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极北荒原, 春草已萋萋连天。
群山万壑披青绿。这青绿间,有一道穿着朱袍的孤影从山脚下走出来。
她走得极慢,不时地踉跄, 遥遥望去如同山水长卷里一点不慎的落红。
长公主牺牲了自己的战马, 丢弃了自己的盔甲和利剑, 只靠一柄短刀, 杀光了追兵。
魏宜华终于只身走出了燕然山。
她一夜未眠, 紧绷着精神赶路,深重的疲惫在看到日出平原的那一刻涌上四肢百骸。
眼前的原野一望无际, 齐腰高的绿草像奔涌不息的海浪。
边关路遥, 距燕然山足有三百里。
一匹良驹自拂晓跑至日暮,方可抵达。
其间, 飞禽野兽遍地, 偶尔能碰见时常迁居的小型游牧部族,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绵绵无尽的草野和长天。
而她没有干粮和水囊, 没有指南针与快马,唯独剩下一柄短刀,一双腿。
若想活着回到故国, 她便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向前。
走了一夜的腿肚子还酸胀着, 眼底有了些红血丝的魏宜华喘了口气, 咬紧牙关握住拳头, 再度迈开步伐, 一身决然,朝那遥不可及的草原彼端而去。
....
皇帝于春末咳血之后,身体便一日日地差了下去,一连数日闭门不出, 朝野上下人心浮泛。
越颐宁深知时间紧迫,立刻着手开展了对太子之死的调查,在极其隐秘的状态下进行。
谢清玉动用了谢家不为人知的暗桩和隐藏在世家大族里的探子,搜集来了有关太子之死的传闻,事无巨细。
沈流德和邱月白二人现在在京城周边的县镇任职,没有皇命不得擅自离任进京,帮不上什么忙。
没有信得过的女官协助,越颐宁便自己看完了所有上呈过来的情报,连着熬了两个大夜。
梳理完毕后,她联系了安插在宫中的耳目,开始不动声色地接触可能与当年之事相关的旧人。
起初的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曾侍奉东宫的宫人们都成为了前太子的陪葬。皇帝这件事料理得实在干净,越颐宁只能在太子身亡前就被遣散或调离东宫的婢从里下手,试图摸到一些蛛丝马迹,然而,这些人要么一无所知,要么讳莫如深,都一副生怕惹祸上身的模样。
线索几乎断绝之际,一个看似无关的消息递到了越颐宁手中。
——宫中一位负责管理旧档、即将荣休的老文书,在整理库房时不慎跌伤了腿,需要静养数月。接替他的是其徒弟,而这位徒弟,早年曾受过谢家一份不大不小的恩惠。
越颐宁敏锐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
宫中文书库房,不仅存放着典籍案卷,也收存着一些关于各宫用度起居的零散记录,虽不涉及机密,却可能留下意想不到的痕迹。
她让那徒弟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留意任何与东宫相关,尤其是临近太子暴毙日期前的日常记录。
等待了数日,回报的消息却令人失望。
东宫相关的正式记录几乎被清理一空,剩下的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杂物清单。
就在越颐宁几乎要放弃之时,那名老文书的徒弟却突然带来一条新线索:一位姓苏的医女。
“这位苏医女并非东宫属官。”谢清玉向越颐宁概述他阅览的情报内容,“她原先在太医署当值,精于药膳调理。大约在太子出事前半年,因顾皇后忌辰将至,太子忧思过甚,食欲不振,陛下曾特地下旨命她每日为太子准备一道安神开胃的药膳汤饮,持续了约一月有余。”
“此事记录在太医署的寻常派职档中,故而未被清理。太子故去不久后,她便因家中母亲病重,请求出宫归乡了。”
越颐宁的精神陡然一振。
这是他们调查这么久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个近距离接触过太子日常饮食的宫人!
