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薛述的一句后悔, 叶泊舟就睡着了,睡得很安稳。
他开始做梦,不是现在也不是上辈子, 是春节前就开始做的那个梦。
自己还是六岁, 被送到薛家, 得到所有人的关爱,慢慢长大。
日复一日的安宁, 幸福,真实鲜活,代入感极强。
第二天醒来时还没完全从梦里抽身,睁开眼看到躺在自己身边的薛述, 先是本能的惊喜和依赖, 随即就是狐疑——哥哥怎么在自己床上?他们还抱这么紧。
薛述醒了还没有起床,而是正在看着自己, 看自己做什么?
顿一下, 想起来了。
那只是梦。
现实里发生的一切涌入脑海,和梦境里的幸福场景厮杀。
美好又脆弱的梦境转瞬落入下风,惨败。
叶泊舟不肯接受这个现实, 自欺欺人闭上眼,想要重新找到梦境里单纯的快乐。
可他已经意识到现实,想来想去,想的都是昨天晚上和薛述的对话。
上辈子原来是那样的。
纠缠他很久的那么多不明白有了答案, 几乎颠覆叶泊舟整个世界。
上辈子似乎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也不是他梦里的样子。
不过还有一件事是和梦境里差不多的。
上辈子的薛述也爱自己。
然而, 叶泊舟却不得不现在这辈子叶泊舟的角度上去回望、思考——可是,究竟是哪种爱呢。
和这辈子的爱是一样的吗?
薛述记起上辈子,岂不是很轻易就能判断出, 自己一开始口口声声说喜欢的那个“他”,其实就是他。
薛述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喜欢很奇怪,第一次见面就问他要不要上、床的自己,更是疯子。
薛述以后还会和他上、床吗。
……
薛述就是薛述,是这辈子的薛述。
叶泊舟会记得这么久的肢体纠缠,那些欢愉温存,想要继续感受薛述的温度。
可他也知道薛述已经有了上辈子的记忆,会想到上辈子那个和自己很生疏的薛述。
叶泊舟就不敢靠近,也不敢问薛述这种问题。
就连现在相拥而眠的场景好像都有点奇怪。
叶泊舟从薛述怀里滚出去。
再去看薛述,薛述还正在看自己。
神色和昨天晚上没有丝毫差异,只是看着自己,眼神深邃复杂。
恍然让叶泊舟升出种奇怪的念头,想——薛述会不会是一晚都没睡吧?
他更仔细看过去。
薛述眼神温和,问他:“醒了?”
若无其事,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差别。
叶泊舟失去询问的勇气。
一直到吃完饭,他还是没敢问。
不管是昨晚睡了没有,没有的话为什么不睡。还是会不会接着和自己上、床,都不敢问。
薛述看上去没想再继续昨晚的话题。
叶泊舟也不想再重新提起。
叶泊舟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来整理消化。
所以和昨天一样,他借口工作,告诉薛述自己今天还要去研究所。
对上薛述的视线,他搬出再合理不过的借口,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他说:“还要邀请同事来家里做客。”
薛述被这句话拉回现实世界。
是的。
现实世界里,叶泊舟活着,在研究所工作,有很关心他的同事。他们刚刚搬家,想邀请叶泊舟的同事们来家里做客。
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了。
叶泊舟不会再出现意外孤零零死去,也不会离开自己。
薛述答应:“好,我送你。”
叶泊舟欲言又止,最后也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吃完饭,就被薛述送去了研究所。
薛述的车还是不能进去,只能停在门口。
叶泊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前,匆匆告诉薛述:“你回去后可以再睡一会儿。”
薛述:“嗯。”
“中午回家吃饭吗?”
叶泊舟很客气:“回去的。”
薛述:“我来接你。”
叶泊舟:“好。”
他下了车,往研究所走,但真到了门口,还是回过身,朝薛述摆了摆手。
薛述降下一半车窗,回应他。
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回到上辈子,还是个刚上学的小孩,被家长送来学校。
不过他上辈子小时候,薛述都没送过他上学。
叶泊舟揣着这点微妙心情,到了实验室。
实验室的大家都已经到齐了,他想要邀请大家来新家做客,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还没整理好自己和薛述的事情,更不知道怎么和其他人再产生联系。
一头乱麻。
为了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不要再想那些,他一上午都在看实验室这一个月来的成果,整理思路,开会讨论后续进度……
一旦忙起正事,时间就过得飞快。
会议结束,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开始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饭,郑多闻理所当然走到叶泊舟身边,邀请:“叶医生,我今天也带了盒饭,我们一起吃吧。”
他看到原本正在翻看会议记录的叶泊舟抬头,看他。
一副突然从工作里抽离出来,但想到必须面对近在眼前的难题一样,表情变得很奇怪,忧愁想要逃避。
郑多闻还真是第一次见叶泊舟这样,担心发生了什么大事,紧张兮兮:“怎么了?”
