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越颐宁看着面前的魏业, 竟是怔住了:“......你是说,前太子殿下不是死于急病,而是被人毒杀了?”
魏业说完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之后, 便跌坐在了地上, 双手捂着脸。越颐宁这才发现他穿着的亲王袍都皱得不像样了, 仅仅两日, 原先保养得宜的长发便毛躁成一团, 整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颓然。
越颐宁不忍心他坐在一片脏污和碎瓷片的地上,伸手将他拉起来, 魏业毫无反抗, 仿佛没有骨头一般佝偻着,被她按坐在了椅子上。
“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越颐宁皱着眉问他, “来源可靠吗?”
魏业像是终于魂魄复位, 他抬起头, 布满了血丝的眼眶里, 眼珠慢慢转动,看向越颐宁。
他道:“是罗保告诉我的。”
越颐宁怔了怔。
罗保。现任掌印太监罗洪的干儿子,御前红人手下最得力的小太监。
他虽只是一个小太监, 但在宫中也算颇有脸面的内侍了,为何要冒险做这等事?
“两日前, 我进宫面见父皇, 他便是那天找上我的。”魏业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见过父皇之后便准备出宫, 路过御花园时,罗保像是早已等在那里,见左右无人,猛地跪倒在我面前。”
魏业还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么惊愕。他直觉想走, 可罗保涕泪交加,满脸痛悔地看着他,令他不能动弹一步。
“他说,他有罪。我问他何罪之有,他先是磕头,才和我说,他知道太子之死的真相,可他没有告诉别人,因为他不敢。”
“他说他煎熬了许久,还是决定将证据交给我。因为他知道,我曾为太子哭灵七日,至今仍常常为他祈福,是这宫中对他最真心之人。”魏业慢慢说着,“若这世上还有谁值得他交付这个秘密,便只有我了。”
罗保说了一件连魏业都不知道的事情。
他说,太子魏长琼死前一晚,曾在御书房与皇帝爆发了一场剧烈的争吵。
当晚在御书房外当差的人,正是吴川公公。
御前曾有过两位掌印太监,一位是如今圣上跟前的罗洪,另一位便是这吴川。
罗保当时来送东西,远远听见动静,心里便有了底,没过去,直接转头走了。
谁知就是这么个举动,让他成为了那晚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内侍。
那晚过后,值守御书房的内侍均被皇帝赐死,其中也包括掌印太监吴川。
当年吴川死得不明不白,罗保与吴川有半师之谊,心里兔死狐悲的同时,也察觉出一丝怪异。他借着在司礼监当差的机会,偷偷为吴川整理故纸,打算带出宫交给他的家人,却发现了一张《尚膳监记档》的残页。
里头清楚记录着一项:太子去世的那一晚,皇帝命人送了一碗燕窝羹入东宫。
除此之外,残页背面还写着吴川的私记,亦是皇帝的要求。皇帝命他‘速办此事,勿令外人知’。
越颐宁彻底愣住了。
“难道说.......”
“对。”仿佛是在肯定她心底的预想,魏业慢慢开口,“那晚皇帝让人送了一份汤食去东宫,送汤食的人正是吴川。”
吴川将汤食送入殿便离开了。第二日,太子魏长琼被发现死于殿中。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可那之后发生的事,宫里的人都一清二楚。父皇赐死了他的掌印太监吴川,太子殿内外服侍的宫女、太监和侍卫,全部处死,美其名曰给太子殿下陪葬,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可如今细想,父皇杀他们,难道真的只是想让他们为死去的长兄陪葬吗?”魏业笑了几声,“如果是,那为什么父皇要将那晚在御书房外,有可能听见他们父子二人争吵的内侍,也都尽数杀光?甚至连自己手下最得力的掌印太监都没放过!”