找到苏医女的下落费了一番周折。
她原籍京畿,但归乡后不久母亲病故,她便嫁到了距离京城百里之外的一个小镇。
那个小镇的位置恰好归属沈流德管辖,越颐宁动用了沈流德的人脉,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到了她的确切居所。
为确保万无一失,越颐宁没有亲自前往,而是让沈流德派了一名绝对忠诚的心腹侍女,伪装成寻访故友的妇人,前往小镇。
几日后的黄昏,那名侍女风尘仆仆归来,带回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殿下,”侍女低声禀告,“奴婢见到了苏医女,她如今已是寻常妇人模样,起初十分警惕。奴婢按您的吩咐,并未逼迫,只闲聊了些宫中旧事,又留下些银钱说是故友接济。”
“她感念之余,才在送奴婢出门时,趁着四下无人说了一段话。”
“她说,太子殿下最后那段时日,心神损耗极重,她准备的药膳,殿下也常常只用几口。”
“她一直担心太子的身体状况,时常留心着东宫那边的动静。那日傍晚,她照旧做好药膳,送来东宫,却在门口碰见了和吴太监说话的太子长御。”
苏医女见太子长御亲自送吴太监出门,二人又站在檐下寒暄了半晌,心下称奇。她没有上前打扰,直到吴太监走后才拐出来,叫住了长御,这才知道,吴太监刚刚是奉皇上的命送了一碗汤来。
“她说,长御看到她手里拿着的药膳,直接遣她走了,说太子已睡下了,这膳也不必再送进去。她还有些奇怪,她的药膳一直都是这个时辰送来的,太子从未歇息得那么早过,未免太不寻常。”
“大抵是看出她的心思,长御多解释了一句,说太子今日心情不佳,一回宫就将殿里服侍的宫女太监全都赶到了外头。”
“她方才去寝殿瞧过了,里间灯火都灭了,唤人也没听到应声,想来太子殿下是提早睡下了,便未敢打扰,只把吴太监送来的那碗汤放在隔着屏风的外间,便轻手轻脚掩上门出去了。”
苏医女听罢,也只得告辞,端着原封不动的药膳回去了。
她心中虽觉异样,却也只当是殿下劳累所致,并未深想。
她万万没料到,次日清晨传来的,竟是太子暴毙的噩耗。
紧接着,东宫被下令封锁,所有宫人尽数投入大牢关押,陪同殉葬。
侍女说完,额角已经有了薄汗,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越颐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皇帝命人送去的那碗汤,太子根本没有喝。
既然如此,太子之死便与皇帝无关,至少与那碗汤无关。
皇帝没有毒杀太子。
可若不是那碗毒汤,太子又是因何而暴毙身亡?皇帝不惜处死所有可能的知情者,大动干戈至此,也要千方百计地遮掩太子的死因,目的又是什么?
白茫茫的迷雾散开了些许,却露出了更深的谜团。
自此,案情又陷入泥沼,不得寸进。
谢清玉与越颐宁谈话过后,不免又一次想起了谢云缨说过的线索,那第三个番外。
于是,他又遣人去找谢府二小姐,问了一问,话里用的是只有兄妹两人知道的暗号。
谢云缨这段时间都在发愁系统去了哪,她每天都会拨紧急呼叫,每天都是那个机械电子音在重复她早就听过几百回的话,她只能苦等。
压力山大之余,心里也慌,她只能将袁南阶找来陪她。
有袁南阶在的话,她还能稍稍安心一些。
这一日,她又将袁南阶约到了谢府里,两个人亲近之时,谢清玉的人过来找她,将这暗号夹在话里跟她说了。
谢云缨恍然,连忙从袁南阶腿上下来,一脸不好意思地和他解释:“是我大哥哥的人,找我有些事。”
“我先回房去给他找样东西,你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袁南阶点点头,目光粘着她离去的身影,心里蓦然生出了些不舍。
一阵风过,梨花树簌簌飘落花瓣,清雪堆满了肩。
......他似乎越陷越深了。
明明他初时对谢云缨避之不及,现在却总忍不住想着她,若一日见不到她,便难免牵肠挂肚,书也读不进去,饭也吃不下去,当真是不成体统。
一丝羞愧爬上心头,却又夹杂着陌生的甜蜜。树下安静坐着的男人不知想了些什么,耳朵红了,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花。
谢云缨钻进屋里关好门,把那本《颐宁》从枕头底下找出来。
她前段时间睡前都要翻一翻这本小说,但最后几页一直是空白页,她便以为还要很久才能看到第三篇番外。毕竟,第二篇番外就是前不久才出现的,与第一篇番外间隔了很久,若是第三篇也如此,想来急不得。
谢云缨当时也有点气馁,后来便不怎么常翻书了。
若非谢清玉提起,她今天大抵也不会翻,不过他都找上门来了,她就帮他看一眼吧。
谢云缨漫不经心地将书翻到最后一页,陡然愣住了。
第三篇番外.......竟然出现了!
床边光线暗,她连忙捧着书坐到了窗边,细细一看,不免惊喜。
太好了!她的许愿居然真的灵验了!
