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快步上前, 在左须麟身前几步处站定,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见过左大人。”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落在他绷紧的脸上。
左须麟:“……免礼, 是有何事?”
声音干涩, 语调平直, 按理来说配上那张冷硬的面庞, 应当震慑感十足。
但越颐宁生性敏感, 莫名感觉到了眼前人的气虚神移。
“左大人公务繁忙,我数次往中书省去都未能得见。”越颐宁声音温和, “今日巧遇, 连忙启声叫住了您,还望勿怪, 我只是想既然正好碰上了, 便向舍人道声谢。”
“道谢?”左须麟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珠转过来, 终于直视了面前的越颐宁。
也是这一眼,左须麟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越颐宁”的长相。
上次在回廊的擦肩而过,是他与越颐宁的初见。他从冬日的清寒里走来, 远远便瞧见一个穿着薄薄的青色官服的身影,眼眉低垂, 像一片纤瘦伶仃的碧荷。
那时的左须麟没有看清越颐宁的长相, 因为当时的越颐宁低着头, 他也不好停下来多看, 只放慢脚步匆匆留意了几眼便走了。
如今她站在了他面前,仰着脸,毫无遮掩地直视于他。
明明立在一片快要消散的流彩黄昏中,却一身清白皎洁。
这位青衣女官身上依旧带着几分熟悉的荏弱和疏离。但也许是因为弥漫庭院回廊的烟霞染红了她的一双翠袖, 此刻的她少了些清冷,多了些温柔。
越颐宁笑道:“自然是要谢的。这些日子以来,我无端收受了左大人的数次关照,我无法回报您什么,但至少可以当面和您道声谢。若是连这么容易的事也做不到,我心中定然过意不去。”
左须麟陷入沉默:“……”
越颐宁发现左须麟真的很好懂。他年近而立,又官居要职,理应在面对朝廷各路人马时都能做到不动声色才对。但从刚刚她叫住他开始,他几乎将他的心理活动都写在了脸上。
比如现在,左须麟就满脸写着“她是怎么知道的”和“我该不该承认还是说要狡辩一下”。
挣扎一番之后,左须麟选择了放弃,“……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纠结半天,就憋出来这么几个字。
越颐宁觉得他的反应十分有趣,便笑了。
原先只是嘴角略微噙着的淡淡笑意,如今蔓延到眼角眉梢,莞尔一笑,破开了春水般平和的温柔,竟有了几分明媚。
她说:“也许这对于左大人来说只是顺手而为,只是一些小小的关照,但我会铭记在心的。”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
只是被她这么盯着,心慌便骤起了。
左须麟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薄红,与他冷峻的面容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他一开口,声音便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急促:“越都事言重了。”
越颐宁不动声色地瞧着他的反应,刚想开口,眼前人便猝然后退了半步。
左须麟已然转过身去,抛下一句“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便匆匆离开。
越颐宁看着他近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杵在原地望了好久,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慢慢地碾了碾袖口,眼底浮上一抹兴味。
身为尚书省都事,越颐宁熟悉官职后,便能时常与身为中书舍人的左须麟对话和会面。
这七日里,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左须麟身边,有时是观察,有时是打探,渐渐也摸清了一些关于左须麟的真实性情。
左须麟批阅诏令奏章时,严谨得近乎苛刻。字斟句酌,引经据典,对律法条规的熟悉程度令人叹服,任何一丝含糊或逾矩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训斥办事不力或存有私心的下属时,他言辞锋利,不留情面,只问对错,不论亲疏,刚正不阿的底色也不似伪装。
不过,随着接触次数的增加,越颐宁也捕捉到了他身上的矛盾感。
面对官场中那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需要权衡斡旋的灰色地带,他处理起来明显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滞涩感,于人情世故方面还无法做到得心应手。
越颐宁隔着扶疏花草与零落盆栽,远远望着廊下站着的左须麟,若有所思。
这其实挺不同寻常,毕竟能在官场里走到这个高度的人几乎都是人精了。也许是因为他对外都是一副铁面无私的冷峻姿态,所以与他接触并不深的人很难看出他其实是不善言辞?但他如此钝直,总会遇到麻烦,甚至无意中得罪别人吧,仕途又如何能至今畅通无阻呢——