叶泊舟合上笔记本:“我中午回家吃。”
薛述还说来接自己下班呢,也不知道现在几点,薛述是不是等久了。
叶泊舟站起来:“你自己吃吧,我先走了。”
飞也似地大步走了。
郑多闻看着他的背影,茫然——回家吃饭,需要露出那副表情吗?
叶泊舟到研究所门口时,果然一眼看到薛述。
车也停在昨天晚上停着的位置。
叶泊舟大步跑过去,不好意思说:“要不以后我自己开车来,你不用来接了。”
薛述:“没事,我想来接你。”
看叶泊舟即将走到跟前,他伸出手。
叶泊舟慢慢停下脚步,扭扭捏捏把手递过去。
薛述牵着,带他回去。
叶泊舟走在薛述身边,用余光看薛述。
薛述看过来。
叶泊舟躲开视线。
现在到底应该怎么样面对薛述呢。
好苦恼。
中午一起吃过饭。
往常叶泊舟都会睡会儿午觉。但今天,叶泊舟不太想睡觉。
他想接着去研究所逃避。
所以吃完饭,无意识在家里转了几圈,就说:“我接着去研究所了。”
薛述起身:“我送你。”
叶泊舟犹豫:“不用,很近,我以后都自己开车去就好。”
他其实是觉得薛述昨天晚上没睡,现在需要休息,而且也不想因为这么短的距离,让薛述来回跑,浪费薛述的时间。
可是刚说出这句话,就敏锐注意到薛述的脸色变了。
很细微的差异,只是眼部深层肌肉细微的变动。
但就像是掀掉了伞面那层恬静和谐的布,让叶泊舟一下看到今天的天气,阴沉沉,酝酿着可怕的风暴。
叶泊舟噤声。
敏锐意识到薛述为什么突然这样。
——薛述亲眼见过自己开车去撞山路边的护栏,昨天还听说自己上辈子去世是因为开车出车祸。他听到之后昨天整晚没睡,现在肯定不敢让自己再开车。
叶泊舟呐呐:“我走着去也可以。”
开车需要五分钟的车程,但走着去可以走小路,也就十几分钟,当是饭后散步。
薛述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收敛表情,无奈:“你可以花些时间想怎么和我相处,但起码不要剥夺我和你相处的时间。”
叶泊舟被说中心思,目光游移,不敢承认。
最后还是被薛述送去了研究所。
没开车。
两人拉着手,在春日温暖的太阳下,慢慢散步走过去。
路边的树已经完全长出新叶子,叶面嫩绿,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粼粼的光,随微风轻摇。
两个月前,他和薛述第一次约会,也是在这样的小路上慢慢散步,当时还是冬天,树木枯萎寂寥,因为薛述在自己身边,他开始期待春天。
而现在,春天真的来了。
薛述还在自己身边。
叶泊舟觉得这条路好像是一个圈,走着走着,走过一年四季,只要身边还是薛述,他就可以一直走下去。
……
研究所还是到了。
薛述松开手,轻声和叶泊舟说:“我晚上再来接你。”
不用再靠解安全带逃避薛述的视线,叶泊舟只好看着薛述,小声叮嘱:“你快回去休息吧。”
终于可以问出那句话,“你昨晚是不是一晚没睡,现在需要休息。”
薛述:“没事。”
他不是故意不睡,只是……需要时间去消化叶泊舟告诉自己的那些事,还想再看看叶泊舟,确定叶泊舟就在自己身边。
看着看着,一晚上就过去了。
叶泊舟:“你回去休息吧。”
对上叶泊舟的视线,薛述只好点头。
叶泊舟一步三回头地走进研究所。
到了研究所,也没马上换衣服去实验室,在旁边休息室和郑多闻对坐,有些失神。
郑多闻则是在看他。
实验室今年新来了几个实习生,能进这种实验室打杂的也都已经二十四五岁,说起来叶泊舟还是年纪最小的那个。但郑多闻之前很依赖叶泊舟,潜意识里不把叶泊舟当做是实验室年纪最小的人。
也就是今天早上,看叶泊舟因为没带盒饭要回家吃饭就露出大惊小怪的表情,小跑着赶回家吃饭的样子,才觉得叶泊舟其实比自己还小很多。现在对叶泊舟有种既尊敬又怜爱的感觉,觉得叶泊舟在实验上帮了自己这么多,自己有必要帮助对方解决一些生活上的苦恼。
他热心询问叶泊舟:“您有什么苦恼吗?”