这第三篇番外的主角,正是已故太子,魏长琼。
谢云缨翻了翻,只有两三页纸,她实在没遏制住好奇心,决定现在就把这篇新番外看完。
窗户半开,春风穿堂而入,将书页荡开,谢云缨便伸手按住一角。
「我叫魏长琼。中宫元后所出,是为嫡长。」
「年幼时的我懵懂无知,长大以后,我才渐渐得知我在世人眼中的模样。」
「我的父皇是文武双全的一代明君,治国有方;我的母后是前朝唯一的女将军,战无不胜。我的父皇深爱着我的母后,他们相爱的故事化作传说,流传于世,人人皆知。」
「而身为他们膝下第一个孩子的我,理所当然是皇帝的爱子,在四岁时就被封为东宫太子,享尽天宠。」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人是谁。」
「我并不受父皇和母后喜爱。自我有记忆开始,父皇便极少来东宫看我,反倒是母后常常召见我,故而我每一次见到父皇,都是在母后宫中。」
「他来寻母后时,若是见到我,便会笑一笑,拉着我的手问些话,然后再让宫人抱我离开,只留他与母后二人独处一室。」
「有时,父皇和母后会在里面呆很久很久,凤仪宫的婢女会让傅母抱我回东宫。」
「有时,父皇很快便拂袖而出,而我则会被母后拖入殿中,挨一顿打。」
「很多时候,我不知自己为何而挨打。」
「年幼时的我对此唯一的体会就是疼。」
「很疼,太疼了,我受不住,只能哭着说我错了,即使我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因恐惧而本能地求饶。我求母后不要再打了,一声接一声的哀求,直到我不再能够哀求出声,母后才会停手。」
「母后打我时就像是一个失了神智的疯子,目眦欲裂。可她一旦停手,就会变回那个深深爱着我的母后。她颤抖着手,将我紧紧地搂在怀中,突然便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将我的半张脸都打湿。」
「母后并不时常打我,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宫殿里,尖叫着嘶吼着砸东西,将金银珠玉摔碎一地。」
「这样混沌的日子并不太长久,很快我长到了六岁,去了重华宫读书开蒙,慢慢懂了许多事。」
「懂事的含义是,我逐渐开始能读懂在字面之下,那些不会被人明明白白说出口的真实。」
「比如,父皇曾经许诺过母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却在登基为帝的第二年临幸了一个宫女,又将母后的庶妹纳入宫中,封为丽妃。」
「比如,母后明明是将门之女,我却从未见过她舞刀弄剑,是因母后曾流产过一次。我未曾得见的弟弟,东羲的二皇子,在某天午后猝然死在了母后腹中。同一年,宫女和丽妃都顺利生产,东羲有了第三、第四位皇子,而我也被正式册封为东宫太子。」
「比如,我被母后毒打时,宫人们都在殿外,她们定然听得见我的哭声。身为东宫太子的我就这样挨打了两年,父皇一定心知肚明,但他充耳不闻,默许了母后对我的施暴。」
「又比如,母后打砸了父皇送来的所有奇珍异宝,唯独将丽妃送来的物什都妥善地收在铺了软垫的箱子里,可每次丽妃上门求见,母后却从不肯让她进殿,大喊着让她走,哭到声嘶力竭。」
「传闻中那个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女将军,并不是我的母后。」
「我的母后只是一个被困在深宫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终日以泪洗面的女人。」
「等到母后怀上宜华时,她已经身心俱损,几近枯萎。」
「我七岁那年,母后生下宜华之后,便撒手人寰。」
「直到母后离世,我从未见过她在这深宫之中,对谁露出过真心实意的笑容。」
「死去的母后成了一个不能被人提起的禁忌,我的嫡妹宜华被记到了丽妃名下,不知为何,宫中所有人都默认宜华是丽妃的亲生女,对宜华的真实身世讳莫如深。」
「父皇像是变了个人,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到了我的身上,开始时常召见我,说些关心的话,亲自教导我功课,特许我随意进出御书房,翻看他桌案上的奏折。」
「他好像突然就明白怎么爱他的儿子了,要将前七年的亏欠一并补回来,将我疼到了骨子里。」
「曾经的我总会在夜晚胆战心惊,因为母后时常会毫无预兆地召我过去,然后关起门来动手打我。而如今,母后死了,这宫里再没有人会打我了,这明明是好事,可我却并没有觉得好起来。」
「那是一种很难述之于口的感受。有时我看着父皇,会突然发现我不再认得他,东宫里熟悉的侍女和太监会突然陌生得可怕。我时常无法专注,读书变得日益艰难,可我怕说出来会让父皇和夫子失望,于是我只能用更多的时间去温习书本。」
「我废寝忘食的苦读被宫人误会成了我是本性勤奋好学,父皇和夫子对我的喜爱更甚,民间对太子的赞颂日渐昌隆,而我的焦虑不安也与日俱增,膨大无比。我仿佛踏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只能不断、不断地往下坠落。」
「我茫然地活着,有时会突然觉得了无生趣,但随即又忍不住在心里责备自己。我惭愧于我的矫情脆弱,明明被那么多人记挂着,却还想死。」
「我十岁那年,空荡荡的重华宫多了一名小皇子。」
「魏业来到了我身边。」
