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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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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县令正色道:“棋哥儿, 无论背后的人是谁,想来都是京城响当当的大人物,足以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他们是瓷器,你也不是瓦砾, 但如果此时反扑, 很可能是以卵击石,得不偿失。你现在还是一棵小树苗, 万万不能卷入这样的斗争里,这事到此为止, 不必再追究,你尽快收拾好东西, 随我们一同回泌阳县。”

孟观棋心下一凛,想到父亲因为卷入三皇子一案中, 祖父迅速与家里划清界线,就知道孟氏是最忌讳涉入党争的, 父亲说得没错,自己还是颗小树苗, 根本经不起任何的风吹雨打, 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尤其是自己还未在这次的暗算中损失什么——

想到这里,他一惊,失声道:“父亲, 如果我没能参加第三场考试, 那——”

孟县令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为父必定不惜代价, 追查到底。”

不惜代价,追查到底,但是查到的会是真正的真相, 还是对方想让他们查到的真相?到那时候,爱子如命的孟县令又如何还能冷静地置身事外?只怕就算是飞蛾扑火也要为儿子讨回公道,孟家就真的可能会被背后的手牵入万劫不复的旋涡之中。

而且孟县令觉得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他们这一支分出来的小支,而是想把他们背后的整个家族牵扯进来。

孟观棋喃喃道:“他们做这个局的目的就在这里,请君入瓮,幸好,幸好笑笑又救了我……”

若是没有黎笑笑及时的出手阻止,他家誓必就要卷入这场斗争之中,这绝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孟县令摸着下巴新蓄的胡须,微笑着对刘氏道:“说起来,笑笑可以算是我们家的福将了,回去后,你要重重地赏她。”

刘氏也是非常惊奇,好像自从黎笑笑来了他们家后,家里好几次危机都是逢凶化吉,夫君说得没有错,她果真是家里的福将!

得知他们要马上走,黎笑笑急了:“这就走啦?不查那个张立了?我还想着等家里来人了,我要去一趟棠下村,看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家人的。”

孟县令把他们的猜测告诉了她:“如今能全身而退已是额外之喜,对我们家来说,棋哥儿能顺顺利利参加考试就已经赢了,而背后算计我们的人没能阻止棋哥儿的考试,他们的行动就失败了,而我们明知前面是个坑,却因为一时之气偏要往里跳,这是不明智之举。”

黎笑笑绷着脸生了半天的气,对于这种被人打了一巴掌却不能马上打回去的状况反应很大,要知道他们已经着道了,若不是她体质特殊,说不定他们现在还没睡醒呢,养和堂的大夫说过,那可是能迷倒一头牛的药量。

但看着孟县令跟孟观棋一副没事人了的模样,就她一个人在跳脚,她又不禁反思,难道这就是做大事的人跟她这种普通人的区别?

这也太能忍了吧?

她感觉张立肯定是没有走远的,不知道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偷偷看他们家的反应呢,他们紧赶慢赶地从泌阳县那么远过来了,结果啥也没做,灰溜溜地收拾东西滚回家了,被他看见孟家人这么胆小怕事,还不得笑掉大牙?

孟县令跟孟观棋见她脸色不对,把她叫到车上来轮番讲道理,道理她听进去了,也理解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但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眼珠子滴溜一转:“大人,公子,你们先回去吧,我觉得咱们这么大阵仗地离开临安府,张立肯定会回去打探消息的。我要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又是谁指使他这样做的。”

孟观棋脸色大变:“笑笑,不可淘气!我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你回去的打听消息太危险了。”

黎笑笑道:“我才没有淘气,你跟大人在这里分析来分析去,其实都只是猜想,并不能确定害我们的人是谁。但如果我现在悄悄地回去,杀张立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真正有可能查到真相。”

孟县令不说话了,孟观棋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冒险,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黎笑笑道:“俗话说,最好的防御手段就是进攻,明面上我们已经离开了临安府,此时折返回去杀个回马枪,张立等人一定防不胜防。总要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要给我们下药才行。”

她越说越坚定,已经开始动手把她的头发盘了起来。

孟县令叹了口气:“让赵坚陪你去。”

孟观棋急道:“爹!”

黎笑笑已经把头发盘好,一个纵身跃下了马车:“赵坚跟你们一起回去,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人多了反而累赘。”

孟观棋急了,也想跳下车阻止她,却被孟县令拉住了。

孟县令对赵坚道:“马车不要停,我们回家。”

孟观棋见黎笑笑人影已经快跑得看不见了,脸都涨红了:“爹,你怎么能让笑笑一个人回去?”

