在回想起余慧提过“宁希读师范”的话,他眉心就忍不住皱紧。起初余慧不满,家里供宁芸、宁康读书已不易,一家子都要吃饭,这年月一个孩子读书都艰难,更何况两个。后来听说宁希上的是不要学费的师范,余慧态度才缓缓松动,还常怕后头要花钱,索性也不问。
好在宁希没找他们要过一分,她也就不再多说。可如今一对比——宁芸读的是花钱如流水的艺校,宁康半点不是读书料,宁希却靠自己考进了海大——宁海不禁觉得,自己的孩子矮了一截。
他在巷口遇到下班回来的余慧,领口的扣子解着一颗,脸上浮着一层疲色。他自然把“宁希真的在海大上学”的事告诉了她。
余慧的第一反应,跟宁海差不多,甚至更直白。
“这孩子是把我们当外人呢,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们这些最亲的人,枉我平时给她洗衣做饭……”
她说着,嘴角一扯,像被什么割了一刀,语气里满是委屈和酸楚。
“咱们家是少她吃了还是少她穿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这些当亲戚的还得从报纸上才知道,多伤人啊!”
她的话直直戳在心口,好像把这两年所有不平衡一股脑翻出来晒在日光下。
“行了,快到了,你少说两句,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宁海烦躁地摆摆手,脚步不自觉加快。
余慧抿唇,将那口气生生咽下去。进院时看见老太太正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蒲扇摇得更勤了,冲着宁希絮絮叨叨。
这幅亲热模样更叫余慧胸口堵得慌。早知道老太太偏疼宁希,平时没少往她手里塞钱。如今知道她考了好大学,倒是半点也不遮掩了,嘴角的得意都压不住,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高材生孙女。
余慧也只好装出高兴的样子,笑着说了几句好话,语调却虚了一分。随后她拎着肉,拽着宁海进厨房,忙忙碌碌地洗切翻炒,锅铲与铁锅相击,清脆声里也藏了几分暴躁的火气。
宁希没在意。以她对余慧的了解,对方虽然心底发酸,心情不爽快,暂时也不会撕破脸。她也就安安静静当个“看不懂人情世故”的傻白甜,是是是对对对,过得去就算了,让别人的不爽快憋在心里才是最伤人的。
快开饭时,宁芸和宁康陆续回来了。姐弟俩一脚迈进屋,便被屋里“考上海大”的话题勾住了所有注意力。
宁芸几乎是尖叫出声:“怎么可能?就你高中那倒数的成绩,怎么可能考上海大!”
她的声音尖而亮,像玻璃刮过瓷面,手指几乎要点到宁希鼻尖。
以前她总瞧不上宁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破师范,有什么好炫耀的?可现在不同了。宁希真考上了海大。那她从前每次挤兑宁希时,宁希是不是在背地里笑她?越想越不舒服,发酸的心思像小火苗在胸腔里蹿得更高。
“可能是前年的高考题比较简单吧……”
宁希伸手,轻轻握住宁芸伸来的手指,将那只手从自己面前拿开。她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强势。
宁芸不是小孩子了,平日里被余慧惯得肆意,宁希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日不同,全家都知道她在海大上学了,她也没必要处处藏着掖着。
“你……!”