叶泊舟回神看他,想了想,如实回答:“有一些。”
“生活上?”
叶泊舟:“感情上。”
郑多闻没恋爱过,感情生活一片空白,闻言遗憾:“那我没办法了。”
“不过你其他方面有问题可以告诉我。”
叶泊舟想到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另一问题:“我想邀请实验室大家去我新家吃饭,你能帮忙告诉他们吗?”
郑多闻大惊失色:“人际交往上我也没办法。”
叶泊舟:“……”
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都因为他此刻的反应好了一点。
这时候,叶泊舟还是会想到薛述,想薛述坚持让自己工作,帮自己加深和同事间的联系,是不是就为了这一瞬间的治愈。
叶泊舟问:“那什么方面你有办法?”
郑多闻想了想,说:“你需要借钱吗,我的工资都攒着没花,可以全部借给你。”
叶泊舟两辈子都没有这个需求,他拒绝:“不需要。”
郑多闻又想了想,非常遗憾告诉叶泊舟:“我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叶泊舟本来也就不指望他做什么,得到回答,起身走了。
等午休结束,郑多闻再见到他的时候,叶泊舟拿着手写的邀请函,一一分给实验室的同事们,邀请:“我搬家了,周末有空的话大家去我家里吃饭吧。”
同事们纷纷响应。
邀请同事的任务圆满结束。
叶泊舟开始忙工作,间或在等待间隙思考一下,到底要怎么和薛述相处。
他还是想不到,自暴自弃想,就和之前一样好了,看薛述会怎么对待自己。
可是这个以前……
到底是这辈子的以前,还是上辈子的以前啊。
好苦恼。
=
有了早上的教训,下午他认真安排好时间,等到一下班就赶快出去,怕薛述等太久。
走到研究所门口时,一眼就看到薛述。
和之前一样,薛述站在门口,他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从他走出来那一刻,一直在看着他。
在薛述的目光里,叶泊舟走向他。
和早上一样,两人手牵手走回家。
叶泊舟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开始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在薛述面前变得端庄起来。他跟向领导汇报工作进度一样,告诉薛述,自己已经邀请过同事来家里做客了,大家都答应了,说周末来。
薛述声音很温和,夸:“真厉害。”
问他,“那我们要想想,周末怎么招待大家呢?”
叶泊舟心思不在这上面,听到薛述这样问,点头应声,但很难全身心思考这些。
他还在想薛述。
如果自己还像之前那样无理取闹,薛述还会关心自己、照顾自己吗?
