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二十三年二月, 帝长女魏宜华,荣冠监军之衔,随镇国大将军顾百封出征狄戎。
大军开拔那日, 万里无云, 却有长风自远方来, 卷起旌旗猎猎, 仿佛浩荡送行。
彼时, 燕京百姓夹道相望,所见不过是皇家仪仗的煊赫与军容的整肃。那位素有贤名却久居深宫的长公主, 身披银甲骑坐于骏马之上, 风华绝代。
日晖如同水银,流泻在她年轻的肩头, 与甲胄的冷光交融, 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辉煌。
道路两旁的人们窃窃私语, 或赞叹, 或疑虑,或好奇,更多的人懵懵懂懂, 只是凑个热闹。
无人洞见,后世将如何歌颂这传奇的开篇。
数百年后, 史家秉笔, 常以“凤鸣于野, 声震九霄”喻之, 不止因长公主亲临战阵之罕见,更是因为,这一日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接连泛起的涟漪翻作滔天巨浪, 重塑了往后数百年的山河脉络。
史书载:“帝女宜华之出征,非独解边关一时之危,实开女子预兵政、掌实权之先河。旧制由此渐弛,天命之归,亦生变数。观其后日之经纬天地,肇基于此日之毅然北行矣。”
与此同时,距京城千里之外的南地,瑶草渐碧,春入颍川溪。
紫金观里,小童子看着不远处紧闭的门扉,眼眶里一对黑珠滴溜溜转了转,向另一旁,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坐在廊下修剪木枝的花姒人。
“咔擦咔擦”,铁剪子锋利得很,不过几下,一盆含苞待放的花苗就被削成了秃子。
小童子看着惨死于花姒人手底下的盆栽,心里暗暗叫苦。
他的好尊者呀,这已经是三天以来她剪坏的第十七盆春山茶了!
小童子小心翼翼凑上去:“花尊者,这花修得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们去前院转转?”
花姒人蹲在廊下,残花败叶一地,她胭脂色的裙摆也铺了一地。
陡然听闻小童子说话,她竟露出一丝茫然,像是刚刚回过神来,手里的铁剪子也安分了,不再张牙舞爪地开合。
“......我不去了。”花姒人低头,声音清脆悦耳,“我看这院子里等着我修剪的花还不少,就让小武他们在前院应付着吧。”
小童子:“........”您刚刚的心思根本也没放在这盆花上吧?!
他到底没敢这么说,默默咽了话。
他看得清楚,花尊者哪里是想留在这剪花呢,她只是想守在后院,等秋尊者一出来就能见到她。
秋尊者已经闭关数日。五日前,秋无竺便开始禁水禁食,观内人送去的饭菜果露一概不动,不到半日院门紧闭,不再见任何人。
据说,秋尊者是在算一盘重要的卦,为这一盘卦,她谢客独处,足足三日。
小童子也很好奇,那卦究竟是有多难算?竟然连卜术冠绝当世的秋尊者,都需要耗这一番阵仗去准备。
他所了解的秋无竺已至半仙之境界,虽肉体凡胎,却近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世间万物都逃不出她的一双法眼,旁人要开卦才能算出来的东西,秋尊者看一眼就知道,能值得她动动手指的事情都是大事了,他都不知多久没见秋尊者起卦了。
小童子沉思之际,坐在地上修剪花枝的花姒人身影一顿,动作也停住了。
电光石火的一瞬,小童子似有所觉,立即回头看去。
初春的杏花开得满是花苞,像结了漫天的云,密匝匝压着枝头。
一身浅色衣裙的秋无竺就站在门边,她不知何时打开了紧闭的门,也不知在那棵树下站了多久,看上去静得没有生气。
小童子只看了一眼秋无竺的脸色,心里一怵,下意识地低头,避开直视。
余光里,花姒人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无竺!”
小童子看不见花姒人的表情,他只能听见一声轻轻的吸气,随即传来了花尊者难以置信的声音,仿佛她透过秋无竺的脸,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你.......”
“阿姒。”秋无竺打断了她。
秋尊者的语调总是清冷无尘,即使是安抚性质的言语,也不带有人气和情感,“不必担心。我对我自己的情况,总归心中有数。”
“时候到了。多谢你来颍川看我,不过,你也该启程回锦陵了。”
花姒人默然片刻,却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无竺,你要走了吗?”