越颐宁不作声,径直捡起了被魏业丢在一旁的《尚膳监记档》残页,仔细看了看内容。检查完真伪,连她也不禁蹙了蹙眉,凝重之色浮上脸庞。
“越天师不必再看了。”魏业似乎是疲惫了,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两日未饮水的嗓子变得嘶哑难听,“我魏业虽然愚笨不堪,但也不至于什么人说的话都全信。”
“罗保跟我说的话,交给我的证据,我都派人去核实过,他可能有所隐瞒,也可能暗藏私心,可我都不在乎了。”
越颐宁动了动唇,“三殿下,您先不要急着下结论,也许那罗保背后另有人指使,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利用太子之死离间您和陛下.......”
越颐宁的话没能说完,只因魏业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她。
他说:“你还不明白吗?”
“罗保说的话也许真假参半,可他给我的证据,都是真的。”
白纸黑字,印章分明,作不得假。
宫殿寂静,仿佛被灰尘掩埋。
越颐宁放下了手里的证据,彻底哑口无言。
她心中一片轰鸣震响,久久回荡,彻耳不绝。
越颐宁深知这个真相会给敬慕兄长和父亲的魏业带来多大的冲击。因为就连事不关己的她,都被撼动至此。
她面露忧色,“三皇子殿下.......”
魏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着她扯出一点笑容来,却比哭还难看,“长兄死了,父皇那时表现得多么悲痛啊......我竟完全信了,从未怀疑过父皇半点。”
也是。谁会认为,父亲会对疼爱的儿子痛下杀手呢?
“我有想过,也许那碗汤不是害死长兄的毒药,也许是有人借父皇之手害死了长兄,又想嫁祸给他。我想过的,可我发现我怎么都没办法说服我自己。”魏业颤抖着说,“.....如果长兄是被他人毒害而死,父皇怎会任凭真凶逍遥法外?”
嘉和年间的燕京盛传着一道佳话。今上疼爱已故皇后所出之子,早早封为东宫,将所有的父爱和心血都给了自己的太子,世所罕有。
天家父子情,天下人皆知。
若是魏长琼当真是被别的人害死的,魏天宣定然震怒,哪怕将整个皇宫掀翻,掘地三尺,也会找出那个害死太子的凶手,诛其九族。
可他却一夜之间杀光了两宫侍从,不准太医验尸,还对外宣告太子是急病而亡。
除非皇帝早就知道,太子是因何而死。
“越天师,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再去面对父皇了......”魏业哭了,通红的眼里不断渗出泪水,“我要怎么才能面对他?如果真的是父皇杀了长兄,那我要怎么做才好......?”
他似是怮极,悲极,痛极,像是要把心脏都撕裂开来的哭法,完全再顾不得身为皇子的礼仪和体面。
是谁叫他生不如死?他竟恨不得自己死了,真真是死了才好,死了倒是干净,不用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然沾满了故人的鲜血。
他本以为他所做的一切是在慰藉亡者魂灵,守护他的兄长所爱重的山河社稷,浩荡万民——可若正是这万民之主,害死了他的兄长呢?
他要怎么办?若他敬畏的父皇才是杀害太子长兄的真凶,那他要怎么才能释怀?他怎能放过自己?余生数十年竟是一瞬望尽,青丝成雪,壮年也似耄耋。
往后千秋百代都将感慨这段历史里父子相残的荒唐戏码,而他此刻正是戏中人。
是非黑白颠倒,忠义不得两全。
这几乎是将魏业二十多年以来的抱负、心气和意志,都完全摧毁了,他离精神崩溃只差一步之遥,此时的他已经不是人了,而只是一条徘徊人间的游魂。
“我只能恨他了......”他满脸纵横泪,竟是凄楚地笑了,紧紧握着越颐宁的手,闭上那双赤红的眼,“我的前半生都是长兄给的。若无长兄疼爱,便没有我的今日,我绝不能负他。”
“长兄被害而死,我不能坐视杀了他的人还毫无报应地活着。我别无选择,我只能恨父皇了。”越颐宁从未见过魏业露出这般令人骇然的神色,他又哭又笑,喃喃自语道,“若我还有一丝良心,便该替长兄向他讨回一个公道。”
“魏业!”越颐宁猛然抓住他的肩膀。
那双紧闭的眼震颤了一瞬,陡然睁开与她对视。
越颐宁骤然被这番消息冲击,也还心有余悸,头脑尚且一片空白。可她至少知道她不能坐视不管,看着魏业深陷心魔,做出以卵击石之举,她必须得稳住他!