「我待他只是寻常的好,可他往往回报我十分。我后来才知,在遇到我之前,没有人毫无缘由地待他好过,故而他感激我,将我视作至亲之人。」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我幼年时仆从环绕,风光无限,却始终孤立无援的影子,心里莫名酸楚难言。于是,我总是不自觉地关心他,护着他。」
「越是待他好,我越是唾弃自己,羞愧难当。我配不上他的敬慕,我对他的那些好,只是我的自怜在作祟,说穿了实在苦涩。」
「我借着玩笑的机会,与他坦诚相待,他却一字一句地对我说:“长兄不要这么说。”」
「“无论长兄心里如何想,长兄待我的好都是真的。”魏业极其认真地对我说,“长兄待我好,所以我爱长兄。”」
「他说了爱。」
「我的第一反应是没顶而来的恐惧。父皇从未对我说过爱这个字,只有母后对我说过,每次都是在她打完我,抱着我哭的时候说的。」
「她总是说,对不起,琼儿,对不起。母后爱你,母后对不起你。」
「我以为,爱就是伤害和对不起。」
「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
「我莫名地流下泪来,泪水模糊眼前的刹那,我忆起我上一次哭还是在母后去世的那天,时隔三年,干涸的眼角重新湿润,我终于又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我十二岁那年,丽妃宠冠后宫,被封为丽贵妃。」
「母后逝世之后,丽贵妃时常来看我,后来渐渐来得少了,大抵是看出我不喜见到她,故而不再亲自拜访,只是让宫女送礼过来。」
「我听说她仍旧时常为母后祈福抄经,偏殿里供放着天祖小像,香火不断;又听说她对宜华极好,事事尽心,无微不至,对四皇子魏璟反倒不太上心。」
「流言蜚语盛行宫中,但大多数知道内情的人都不太信这番话。」
「祈福而已,不费吹灰之力,做戏谁都会。四皇子是丽贵妃的亲生子,宜华只是她姐姐的女儿,怎会有母亲爱姐姐的女儿胜过自己亲生的儿子?」
「宫人皆以为我厌恶丽贵妃,因我不待见她,且我能厌恶她的理由太多。」
「一则,是她身为皇后家妹,却在皇后小产养病期间上了皇帝的龙床,怀着身孕恬不知耻地入宫为妃;」
「二则,皇后死后,丽贵妃反倒荣宠长盛不衰,全仗着她与皇后有一张相似的脸,谁不知皇帝爱极了皇后,是在睹物思人?如此获宠,令人不齿。」
「她们说得没错,却也不对。」
「我不见丽贵妃的理由,其实与母后不见她的理由一样。」
「我怕我见到她,忍不住与她抱在一起痛哭,那场面未免太难看,太心酸。」
「我十四岁那年,民间已不再有人记得前朝曾有过一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女将军,取而代之的是红颜薄命的已故皇后。」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偶尔睡着也会因浑身剧痛又苏醒,满头大汗,无法安寝。」
「在重华宫里,我遇到了七皇子魏雪昱。」
「他刚来读书,性子沉默,不爱说话,也不太搭理旁人,总是自己待着。我见魏业与魏璟都无法接近他,便也就随他去了,没将他放在心上。」
「岂料他竟然会主动找上我。」
「他问我是不是很累。」
「我愣住了。」
「心底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茫然倾泻而出,我终于辨认出,那不是茫然,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麻木,像是长久地浸泡在泪水和恐惧之中,渐渐胀满了苦涩。」
「那是第一次,有人揭穿了我的伪装,看透了我的软弱,强行扯着我的头发让我正视它们。」
「这个日光温暖到平庸无奇的午后,我终于发现,原来我早已悄无声息地腐烂了。」
「只是我装作不知,甚至欺骗自己,以为只要瞒天过海,终有一日伤口会自愈。」
「明白自己已然病入膏肓以后,我反倒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我不再成天想着寻死的事了。」
「既然已经苟活至今,那便继续咬着牙活下去。」
「我一日日长大成人,懂得的事越来越多,年幼时不愿回想也不愿深想的记忆再度浮上心头,我终于能够面对,终于能恍然大悟。」
「一夜之间,我的心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我再去看父皇时,他曾经高大伟岸的背影渐渐矮小了下去,耳边歌颂他的洪亮声音慢慢微弱不可闻。」
「我惊觉被群臣万民敬畏的天子也只是一个懦夫而已,金光灿灿的冕旒遮不去他的面目可憎。他到现在都不敢面对的现实,我年仅十六,已然能够坦然面对,他犹不如我。」
「于是,我第一次对父皇出言不逊。」
「一向温和可亲的父皇,只因一句笑意盈盈的问询,便勃然大怒。他扔出的奏折猛然砸到了我的脸上,一旁站着的宜华被这一幕吓坏了,差点哭出来。」
「父皇眼底是暴起的雷霆,可那雷霆之下却是藏得极深的恐惧。」
「看着他的眼神,我额头钝痛,胸中竟觉得快意。」
「父皇让宫人将宜华带走了,关上门,殿内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他问我,“是谁嘴碎,和你说了这些是是非非?”」
「“不是旁人。”我说,“父皇,少时之事,儿臣都记得。”」
「果然,他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我。」
「父皇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错了,我其实从四岁那年便已经开始记事,我太早慧,将所有事都记得极清楚,都看得极明白。」