还是像上辈子一样,需要自己很乖,而且不会再对自己有yu望。
叶泊舟一直在想,始终想不明白。
终于,吃过晚饭后,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悬而未决的困惑,想亲自试验一下。
他打算洗完澡头发都不吹干就穿着睡衣在书房看论文。
如果薛述还想管他,会很快找到他,给他吹头发换衣服带他回房间睡觉。
如果薛述不想管他,那他也没办法了。
叶泊舟做了决定,打算实行。
吃过饭散步回来,他去卧室找衣服,拿着单薄的睡衣,告诉薛述:“我去洗澡了。”
薛述在他身边,看着他的动作,听到他的宣布,应:“去。”
叶泊舟往浴室走。
薛述自然而然跟上。
叶泊舟愣了一下。
之前他有过在浴室里试图自杀的前科,薛述一直不敢单独让他自己在浴室洗澡,要跟他一起,也是很正常的事。
那这样,刚好实验薛述对自己的身体还会不会有yu望。
到了浴室,叶泊舟打开水阀,打算脱掉衣服。
可看着跟在身后的薛述,不知道为什么,又失去勇气。
做实验就需要刺激、引诱薛述。
可他面对的有一半是上辈子的薛述,刺激引诱这样的薛述,光是想到就好羞耻。而万一薛述甚至还没有任何反应,他就更不知道如何收场了。
叶泊舟的手在衣摆放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做什么,看向薛述,吞吞吐吐:“要不,你先洗?等你洗完我再来。”
他打算离开。
被薛述拉住手,拽回来。
薛述的表情有一种上辈子哥哥看弟弟的纵容感,但动作却和这辈子之前很多次一样,很熟练地脱掉叶泊舟的衣服,说:“一起吧。”
很多次肢体接触的前期准备里,他也是这样熟练地剥开衣服。
可叶泊舟知道,不一样了。
浓烈的羞耻感席卷他,他来不及再去想自己的实验,也不敢明目张胆看薛述的反应,目光游移,想快点结束,离开这里。
薛述根本没有让叶泊舟动手,给他洗完澡,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放到沙发上吹头发。
被薛述这样照顾,叶泊舟的身体想到过去很多个这种时刻,让他很享受被薛述照顾的时候。
可很快,叶泊舟又觉得,自己怎么能让薛述这样照顾自己?万一薛述觉得自己很麻烦怎么办?
他要自己拿吹风机吹。
薛述避开他的手,把吹风机拿远一点,给他吹干,揉了揉干燥柔软的头发,把叶泊舟放到床上,说:“睡觉。”
叶泊舟躺下。
这时候上辈子的人格占据上风,想,晚上绝对不要主动往薛述怀里钻,要薛述抱着睡。
薛述不主动,自己就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最重要的是,自己以后绝对不要再向薛述求、爱了。
虽然知道现在做这些已经晚了,薛述被自己强迫那么多次,应该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还是想要弥补一下。想让薛述觉得自己单纯,努力上进,还很乖,让薛述多喜欢自己一点。
叶泊舟尽力保持自己和薛述之间的距离。
薛述吹干自己的头发,跟着躺下,追着叶泊舟的身体,抱紧。
叶泊舟的思绪被薛述的体温打断。
好久,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现在的场景一样,慢吞吞伸手,抱住薛述。
一夜无梦。
第二天想到昨晚的事情,又觉得自己没用,想换个方式来测试薛述对自己的态度。
阿姨正在厨房做饭,他洗漱完摸过去,打开冰箱,想要吃些水果。他的身体最近已经好了一些,但肠胃一直很一般,而且因为之前吃水果太少,很难消化水果。过年时吃过一次凉柚子,晚上都会被胃疼惊醒。之后薛述就更加严格管控他可以吃的水果种类和吃水果的时间。
现在早上吃水果,薛述……
他刚打开冰箱门,拿出一只橙子。
薛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问:“现在拿橙子干什么?想喝橙汁吗?”
叶泊舟想自己先偷偷吃掉橙子,再看薛述的态度。
可现在刚拿出来就被薛述看到,就不敢再吃了。他莫名很怵薛述,也可能是正站在冰箱门口的缘故,他甚至觉得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感觉到冷了。
他若无其事把橙子重新放回去,告诉薛述:“不是……我拿错了。”
薛述也没说什么,关上冰箱门,让他不要影响阿姨做饭。
就这样被薛述牵回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薛述去倒了杯热水,给他拿饭前吃的补充微量元素、养胃的补剂。
远离冰箱和厨房,那种逼仄和阴冷感消失了。叶泊舟想,既然没吃上水果,那就试着不吃薛述给的补剂,看薛述……