听闻她的呼唤,秋无竺脚步一停。
穿着云母色长裾的女子两袖空空,孑然一身,单薄的身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秋无竺没回头,却淡淡应了,“嗯。”
“去哪?”
“燕京。”
花姒人看着她,轻声道:“为何而去?”
“收一笔债,救一个人。”秋无竺说。
小童子愣愣然,在这段对话里逐渐变得呆若木鸡,两耳空鸣。花姒人却不再开口了,她一向了解秋无竺的固执,知道此时再如何挽留,如何劝阻,也是无用。
自颍川到燕京的路途遥远,她听见秋无竺向小童子交代了什么,眉宇间满是宁静。
花姒人站在原地目送故友,直到那抹云母色消失在山下的林雾之中。
.......
城楼上,越颐宁亦在目送魏宜华的背影远去,直到那黝黑密麻的大军变成缀在天边的一条长线,被山河丘陵隔断。
越颐宁在这座城楼上迎风站了大半天,从日拂晓到日当午,不觉得苦和累,反倒罕见地生出豪情壮志来。
顾百封率兵出征,魏宜华身为副将同行,绣朱卫全员编入大军,作为精锐部队,前往边关。
作为绣朱卫中的一员,符瑶纠结了两个晚上,坐卧不宁。
临行前一晚,符瑶来找越颐宁,犹犹豫豫又期期艾艾地看着她:“……小姐希望我去吗?”
越颐宁看出她的纠结,便笑着说:“当然希望啦。”
“难道瑶瑶你没有自信打倒狄戎的骑兵吗?”
符瑶撅嘴,“……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我是觉得 ,若是我也去了的话,小姐身边就没有伺候的人了。”
越颐宁:“公主府里那么多侍女呢,总归有人伺候我的。”
“那怎么能一样?我是最最了解小姐的那一个呀!小姐不用开口,我就知道小姐想要什么,她们做得到吗?”
骄傲自满的小侍女太可爱,越颐宁不由得笑出声来。
“突然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去打仗,我怕出了什么意外,就再也见不到小姐了。”符瑶收敛了张牙舞爪的表情,她趴在床边,两条手臂圈着越颐宁的腰,抱得紧而又紧,声音闷闷的,“.......我不怕死,可我舍不得小姐。”
抚摸她肩头的那双手那么温柔,这温柔令她越发沉溺,越发软弱。
她怎么舍得留下小姐一个人呢?
“别担心。我为你算过命,此去无恙,你会平安归来。”越颐宁温柔的声音萦绕在她耳畔,“如果遭逢艰难时刻,就想一想你家小姐说过的话,你家小姐我啊,可是天下闻名的天师,卜算从无错漏。不必害怕,天道会护佑你的。”
“再者,你自幼习武,根骨非凡,有一身盖世武功,怀一颗忠勇之心。如今有了机会,怎可不去建功立业一番?”越颐宁点点自家小侍女的鼻子,莞尔道,“去吧,这才不愧对我给你起的这个名字。”
黑暗里,符瑶恍惚觉得被越颐宁手指蹭过的鼻尖酸胀。她憋住了那股叫她五官发皱的酸气,兀自握紧了越颐宁的手,重重点头。
大军临别时,越颐宁看到底下穿着兵甲的符瑶在拼命朝她挥手,一双水汪汪湿漉漉的眼。
越颐宁也朝她挥手。
金戈铁马声渐渐远去,再也看不见天边那条黑线。
越颐宁准备离开城楼,侍女弄荷却快步而来,欲言又止:“越大人......”
弄荷的话才开了个头,越颐宁却似有所感,倏然抬头望去。
城墙阴影深深,只见那人一袭墨色春袍不疾不徐地从拐角处步出,周身玉华流转,竟是辟开了围绕着他的晦暗。
谢清玉顿足。他站在原地,离她数尺之距,静静遥望着她的方向,看不清神色。
“......弄荷。”越颐宁侧头,说,“你带着其他人去城楼下等我吧,我和谢大人说几句话便下去。”
“是。”
弄荷应了声。她嗅出气氛不对劲,不敢多留,带着人速速离开了。
越颐宁看着她走掉,这才将目光放到朝她而来的谢清玉身上。
他的面容安然,像结冰的护城河。走近之后,越颐宁慢慢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异样,那被压抑在薄冰之下的河流苏醒了,是已然汹涌的春汛。
“小姐。”他先唤了她。
越颐宁心下了然,看着他浅浅笑道:“怎么才来找我?”