“.......你先听我说。”越颐宁勉强冷静下来,急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现在真相未明,这件事里还有太多疑点,不可如此武断行事.......!”
“武断吗?”他轻声道,“我却觉得,再没有第二种解释了。”
“越天师,我多希望我能骗过我自己。”魏业看着她说,“可是我不能。”
“三皇子殿下,你冷静一点!”越颐宁紧紧地盯着他,“你想做什么?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是当今圣上!你若是刺杀了他,你也难逃一死!”
“自古孝道大过天,难道你想因为杀父之名而遗臭万年吗?”越颐宁见他有所触动,深吸了一口气,逼出几句狠话,“就算你不在乎身后事,可你想过长公主殿下吗?”
“她在边关与敌人拼杀,终于得胜归来,迎接她的却是父兄的噩耗!别人不会知道你的动机,外面的人只会说你是反贼,届时因为你,公主殿下也要受人诟病,遭人污蔑!你以为你真的有权利任性妄为吗?!”
越颐宁狠狠甩开了魏业的手,他低着头,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吼完这一番话,越颐宁也有些激动了,她喘着气,看着慢慢恢复了冷静的魏业。
“越天师,你说得对,我不能只想着我自己。”魏业看着她,低声道,“我活在这世上,本就没什么牵挂,这条命没了便没了。可若我要死,至少不该连累你们。”
越颐宁心里咯噔一声轻响,又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三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多谢你。我这两日过得混沌不堪,可我没有哪一刻想得比现在更清楚了。”魏业看着她,竟是笑了出来,“所谓两全之法,唯有我死。”
越颐宁瞳孔紧缩。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话,便看见魏业一把抓起了地上的碎瓷片,顿时明白他打算做什么,眼疾手快地扑过去按住他的手!
就在此刻,外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惊呼,像是有什么人在高声喊叫,随即,原本紧闭的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原本还在挣扎的魏业愣住了,正奋力压着魏业的手臂的越颐宁也愣住了。
他们二人齐齐看向殿门处的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龙胆紫色的锦缎袍,高束金冠,艳丽的脸此刻布满阴鸷。
任越颐宁怎么都想不到,她会在这里见到四皇子魏璟。
殿门外的侍卫们早在四皇子踢开门之前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眼望去只有一片乌漆墨黑的人头。魏璟一抬腿,大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沉着脸径直奔向二人所在之处。
越颐宁没来得及躲,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魏璟抓着手扔开了。
她险而又险地站稳脚跟,看魏璟朝魏业而去,刚想拉住他,却看清了魏璟的表情,脚步一顿。
“不是要自裁吗?”魏璟一把揪住魏业的衣襟将他按在地上,双瞳里燃起一簇火焰,怒视着他,“死啊!怎么还不动手,你又在犹豫什么?!”
魏业被他勒着脖子,声音艰难道:“你......你压着我......的手.......了.......”
越颐宁怔怔然地看着这一幕,她看见外头的侍卫想冲进来,连忙叫住了那群人:“等等!你们都退下!”
“罗保把那些事告诉你了吧?他也跟我说了。”
越颐宁才将殿门重新合拢,便听见了魏璟说的话,顿时一愣。
她转头看去,魏璟还将魏业压在地上,两个人的长发都散落在碎瓷片里,两张相似的脸离得极近,魏璟正用她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看着魏业,一种阴狠与憎恶混杂的恨意,看得她心惊肉跳。
“不过是一个早就已经死了的人罢了,你在这为他要死要活,他会看得到吗?你为了他报仇,不过是自作多情,魏长琼随便可怜你一下,你就记着这么多年,现在还迫不及待地为他卖命,连父皇都敢杀?”魏璟古怪一笑,“你是他的狗吗?”