可薛述根本没让他动手,把补剂塞到他嘴里,另一只手拿着热水杯给他喝热水,直接喂给他。
看他吞咽完,还要掰着下巴看他到底咽下去了没有。
叶泊舟觉得薛述好像真把自己当六岁小孩在照顾。
心情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
吃了药,短暂安分,也不敢再做什么了,乖乖吃完饭,又去研究所了。
薛述依旧送他到门口。
他慢吞吞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深深看薛述,试图想明白那种微妙感从何而来。
没看出来,只看到薛述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眼神。
他不敢再看,转过头接着往里走。
这次,也不敢回头了。
研究所门口,薛述还在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背影。
薛述觉得自己在带一个高需求宝宝,因为太小,还不会组织语言用嘴巴说出需求,但同时也就是因为太小,还学不会隐藏情绪,想法都写在脸上。
很可爱。
上辈子的叶泊舟从来不这样。
上辈子的叶泊舟小时候就是神仙宝宝,很乖,在学会表达需求前,先学会看眼色、讨好其他人,之后就再也没机会真正做自己。
现在的高需求宝宝虽然有口是心非的嫌疑,也常常表现得很乖巧,但也能说明,他总归在尝试寻求满足。
薛述乐于见到这样的改变。
而且,这样的高需求,需要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现在的叶泊舟身上,确定叶泊舟真实存在,就在自己身边,需要自己的照顾。
是的。
薛述再三告诉自己。
叶泊舟现在真实存在,就在自己身边。
所以。
自己还要更正常一点。
不要吓到叶泊舟。
不要吓到叶泊舟。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末。
叶泊舟的同事们,应邀来家里做客。
虽然叶泊舟已经强调过,只是想要他们来吃饭,感谢他们的照顾,不需要任何礼物。
但同事们把叶泊舟当小孩看,还是想给叶泊舟买些礼物,觉得叶泊舟搬家,应该需要一些实用小家具之类的。私下询问叶泊舟家里有没有拖地机、洗碗机这种家电,或者需不需要砂锅、餐具之类的东西。
叶泊舟不太清楚这些,被问了也不知道家里究竟有没有,打电话问薛述。得到薛述的答案,很明确告诉大家,家里都有。
这些赵从韵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得到这样的答案,大家很遗憾,转而开始找其他的东西做礼物。
所以上门时,大家带着水果、滋补品、鲜花、绿植盆栽……
为了可以更好招待这么多人,负责做饭的阿姨一大早就在忙了,另一个常用的钟点工阿姨也被请来帮忙。
同事们过来后,叶泊舟带大家在家里转了转,介绍了房子布局,再邀请大家去客厅看电视吃水果,没一会儿就可以开始吃饭了。
阿姨买了小炉子和小锅,分给大家,吃小火锅。食材都放在桌子上,大家想吃什么就自己夹,放到自己的小锅里煮。这样既兼顾了不同的口味,也有一起吃火锅的热闹。
这还是叶泊舟第一次和实验室同事们一起吃饭,身边还有薛述,感觉很奇妙。
阿姨给他煮了个番茄锅,红彤彤的颜色,咕嘟嘟冒泡,他往里放了虾仁蟹腿和大量鱼片,慢吞吞吃,听同事们讲话。
身边薛述吃的是椰子鸡锅底,煮沸后,与番茄浓郁香味不同的椰子清香味道直往叶泊舟鼻尖钻,让他有点馋,余光往薛述锅里看了一眼。
同事正在聊刚刚在客厅看电视时听到的新闻,说着说着又说起实验的事。
叶泊舟间或回答一句。
再低头,薛述给他小碗里夹了两块椰子鸡腿肉。
叶泊舟夹起来,吃掉。
薛述看他鼓鼓的腮帮子,开始往锅里煮青菜。
叶泊舟吃了鸡腿肉。
碗里又多了些青菜。
各种各样的青菜混在一起,叶泊舟认出来里面有生菜和菠菜,被椰子水煮出来,一股清甜的味道。
叶泊舟夹起来,慢吞吞吃。
生菜脆脆的,菠菜煮烂了是软的,然后小白菜……
菜杆里布满纤维,很难嚼烂。
叶泊舟鼓着腮帮子,艰难咀嚼。
薛述看他的侧脸,想到叶泊舟小时候。
有了完整的记忆,不用再从模糊梦境里按图索骥,所有场景都变得具体清晰,那个小小的叶泊舟也更加真实鲜活。
那时候换牙,门牙掉了,吃饭咬不断,就连蔬菜也只能一整根塞进嘴里,用刚长出来的小豁牙艰难嚼,再一大口吞下去。
现在跟过去好像都没有多少区别。
还是这么可爱。
薛述给他倒了杯饮料,放到他手边。
叶泊舟还是把这根小白菜咽下去了。
同事聊了会儿实验的事,聊着聊着决定吃完饭回实验室测试可行性,于是暂时翻篇先不说。一抬头看到对面正在吃饭的叶泊舟,想到现在是什么场合。
今天他们不是来这里聊实验的!
今天叶泊舟搬家,他们是来给叶泊舟暖房的,而且叶泊舟身边,是叶泊舟恋人啊!