「所以,我知道父皇和母后二人的独处不是因为恩爱,而是因为争吵。」
「世家大族根深蒂固,新帝势力羽翼未丰。想要坐稳龙椅的父皇不得不屈服于世家老臣们的谏言,广纳后宫,他第一个接受的女子便是那名被王家特意安排来服侍的宫女。」
「那夜之后,父皇背弃了曾经对母后许下的一生一世的承诺。」
「我知道母后流产的原因,只因年幼的我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我听见侍婢将那名宫女怀孕的消息告诉了母后,太监将封位的圣旨送到了母后宫中。母后捂着胸口昏倒在床边,在一片混乱的尖叫声中,我看见母后身下的被褥渐渐红了。」
「我知道不爱父皇的丽贵妃为何会成为父皇的妃子。身为妹妹的她在姐姐小产养病期间进宫陪侍,却被喝醉酒认错了人的皇帝强迫,还怀上了身孕。」
「为了不让姐姐深爱的夫君成为侵犯妻妹的禽兽,为了不让姐姐陷入至亲与挚爱的两难抉择,为了保全世人眼中帝后恩爱的美誉和顾家在京中世家的地位,丽贵妃自请入宫封位,揽下所有骂名。」
「所以我也知道母后明明思念着丽贵妃却又不愿见她的原因,知道真正击垮母后的不止是愧疚,还有无能为力的绝望。」
「小产后,她的身体彻底伤了根本。母后再也无法拿起长缨枪,骑上汗血马,再也做不了征战沙场的女将军。」
「她痛恨父皇的背叛和罪孽,更痛苦于自己竟然变得软弱而又无能,昔日的辉煌和骄傲被磨损至残破不堪,又凋零成泥。」
「母后抱着一颗想与父皇长相厮守的心,交还兵权入宫为后,她终于为她的天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如今深情负尽,铩羽而归,想解脱都是奢望。」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当恨海情天褪去,只剩下君臣有别。」
「我知道,父皇默许母后打我,是因为他懦弱逃避,不敢面对母后的怒火。同时,他又寄希望于母后在我身上发泄过后会缓和下来,也期待着我的伤口能够加深母后的愧疚和爱,使她更加无法离开这座囚禁她的深宫,更加无法离开他。」
「人们说,爱是呵护珍惜,而非责打辱骂。」
「但也许,人的一生就是上天开了一个荒唐无稽的玩笑,所以,世间越是笃定的对错,越是注定要被颠倒的。」
「疼宠我的父皇并不是真的爱我,只是母后走得太决绝,父皇满溢的爱无处安放,于是便寄托到了我身上,但他不明白,以这种形式嫁接而来的爱,只会长成愧疚的模样;」
「我从未在心里怪过母后对我的责打,因为我知道母后并非有意,她打我时没有半分痛快。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活得像一个失了心智的疯子,她只是没有办法了,她真的爱我,依然爱我,但她已自顾不暇。」
「年幼时,我从不会回忆关于母亲的事,她的悲惨和无助于我而言更像是一幕播出太早的默剧,我看不懂剧情意义,犹如隔岸观火;后来我长大了,终于能渐渐尝出她淌下来的眼泪里含着的酸楚,迟到的哀怮与痛苦窦然涌上心头,如影随形地缠绕着我,经年已久却一点一滴渗入我的皮肤,将我泡得发白。」
「我将我默默揣摩了数年的猜想说完,发现父皇看向我的脸色已经白如宣纸。」
「我便知道,我聪明绝顶,全都猜对了。」
「我心里颤抖,剧痛令我几乎喘不上气来,我笑了,却比哭还难看:“原来......原来都是真的.......哈哈.......”」
「在得到确认之前,我仍在心底存有的那一丝忽明忽暗的希冀,彻底熄灭了。」
「懦弱的我将今日的对峙一拖再拖,直到我无法再对我覆满尘埃的心视而不见,如今我终于无法再为父皇开脱,也不敢想象,母后究竟是抱着怎样的遗憾和悔恨与世长辞。」
「“.......父皇。”我静了一会儿,才说,“我最近经常会梦到母后。”」
「“每一次,她在梦里看着我,笑语晏晏地将我抱在怀中时,我都会想,如果母后不是我的母后就好了。”」
「如果顾丹朱不做皇后,她一定不会那么年轻就香消玉殒。她不是因为生了宜华而死,她是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耗尽了心力而亡。」
「这段被百姓传唱为佳话的爱情没有滋养她,反而吸干了她蓬勃顽强的生命,只因她所托非人。从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成为父皇的妻子,更不该成为我的母后。」
「我情愿她从来只是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只要她能长命百岁,喜乐安康。」
「自那日之后,父皇不再时常来东宫探望我了,不再事事关心我,也鲜少召见我。」
「他终于得知了我的恨意,也有些惊怖吧?自己的嫡长子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也要触怒龙颜,不敬犯上,将他的伤疤血淋淋揭开看,该是多么恨他。」
「令我意外的是,他放过了我,并未惩戒我半分。他依旧将我作为太子培养,依旧将大小政事交由我去处理,也依旧在人前与我装作父慈子孝。」
「我发现我不再能够看懂他。」
「我十八岁那年,魏业与魏璟决裂,从挚友走向死敌。」
「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我一概不知,但我瞧着魏业遭魏璟欺辱而不反抗的模样,着实看不下去,便带着他去找了魏璟,我期盼着他们能和好如初。毕竟,他们曾经那么好过,兄弟之间,又何来深仇大恨呢?」
