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失踪已过十日, 仍无讯息。
邱月白和沈流德愁闷困顿,眉间锁着昼夜不散的焦灼,却也束手无策。车董二人那边没有递来消息, 她们也只能继续煎熬等待。
除了要寻找越颐宁, 她们同样有诸多事务缠身。她们手上剩余的粮食早就不多了, 用到前几日就已经耗尽, 赈灾棚里的米缸见了底, 灶台吐出的青烟都萧索了几分。
即便如此,赈灾却一日也停不得。
她们正想着应急之法, 车子隆就主动上门来了, 他称自己手上还有三千石粮食,可借给她们解燃眉之急。
老太守满面笑容, 语气宽宥温和:“两位大人不必太过忧心, 我前日已拟了一道征粮令下去, 告令一出, 能急收些赈灾粮上来,说不定还能撑一段时间。”
他主动开口相帮,沈流德有所触动之余, 却也犹疑了一下:“车太守所言极是,不过.......”
“沈大人放心。我特地在告令中写明, 按田亩数量来划定征收赋税额, 名下的田亩越多, 征收的粮食也越多。青淮登记在册的粮商二十八户, 每户征粮五百石,再令乡绅大户按田亩数量捐输即可。至于租赁地主田地的贫农佃户,按令划算,可免征。”
沈流德心中的隐忧被解除, 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太守英明。”
她就是担心这个。
灾荒时节,朝廷往往减免赋税,就是因为过重的赋税会导致更多普通百姓难以为继,因无法生活下去而走向极端。
她们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拟定政令来征收富户的钱粮,但刚来青淮不久,她们就发现如车子隆和董齐等当地大官有贪污受贿之嫌,青淮地区实则为官商相护的局面,如此一来,这条路定然也就走不通了。
至于为什么之前还高高挂起的车子隆,会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又开始出面帮助她们......
沈流德把原因归咎到了越颐宁之前的计划上。
显然,「择选城主」一事对车子隆的影响力极大,他先是急急忙忙地跟越颐宁献媚,如今听到了消息又主动上门来给她们提供帮助,为的都是越颐宁撒的这个谎。
沈流德终于放下心来,点头同意了。
邱月白满脸动容:“多谢车太守相助!”
“等回府后,在下直接吩咐兵卫把粮食运送去赈灾棚,”车太守眉眼慈善,先行告退了,“我就不多打扰了,两位大人继续忙吧。”
“我叫人送送您!”
等将人送走之后,沈流德和邱月白都安下心来。
有了粮食,她们至少得了空隙可以喘息。
三千石粮食足以维续一段时间的赈灾,一连三日,沈流德和邱月白得以分心将精力放在寻找越颐宁的事情上,赈灾棚处的诸多事宜都委任给了一同前来的下官处理。
此行前往青淮救灾,她们也带了一些公主府的私兵和侍卫,只是数量不多,而且她们始终需要留一些自己人来看着赈灾棚里的粮食。
灾年赈荒,粮食一旦无人看管,就像是放在大街上的金子,没有人能经受得了这样的诱惑和考验。即使是青淮当地“清廉”的官员,也有可能在监管的过程中利用权力中饱私囊,过去几十年里类似的案例频繁发生,不在少数。
越颐宁之前也曾反复嘱咐过她们,每日开棚赈灾时,一定要安排信得过的人守在那里。
只是如今越颐宁失踪,她们也走投无路了,只能咬牙分了更多的兵卫出城去寻人。
谢清玉是和越颐宁一同失踪的。谢府的侍卫,连同七皇子府派来的其他谋士也都在集结力量寻找谢清玉。
二人去打探过了一番,他们每日都会列队出城,沿着城郊的山林搜寻可疑的踪迹,但至今也仍旧是一无所获。
她们甚至去找了孙琼和叶弥恒。
四皇子麾下的人是最不可能出手帮她们的,这一点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可如今到了这般地步,她们也别无选择,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希望,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她们也得先去试试看。
可令二人意外的是,孙琼居然答应了。
“越大人大概就是被青淮城外猖獗的土匪山贼捉去了。我们每日都会出城剿匪,你们放心,如果有越颐宁的踪迹,我会主动搜过去,若是真的遇见了人,我也会出手救她。”
孙琼的声音沉稳洪亮,说出口的话语莫名令人信服:“虽然我们属于敌对方,但我首先是一个忠臣,我不希望朝廷失去越大人这样优秀的人才。”
邱月白感动得说不出话,她哽咽着道谢:“真的,真的太感谢孙大人了......”