虽然他们之前就从叶泊舟的转变里,想到叶泊舟是在休假的那段时间恋爱了,现在看着叶泊舟和恋人的相处,几分好奇,询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
薛述没回答,对着提问的人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很快移开,跟着一起看叶泊舟,等待叶泊舟的回答。
叶泊舟也在等薛述回答,迟迟不听薛述说话,一抬头,撞进薛述看向自己的眼神里。
薛述为什么不说话,在等自己回答吗?
但这个问题,自己要怎么说?
薛述已经有之前的记忆了,薛述就是自己哥哥啊,他一定知道他们是怎么遇到的——因为自己妈妈把自己丢到薛述家里说自己是私生子,然后自己就认识薛述了啊。
虽然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并没有发生,可那也是自己和薛述相识的源头。
不过,现在不能告诉大家那些这辈子根本没有发生的事,会被察觉出不对劲的。
叶泊舟攥紧手里的筷子,移开目光,看向餐桌上这么多同事好奇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抿了口饮料,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呃……”
叶泊舟说:“他生病了,我去医院交流,遇到他,就认识了。”
大家恍然大悟,纷纷说:“这样啊!”
在叶泊舟展露头角后,很多医院、学校、媒体邀请过叶泊舟,但叶泊舟通通拒绝。他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实验里,只有一次,因为有恩师和研究所方面牵线,才去了。
——叶泊舟说的应该就是那一次。
那次之后没多久,从来不肯休息的叶泊舟就请了假,再回来,就一改往日的沉郁死寂,变了种模样。
大家很快把时间线串联起来,觉得叶泊舟是被爱情改变。
不过也是好的变化。
大家:“那这真是太有缘了!”
“你看,这么多医院,你们刚刚好去了同一家,还刚刚好遇到。”
“一定是上天的旨意!”
叶泊舟听着大家的话,抿着嘴角,点头:“嗯。”
身边,薛述看着翘小辫子的叶泊舟,眸色渐深。
叶泊舟注意到他的眼神,有点不高兴。
春节的时候薛述这样回答薛旭辉,薛旭辉也说他们有缘。现在面对一样的问题,自己同样这样回答,薛述为什么这样?是不是他想到上辈子,知道自己这辈子的所作所为多么不堪,已经不认同这个观点,觉得自己在说谎,所以才笑?
叶泊舟又看了眼薛述。
薛述已经挂上笑,附和他的同事们:“是的,我们非常有缘。”
叶泊舟总觉得这句话没有被奉承后的自得和满意,反而是一种,让叶泊舟心里发酸的遗憾。
叶泊舟:“……”
他不敢,不想、也不知道如何反驳薛述这句话,闷头吃饭。
吃完饭大家又在这儿玩了一会儿,没多久就告辞了,有人要去实验室接着做实验,有人要回家陪家人。
阿姨还给大家准备了果切和甜点,装在盒子里拿给他们。
大家陆续离开,热闹氛围消失,叶泊舟又不知道怎么面对薛述了。
他开始摆弄同事送给他们的礼物,有两束花,整理好插花瓶里养起来。
有个同事送了一束向日葵。
而之前住他们隔壁的四眼仔,送了束槲寄生。
……
——郑多闻实在没办法了。知道自己是第一个被邀请的人,他异常激动,连夜查询去朋友新家里做客需要注意的事项,送什么礼物好一点。
网友都建议不要送花,因为鲜花很容易枯萎,而且送花的人很多容易落入俗套。
除非主人非常喜欢花,而你刚好知道他最喜欢的那种花。
郑多闻刚刚好知道他们喜欢什么花——这不就是槲寄生吗?!
叶泊舟恋人托自己帮忙买,他一定喜欢。叶泊舟知道对方托自己买,也还是让自己买了,说明叶泊舟大概也喜欢。
现在自己不帮忙买,说不定他们两个还要去买呢。
所以送槲寄生,绝对不会出错。
他就联系花店,买了一束。
店主给他找了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话,搭配在一起,给他扎了一束。
很清新的嫩绿色和纯洁的白色交织在一起。郑多闻觉得非常好看,一定会得到叶泊舟和叶泊舟恋人的一致好评!