宁芸吃痛,脸色“唰”地沉下,眼角发红。宁希分明是故意的。前年的高考题出了名的难,她那一届才因此稍微简单些。可她文化成绩终究拖后腿,差点连艺校都没上成,最后才踩线过。宁希这一句,看似温和,句句扎心。
“宁希,不要以为考上海大就能得意了。”
宁芸冷着脸收回手,手背上被捏红的一道印记隐隐作痛。宁希随手拍了拍衣角,懒得计较。光靠嘴上放狠话顶什么用?过个嘴瘾而已。她看得出,这会儿宁芸心里已经气得要炸。
“宁希,你该不会是高考作弊了吧?不然以你的成绩怎么能考上海大。”
宁康斜睨着她,话里带刺,像故意把刀口翻开。
“我的高考分数是532分,海城高考前十名。”
宁希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抓了一把瓜子,指尖一捻,壳开得干净利落。她抬眸看宁康,声音平平,“你不是没少作弊么?不说年级前十了,能不能先考个班级前十回来?这样大伯母也能夸你一声有本事。”
话音落下,屋里短暂一静。
小屁孩,还说她呢。宁康也常年倒数,和原主当年的破成绩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
“行了,康康,多跟你姐姐学学,让你姐姐给你补补课,没准到时候你也能考上个海大。”
老太太慈祥地笑着,眼里全是对耀祖好大孙的期盼。
余慧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脚下一顿,差点一口气背过去。宁康的成绩她心知肚明——别说海大了,恐怕连宁芸的文化分都追不上。因此她和宁海已经盘算着让宁康高中一毕业就去干点别的,挑个对文化要求低的事儿。老太太这句话,简直是往她心口上割肉。
“希希啊,你要是有时间,就给你弟弟补补课。你看看他现在的成绩……”
余慧把盘子搁下,极力挤出和气的笑。
“妈,让她给我补课,你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宁康一听就炸,声音拔高,像被踩了尾巴。
余慧本也只是客套两句,没想到亲儿子当场顶嘴,脸色一青,狠狠白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海大那么远,来回就要两三个小时,宁希过来也不方便,还是算了。”
一直沉着脸没说话的宁海此时开口,语气平平,像给这话题落了个句号。
风头一过,屋里人也就不再纠缠。
宁希安安静静当个“隐形人”,余慧的阴阳怪气对她来说不痛不痒;宁芸宁康两人也不过是无能狂怒几句。她不接招,他们也只能憋着难受。倒是这顿饭,她吃得心安理得,胃口反而更好些。
“希希啊,你现在都上了海大,这是多好的事情。要是在学校遇到什么困难,需要用钱的地方就跟你大伯、大伯母说……”
余慧在席间又把“做人情”的话递了一遍,笑意飘在脸上,就是眼神看着没那么真诚。
“年底学校有个比赛,要交六十块报名费。到时候去别的地方比赛还需要车费,合起来大概需要百来块。”
宁希夹了一筷子菜,淡声道。筷尖稳,眼神也稳。
余慧:“……”
她原是照旧走个过场,没想到宁希这次竟顺势点了数。往常说这种场面话时,宁希总推来推去,不用不要,气氛也就过去了。这回她却接了,余慧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意差点挂不住。
“月初你大伯不是给你介绍了个工作,干得怎么样?工资拿到手没?”
余慧忙不迭转话题,语气里带点提醒:你大了,会赚钱,就别事事伸手。
“那天芸芸的耳环丢了之后,老板娘就把我辞退了。”
宁希淡淡放下筷子,这话说得是坦荡,差点没让在坐的几个人一口气背过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余慧:“……”
不提还好,一提都是她的堵心事。最近家里接连不顺:不是宁康输了几百块,就是宁芸丢了好几百的耳环。偏偏她看不上的宁希,不仅上了海大,还成了优秀学生代表,上了报纸同大人物合影。
这一对比,叫人如何平衡?
宁海也没想到那天闹腾之后还有这后续。事发当时他拉着余慧走了,后来怕尴尬,也没再去找老板娘。如今却知宁希也被辞退,心里一沉,酒杯边沿在指尖转了一圈。
“大伯到时候再给你找个别的工作,你放心。”
他嘬了一口白酒,喉咙里烧得发烫,心情复杂得像这酒味,辣里带酸苦。
“不用了,大伯。我现在成绩好,有奖金,就不去打工了。年底还有竞赛,到时候也有奖金拿。这段时间我要在学校好好复习,周末就不回来了。”
宁希语气淡淡。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够让余慧出钱,只是噎噎她,让她少说那些面子话,免得自己下不来台。
她不过是想一步步从这个家抽身,留个体面而已。原主有感情,她没那么多。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别的,都算了。
“行,你也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宁海端端杯子,语调淡淡,像在给这段对话画句号。
“嗯,好。”宁希点头。
夜色压下来时,院里灯泡散出一圈昏黄的光。宁海说要送宁希一程,毕竟这么晚了她骑车回学校不太安全。
宁希心里“咯噔”一下——她如今并不住校,而是住在外头自己的房子里。要是让宁海知道,怕是又是一摊麻烦。她正要婉拒,屋里传来余慧的喊声,让宁海帮着收拾碗筷,“这么一大家子,怎么就我一个人干活!”
这话十有八九是说给她听的。
“行了,大伯,你去忙吧。我熟路,来回耽误时间,我自己回去就行。”宁希把自行车推到门口,回头淡淡一笑。
“那行。”
宁海喝了点酒,脸颊浮着薄红,脚下有些发晕,点点头,转身进屋。
宁希不再多看,跨上车,脚下一蹬出了院子。巷子里又响起了吵闹——似乎是宁海打碎了一个碗,余慧的骂声像连珠炮。
晚风拂面,秋夜清凉,反倒让宁希的心情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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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的,朋友们,我来了……两更打底,有没有三更四更就看能不能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