她擦着不小心溢出眼眶的泪水,眼圈周遭一片通红。沈流德伸手安抚着她的脊背,再次向孙琼和叶弥恒道谢。
越颐宁失踪的消息早已经传回了燕京城。只是路途遥远,即使如今魏宜华已经得了讯息,无论是等她回信,还是她决定派人前来支援,想要到达青淮,也都还需要再等待一段时日。
可越是等待,越颐宁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
“大人,这是这几日第三起抢粮案了。”侍卫统领捧着卷宗,声音压得极低,“西市的黄氏粮铺被一群良民袭击,官衙派了人前去镇压,就在街头,全都活生生地打死了。”
“现在尸体还挂在店门口示众呢。被打死的人家来了人,跪在店门口嚎啕大哭,有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抱着孩子一头撞到了官兵的刀上,血溅当场.......”
闻言,坐在堂中的两位女官都心神巨震!
“......怎会如此?”邱月白喃喃道,“良民买不起粮食,也可以到城南的赈灾棚去领赈粥,总不至于生活不下去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如何就走到了这般境地了.......?”
来禀报的侍卫似乎知道原因,只是看着二人犹豫再三,不知该不该开口。
此刻,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哄闹声。
有一名侍卫满脸慌张地闯入了院门,膝盖一屈跪倒在廊下,一声大喊急促尖锐:“不好了!”
“符姑娘在北城门那边抓着一伙官兵不放,现下已经打起来了!”
沈流德和邱月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撼住了,顾不得太多,她们即刻启程前往北城门,在一家茶铺门口见到了一群围观的百姓,还有在人群中混战不休的符瑶。
原本摆在路边供来往宾客歇脚的木桌木椅,如今都在扭打的两伙人的拳脚中化为了一地的残渣碎屑,店小二和掌柜在一旁哭丧着脸,既不敢上前拉架又怕店面继续被砸,急得直跺脚。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即使有五个人同时围攻符瑶,她依旧能将人尽数击退,飞掠的身影迅疾如风,一脚飞踢过去将人踹出几米开外,出手精准且狠辣无情。
两位女官根本不知道符瑶还有这么一身本事,一时间都惊呆了。
“别打了!官衙来人了!!”
官兵到来之前,符瑶已经将五个人都干倒在地。
沈流德和邱月白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身材娇小的少女踩着五大三粗的壮汉的脊背,双目赤红,一头盘好的黑长发在打斗中有些凌乱了,被风吹得飞张开来,满脸怒火的她恍如鬼魇。
沈流德先回过神,连忙上去拉她:“符瑶!是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跟他们打起来......”
“他们根本就没有出城找小姐!!”
符瑶一声贯彻天穹的怒吼,四周发出的嘈杂声响,地上哀嚎的兵卫,以及周遭围了一圈水泄不通的人群,全都瞬间寂静无声了。
沈流德愣住了,随即便看到了低垂着头颅的符瑶眼眶“唰”地一下红了,握紧成拳的两条手臂都在震颤着。
一滴晶亮的眼泪坠入泥间。
符瑶紧紧地咬着牙,却难以止息溢出唇齿的哽咽:“今日一早我就蹲在官衙门口了,我想偷偷跟着他们出城,去找小姐的踪迹,结果发现这些官兵根本没有出城!”
“他们径直来到这处茶铺,之后便一直在这里饮酒偷闲,我观察了他们一个上午,实在痛恨难平,才会出手.......”
符瑶狠狠抹了一把眼泪,一脚踹向地上装死的官兵,吼道:“说啊!是不是这十几天都是这样欺瞒了我们!?这么多天了,其实你们根本没有出过城,没有找过越大人,连找都没找过是吗!?”
她的嗓音撕扯着,夹杂着哭声:“如果小姐死了,我绝不会放过你们......绝不会......!”
单枪匹马便能打趴下一群官兵的少女,此刻却无助地流着泪,哭得声嘶力竭。
有个一直躲在一旁的官兵见混战停息了,连忙站了出来,没骨气地跪在了两位女官和符瑶面前,哆哆嗦嗦地解释:“大人!大人饶命啊!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真不是我们偷懒!”
沈流德脸色一变:“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是!是!我这就说,这就说!”官兵眉眼下撇,满面苦楚之色,赶忙交代了个干净,“都是上头命令我们这么做的,一开始下达给我们出城兵卫队的任务就是这样......”
