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辇穿过一道道宫门, 沿途的内侍宫女无声跪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滞。
上书房外,当值的内侍监见到长公主此刻前来, 脸上闪过的一丝讶异, 旋即被恭敬取代。他低声通传, 得到允准后, 为魏宜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龙涎香比任何一处宫殿都更为浓郁。皇帝魏天宣并未伏案批阅奏章, 而是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一身明黄撑起一把垂老的骨头, 江山万重间, 渺小如沧海一粟。
“儿臣参见父皇。”魏宜华敛衽行礼。
皇帝缓缓转过身,目光望来, 让魏宜华心头一紧。
那眼神里, 有审视, 有不易察觉的温情, 但更多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晦暗不明。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何要事?”
魏宜华直起身,迎上皇帝的目光, 没有丝毫避闪。她深知在父皇面前,任何迂回都是徒劳, 唯有直言。
她说:“父皇, 儿臣已经听闻朝廷战事诏令, 儿臣请求随顾老将军一同出征, 赴边关御敌。”
书房内霎时静极,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荒唐。”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与顾百封如出一辙, 却更添了几分冰冷的怒意,“边关战事,岂容儿戏?你是一国公主,亲涉边戎险地,成何体统?此事休要再提,朕便当没有听过。”
“父皇!”魏宜华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却努力保持着平稳,“儿臣并非一时意气。朝中无将可用,顾老将军年事已高,独自挂帅,纵有威望,亦需得力臂助。儿臣.......”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皇帝打断她,语气冷硬,“你训练了些许人手,通些武艺,看过几本兵书。但这和真正的战场是天壤之别!刀剑无眼,烽火无情,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儿臣明白战场凶险!”魏宜华争辩道,将曾在顾百封面前陈述的理由再次清晰道出,“正因如此,儿臣才更该去!顾老将军重披战甲,麾下却非旧部,将士虽勇,却需时日磨合,而战机,稍纵即逝!”
“此战欲求速胜,关键在于军令畅通无阻,将士用命如一。儿臣一身武学,皆由顾老将军亲手栽培,与外祖父亦有血脉相连的信任。若儿臣同去,可弥合新旧之隙,消弭猜度之嫌,使外祖父之将令所至,兵锋所向,无往不利。如此,方能抢得先机,以雷霆之势击溃敌军,不致战事迁延,空耗国力。”
更不要说,她手里还有一支千人的精锐队,还有数个不弱于她的武将之才,能领兵作战,且绝对忠诚。绣朱卫是她一手训练出来的精兵,只有她来调度,才能发挥出最大的能力。
朝廷里也许有能力不弱于她的将领,可没有人兼具她所有的优势和条件。
她魏宜华,就是最合适的副将人选。
魏宜华以为魏天宣至少会犹豫,会权衡,会考量一下这其中的利弊。
然而,皇帝的脸上并未出现她预想中的思忖神色。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痛苦与恐惧。
“不行。”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他甚至没有去质疑魏宜华所述是否属实,仿佛那根本无关紧要,“朕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是公主,你的职责在宫闱,在朝堂,不在沙场!朕绝不会允许你去冒险!”
“为什么?”魏宜华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量,她无法理解父皇的冷酷和固执,每个字都清晰落地,“您驳斥儿臣的请求,不是因为儿臣所言不实,亦非认为儿臣无能,却依然否决,为什么?”
魏天宣看着魏宜华。那双酷似其母的眼眸里只有灼人的亮芒,宛如出鞘剑锋。
“国家养士,百年一日,为的便是危难之时,有人可用。如今国难当头,良将难觅,儿臣麾下恰有可战之兵,自身亦通晓军务,能与主帅心意相通。这并非儿臣私愿,您为何要弃棋不走?”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冷静的探究,却比任何激动的反驳都更显锐利。
“身为公主,万金之躯,拔自龙体,理当珍重。然社稷之重,更重于千金之躯。若固守身份而罔顾大局,致使皇朝飘摇于战火之中,再顾及安危还有何意义?我这身尊荣,反倒成了误国的枷锁。”
“儿臣并非不畏死,只是更畏无用之生。儿臣请命,非为虚名,非为逞强,只为尽己所能,解国朝倒悬之危。求父皇,以江山社稷为重,准儿臣所请!”
“你不畏,朕畏!”