「可魏璟却冲着我吐了口口水。」
「我错愕不已,因为我在他眼中也看见了熟悉的恨意。」
「他一字一顿对我说,“魏长琼,你惺惺作态够了吗?”」
「“我不是魏业,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只知呆立在原地,反倒是魏业替我骂了回去:“魏璟你疯了吗!你尽管欺辱我,但长兄与此事无关,你怎能对他出言不逊?!”」
「魏璟盯着他,笑了:“你护着他的样子比狗还贱。魏业你有够可怜,你以为他对你好一点就是对你另眼相看?他对猫儿狗儿也是这般好,从不知恶为何物,自然心善如神佛。像他这样命好的人,永远也不会理解你我活着是什么感受。”」
「二人的争执让宫人传到了圣宸殿,魏璟被父皇扇了巴掌,禁足三月。」
「他一定更恨我了。」
「我躺在床上,回味着魏璟的眼神和言语,忽地笑了,眼泪就这样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我命好吗?」
「也许是真的,我真的命好,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天下万民都爱戴的太子殿下,我生来便是,如何不算命好?所有人都觉得好的东西,我有了,如何不算命好?」
「可我宁愿自己生来卑微下贱,也不想要这种好命。」
「冠礼后,我的身体并未好起来,反倒是精神也愈发差了下去。」
「夜里出现梦魇的次数越来越多,我睡不好觉,白日便时常发呆,时常突然便情绪崩溃,双目垂泪,我又怕叫人瞧见,于是常常把侍从都隔绝在门外,不让他们入殿随身伺候。」
「我无法再集中心神,写满文字的奏折渐渐成了我读不懂的天书,需要耗费巨量的心力才能处理完毕,为此我又只能彻夜不眠。」
「我在政事上的力不从心也终于被父皇察觉了。」
「他似乎也对我有颇多不满,将我从头到脚训斥了一番,说我这些日子如何懒惰安逸,如何叫他深深失望,而我垂首低眉听着,姿态恭顺,内心却满是倦怠,麻木如石。」
「疲惫像一张浸湿了水的棉被兜头而来,将我盖裹住,沉重得我喘不上气。」
「我对他说:“父皇在上,请恕儿臣无能。忝居储位的这些时日,儿臣深觉自己才疏学浅,难堪大任,恐负父皇期望,亦愧对天下万民。”」
「“恳请父皇,另择贤能之人,以固国本。”」
「我累了。」
「我绝非恃宠生娇,也绝非欲拒还迎。我是真的累了,不想再做太子,祈求他放我一条生路。」
「但父皇误会了我。他勃然大怒,无数难听的话劈头盖脸朝我砸来,像是早就积攒了满心的埋怨和愤恨,一时间尽数爆发了。」
「“你以为朕宠爱你这个儿子,便能允许你一日日这样蹬鼻子上脸,对着朕发脾气?!朕将你立为太子,悉心教导,呵护关爱,不叫你受一丁点委屈,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
「“你看看朕是怎么对待你,又是怎么对待你的弟弟们的,朕告诉你莫要得寸进尺!你摆出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是想报复朕吗?你以为朕亏欠你什么吗?”父皇咬着牙怒道,“朕告诉你,朕什么都不欠你,朕对你仁至义尽!”」
「“朕是对不起你的母后,可唯独你魏长琼没有资格指责朕!”」
「我静静立着,任凭父皇辱骂,心如死灰。」
「父皇看我油盐不进,气极反笑,赤眼望着我,“好,你既然这么恨朕,那朕就告诉你!告诉你究竟是谁害死了你的母后!”」
「“你以为是朕关着她,不让她走吗?你错了!朕给过她机会!”」
「“朕知道她过得苦,朕看着她也痛,也苦!朕亲口说过放她走,只要她想,朕让她做东羲第一个与皇帝和离的皇后,朕心甘情愿!”父皇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可你母后她.......她将自己关在殿内,想了一天一夜。然后她告诉朕,她不能走。”」
「“因为她放不下你。她说,她放不下她的琼儿。”」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父皇,他却仿佛报复得逞,忽然笑了,像是在耻笑我一样,自己的眼睛却通红,撕心裂肺的痛楚流了出来,“你恨朕,却不知你母后是因为你,才会心甘情愿留在这吃人的皇宫中!是你害死了她,你最该恨的人就是你自己!”」
「耳边一阵嗡鸣,我渐渐不再能听到父皇的斥责声。」
「我眼里流出泪来,浑身哆嗦到无法自控,心里却无比平静。」
「死寂一样的平静。」
「我早就想过,父皇说的真相不是真相,而是我不敢面对的梦魇,不敢承认的事实。」
「我知道我不能承认它。」
「一旦我承认,我便只能去死了。」
「我是母后身上最沉重的那条锁链,将她捆在了这座深宫之中,让她纵使生了能逃跑的双腿,也甘愿留在深宫里耗到油尽灯枯。」
「都是因为我。」
「如果我不曾来到这世上就好了。」
「对不起,母后。」
「我想哭,可眼眶已经被风吹到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我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朝父皇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我忘记我对他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仿若游魂一般离开了圣宸殿。」
「天色已暗,宫灯明亮,昏黑的天照得宫墙血红,像是通往地府的黄泉路。」