“我就是问你这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不必真的出城寻人,只需要每日出府,装个样子就足够了,上头的人说,随便我们去哪里混都成,但要找偏僻人少的地方呆着,到了傍晚再回来.......”官兵瞅着几个女子的神色,声音越发低下去,细若蚊呐。
听了这话,她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流德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她听到的一切,但这似乎正是真相。
周遭围观的百姓都在窃窃私语着:
“这是在干啥?怎么就打起来了,是咋回事?”
“好像是在找人......有个姓越的大人失踪了,如今官府正在派人去寻呢......”
“姓越?不会是半个月颁下调价令的那个越大人吧?”
“我的天哪!难道说真的是......?”
不知人群中交头接耳了些什么话,一下子全都沸腾了起来,有人高声惊呼,有人低声咒骂,间或错杂议论纷纷。
熙攘人影间,有一道利芒忽然闪过。
一柄尖刀直直破开了拥挤的人群,刺向背对着他们的沈流德!
符瑶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危险,她一把将沈流德从身旁推开,身影轻晃,瞬息间架住了从背后急刺而来的手臂,却又在抬眼的刹那猛然愣住了。
竟是个少年。
他看上去才十一二岁,跟那年在灾荒中失去了母亲的符瑶一般年纪。
少年握着刀的手在发抖,身躯干瘪得像荒年的稻杆子,浑身只剩下一把硌人的骨头。
他望着符瑶,皴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诅咒,似哭似叫:“狗官......”
“我娘......妹妹都饿死了......你们还要征粮......”
见刺杀失败,他竟眉目舒展,坦然地将刀尖刺向了自己的身体。
闪着银光的刀刃开膛破肚,鲜血喷涌而出。
骨瘦如柴的黧黑身影重重倒向了大地,砰然一声巨响。
血沫从他嘴角涌出,不过瞬息时间,一条人命逝于众人面前,连给予人喘息的空档也没有。
“征粮?”符瑶不明白,看着已经断了气的尸体,心间却忽然发起一阵惊悸,“他在说什么?”
“他本来也要死啦!”人群中有人认得这个少年,不只是唏嘘还是吊丧,他高声道,“他家里买不起市面上的粮食,这几天还被地主押着缴去家中剩余的存粮,他爹娘妹妹昨日就死啦,只剩他一个,如今他们一家四口也算在地底下团聚啦!”
“为什么?”邱月白两眼空空,她失了神,“征粮令不只缴富户的粮吗?他家是贫户佃农,怎会被逼着缴去口粮?”
人群中,一双双看向她们的眼睛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一把把尖刀骤然刺来。
一个妇人怪声怪调地开口了:“怎么可能?”
“说是征富户人家的粮食,可地主手底下不还是一户户的贫农吗?”
“羊毛出在羊身上,地主被压着交更多赋税,哪会老实掏自己口袋?他们还不是只会抬高佃租,从依附着他们手中田亩的贫户身上剥削?”
“是啊,昨日城东老王家的被地主逼得没办法了,只能签字画押,全家人卖身为奴,这才能交得起地主要的粮税。若是不肯老实缴纳高额的佃租,城里哪家地主都不会再租土地给他们了,来年不还是一个死字吗?”
“这些当官的,哪里知道民生多艰?”
一波波浪潮接踵而至,几乎将两名女官拍翻在地,动弹不得。
无论是刻意留下害人豁口的征粮令,还是每日出城救人实则只是在作秀的兵卫队,都指向了一个人。
车子隆!
沈流德与邱月白带着公主府亲卫直奔太守府。
朱漆大门吱呀开启的瞬间,她们看见前院里堆着上百个鼓胀的麻袋,袋口露出的新米白得刺眼。
更令她心惊的是跪了满院的佃农,他们额角贴着卖身契,手腕上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神情委顿,满身的死气。
堂下坐着几个穿金戴银的老爷,臃肿的身子挤在一方红木椅子里,眼里闪着精光。
“车太守还有客人呐?”有位老爷瞥见了沈流德和邱月白的身影,先行开口了,“咱们也差不多聊妥了,这便先告辞——”
邱月白大步上前,满面愤慨,声色俱厉道:“谁准你们走了?!”
“每石官征粮,你们便加一成佃租;每斗赈灾米,你们便涨五钱利钱!想来征粮令征的是仓中粮,诸位老爷却征的是贫民命!”