“魏璟!”魏业瞬间变了脸色,怒吼道,“谁准你直呼长兄名讳!”
“我就要说!魏长琼已经死了!死了!”魏璟也变了脸,一手握住了他的脖颈,怒气昭彰地看着他痛苦的表情,“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冲我吼?!”
魏业奋力挣开了魏璟钳制住他的手臂,一脚踹在他胸口上,喘着气爬起身来。
他盯着坐在地上,还捂着被踢处的魏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闯入我的府邸,我谢谢你告知我罗保的三心二意,也烦透了你对我和前太子的冒犯,请你滚出去!”
魏业吼完,捂着自己被勒红的脖颈,声音又低哑下去,“我知道你一直讨厌我,我从没想过要和你争什么。”
“你当时差点误食的毒药不是我找人下的,你已经派人刺杀过我那么多次了,我们就算扯平了行不行?你能不能别再针对我了?我已经退出了夺嫡之争,也不会再跟你抢皇位了......”
魏璟猛然打断了他的话,冲他怒吼:“我允许了吗?!!”
越颐宁已经完全被这两个人的声量震住了,而他们仿佛也已经忘记了她还在场的事。
魏璟竟是赤红着眼睛笑了,“从小到大你有做过一件你自己想做的事吗?没有!你交什么朋友听他的,写什么样的字体听他的,争不争帝位还是听他的!现在连命都要随随便便给了他!我说的真是一点也没错,你就是贱人生的贱种,贱得没边了!”
魏业怒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了解过我吗?长兄是这宫中唯一对我好的人,我给他这条命也是我乐意,是我为了报答他对我的恩情!”
“恩情个屁!”魏璟激动地吼了他,“他是唯一对你好的人?我就没对你好过?!”
魏业捏紧了拳头:“你算什么对我好?是,我是对不起你过,可你不是都千百倍地奉还给我了吗?现在你还好意思说你对我好,你只是拿我当一个好用点的奴才而已!你这种人又怎么懂得对一个人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对骂到了精疲力尽,都喘着粗气不作声了。刚刚快要被掀了屋顶的宫殿,突然又安静得不像样。
魏璟陡然冷笑了一声。
“......你说得没错,我只是拿你当奴才而已。”他明明这么说,眼睛却变得赤红,声线也抖了一瞬,“你这种人,也只配当我的奴才。”
......
三皇子府快被闹翻了天,谢云缨却浑然不知。
系统已经走了两天了,按理说这两天就该回来了,她都有点怀念它了。
谢云缨正趴在床上小憩,突然听到脑海中响起了一阵音乐,随即便传来一声熟悉的电子音。
“宿主!”
“系统!”谢云缨惊喜道,“你终于回来了!你......”
谢云缨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系统打断了。
系统说话的音量比平时的都大,明明只是电子音,谢云缨却听出了一丝十万火急的焦躁感:
“宿主!你听我说!我升级完毕了,但是穿书局发现.....有.....滋滋.....现在......时空......必须......警戒.....滋......终止.......快......滋滋.......违反......不能.......宿主!宿主!你能听到吗——”
一大段话全被突如其来的滋滋声给干扰了,谢云缨几乎完全没听清,她愣了一下,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她没能来得及回应系统,脑海里的白光陡然又暗了下去。
“系统?系统?”谢云缨接连呼叫了好几声,系统也没有回应,仿佛又回到了关机的状态。
谢云缨顿时有点慌了,她以为是系统空间出了什么事,顾不得太多,按照之前系统的嘱咐,拨通了紧急呼叫。
“滴.....您好,当前大厅暂无值班系统,请您稍后再拨。”
“您好,当前大厅暂无值班系统,请您稍后再拨。”
“您好,当前大厅暂无值班系统,请您稍后再......”