「东宫的侍从们看见我,纷纷行礼,我却没有回应,径直掠过了他们。我回到寝殿里,长御来问了我几句话,但我都听不清了。」
「我说,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所有人都退出了寝殿。终于安静了。」
「我掐灭了烛火,一片黑暗的寂寥里,我只听见了我的心跳声,渐渐震耳欲聋。」
「我亦有留恋,默默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只因我知道我很快再也听不见它。」
「将砒霜服下之后,我躺在床榻上,闭上眼,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将我笼罩。」
「彻底睡去之前,我隐隐听见了长御在门边的叫喊声,她进来了,放下了什么又走了。」
「我不禁回想起父皇的脸,心里余恨尽消,反倒生出感激。若非他说了真心话,我兴许还不能放过自己,还在垂死挣扎。」
「世人会如何看我,朝臣会如何议论我,史书会如何评说我,父皇会如何怨恨我,骨肉血亲的弟弟妹妹们会如何哭我,我全然不在乎了。我为万万个他人苟活至今,终于能自私一回,为我自己,痛快淋漓地死。」
「母后朝我伸出手来,我真切地抱住她,温暖的触感,如同儿时一般,只是我们之间终于不再有伤痕和眼泪。」
「我来过这世间一回,知晓这爱恨因果的重量,心非木石岂无感,只是怕人忧虑,咽泪装欢,瞒了又瞒,总算能坦然说一句厌倦已深,心海已干。」
「倘见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红尘。」
谢云缨按着纸页,窗外春风停了,不再乱翻书,她却一动不动,未松开手。
她不敢相信她看到的每一个字,如果说前两个番外只是叫她惊讶,这第三个番外便是叫她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久久回不过神。
恰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久违的数据传输声,沉浸在思绪中的谢云缨被惊醒,一阵熟悉的电子音冒了出来:
“宿主!”系统说,“是我!宿主你能听得到吗?”
谢云缨顿时喜出望外:“系统!”
“你终于回来了!你到底去哪里了?我和你说——”
系统却焦急地打断了她的话:“宿主,有一个紧急通知!书中世界的坍塌风险正在飙升,我现在必须终止任务,将你抽离出去!”
谢云缨呆住了:“......什么?终止任务?什么意思?”
“我当时升级完系统,携带的主程序立即检测到我们当前的时空极度不稳定,随时有坍塌的可能!穿书局有安全管理的规定,这种情况系统必须立即终止任务进度,先将宿主抽离,确保宿主的意识安全,所以我接到通知以后马上就回来了!”
系统急声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的链接一直在断开,宿主你也听不见我说话,我每次试图进入世界,都被卡出来,没有一次成功过……”
“我都快急死了,刚刚终于登进来了!”
系统语速极快:“总而言之,现在情况很危急,我必须马上带宿主离开这里!”
谢云缨的大脑快要超负荷了,只能抓住几个关键问题来问:“那.....那这样的话,我的任务怎么办?离开之后,我还能不能再回来?”
“宿主请放心,如果主系统观测到世界稳定了,就会再次投放任务。”系统说完,谢云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它又补充道,“但是每个世界恢复稳定的时间不一样,有的就是几天,有的可能十年二十年,这个不好说。”
谢云缨傻眼了:“十年二十年?!那我回来了还有什么用啊?”
到那个时候才回来,袁南阶都快四十岁了吧!
系统:“宿主不用担心,到时候会根据世界故事线进度,为宿主随机发放新的角色和新的攻略任务,考虑到任务进度不能继承,也会适当减轻新任务难度的。”
谢云缨怔住了:“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我回来以后,就不是谢云缨了?”
“是的。”
她不再是谢家二小姐,也不需要再攻略袁南阶。也许等她回来以后,袁南阶已然爱上了其他女子,和她结为夫妻,共许白头。某年某月,等她再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儿孙满堂。
一想到这个可能,谢云缨心里某一处像是被针扎过一样,钻心刺骨地痛。
系统看着谢云缨的表情,有点奇怪:“宿主?宿主你怎么了?”
谢云缨沉默了许久,才小声道:“......我、我能不能不换任务?”
“我不想换,我觉得.....我觉得现在这个任务就挺好的,而且我都攻略袁南阶这么久了,再重做一次任务,我......”谢云缨咬了咬唇,忙道,“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世界稳定得快一点?需要我做什么都行!”
系统半天没出声,它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好久才开口:“宿主,不行的。”
“《颐宁》这个世界之所以会濒临坍塌,就是因为这个世界里有太多不稳定因素了。”
“之前我们一直以为只有谢清玉一个穿书者,现在升级技术之后,才检测到这个世界还有两个重生者。”系统发出了一串波动的电子音,似乎是在纠结要不要告诉她,最后还是说了,“......宿主的攻略对象,袁南阶,就是那两个重生者之一。”
谢云缨愣住了:“......你说什么?”