心满意足将这束槲寄生送了过来。
而现在,叶泊舟看着这几只槲寄生,想到之前在槲寄生下接的那么多吻。转而又想到薛述记起从前,已经三天没吻他了。
……
很讨厌。
薛述记起之前,不跟他做、爱,连亲吻都没有了。
薛述现在很奇怪,他对自己的爱果然不是那种爱!
前后反差太大,让他没由来地开始迁怒。
迁怒之前半推半就和薛述接吻的自己,迁怒现在突然改变的薛述,迁怒送槲寄生的郑多闻。
丢掉算了。
他想要把槲寄生挑出来丢掉。
可主花材就是槲寄生,丢掉槲寄生,剩下的花也都失去灵魂。
干脆把整束花丢掉好了。
叶泊舟抱起这束花,打算丢到外面去。
刚转身,手被薛述牵住,就再也走不动了。
薛述垂眸,看叶泊舟抱着的花束,被各种花材簇拥点缀显得更纯洁的槲寄生,再往上,看叶泊舟。
下巴尖尖,小脸白皙,和槲寄生的果实一样,娇嫩。
薛述想尝尝,会是什么味道。
他对上叶泊舟的目光,尽量让自己显得很正常,礼貌询问:“要接吻吗?”
叶泊舟没想到记起上辈子的薛述会问出这个问题,下意识拒绝:“不。”
虽然他刚刚还在因为薛述三天没吻自己觉得薛述很讨厌,虽然这辈子见到薛述第一面就是问薛述要不要上床,但他还是不想让现在的薛述觉得自己很重yu,脑子里都是这种事。
薛述改口:“那能接吻吗?”
要不要是在询问叶泊舟的想法。
而能不能,就是在说自己想要,来获得叶泊舟的同意。
叶泊舟还是说:“不。”
可声音已经哑了。
薛述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看他的嘴唇。
叶泊舟身体很差,嘴唇颜色一直很浅,刚刚吃了饭,现在才是偏粉的颜色。
薛述知道,亲吻过后,这双唇会是多么诱人的红色,柔软娇艳。
槲寄生果实完全成熟时,会变成红色。
大概会是和叶泊舟嘴唇一样的颜色,吮一下,就有甜蜜的浆汁涌出。
薛述心不在焉,否决:“槲寄生下不能拒绝接吻。”
又是这句话。
叶泊舟想要拒绝。可内心深处,他真实的自我也在期待薛述的亲近。
拒绝的话迟了一步,已经被薛述吻住。
再也没有说拒绝的机会了。
薛述的吻轻柔得宛如一支羽毛贴上来。
但放在叶泊舟腰间的手臂,如钢铁铸就的,牢牢环在叶泊舟身上,挡住叶泊舟所有挣扎余地。
叶泊舟被亲得晕晕乎乎,恍惚察觉到薛述接过他手里的花束,放到一边。
然后薛述的手拉着自己的手,放在薛述腰上。
这下。
最后一丝距离也没了。
而叶泊舟被拉过去放上的手好像浮木上最后一根稻草,超出了浮木所能承载的最大重量。于是浮木侧翻,理智全无。
薛述的吻越来越重。
叶泊舟能感觉到口腔每一处都被在舔舐、品尝,椰子水的香气席卷他,他失去空气,大脑一片空白。
薛述怎么……
怎么这么凶。
亲了很久,终于结束。
薛述的呼吸也很乱,本能让他想要继续下去,把这艘小船卷入大海深处,藏起来,远离一切危险只有自己能看到。
可是——他想,不能这样做。
已经重来一世了,叶泊舟有很关心他的朋友,有自己的事业。
自己不能这样做。
自己要当个人。
他强压下这些,依旧把叶泊舟抱在怀里,安排那束槲寄生的去向,说:“留下吧,很好看。”
真的只是好看吗?
不会以后都借着槲寄生的名义和他亲吻吗?还像今天这么凶吗?