皇帝猛地低吼出声。他胸膛剧烈起伏,迎着魏宜华错愕的目光看来,那里面是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恐惧。
“朕.......”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死死堵在喉咙里。
几道沉重的喘息过后,他背过身,不再看她,声音充满了疲惫与不容置喙,“.......华儿,回去吧。此事绝无可能,朕会择选其他将领辅佐顾老将军,无需你挂心。”
魏宜华看着父皇的背影,那背影像山一样宏伟,却给她以摇摇欲坠之感。
握拳的手指轻颤。魏宜华忽然就全都明白了,阻碍她的不是所谓的能力不足,也不是计划不周,而是父皇心中那道深可见骨、从未愈合的伤疤。
酸涩痛楚一齐涌上心头,泪水顿时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她跪了下来,双膝触及冰凉的金砖。
“父皇.......”身披霞衣,头戴金簪的长公主低下了她高傲的头颅,声音带着恳求,以及不肯放弃的执拗,“儿臣求您了。”
皇帝的肩膀似乎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父女间长久的僵持令人窒息。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接着是内侍监惊慌压低的声音:“.......陛下,尚书省都事越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急禀。”
皇帝猛地转身,眉头紧锁,脸上怒意更盛:“她来做什么?添什么乱!不见!” 他此刻心烦意乱,根本无心理会一个女官。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一道清越女声穿透了门扉,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陛下,臣越颐宁,夜观天象,卜问国运,得了关乎此次边关战役之紧要启示,不敢不报。”
跪伏在地的魏宜华,心猛地一跳。
越颐宁怎么会来?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事关边关战役,他也无法完全无视。魏天宣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压下怒火,最终冷冷道:“让她进来!”
上书房的殿门被推开,着浅青官服的身影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她一双眼瞳直视前方,清净无波,甚至没有多看跪在地上的魏宜华一眼,径直向皇帝行礼:“臣越颐宁,参见陛下。”
“有何紧要启示?”皇帝的声音里隐含着一丝焦躁,语气也不由尖戾起来,眼神钉在越颐宁身上,寒声道,“若你是为长公主求情而来,打算巧言诡辩,朕劝你慎言。”
越颐宁抬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的审视:“臣所进言,确实与长公主殿下有关,却绝非诡辩。”
“臣昨夜夜观紫微星垣,见将星熠熠,旁有凤影相护,光华直指西北狼煞之地。此乃大吉之兆,主此次征伐,若有皇族贵胄、身负天命凤格者亲临阵前,非但无险,反能凝聚国运,庇佑东羲,使三军用命,所向披靡。”
皇帝此刻最听不得的,便是将魏宜华与边关战场联系在一起的任何话语。
哪怕是所谓的吉兆。
皇帝已然怒极。
他双眸深黑,胸膛起伏不定,最后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墨纸砚俱是一跳。
暴怒的帝王如同被触逆鳞的巨龙,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他站起身,猛地拔出悬挂在一旁的镇邪宝剑,剑锋出鞘,寒光凛冽。
他手腕一拧,剑尖破开殿中沉沉香雾,直指越颐宁的咽喉!
“父皇!”魏宜华惊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想要起身阻止。
越颐宁却分毫未动。她甚至没有去看那离她喉咙只有寸许的、微微颤动的剑尖,目光依然平静地看着皇帝。
皇帝魏天宣一字一顿道:“你胆敢再说一遍试试。”
“陛下息怒,”越颐宁缓缓开口,声音在冰冷的剑锋前也未见丝毫颤抖,“臣深知陛下爱女之心,亦深恐殿下有丝毫闪失。然而陛下之忧,在于未知,在于对殿下安危的挂怀。”
“除却观测天象,臣亦卜算多次,卦象结果始终如一。臣敢以性命担保,殿下此行,非但无厄,反是破解当前困局,佑我东羲国泰民安之关键。”
皇帝握剑的手极稳,眼神却剧烈地挣扎着。他死死盯着越颐宁,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欺瞒或恐惧,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令他心惊的笃定。
“性命担保?”皇帝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嘲讽,“你的命,又值几何?能抵得过朕的公主万金之躯?”
“臣之命,轻若尘埃。”越颐宁坦然道,“然天道昭昭,自有其理。”
“长公主殿下并非柔弱无能的闺秀,她身负武艺将才,亦有从戎之心。顾老将军乃国之柱石,用兵如神,有他在,大军稳如泰山。殿下麾下精锐,乃出其不意之奇兵,可补朝廷将领之不足,增速胜之机,为不二之选。此为其一,理也。”
她微微停顿,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其二,臣虽不知陛下心中深忧为何,然星象显示,凤影相随,非劫乃佑。或许冥冥之中,自有至亲至爱之念,护佑着与其血脉相连、心性相通之人,前往她心系之地,替她完成她未竟之志业.......”