一群裹着锦面金线袍的老爷一动不动,甚有者嗤笑喷声。
“大人明鉴!”周老爷捧着茶盏,眯缝眼盯住沈流德,连声叹息,“今年水患,小人实在交不出足额粮赋,这才只能抬高佃租啊!这些佃户都是自愿卖身为奴的,他们岂会不懂其中考量?继续做佃户也是一个死字,还不如做我的家奴,至少能活命不是么?”
邱月白冷笑道:“活命?把逼良民为奴的事说得可真好听啊,脸大如盆!你究竟是交不出足额粮食,还是根本不想出赈灾粮?敢不敢将你名下的粮仓米铺都敞开了给人搜?”
周老爷被她三言两语驳斥得哑口无声,面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了。
车子隆笼着手坐在上首,任由眼前人在自己面前唱戏一般呼来喝去,兀自稳如泰山。
从容不迫扫来的目光里,既有胜券在握的欣然,也有不容错认的轻蔑。
这是青淮地盘,而他是一城太守。他笃定了她们不敢对他做什么,也不能对他做什么。
沈流德远远地望着他,心中只觉寒栗。
她们急匆匆前来,本是为了质问车子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如今她恍然大悟,根本不需要再问。
车子隆会这么做,肯定是已经知道择选青淮城主之事是子虚乌有了。
因为越颐宁的骤然离开,她们乱了阵脚,屋漏偏逢连夜雨,又遭了这祸事。
想也知道,车子隆三日前主动上门来拜访她们,多半也是没安好心,那些粮米定然有问题,但她们当时没有遣人全部查验过,现在城南的赈灾棚已经用车子隆送来的米熬制赈粥三天了,他的目的肯定已经达成了。
但她们现在已然完全顾不上这么多了。
眼瞧着事态越发危急,临到了翻脸的时刻,沈流德反而越是清醒,越是无畏。
她静静地看着高坐堂上的车子隆,心里想着如何才能扳回这一城。
如果是越颐宁,她会怎么做?
院内,泉水流过假山庭石,沈流德听着接续不断的滴答水声,像是又回到那天的暴雨夜。
她们三人围坐在翘头案前,听越颐宁说完了她的计划、她的部署和她的目标。
因为太繁复太细致了,沈流德当时听到一半,忍不住说:“越大人,其实你不必说得如此详细,到时候诸多事宜肯定还需要你亲自来监看着,我和月白最多也就是从旁辅助罢了。”
邱月白也说:“是呀,我们不如你见多识广,这些调价和货币之类的东西,听起来太费劲了,也不是很能听懂。”
“还有哪里不懂就再问我,无妨。”越颐宁却笑了笑,“我会说得这么细,也是想着以防万一嘛。”
“以防万一?”
“.......其实我前两天算了一卦,卦象说,我可能会身陷囹圄。”越颐宁叹了口气,“但我也不知这身陷囹圄具体指代什么,又有什么含义。我算卦至今,无不应验,这次却是真的希望没有算准才好。”
“所以哪,我得把这些都详细地,一五一十地说给你们听。这样假使我不在了,你们也能够顺利地按我所说去安排和完成计划,拿到赈灾粮。”
邱月白和沈流德都知道她的卜术有多么精湛,忧忡之色瞬间漫过二人脸庞。
邱月白急忙道:“可你若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可能会不去找你,不去救你呢?难道让我们不去管你,继续完成计划吗,这不可能呀!”
“不,你们必须这么做。”越颐宁斩钉截铁道,她双目熠然专注,“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赈灾,若不能顺利完成赈灾任务,即使我们都活着回去,这一趟也是白来了。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处理赈灾相关的事宜都是最为首要的。”
“放心吧,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绝境,我都有信心自救。我这人可会挣扎了,谁都没我惜命,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活下来的。”越颐宁笑道,“我看卦象也说了,即使我身陷囹圄,最终也会有惊无险。”
“我相信你们,你们一定能在我杳无音讯的情况下靠自己的判断和能力来完成计划;你们也得相信我,即使遭遇危难,我也肯定能靠我的聪明才智自保,最后逃出生天。”
她说过,她们得信得过她。
沈流德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关于越颐宁的质问,也瞬间收住。
她的头脑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了。
青淮征粮的官员手底下有一杆双头秤,这头是黄灿灿的黍米,那头是白花花的人骨。
他们都知道做秤砣的是人命,但他们谁也不在乎,这荒年间本就在不停地死人,谁先磨刀做了砧板上的头道鲜?谁做滚雪球的手?谁做骆驼背上的那根稻草?根本不重要。
只需知道平民死死生生,来来往往,皇朝稳稳当当,固若金汤,那便足矣。不是枉死,不是欺压,不是人如草芥,而是命,各人有各人的命,命该如此,从来如此。
苦海翻成天上路,毗卢常照千百灯。
所幸还有她们,来倾覆这人间的滔天苦海。
和这些人永远说不通,比起在此与愚痴蒙昧对垒,争辩不休,不如就此离开,去做她们可以做到的事。
既然车子隆看准了她们无法完全独立完成赈灾,既然车子隆认定了她们必须卑躬屈膝地讨好他才能拿到赈灾粮,那她们便用事实来打他的脸。
沈流德瞳中神色冰凉,她与车子隆对视一眼,紧接着扬声说了句令在场之人都惊讶了的话:“月白,我们走。”
车子隆微微一挑眉,放下了手中的紫砂茶盏,竟是慈和地笑了:“沈大人何必着急?”