谢云缨猛地挂了电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系统突然又不见了?它刚刚到底是想和她说什么?
谢云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扩大,她惊觉自己和系统的联系一直都是停留在意识层面的,一旦系统离去,她甚至没有第二个办法主动去找它,她只能等。
而一旦离开了系统,她就只是一个普通人。除了一些现代人的通识和对剧情的了解,她什么都不会,什么也做不了。
无助感袭上心头。谢云缨揪紧了手底下的被褥,触手生温的锦缎让她陡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翻开枕头。
果然,那里躺着一本被系统化为实体书的《颐宁》,它还在。
谢云缨将它揣在怀中,浮泛的心终于有了几分安定。
书页被她的手臂挤得漏出几条缝隙来。
谢云缨看清了缝隙间的文字,突然一愣。
她连忙循着那条缝隙翻开了书,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片崭新的墨字,填补了原本的空白页。
第二篇番外出现了。
谢云缨看到了第一行字,不由得怔了怔。
这篇番外的主角她也认识。
当今圣上的四皇子,魏璟。
「我叫魏璟。母妃曾说,我名字的释义为“玉之光彩”,意为怀瑾握瑜,光华内蕴。」
「我小时候笃信不疑,长大后却觉得她是编来哄我的。」
「我的名字大抵是她随手取的。只因我嫡亲的妹妹,名叫宜华。」
「宜华宜华。母妃为妹妹取名时,从不会想着让她“光华内蕴”,而恨不得让她将世间所有的华彩尽揽于其身。」
「仅仅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东羲起名需占吉凶,因为一个好名字可以带给孩子完满的人生。我与宜华一样不信天祖,但我信这番鬼话,只因我和宜华的人生,便是打从名字开始,就大为不同了。」
「我与宜华同为母妃的子女。可是,父皇更喜欢宜华,母妃也更喜欢宜华。」
「更令我发愁的是,我审视了自己一番,发现两相比较,我也更喜欢宜华。」
「只因宜华比我聪明,比我漂亮,还比我努力。她练字一两年便已有颜筋柳骨之姿,而我的字帖直到十岁时还写得稀烂如泥;她起早贪黑地读书练武,从不知辛苦为何物,而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拉着小太监陪我斗蛐蛐。」
「母妃很是偏心,在我们二人之间,总是待宜华更好。最让我无法释怀的那一次,我与宜华争吵,她将我推倒在地,我哇哇大哭,而母妃跑过来,第一个抱住了发抖的宜华。」
「我理应讨厌宜华,若是我没有妹妹,我便会拥有母妃全部的爱,而不是只能得到母妃给她的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爱。」
「可是我无法讨厌她。」
「年幼的我第一次顿悟了人生,原来天祖说的是对的,不须计较劳苦心,人本各自有命。就是有人命好至此,让被分走好运的人连厌恶她都做不到。」
「后来,我认识了这宫里命最好的人。」
「东宫太子,魏长琼。」
「世人皆说他得到了父皇几乎全部的父爱,我认为这传言是一点不假的。」
「父皇待我也很是宠爱,但我知道那只是宠爱,而非爱。我初时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二者不同,却不懂不同之处。后来明白了,再看母妃对待宜华和我,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母妃分明很爱我,却总让我心中落寞不已。」
「只因父皇和母妃对我都没有期盼。」
「人是有了期盼,才会有心血的倾注,父皇的心血倾注给了太子,母妃的心血倾注给了宜华,我什么也没有。我身为贵妃之子,顾家长孙,私库里有堆成山的金银珠宝,只可惜世间最值钱的并非金银珠宝,而是真心。」
「我发现我想要的,也只是一颗全心全意的真心。」
「后来我入了重华宫,随皇兄们一同读书,又成了里头学问垫底的那一个,总挨夫子的训斥,不过我却觉得这段日子比之前好过很多。」