越颐宁没有说尽,但这段话已经足够。
皇帝的身躯猛地一震,握着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魏宜华跪在地上,听到了越颐宁的话,看到了父皇瞬间变幻的神色和那微微颤抖的剑锋。她立刻明白了越颐宁的意图,也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父皇,”魏宜华轻声道,“儿臣知道,您眼中的儿臣,永远是被护于您羽翼之下的稚女。您忧心儿臣安危,儿臣亦铭感五内。”
“可正因沐浴天恩,身享尊荣,儿臣无法心安理得,坐视边关烽火燃起。儿臣自幼习武之道,并非为了点缀升平。这身武艺若只能在太平安稳时作为谈资,而在国难当头时却藏锋敛芒,那么儿臣所学何为?儿臣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切的、近乎痛楚的恳切,试图穿透那层冰冷的帝王威仪,触及其后或许存在的父亲的心:“世道多艰,终须有人负重前行,儿臣愿意成为这个人。”
“儿臣并非不知凶险,只是.......儿臣身上既流着她的血,承了她的志,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同样的遗憾再次发生。”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轻叩一扇紧闭的门。
她看见魏天宣的眼神变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
“儿臣不敢妄言比肩母后,只求能竭尽所能,不负此生,不负这身血脉。若她泉下有知,见到东羲有难,而她的女儿却因惧祸而袖手旁观,定会倍感痛心。”魏宜华声线轻颤,“......儿臣这辈子都没能见她一面。可儿臣总觉得,她一直护佑着儿臣,也许她就在儿臣身边。”
她们都不曾见过彼此。
也许这就是无法斩断的血缘脐带,她不曾听闻过母后的事迹,不曾认识过那个叫顾丹朱的女子,却依旧长成了她的模样。
何以明月千山,共照两心无间。
皇帝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惊的响声。
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需要用手支撑住桌案才能站稳,可连那只手臂都在轻颤着。
他一直都知道,宜华像她,太像了。不仅是外在的容貌,更是一身风骨性情。
他欣慰于能在女儿身上看到亡妻的影子,故人已逝,而他思念成疾,即使是看着与她相像的人,都是一种慰藉;可他也恐惧,恐惧于那种复杂的情感日益深重,恐惧于那种慰藉过去之后,将迎来更大的失落和痛楚。
他怕他会失去她,那就像是,他再一次失去了顾丹朱。
他何尝不知自己是私心作祟。说他怕她受伤,要护她周全,可明明女儿幼时第一次接触兵器,提出想要学武,他都满口答应,如今她要上战场一展宏图,反倒被他阻拦。
允诺她习武,是想借她的身姿重见斯人;断绝她从戎,是想将她捆缚,让她留在宫内,留在他目之所及的身边。
他只是在利用女儿,怀念他故去的妻子。
可事到如今,心中那种滚烫欲泪的冲动汹涌而来。
他知道,如果顾丹朱还在,她一定会支持魏宜华,就像支持当初吵着闹着也要上战场的她自己。看到女儿和年轻时的她一模一样,她定然欣慰无比,她会为她披上战甲,抄写兵书,站在城楼上目送她出京。
如果她还活着,也许魏天宣也会同意。
可是顾丹朱死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魏宜华脸上。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然倔强地仰着头,与顾丹朱有九分相像的面庞直视着他,写满了不屈、不挠和不甘。
这是她的女儿。魏宜华不仅仅是东羲的公主,也是顾丹朱生命的延续。
她身上流淌着顾丹朱的血液,继承了顾丹朱的意志。
混合着悲痛、不舍、释然与绝望的情绪,席卷了他。
魏天宣闭上了眼。
“天宣,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妻子了。”
“天宣,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你看,他的五官生得很像你。我想以后再生一个女儿,她一定长得像我。”
“天宣!我们一起杀出去!”
“只要东羲需要我,即便战死沙场,我也心甘情愿。而且我还有你啊,你会和我一起,对不对?”
“说好了,这辈子,你只能有我这一个皇后。若是你不答应我,我就不入宫!”
“天宣......天宣......”