叶泊舟无言以对。
被亲得脑子乱乱的,一直在想薛述既然有记忆怎么还会亲他,失去和薛述辩解的力气,在薛述怀里偎了一会儿,想要站直,去摆弄另一个同事送的向日葵。
可站直,身后薛述的手臂依旧牢牢圈住他,让他就连站直,都紧紧贴在薛述身上。
叶泊舟下意识按住薛述的胳膊保持平衡。
摸上去的瞬间,被肌肉坚硬的触感吓一跳。
怎么绷这么紧。
叶泊舟抬头要看薛述。
薛述松手,转而牵住他的手:“我们看看这束向日葵怎么办。”
叶泊舟的注意力被转移到向日葵上,没来得及看到薛述的表情。
脑子太乱,嘴唇还残留着被亲吻的酥麻感,他抿着嘴唇,看了看向日葵,把向日葵拿起来再放下,放下再拿起来,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才好。
薛述还站在他身边,不走,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薛述到底想干什么。
叶泊舟苦恼至极,动作幅度大了些,为了方便整理花束挽上去的袖口落下来。
薛述自然伸手,把他垂下来的毛衣袖口重新挽上去,说:“别弄脏了。”
动作间,手指碰到叶泊舟的手腕,丝丝缕缕的痒意。说话的声音似乎还残留着亲吻留下的哑意,丝丝缕缕往叶泊舟耳朵里钻,一簇簇细小的电流就从耳朵开始,钻到骨髓里,让他每一寸皮肉都酥酥麻麻的。
整理好袖口,薛述又看看他,转身离开。
叶泊舟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
可实际上他只觉得失落。
薛述干什么去了?!
他回头要找。
薛述拿着围裙走过来,给他穿上。
手抵在后腰,系上结。
薄薄的春装隔不开薛述的温度,叶泊舟觉得整个后背靠近火苗,被蒸得开始冒汗。
薛述给他穿好围裙,就没再走了,站在他身边,把他处理好的向日葵花朵放到花瓶里,一面征询叶泊舟意见,一面和叶泊舟说:“今天就没什么事了,我们去游乐园?”
和小船宝宝说好的要去游乐场,当然不能说话不算数。
但是游乐场也很危险,真的要去的话,只能玩一些很安全的项目。比如让小船宝宝坐在旋转木马上拍照,比如和NPC合照,比如看花车游行……
薛述心不在焉思考着可以玩的项目。
叶泊舟也想到,他们春节回来时说好的,回到这里再找时间去游乐园。
但现在……
叶泊舟闷闷:“不要。”
不只是因为脑子乱乱的不知道怎么面对薛述,还觉得现在去游乐场只能玩半天。
上辈子养成的习惯,因为每次和薛述见面的机会都很宝贵,需要珍惜、合理规划每一次相处的时间。
如果真的要去游乐场的话,要早早就去,玩一整天才划算。
小船宝宝不去游乐园。
薛述问:“那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现在才三点,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约会。”
薛述把今天的行程定义为约会。
叶泊舟不想拒绝了。
有的。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地方。
薛述在这里的衣服本来就不多,还洗坏了一部分,他早就想给薛述买新衣服了,还问过实验室的同事平时都去哪儿购物。
他回答薛述:“我们去逛商场吧。”
叶泊舟第一次主动说出想去的地方,而且还是商场这种相对来说很安全、能让自己时刻都看到叶泊舟的地方。薛述马上答应:“好。”
这么快就敲定下来今天的行程,叶泊舟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拿着向日葵的手停在空中,思考要不要解释更清楚,免得薛述其实不想和自己一起逛商场,也不想自己给他买衣服。
……
面对薛述时,他总是要想很多。
薛述看他停在空中的手,把向日葵接过来,插到花瓶里,倒进营养水。
不想再让叶泊舟犹豫不决想太多,他直接抱起叶泊舟,往卧室里走。
不是去商场吗?
怎么往卧室走?
叶泊舟想要惊呼,想要提醒。
但转念一想,刚刚亲过,现在去卧室能做什么?
不去商场,在卧室和薛述上、床也很好。
叶泊舟什么都没说,被薛述抱去卧室。
薛述把他放下,打开衣柜拿衣服,问:“换件衣服?”
原本只是换衣服,而不是……
叶泊舟有些失落。
薛述已经从衣柜里找出衣服,来脱叶泊舟身上沾满火锅味道的毛衣。
很快给叶泊舟穿了件浅粉色戴帽卫衣,整理好帽子,就去脱叶泊舟的裤子。
明明和他上、床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目标明确动作迅捷过!
现在却用在给他换衣服上。
叶泊舟有点不开心,避开薛述的手,自己换上新的牛仔裤。
薛述也不走,站在叶泊舟身边,看叶泊舟弯腰提裤子时,鼓起来的弧度。
真好。
小船宝宝终于吃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