孟县令反问他:“你拦得住她吗?”

孟观棋急道:“拦不住也要拦,她性子太急躁了……”

孟县令看着他关心则乱的样子,叹了口气:“棋哥儿,你不相信笑笑吗?以她的身手,张立会是她的对手吗?”

孟观棋急道:“万一她被张立发现了怎么办?万一他跟别人联合起来要害笑笑怎么办?”

孟县令微微一笑:“被张立发现了,害怕的不应该是张立吗?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孟观棋一怔,回头远眺黎笑笑的身影,发现她已经跑没影了。

孟县令整理了一下衣摆:“你身边的这个人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她可是连太子都救过两回的人,你还担心区区一个张立能伤害到她?我们只管回家等消息吧。”

他顿了顿,接着道:“笑笑粗中有细,并不一味天真无知,你要相信她才是。”

孟观棋这才恍然自己失态了,惭愧地低下了头:“是,是我莽撞了。”

放在身侧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

每次有危险,都是她冲在最前面,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痛恨自己的虚弱无力。

到底要什么时候,她才会需要他呢?

他不想一直被她保护在羽翼之下,他也想像个男人一样,能保护她。

黎笑笑像一只灵活的羚羊一般混入了临安府的城门中,先是找了家成衣店,买了身靛青色的土布衣服,一块土黄色的头巾,借店家的试衣间一换,登时从一个俊俏小哥变成了一个老气横秋的中年妇女。

她又拐去杂货店买了个竹编的菜篮子,往里面放了两棵白菜,微微佝偻着腰身走路,从外表看,已经完全没办法把她跟原来身姿笔挺的黎笑笑联系在一起。

她很满意自己的装扮,此时太阳正大,她把头巾兜着脸,七拐八拐地拐到了河边的路上。

平凡的装扮果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慢吞吞地靠近了原来的小院,在河边的石板上把两棵白菜一片片地撕开洗干净,暗中却一直在留意着院子里有没有动静,许久未见有人进出,她拎着篮子无比自然地开门进去了。

她这样堂而皇之不慌不忙地进屋反而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左邻右舍都没人出来问话,应该是没人关注到她回来了。

小院里静悄悄的。

所有的东西都还维持着他们刚走时摆放的样子,看来张立还没有回来看过。

黎笑笑把白菜放到厨房,轻轻打开正房的门,四处看了看,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柜子不保险,床底太容易被找到,她的目光盯上了房主在卧室上方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阁楼。

这种小阁楼又低又矮,但可以放置棉被衣物等东西,以防它们受潮,用来藏身再合适不过。

看好地方后,她把门关上,打算坐在屋里等,赌的就是他们走后,张立会现身。

她靠在床头,把对着院门的窗户关得只剩下一条缝隙,从屋里能看到院子外面的情况,但从院外却看不见屋里有人。

她很满意这个位置。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但黎笑笑却一点都不着急,她有足够好的耐性。

在末世的时候,她为了取一个晶核,能伏在一个地方三天都不动,而她现在甚至能舒舒服服地半靠在床头,食水都不缺,只需要时不时注意一下院外的动静就可以了。

她可以等很久很久。

幸运的是,她没等太久,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她就听到了邻居那个胖大婶的大嗓门:“咦,张立?你回来了?”

黎笑笑立刻翻身坐了起来,整个人躲在了窗户的后面。

张立爽朗带笑的声音传来:“对呀,胖婶儿,我在老家过了个中秋,现在回来了。”

胖大婶奇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你的主家今天已经走了……”

张立似乎很惊讶:“什么?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胖大婶道:“今天中午的时候,走了有两个时辰了,你不在的这几天,跟你们一起来的小娘子一直在找你呢,还找人去找了你以前租的住处——”

此时,另一个声音出现了,是张母:“哎呀,是我们不好,家里的老人中秋的时候摔了一跤,我们忙到现在才回来,耽误了主家的事儿了,家里忙完了,我这不马上就过来送饭了吗?”