记忆里那个温柔明媚的女子披上了凤冠霞帔,笑着握住他的手,步入了重重宫门。翱翔于天的雌鹰,从此成了深宫中的囚鸟。
他曾允诺过的一切,他都没能做到。他贵为人皇,亦有无能为力,更何况是久居宫中、不得施展的顾丹朱。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枯萎,一点点燃尽,原本的灿烂凋零成尘埃。
帝后间的最后一面,是魏天宣多年来缠绕不去的梦魇。
红帐摇晃,声浪滔天,躺在床榻上的顾丹朱奄奄一息,身下满是鲜血。
她拉着他的手,尖利的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血肉里,看着他的双眼中全是泪水。
人之将死,她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轻不可闻。
可魏天宣都听见了,一辈子也忘不掉。
“魏天宣,我后悔了。若能重来,我宁愿.......从不认识你。”
那些他不愿回想的记忆,字字泣血,一笔一划,刻在他心头,叫他不能忘,不敢忘。
皇帝沉默了许久许久,书房内只剩下魏宜华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魏天宣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力气:
“.......宜华。”
魏宜华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皇帝复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透过她,看着谁。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还有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你.......你当真不怕?当真要去?”
“儿臣不怕!儿臣一定要去!”魏宜华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无比坚定。
皇帝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思想挣扎。他终于缓缓直起身,帝王威仪重新回到他身上,却染上了一层苍凉。
“好。”他吐出一个字,重若千钧,“朕准你去。”
魏宜华瞬间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却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越颐宁,眼神锐利而深沉:“越颐宁。”
“臣在。”
“你今日所言,朕记下了。你既以性命担保公主无恙,那朕就将公主的安危,也记在你头上。待大军凯旋,朕自有重赏。”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可若是长公主有半分差池,朕第一个不放过你!”
“臣,遵旨。”越颐宁深深叩首。
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都退下吧。”
“谢父皇!儿臣.......儿臣定不辱命!”魏宜华重重磕头,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却是喜悦与激动的泪水。
魏宜华跪了许久,起来时膝盖都酸痛了。她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与越颐宁对视一眼。
越颐宁眼里含着清浅笑意,一如往日。
魏宜华抹去眼角的泪水,也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如释重负的二人悄然退出了上书房,留下皇帝独自面对着那幅巨大的疆域图。满室龙涎香雾,浓重压抑得难以喘息,弥漫着无法驱散的寂寥与回忆。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皇帝久久伫立,晚阳的余晖照入殿中,将他的身影拉得漫长而又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内侍监罗洪轻巧地打开殿门,慢慢走入殿内,在离皇帝不远处停下,一躬身,“陛下。”
“奴婢已经差人将长公主殿下和越大人送出宫了。至于长公主随军出征一事,奴婢也命人传令去将军府,知会了镇国大将军。”罗洪低头道,“之后再抄送至中书省,拟旨通传朝廷。”
“......你做事,朕自然是放心。”魏天宣闭了闭眼,仿佛是下定了决心,慢慢从胸中呼出一口郁气,“还有一事,传朕口谕。”
罗洪立即屏息凝神:“是。”
“长公主魏宜华,忠勇体国,深明大义。今特许其以监军之衔,随镇国大将军顾百封赴边关督战,历练军事。一应待遇仪轨,比照亲王规制。”
“将此意,明发中书,晓谕六部。”
罗洪心中巨震。
监军之衔,微妙而关键。它并非直接领兵的将军,却代表着皇权,拥有监督主帅、直达天听之权。一位公主比照亲王规制,更是前所未有。此举几乎是将魏宜华拔高到了与其他皇子等同的地位,且更具实权。
这已不仅仅是允诺公主出征,这几乎是在向整个朝堂宣告:长公主魏宜华,已具备了夺嫡的资格,正式踏入东羲太子的考量范围。
东羲从未有过女帝。若魏宜华成为太子,将开万世之先河。
此谕一出,朝廷必将经历一番剧烈动荡。
罗洪纵有百般惊讶,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将头埋得更深,恭敬应道:“奴婢遵旨。”
“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他等了片刻,见皇帝恍若未闻,便知趣地行了礼,悄悄退出了宫殿。
残阳烧灼云天。皇帝抬手,轻轻抚摸着腕间那串红珊瑚珠,鲜妍如血。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丹朱........”
“若你泉下有知,会不会少恨我一些。”
晚霞垂首,无人回应。
最后的光线抽离殿内,黑暗如同无声的潮水,逐渐吞噬了一切。
只余一道孤独的背影,矗立在无边无际的回忆中。
........
越颐宁才上马车,便被魏宜华握紧了双手。
她怔了一怔,顺着那力道转过身,长公主松开了她,紧接着急切惶然地捧住了她的脸。
“你快让我看看!”魏宜华凑近过来,长公主身上的馨香包围了她,“不要躲,我看看,你刚才有没有受伤?”