她还以为他看了那封庚帖,会一刻也耐不住,立即上门拜访她。
被问询的谢清玉静了一静,低声道:“本来那一天就要来的。”
“但,朝野上下都在传闻,长公主被封监军之衔,两日后就要随军出征。我想你一定很忙碌,若是还要抽空见我,定然更累,不如等到大军离京之后,再来找你。”
其实也是因为他心乱如麻,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她。
他轻声道:“.......小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越颐宁笑道,“知道你不是谢清玉?知道你来自千百年后?还是知道我未来会因夺嫡失败而死于牢狱极刑?还是——”
越颐宁没能说完。
那段话就像是一个不能被触碰的开关,不过眨眼间,谢清玉的身影骤然逼近,他近乎失控地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两条手臂勒着她的腰箍着她,与她贴着的胸膛不知是因惊惧还是后怕,剧烈起伏着。
“不会的!”他哑声道,声线急颤着低了下去,“......不会的。”
“这次有我在,我绝不会......绝不会让小姐再被他们害死。”
被他紧紧抱着的越颐宁,半边耳朵压着他颈处。
这一次,她清楚地听见了那颤抖的抽气声,不由得一怔。
“.......嗯,你说得对。”越颐宁轻声道,“我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死去呢。”
她半张脸埋在他肩头,于是笑起来时,只剩一对微弯的眼睛露在外面,“我之前一直搞不明白,第一起毒杀皇嗣的案件,究竟是谁做的。我当是谁那么恨四皇子,早早对他下死手,原来是你啊。”
早先夺嫡之争还未进展至如此激烈的地步之时,魏璟就被刺杀过数回。
按理来说,动手的人最有可能是支持三皇子的她们,可魏宜华和她都没有想过下如此毒手,她们彻查之后也是一无所获。那时七皇子还未入局,除了她们之外,别的人也没有理由去毒害四皇子了。
原来是他。
谢清玉也不知他是怎么了。明明抱着她,明明她安然无恙,附在他耳边的声音温柔,明明来之前他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可当他真的与她坦白,心中的情绪却越发激荡,难以平静。
他闭了闭眼,沙哑道:“......是我做的。”
“看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为我做了许多事。”越颐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若是有外人朝他们看来,会觉得她近乎是反手抱着他,“你觉得杀了四皇子,之后我就不会再因支持三皇子,而被冤枉入狱了?”
“是。”
“我也猜是这样。”越颐宁说着,“你对我极好,唯独在夺嫡与官场之事上,不愿帮我分毫,反倒还和我作对,暗地里算计我。你真是十分矛盾,连我都常常看不懂你的做法,如今我终于都能懂了,你无法站在我身边,是因为若你支持了我,就得眼睁睁看着我走向死亡。”
“是。”
“你会选择七皇子,也是为了我。若是四皇子活着,也许他未来终有一天会谋朝篡位,也许他是真真正正的天命所归,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若真是如此,你无法逆天改命,却也至少能保全我,不让我成为那个因天命正位而牺牲的代价。”
“......是。”
“我还以为,你不会承认得这么快。”她轻笑的声音在他耳鬓厮磨,“明明一开始喜欢利用我的愧疚,现在却害怕我因你而感到愧疚了吗?”
“嗯。”谢清玉说,“我怕小姐不高兴,因此而放弃我。”
越颐宁伸手去摸他的眼睛。他没有哭,可她触手的肌肤滚烫,想来那双好看的眼应该已经红了,快要哭了。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为我费了不少心思啊。”越颐宁的声音温柔下来,“用了这么多手段,怎么偏偏没劝我不要再支持三皇子呢?”
“我知道小姐不会听我的。”谢清玉说,“我有我的坚持,你也有自己的坚持。”
“你的坚持是什么?”