越颐宁转念一想,心中的疑问又悉数化作了然。
差点忘了,左须麟是中书令左迎丰的亲弟弟。
看来,他惹上的麻烦,都是左迎丰替他周旋了。
真是兄友弟恭。
越颐宁和他不一样,她通达人事,确认左须麟对她确实是特殊照顾之后,她便有所猜测,一直在通过各种手段探究左须麟的真实目的。
“这是今年工部交上来的账册,还请左大人过目。”
越颐宁将一沓纸本递给左须麟时,手腕假装不经意间碰到了左须麟的手指,就发现他骤然缩了一下,不仅避开了她的触碰,神色也多了几分紧绷。
越颐宁心里得了些验证,但她完全拿定主意,是在第二天的早朝上。
东羲实行每月逢五早朝的规章,自从皇帝大病一场之后,每月六次的朝会更是削减至每月三次,其余时候若是有要事奏报,都是经由政事堂先行处理,再交给今上阅览批复。
今日下朝的钟鼓声格外浑厚悠扬,许久仍在巍峨的宫阙间回荡。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们如同潮水般涌出宣政殿高大的金钉朱门,沿着漫长的汉白玉宫道分流散去。
天际积云沉沉,压得宫墙愈发肃穆。
越颐宁随着人流缓步而行,她正思忖着今日在朝上听到的一些奏报,忽听见背后有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叫住她:“越都事,且慢。”
越颐宁顿住脚步,回头一望,左须麟穿着官袍,仪容齐整,还是通身的板正气,只是看上去神色比往日更紧张了几分。
越颐宁慢慢转过身,朝他扬起笑脸:“左大人这是要回中书省?”
左须麟走近了她,也许他准备好了话语,但因为她先问了,他便将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先回答了她:“是。越大人呢?”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左须麟一开始和她说话时还会紧张,但对话久了便会慢慢恢复如常。
越颐宁刚想开口邀请左须麟顺道坐她的马车回皇城,眼睛一错,看见了不远处正朝他们二人走来的人,声音便消失在了喉咙里。
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喊了她面前的人,“须麟。”
越颐宁眼尖地捕捉到了左须麟听到声音时一瞬间的僵硬。
她这才完全地、毫无避让地将目光放在来人身上。
身着二品大员官服的左迎丰仿佛只是信步至此,在这如雪沙海般一望无际的汉白玉长阶上,他是恰巧走了这一侧,又恰巧碰见了正在说话的二人,脸上理所当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者的温和笑意,幽微深邃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越颐宁身上。
越颐宁没等左须麟说话,她立即往前一步,朝左迎丰作了一揖,礼数周到:“下官见过中书令大人。”
左迎丰笑着点点头,虽开口了,问的人却是身边的胞弟左须麟:“须麟,不和我介绍一下吗?”
越颐宁抬起头来时,恰好看见左须麟紧抿着的唇松开的一幕。
他说:“这是尚书省都事越颐宁,半月前新到的任。”
左迎丰虚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声音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原来这位便是越都事,久闻大名了,真是年轻有为啊。”
越颐宁还以为又是例行的恭维,她正打算说点谦辞蒙混过关,就发现自己还没开口,左迎丰又继续说了下去:“舍弟须麟在家中,可没少提起你,每次说你的事,都是夸你聪慧通透,政事要务一点就通。”
他刻意加重了“家中”二字,目光极其自然地转向左须麟,眼底深处的笑意更深几分。
左须麟被兄长的目光逼视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看向越颐宁,嘴唇翕动,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是。越都事勤勉干练,心思缜密,帮了我许多。”
越颐宁忙推辞:“哪里哪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是我愚钝不堪,初涉三省要务,诸多疏漏都是左大人替我把了关才得以避免。”
“越大人还是太谦虚了,肃阳绿鬼案和青淮赈灾案能办成,都要归功于你,现在是生疏,假以时日,朝中事务定是不在话下了。”
“左中书令真的抬举我了……”
越颐宁和左迎丰你来我往地寒暄着。明明都是客套话,但越颐宁莫名觉得左迎丰看向她和左须麟的表情意味深长,仿佛意有所指,笑呵呵的模样温和得不像是一个派系的核心权臣,反倒像爱护后辈的家族长辈。
他们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而左迎丰句句不离左须麟,又三番五次地打探她的态度。
左须麟安静得不像样,只是这次她虽然一直盯着他,他的耳朵也没红,但神色摆明了不自在。
于是,一个健谈从容,一个窘迫难掩,两位左大人就这样包围了越颐宁。
越颐宁的目光在眼前二人身上来回转悠,突然福至心灵。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左须麟一开始就对她表现得如此特别了!