“这般匆忙来去,倒显得老夫我待客不周了。不如坐下一同喝杯茶再走?”
“不必了,”沈流德只留给他一个深青色的背影,“我们今晚也有客人要见,不便多留。”
与此同时,城南的赈灾棚子刚刚收起,喝了赈粥的灾民靠着墙,枕着污泥地,有些已然悄无声息地陷入沉眠,有些人翻着白眼,挣扎着倒在地上。
街头巷尾突然响起一阵啜泣声。
是个老人家,她还捧着那个破旧的粥碗,里面的粥米一粒不少,呆呆怔怔地站在那。
负责收碗的兵卫见她还没喝,走过来连番催促:“快点喝!这都要收棚了,别在这碍手碍脚的,棚里的官大人还急着回府吃饭呢!”
不知是哪一句话刺痛了她,那老人家枯瘦的手抖了起来。
她吃吃笑着,却像是在哭,喉咙里翻滚着“咯咯”的短促声响:“不是好米了.......不是好米了......是霉米......一整碗都是霉米......呵呵哈哈哈!我就喝了一口就喝出来了!不是好米了!!”
声音又开始哽咽:“谁?到底是谁给我们吃霉米?谁想我们死?”
“我娘就是吃了霉米死的。你知道吗?你见过吗?一肚子烂肠,野狗都不想吃她。她死前还在吐白沫子呢.......”老人家凄凄然地哭着,笑着,“我不想死啊........”
兵卫瞧她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哪来那么多话?什么霉米好米的,给你们吃还挑?”
“要喝就喝,不喝拉倒,别站那碍事——”
老人家却跟疯了一样,突然手一松,粥碗便掉在了地上,陶制的碗砸到了硬石头,破了一道口子,要碎不碎的模样。至于米粥,早已在半空中的时候就飞溅出来,跟雪絮似的落了一地,与污泥湿沼不分你我了。
“要死人了!要死人了!”她仰天大笑着,哭喊着,“都得死了!全都得死了!”
“根本没有好官!呵呵哈哈哈!根本没有!没有!”
兵卫彻底被她激怒了。
“大胆刁民!这是赈粥,竟然敢随意践踏官粮!”他怒吼道,“捉住她,给我打!”
一群兵卫将老人按在了地上,一道道长棍打在她身上,没几棍子便皮肉青紫,骨头也碎了,揉在一团血肉模糊里,她也不再哭叫了,半死不活了,却也跟死了一般安静。
除却木头击打血肉的闷声钝响,只余兵卫们的大力挥舞棍棒时掀起的阵阵风声。
打完,尸体被丢弃在泥水里,周围也是尸体。
官兵们收拾好了棚子,扬长而去。
阴沉沉的天和蒙蒙细雨,伴着傍晚不知名的哭吼声,将人间涂成尸僵的青灰色,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青灰色中,城南门忽然大开,一列宝光璨璨的车队驶入城门,犹如破晓。
为首的头车车顶系着一面刺绣蜀锦布旗,上书一个灿然舒展的大字,“金”。
宝马金车驶过尸横遍野,驶过凄凉一地,驶过灰败城居,来到城北官邸。
一名头戴金簪的女子步履轻缓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一位穿湖蓝襦裙的女子,满穿伞骨撑开一片木槿色的天荷,遮去二人头顶的雨水。
她们一同来到门扉前。
官邸门口的侍女谨慎地询问来人的姓名和来由。
金簪女子道:“肃阳金氏,金灵犀和江海容。”
“应越颐宁大人之请,特来青淮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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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完了。。。通宵达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