胖大婶并不知道黎笑笑他们和张立之间的官司,还真以为他们老家有事耽搁了:“嗨,还送什么呢,他们人都走了,你还不赶紧追上去?到底是卖了身的人了,要是主家去衙门告你一状,你可就受罪了。”

张立连忙道:“没想到主子走得这么急,我行李还没收拾呢,还要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的,等会儿弄好了就追上去。”

胖大婶也不过是随口闲聊,见张立对答如流,自己家里也有事要忙,就没再关注他们母子了。

于是张立和手提篮子的张母一起进了小院,并随手把院门关上了。

门一关,两人的神情立刻就变了,直扑正屋而来。

黎笑笑早在他们进门前就已经上了阁楼,躲在了一个大包袱的后面,从地面上看,完全看不见上面有人。

张立先走到右边的耳房搜查,马上就把他留下来的行李找出来了:“三姑,他们没有带走我的行李。”

黎笑笑神色一凛,这位“三姑”果然不是张立的母亲,应该是同一伙组织的人。

三姑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三间正屋,柜子拉开,床底下也没放过,可惜孟观棋连张纸都没留下,她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

她忽然把目光看向了阁楼。

黎笑笑一动不动,连呼吸也放轻了。

三姑刚想动,张立就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垃圾篓子。

三姑皱眉:“垃圾篓子里有什么?”

张立拿起一片药材闻了闻:“是药。”

三姑迅速把垃圾篓子拿了过来,也不嫌脏,扒拉了好一阵子,一块块地把里面的药材捡了出来,半晌才沉着脸道:“这是曼陀罗的解药,这药还湿着,可见他们今天还喝着这个药。”

张立吃了一惊:“不应该啊,如果他们中了迷药,那孟观棋怎么还能进贡院考试?”

三姑沉声道:“我们二十几天来每天都给他们送吃食,他们都不曾起疑,煮得如此美味的鸡汤他们怎么可能会不喝?一定是喝了,不但喝了,还被迷晕过去了,所以才要去药堂请大夫开曼陀罗的解药。”

张立皱眉:“可我看得没错,孟观棋的确是进贡院考试了,我们药量下得这么大,如果他们被迷晕过去的话他又怎么可能起得了床?那可是能药一头牛的量!”

三姑也不知为何迷药会失效,找不到理由,她只能迁怒张立:“前晚我就让你回来看看情况如何,你推三阻四不肯来,如今出了岔子还能怪谁?我可先跟你说明了,主子问起来,我定如实上报。”

张立忍着气道:“那黎笑笑的本事三姑你是不知道,那可是连续两次救了太子性命的人,就连庞适也打不过她,若不是顾忌她,孟观棋考第一场的时候我就准备动手的,可三姑那时不也没买到足够的曼陀罗吗?药量不够,就可能迷不倒她,被她发现了我根本没办法逃掉,所以才安排在第三场下手。可谁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这么重的药竟然也没把他们药倒!”

三姑胖胖的脸上肌肉抽动:“如今我们的差事没办好,要如何跟主子交待?”

张立忙道:“三姑莫着急,既然他们找大夫开了解药,那必定是已经中迷药了,我觉得是黎笑笑本事太逆天,那么重的药量都没药倒她,所以她才能把孟观棋送去考第三场。但孟观棋虽说是进去考了,如果迷药药效未过,他必定是考不中的,那咱们的任务就不算失败。”

见三姑的脸色稍有好转,张立又道:“黎笑笑已经找到了我故意留在老房子里的书信,他们肯定会相信此事与三皇子有关,将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三皇子站到一边了,那除了投奔太子门下,他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阁楼上的黎笑笑神色大变,什么?他们下药是为了让孟家投向太子门下?这是什么迷惑操作?

三姑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在桌子上敲着:“他光投奔太子门下没有用,还得让太子跟三皇子斗起来,咱们才算完成了主子的任务。”

张立道:“孟英只有一个儿子,只要孟观棋落榜,他必定不会坐视不理,他本就因为卷入了三皇子的局中被贬出京,如今得知儿子又因为三皇子的原因被算计落榜,事关儿子前途的问题,他如何还能不反击?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除了借力使力,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太子就会是他最佳的选择。”

三姑皱眉道:“可惜孟英已经分支出来了,他的行为到底不能代表整个孟家,若能把整个孟氏一族都拉进来对付三皇子,这才是主子愿意看到的局面。”

张立道:“孟氏一族从不轻易涉入党争,但如果在孟英的带领下有机会投靠太子呢?孟老尚书已经年老,他的余荫可没留下来多少,都五六年了只推了个工部侍郎的儿子出来,其他的儿子都在不重要的部门苦哈哈地熬日子呢,若是有机会能正式拜入太子门下,你觉得那些儿子们能禁得住诱惑吗?”