「因我交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好朋友。」
「他便是三皇子,魏业。」
「他与我殊为不同,他出身低微,生母只是一个卑贱的宫女。但我不在乎,只要他是我的朋友,眼里只有我就好。」
「我上山爬树,他会给我当脚墩子,我钻树丛打鸟窝,他会站在外面为我放风,我被夫子罚抄书,他替我辩解,和我一起被打手板,劝我以后好好读书,又用他那跟我不遑多让的狗爬字陪我一起抄完。在重华宫里念书的日子,他永远坐在我身边。」
「我只要一颗真心,他差点给了我。」
「如果不是我凑巧知道了他和我做朋友的原因的话。」
「他说,我对他很是过分,总让他陪我做出格事,害他被牵连,他明明一点也不想做。」
「他说,我们之所以能做这么久的好朋友,只是他一直在忍着我让着我而已,可如今他不想忍了。」
「他说,我当时才入重华宫,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太子魏长琼觉得我很可怜。他认为三皇弟和四皇弟年龄相仿,刚好能作伴,于是劝他多照顾我,多和我一起玩,毕竟哥哥包容弟弟是理所应当之事。」
「他说,太子殿下是他此生最敬爱的人,只要是魏长琼的话,他都会遵从,所以他才会主动和我做朋友。若非如此,他只会离我远远的。」
「他把我的真心丢在地上践踏,便怪不得我践踏他。」
「也许是我欺负他欺负得太厉害了,太子魏长琼带着魏业来寻我,皱着眉训斥了我一番。」
「我一时冲动,朝他吐了口口水,换来了父皇给我的一巴掌,还有三个月的禁足。」
「我第一次那么恨命好的人。」
「魏业是我心脏上的一个血洞,魏长琼便是扎在血洞里的那根刺。」
「我早已做好这个血洞在我的心脏上发烂发臭的准备,可东宫却突然传来了噩耗。」
「那个被我嫉恨入骨、天下第一命好的太子,竟然死了。」
「听到宫女来传话的我愣住了。那是我第二次顿悟这狗屁的人生:所谓命好命坏,不过都在天祖的一念之间,我们不过是他老人家的玩物罢了。」
「就连我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也只是可怜的玩物之一。」
「我听说帝皇为已故太子扶灵,一夜白头,而魏业在东宫哭了七日,肝肠寸断。」
「魏长琼都死了,还是被所有人爱着,被所有人铭记于心,真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也真真是令我恨之入骨。」
「太子还活着的每一天,我都从未想过皇位能落到我的头上,更没想过,那个与我争的人还是魏业。」
「而且我还输了。」
「父皇比起魏业更宠爱我,谢家与王家都支持我,我背后是顾家,还有宜华帮我。朝中世家大族皆是我的助力,他只有区区一个越颐宁,但我还是输了。」
「我听闻老头拟好了圣旨,内侍太监的车马声路过我的府邸,不做停留,又慢慢远去。」
「听闻魏业成为太子的那一刻,我气极反笑之余,竟又有些诡异的释然。」
「也许是我真的斗累了,厌烦了以仇恨作为动力,更厌烦被世家大族当做傀儡推着走的日子。」
「也有可能,我很清楚,若是魏业那个心软如泥的家伙做了皇帝也不赖,至少他比我多一分好学与勤恳,多一点仁慈和善良,即使手握权力,也不会滥杀无辜,他会留我一命。」
「但我没想过他会在登基仪式上发疯。」
「谁能想得到?」
「别的人都在猜他发疯的原因,但我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那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魏业只是看起来和善好说话,其实他是我们这群皇子里性子最倔的那一个,他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从他六岁那年开始,他就认定了魏长琼,以至于后面来的人对他再好,也不会得到他的感恩。他这人看似深情,其实最为薄情。」
「丞相谢治和副相王至昌特地来找了我,啰里吧嗦一大通,明里暗里都是在撺掇我借此机会谋反。我手握精兵,又是除魏业之外最合适的皇帝人选,如今魏业犯下大错,民议如沸,正是我抢夺皇位的最佳时机。」