越颐宁心知她是担心她,便没有挣扎,乖乖地任由她摆弄。
魏宜华检查完她的脖子,确定只有一道红痕,没有血也没有伤口,心底松了一口气。
担忧尚存未去,魏宜华又忍不住轻声斥责她的莽撞,“父皇的剑都抵到你脖子上了,你竟还敢继续说!那剑尖这么利,就算父皇没有真想要你的命,可若是他手抖了一下呢?越颐宁,你是不怕死吗?”
被她严词教训的青衣女官眨巴了一下眼睛,弯起眼角:“在下自然是天下第一贪生怕死之人。”
“只是我为了殿下,有时也会顾不上生死,还望殿下勿怪。”
魏宜华又说不出话来了。她鼻尖酸得像一片腌黄瓜,才在殿上哭过的眼睛又红了。
她轻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只是一次出征而已,就算父皇今天不同意,横竖也还有两天时间,我已下定决心,磨也能磨到他同意的,你何须做到这一步?我的愿望,难道还能重要过你自己的命吗?”
她不明白。
魏宜华抽了抽鼻子,眼泪就这样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有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替她将眼泪拭去。魏宜华重新看清了面前的越颐宁,看清了她眼底的温柔。
“我今日,在府里又算了一次国运。”越颐宁慢慢说着,“我看了文书,知道马上就要打仗了,也许是一种预感,我总觉得有什么变数即将到来,我很不安。”
“我骗了陛下,我没有夜观天象,但我确实为你,也为东羲算了一卦。”
“他们都说你,怀疑你,不信你,”她说,“可是宜华,我希望你得偿所愿。”
魏宜华咬紧嘴唇,眼泪汹涌而下。
“.......也许是我的错觉。”越颐宁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清亮的眼睛看着魏宜华,“公主殿下,似乎总是在透过我看着什么人。”
越颐宁心思细腻,虽然她不说,但魏宜华在面对她时,常常流露出来的愧疚感和不安感,都一一被她看在眼里。
起初,她以为这是魏宜华对她能力的不信任,对自己当上帝皇的可能性的担忧,可后来她渐渐拨云见月,才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魏宜华的许多忧愁,似乎只关于她这个人。
她话音刚落,魏宜华便握紧了她的手腕。这双手那么温暖,令她如此贪恋,如此不愿松开。
“.......对不起,是我隐瞒了你。”魏宜华哑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早就认识你了。”
马蹄声碎夕阳,魏宜华拉着她的手,即使说得断断续续,也终于是将自己深深隐匿的秘密述之于口了。
关于她重活的这一生,她惨淡收场的上一世。
越颐宁听完,居然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仿佛她早有预感,又仿佛,这所有的迷茫和不堪,她都能坦然接受,包容于心。
“原来如此。所以殿下才会借口离开皇宫,假装去锦陵的天观祈福,其实是为了来找我。”
“嗯。”
“上一世的我做了什么?”
“你选了三皇子,辅佐他夺嫡,最后他登基了,你成了他的国师。”
“上一世的我是什么结局?”
“四皇子篡位,将你污蔑为奸佞,你以戴罪之身,受尽极刑,死在了牢狱里。”
“上一世的殿下最后去了何处?”
“魏璟迫我回到封地,我离开了燕京。走之前,我偷偷寻了一块荒地,为你立了碑。”
罪人不能拥有坟墓,她无法收殓她的尸骨,只能在京郊为她立一个衣冠冢。
“原来如此。”无论听到了怎样的过去,越颐宁始终浅浅笑着,话语里是不变的温柔,“殿下那时在想什么?”
泪水模糊了魏宜华的双眼。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
她想,如果有机会重来就好了。
如果有来世,她不会再误以为那些在意是嫉妒和怨恨,不会再误以为她是妄图偷天换日的佞臣。她一定会去找到她,重新认识她。她们从一开始就做朋友,互相引为知己,高山流水,伯牙子期,面对世间艰难不公,都有彼此的肩膀可依靠,一同荡平天下,一同彪炳史册。
枯骨化为黄土,再过千百年,后人挖出她的坟墓,发现她的碑文上也有她。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怪不得,我总是觉得公主殿下在透过我看着什么人。原来那人是前世的我吗?”越颐宁笑着说,“公主殿下如此怀念着我,想来我们前世一定也是知己好友吧。”
“能和公主殿下做两世至交,真是颐宁的荣幸。”
魏宜华强忍着眼泪,她破涕为笑,“.......是。”
“我们一直都是好友。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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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直很爱写宁宁和宜华的友情线,女子间的惺惺相惜也许总是被迫夹带太多复杂,但却也有着最真挚的纯粹,总是让我动容。
引用注明: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