“......让你活下去。”谢清玉越发抱紧了她,“躲开注定的天命,逃掉注定的生死。我要你活下去。”
他不信鬼神,也不信天道,因为他们说他的小姐会死于宿命。他不信宿命,更不信那群高高在上的神祗,即使他们被塑金身,万人敬仰。
他有心愿,却不打算寄托于诸神替他实现。
世人都叫她死,他偏要她活着。
越颐宁抬头看着天,忽然觉得眼眶温热。
她抽了抽鼻子,心脏酸软,又笑了起来:“谢谢你。有你这段话,就够了。”
人之一生,所得皆是馈赠。无论这一程结果如何,她会记得有人深深爱过她,为她做了许多,比她自己还希望她能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她会永远记住,她已经无比感恩。
“.......在收到小姐亲笔的庚帖之前,我惶惶不可终日。我想不明白,我身无长物,何处值得被小姐眷顾?若有一天我失去了小姐,我该如何自处才好。”
“为什么小姐会接受我,为什么偏偏选了我呢?”
怀中人声线轻颤,明明是追问,却已有了哽咽之声。越颐宁拍着他的肩,神思渐渐飘远了,喃喃自语,“为什么会选你啊.......”
她想,大抵是因为那晚,她终于算出了他的命吧。
那时的她何等错愕,她想过千万种可能,结果却不是那其中的任何一种。
谢清玉体内,是一个来自千百年后的灵魂。
她恍然间大彻大悟,全然明白了,为何他聪慧过人,城府深沉,精于谋算;明白了为何他无所求又工于朝廷争斗,他满身矛盾,连她都看不破他的意图;也明白了,为何他对她有着别样的执拗,为何偏偏对她用情至深,念念不忘。
记忆不断往溯、重现,回到曾经,从初遇开始,从那滴为她而落的眼泪开始。
一语成谶。
循天竟逢世外身,违命偏为命里人。
天道算无遗策,却亲手给了她一条无法弥合的裂缝。
以至于,越颐宁后来卜算了自己和谢清玉的合盘,看到他们之间居然有缘无份时,她忍无可忍,大笔一挥。
她胸膛里勃然跳动的心脏,一下比一下有力,擂着鼓,震耳欲聋。
关于命运论的规训,这辈子,她早就听够了。
天道说她做不到,她救不下这个危在旦夕的朝代,救不了苦苦挣扎的世人,还会白白赔上她的性命;天道说他们并非良缘,她和谢清玉互为陌路之人,没有前世也没有今生,强求不过自食恶果。
她不会再信天道说的鬼话了。
她偏要去做。
她会用她的一生去证明。
“因为是你。”越颐宁说,“谢清玉,我们本不会遇见彼此,若非常理不可解释的意外,你会在千百年后终老,而我会在千百年前安眠,我们终此一生不会有任何交集。可如今我们相遇了。那就说明,注定的命运可以被打破,所谓天道也并非无懈可击。”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选了你,因为本该如此。你能回到过去为我改命,我也能义无反顾地爱上你。”
“谢清玉,我要的就是你,不是别人。除了你,谁都不行。”
云隙乍裂,日曦耀耀,倾泄人间。
越颐宁下意识地闭上眼,她感觉到谢清玉低下头,淡淡的兰草香缠绕着她的鼻尖。他轻轻吻了她的鬓角,有滚烫的眼泪一并没入其中。
她迎着光睁开眼,发现他虽然掉着眼泪,却在笑。
被她铭记于心的一双眼,盈满水泽,在天光之下莹莹闪动。
“......我也是。”他哑声开口,仿佛誓言,“这一生犬马之劳,只效小姐一人。”
越颐宁弯唇笑了,伸手回抱住他,两颗心隔着重重春缎,紧紧相依。
天公敕令千山雪,不许白头只许君。
【卷三·明月终合玉心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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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三卷!!终于写完了!!
因为我分卷喜欢按剧情阶段分,第三卷体量最大,和第一第二卷的长度有点不成比例了哈哈…[化了]
接下来再完成第四卷,就正文完啦!
这一章其实也有暗示了,长公主被封监军这件事一出,玉玉就猜到了,宁宁真正支持的人是长公主 。
二人互通心意之后,玉玉也会和宁宁一起支持长公主,两个人就不再是敌对阵营了,开启并肩作战模式!(这些都是第四卷开头会再细说)
玉玉走了,但第四卷会有别人,来担当这个与宁宁在剧情里敌对的“反派”角色。
没写的play会在第四卷继续整上!比如红绸捆绑,露天浴池,玉玉吃醋等等[求你了]
第四卷也会揭很多伏笔,同时完成对宁宁弧光的刻画。快的话一个月能完成,我会加油的![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