「我没反对也没答应,只说我觉得时候未到。何止是时候未到,我再怎么不择手段,也不屑于做趁人之危的事。」
「嘉和二十五年的雪落满了京城,冷得刺骨。我听说魏业谁也没见,连他最倚仗的国师每日踏雪上朝求见,他都不应。」
「可他微服出宫,来寻了我。」
「他告诉我,他知道了太子之死的真相。」
「魏长琼不是突然病死的,他是被他的亲生父亲所毒杀。」
「杀了他的人,正是向天下人宣称最最疼爱他的父皇。」
「我毫无意外,只是我不明白魏业来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我根本不关心他恨不恨那个早就入土的老头,也根本不关心他对魏长琼的敬慕与心痛。」
「他说,对不起,魏璟,是我错了。」
「十余年来,他第一次向我道歉,却不是为他曾经践踏过我的真心,而是为了魏长琼。」
「他说他再也没办法做皇帝了。」
「他可以坦然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但他唯独对不起一直陪他走到今日的女国师。」
「我说,“你是对不起她,可那跟我有何关系?”」
「他说,“我把皇位给你,只求你放她一条生路。”」
「他真的签下了禅位诏书,将皇位拱手相让于我。」
「我撕碎了那份诏书。」
「他用一种惊愕的眼神看着我,也许他以为我在发疯,但我无比冷静,我看着他说,“然后呢?你准备找条白绫上吊自尽吗?”」
「他凄楚无比地笑了,他说:“我没办法。我也想能活下去。”」
「我看着他的双眼,读懂了他没说完的话。他已经没有理由活下去了,活着对他来说是种折磨。有些人死去是因为寿终正寝,而有些人死去只是因为万念俱灰。」
「我说好。」
「我没有再挽留他,任何挽留对于心存死志的人来说都是一种隔岸观火的取笑,一种自不量力的傲慢。他是我的第一位朋友,也是我的最后一位朋友,我依然恨他,恨他从没选择过我,但我能为他做最后一点事。我惊觉我心底里也有残存的善念,或者说,那是我为他蓄存起来的眼泪。我厌恶牺牲和退让,喜好及时行乐和自私自利,但我总会在某些时刻回到原点,就像我面对宜华的时候,现在轮到了魏业。」
「这是我对人生的第三次顿悟,我明白我从来都只是我,是命非命才是命。」
「宜华得知我要起兵谋反的时候,她用一种从未认识过我的眼神看着我,骂我是不是疯了,这可是死罪!」
「她说死时一脸懵懂无知,她还年少,从不知这个字的重量,不知有人生不如死,有人向死而生。我哈哈大笑,眼前一片模糊。」
「我说,与其这样活着,死了反倒痛快许多。」
「宜华与魏业不同,我对宜华从来没有半分怨恨。如果可以,我希望她一辈子不要明白我说的话。」
「我一把火烧了皇宫,心甘情愿做了谋反的乱贼。」
「我站在宫墙上,手里握着魏业死前写的第二份退位诏书,看着金色的箭雨落入浓烟,人间富贵葬身火海。雪停了,漫天橙红云霞。」
「我将越颐宁关入了大牢,安排了我的人假意严刑逼供她,实则只是让她受点皮肉伤,看着惨一些,血流的多一些。因为我知道,朝廷里的世家大族都在等着越颐宁松口,只要她松了口,不止是虎视眈眈的大臣们,就连史官落笔的时候都能长舒一口气。」
「可她被我逼到昏迷,也从未承认她有罪。」
「也是。她本就无罪。」
「最后,我给越颐宁安排了新的身份,一批可信的随从,还有一杯无毒的鸩酒。」
「我知道宜华换了我的侍卫,去给越颐宁送毒酒。我有些稀奇,原来我的妹妹如此看重这位女国师,明明她们在朝堂上极不对付。我又想到已经和魏长琼团聚的魏业,想起我和他的那段孽缘,又突然理解了宜华。」
「这一点上,即便是向来样样出色的她也并不比我强多少,我们都习惯了自欺欺人。」
「可命运再度出乎了我的预料。」
「假死出宫的计划失败了。越颐宁喝了那杯毒酒,真的死了。」
「我立即抓来了准备毒酒的侍从,数番拷问过后,他终于承认了幕后主使。」
「原来谢治和王至昌早就知道我是在做戏。这群老狐狸支持我登上皇位之后,便开始往宫里安插他们的眼线,把我做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包括我的心慈手软。」
「他们不动声色地等待至今,就是为了借我的手,料理干净最后一位忠于前朝的臣子,杀掉智绝无双又谋算过人的国师。」