三姑拍掌道:“此计甚妙,若能让整个孟氏一族都投向太子门下,那日后主子大计功成,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张立道:“如今三皇子势强,太子势弱,太子想必也不会拒绝这么一门强大的世家的投靠,两方注定势同水火,只要他们争斗起来,无论谁死谁活,咱们主子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三姑终于满意了:“如此甚好,就这么办吧。”

张立道:“还有一事得麻烦三姑。”

三姑道:“什么事?”

张立道:“孟英在此局中是关键,若想让他心甘情愿地投奔太子门下,还得再烧一把柴才行。如今他的所有心思都在为泌阳县的百姓奔走,泌阳县的鬓花出众,他已向孟家三房求助,想走路子把鬓花列入贡品之选,主子不妨假借太子的名义帮他一把,鬓花若真成了贡品,以他那样的个性,投入太子门下就理所应当了。”

三姑唇边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你说得不错,我即刻进京,亲自向亲子汇报此事,必要促使这事达成,好让孟英欠太子一个大大的人情。”

张立道:“那三姑是怎么安排小人的去处?”

三姑微一沉吟:“你已经暴露,不能再以张立的身份行走,还是随我一同入京,看主子有什么安排吧。”

张立欠身道:“是。”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出发线路等事宜,这才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三姑出了正屋的门,目带复杂地看着这栋屋子:“此处屋子已经暴露了,也不知道孟英还会不会派人回来探查,如今白天不方便,晚上你找个时间过来,把它点了吧。”

张立应声:“是。”

两人一起离开了小院,等了半个时辰黎笑笑才轻轻从阁楼上翻了下来。

没想到躲在阁楼上能听到这么炸裂的消息,她一时半会都摅不清楚。

晚上张立就要过来烧屋子了,她得趁着天没完全黑下来之前离开这里。

刚刚听到的消息她得赶紧回去告诉孟县令跟孟观棋才行,这可是关系到家里未来的命运。

真是没想到啊,孟县令一个七品芝麻官,竟然会卷入这个王朝最波云诡谲的权力斗争中,若不是亲耳听见,打死她也不敢相信。

从“三姑”与张立的对话看来,孟县令只是一个引子,对方的目的是通过孟县令牵出整个孟氏家族,要推动世家之力参与王权斗争,若出了问题,孟县令就是炮灰。

他本来就爷不亲娘不疼的,随时会被孟氏放弃,结果却被人算计着要从他身上打开孟氏一族的缺口,真是倒霉到家了。

她一点也不想孟县令卷入这场斗争里,这跟她的理想目标背道而驰。

她的理想就是混吃等死,自由自在地过完这一生。跟在孟观棋的身边当差轻松又愉快,虽然偶尔需要帮他处理一些小麻烦,但无伤大雅,她也乐意做。但如果他们主动要加入这场皇权的争夺战里,那可能在未来的十年甚至几十年,她都要跟着一起过腥风血雨的生活,那不是她想要的。

官场人人都喜欢登高,觉得这样才看得远,本事大如庞适,目标也是封侯拜将,功成名就,得到一切后方是养花逗鸟,悠然南山。

但他那时都几岁了?还能享受几年?想看山就看山,想看海就看海,不应该趁着年轻的时候去吗?都剩下一把老骨头了,说不定打个喷嚏就嗝屁了,还谈什么享受?

享乐就是要趁早,在她看来,当官可以,不用太大,能当个县令就不错了,再大一点,那就当个知府吧,宋知府就能随便拿捏孟县令,她觉得够了。

再往上,大概率就要进中枢了,天天对着天子,升官可能挺容易,但掉脑袋也容易,而且说句话要想三遍的日子听着就让她心里发毛,她没有那样的志向。

孟观棋这么聪明,这次乡试必定能中举,三年后说不好又中个进士,十八岁的进士,长得又这么白这么美,万一皇帝喜欢看到他,非要把他留在京城怎么办?

三年后,他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勉强也算成年了,应该会比现在更白更美吧?

黎笑笑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担心公子长得太白太美被皇帝看中,非要留在身边的时候,那她到时候要不要跟他一起留下来呢?

她不排斥去京城感受一下不一样的世界跟生活,但光是在泌阳县就已经感受到了一波又一波的权力争斗跟你死我活,到了京城,那得复杂到什么样?

在她眼里,这跟一个龙潭虎穴也差不多了。

她这种野生的杂草,能在那里生存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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