“是,宿主你没听错。两个重生者,一个是长公主魏宜华,另一个就是袁南阶。”系统说,“魏宜华是重生,袁南阶是借尸还魂。袁南阶身体里的那个魂魄,正是已故去的前太子,魏长琼。”
系统见谢云缨完全呆滞住了,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有点慌了:“宿主,你没事吧?”
“宿主,宿主!”
原来如此。
原来袁南阶就是太子。
怪不得,怪不得袁南阶和书里的人设截然不同,怪不得他刚开始自杀了一次又一次,怪不得她会发现他有严重的抑郁症。
全都说得通了。
系统还在继续说着:“......三个不稳定因素实在太多了,而且这三个人在世界故事线里都是重要角色,谢清玉和魏宜华又一直在影响主角越颐宁的行为走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危险指数暴增。”
“一个搞不好,宿主的魂体就得被埋在这了,到时候再走就晚了,我们不能拿宿主的性命安全开玩笑......”
心里的颤抖蔓延到了全身,谢云缨哑声说:“不行,我不能走。”
系统的话音一止,它万万没想到谢云缨会这么说:“......宿主,你疯了吗?”
“现在不走的话,你会有生命危险的!”
“我不能走!”谢云缨握紧了拳,“如果袁南阶就是太子的话,我就更不能走了!”
“他好不容易对我敞开心扉,终于想活下去了,我怎么能......”谢云缨唇瓣颤抖,心尖陡然大怮,“我怎么能再一次抛下他.......”
那太残忍了。
明明只是薄薄的几页纸,可她看的过程中却频频感觉压抑到喘不上气,心酸得想掉眼泪,她不敢想象如果是她经历了这样的一生会变成什么样。
她连想象都不敢,可这就是袁南阶的前世,他过了二十多年。
她做不到,她不能一走了之,让才从黑暗里走出来的袁南阶又重新堕入深渊。
他分明已经喜欢上她了,她要怎么说服自己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系统的声线变得凝重:“......宿主,你现在的情绪不对,你太感性化了,这只是一个任务而已,你没必要把你经历过的这些事当真,这样你会——”
“可是我已经当真了。”
她打断了它的话,睫毛轻轻颤动着,指甲几乎掐进手心里。
“系统,对不起。”谢云缨垂下眼帘,声音发涩,“我记得你告诫过我的话,但是我......我真的做不到。”
“......”系统沉默了,“那就对不起了,宿主。”
“保证宿主的生命安全,才是我身为系统的第一职责。”
金萱一直守在谢云缨的屋门前,突然听见一声巨大的闷响从门内传来。
不仅是她,门边的几位侍女都听见了。
金萱连忙拨开人,来到门前急敲了几下,不断喊道:“小姐?小姐你还好吗?小姐!”
袁南阶在花树下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谢云缨回来。
忽然,他听见谢云缨的寝屋的方向传来了嘈杂的叫喊声,他一怔,看到不断有人跑过去,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心里却腾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叫侍从将自己推过去,穿过小径和长廊,终于来到谢云缨的屋门前。
袁南阶瞧见屋内景象,眼眸骤然睁大。
惊慌失措的侍女团团围住了一个人,胭脂红色的春衫轻薄地覆在那名少女的身上,被明媚春光一照,令人错以为是凝固的血。
谢云缨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已是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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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跪下,这章太子这个太难写了,我憋了好久,大家久等了……orz
皇室秘辛应该都说齐了,其实就是一个大悲剧。鲁迅先生说得好,悲剧就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我一直觉得如果我直说太子就是袁南阶的话,这个太子死因就等于爆完了,因为抑郁症自杀嘛……不过我感觉好像没有人发现[害羞]嘿嘿
丽贵妃没有告诉宜华全部的真相,也是有顾虑,她是打算等宜华继承大统之后再告诉她。(贵妃是一个非常强大,非常温柔坚韧的人。)
可能会有人觉得太子为什么不一刀杀了皇帝再自杀,嗯,其实每个人性格不一样,太子就是太善良了,他要是能杀了皇帝,也不会得抑郁症。他很痛苦,他爱父母,所以才更不能接受父亲逼死了母亲,最后也是他间接害死母亲的事实击垮了他。
之前看到有宝宝问太子怎么才会说出真相,其实就是云缨的离开让他意识到他不能失去她(终于有了强烈的欲望和想要的人)所以等云缨回来太子就会帮云缨,也就是等于帮女主了[抱拳]
然后还剩7章正文完,后面应该每章都超过一万字。
接下来的三章是重中之重,会揭示女主越颐宁在历史上的真实形象和真实事迹,被掩盖的历史真相会浮出水面……我认为是不可错过的三章!!真的有很多关键内容,但是我不方便在这里剧透太多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宝宝们不要跳过[可怜](我知道有很多宝宝跳章但是这三章能不能不要跳嘤嘤嘤)
我会努力更新的!![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