寒暄完毕,左迎丰满意地点点头,不知是满意和她的简短对话,还是满意于弟弟的配合与顺从。
他重新看向越颐宁,笑容可掬,如同一位看着自家优秀晚辈的长者:“越都事巾帼不让须眉,实乃我朝栋梁之材。舍弟性子耿直,在省中,还望越都事多多提点,守望相助才是。”
越颐宁也回以一笑,柔和又无害的语气:“中书令大人言重了,我哪里能提点左大人,只能尽心尽力勤工协良,都是为百姓做事罢了。”
三人的对话总算到了尾声,越颐宁想着该搬出一个理由告退了,正拢着袖子思考着,不远处便传来清越温缓的一声轻唤,“左中书令。”
越颐宁转身的动作顿住了。
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越颐宁心头一滞,她略略抬起眼帘,便看到了来人的身影。下半身玉带束腰,上面垂挂着一只青色香囊,相思纹,朱砂鸟,随着他缓行而至,两片缀着绳末的碧绿玉叶贴着柔滑的缎面衣袍,摇晃出一片清影。
左迎丰有点意外。他与这位谢家大公子素来没什么交往,下朝时更是各自避开,从不互相打照面,毕竟各自代表的势力早已是水火不容了。
“是谢大人啊。”短暂的惊讶后,左迎丰立刻面带笑意走上前去。
越颐宁微微敛眸,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趁着左迎丰和谢清玉寒暄两句话的功夫,越颐宁立即偏过脸,故意没看谢清玉的方向,喊了一声左须麟:“左大人。”
这一声压得很低,就是不希望引人侧目。
但越颐宁还是瞬间感觉到谢清玉的目光投了过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完:“......左大人,若是无其他事,我便先告辞了,今日省内还有其他事务等着我处理。”
其实看到谢清玉走过来的那一刻,越颐宁简直想转头就走了,但她勉强忍住了这股冲动。
她想,至少跟左须麟告辞后再离开,这样不会显得太没礼貌。
她以为半个月过去了,她已经整理好了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可如今,她只是听到了谢清玉的声音,便乱了心神。
还不够,她还需要更多时间,直到她可以心如止水地面对他。
在这之前,她不是很想见到他,也不太想和他说话。
越颐宁抿了抿唇,扭头正打算离开,转身的那一瞬间,却被左须麟陡然伸手拉住了衣袖一角。
越颐宁脚步一顿,心下惊讶,可当她回转头时,左须麟又放开了手,从拉住袖摆到松开,整个过程极短,几乎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完全是基于下意识而做出的动作。
左须麟显然发现这很不妥,毕竟这还是在宣政殿外头,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于是他立刻收回了手。
越颐宁回头看他,发现他耳根泛起了一点薄红,大概是在懊恼刚刚的失礼之举。
但他低声道:“我和你一起走。”
越颐宁微微一怔,“哦......好。”
她站在原地,见左须麟走过去和左迎丰说了两句话,又折返走来。
“走吧。”他说。
越颐宁点点头,全程她都在刻意地避开谢清玉望着她的目光,不与他对视。
她跟在左须麟身后拾级而下,在过宫门时,才忍不住悄然回头,借着下朝时众人涌动如潮的身影,朝后头看了一眼。
穿着一身朱紫官服的谢清玉静立如渊,似乎正看着她的方向,无法肯定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身边的左须麟。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清玉的身影似乎较之以往单薄许多,远远望去像一道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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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咦,这里怎么有个男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