「然后,他们便能顺理成章地架空我,做东羲真正的皇帝。」
「朝堂上,我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谢治和王至昌,却从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明白我其实被他们踩在脚底。」
「我恍然大悟,原来故事的结局早已注定。从我自幼不学无术开始,从我选择谢家和王家这双豺狼作为谋臣开始,从我登基后怠于朝政开始,我早已没有回头路,也无法得到善终。」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我的妹妹宜华送离波云诡谲的燕京。」
「身边最后一丝牵挂也了结,我开始尽我所能地反抗,不让他们的图谋轻易得逞。可我终究不是才德兼备的太子魏长琼,也不是手腕魄力都惊人的父皇,我无法平衡世家与寒门针锋相对的朝堂,无法拔除根深蒂固的高门大族。」
「我众叛亲离,一败涂地,被谢治和王至昌关在宫里,龙椅成了一座铁笼,我是披着黄袍的囚犯。」
「我借酒浇愁,渐渐失了心气,终日寻欢作乐,逃避现实,沉溺于欢愉的麻痹之中,如他们所愿地成为了一名昏君。」
「十年转瞬即逝,烽火狼烟四起,我等来了我的报应和结局。」
「听闻起义军攻破京城的那一刻,我坐在龙椅上仰头看着天,周围到处都是尖叫逃窜的宫婢,我却如释重负地笑了。」
「人生如大梦一场,我终于能够醒来。」
「若说此生有什么遗憾,我是懒得计较的。我坐过龙椅,当过畜生,成过英雄,也是为贼子,未来也将遗臭万年,成为史书上被戳烂脊梁骨的亡国之君。我这一生波澜壮阔,跌宕起伏,何其值得。」
「不过,下一辈子,可千千万万,别再将我投生于富贵之家了。我尝过了富贵的滋味,不过如此,人生一回哪般不是活?何必做了这帝王将相,人寿苦短,平白煎熬。」
「惟愿来世,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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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开头先叠甲:
第一这是扭曲兄弟情,本文禁磕腐;第二写味精不是为了洗白他,只是我权衡再三之后,觉得从他的视角展开,说明白这些真相最好懂,最合适,所需篇幅也最短。大家讨厌的话还是可以随意骂他的。
然后其实玉玉穿过来之后没多久就帮宁宁报仇啦哈哈哈哈[害羞]就这样阴差阳错把真正的仇人杀光光[点赞]
写了一点解释,但是可能包含剧透(我把握不好这个度)所以介意的宝宝谨慎下滑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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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读者宝宝逃跑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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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宁宁其实全都知道。她知道魏业和味精的条件交换,知道自己有机会假死离开,知道谢王两家掉包了毒酒。
她是心甘情愿赴死的,原因也很简单,她已经活不长了,为了改变天命,她上辈子至少用了七张龟甲,即使味精放她走她也活不了两年,而她死了反倒有用,所以她喝下了那杯毒酒,从容赴死。(这应该不算剧透吧我感觉可以说不知道啊啊啊)
而她在历史上真正做了什么,需要到大概四五章之后,倒数的章节才会揭晓。(是非常重要的章节!!哪怕是不看剧情的宝宝也推荐阅读啊啊啊[化了]我觉得是女主的弧光大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