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已经封上, 叶泊舟只能推开很窄的空间。
没有任何危险。
可看到叶泊舟这样,薛述还是会想到医院里坠在窗台岌岌可危的叶泊舟,想到上辈子踩着凳子探出窗口的人类幼崽。
稍有差池, 叶泊舟就会永远离开他。
心脏猛地一沉, 上前箍着腰把叶泊舟抱回来。
他心有余悸, 不敢把人放下,抱着叶泊舟大步往回。
愧疚、怜惜都还在, 可因为叶泊舟的行为,又升起怒火。
——叶泊舟居然还想放弃生命。
叶泊舟居然还敢做这么危险的事?!
薛述低头看怀里的叶泊舟。
叶泊舟太坚决,都已经停止哭泣,面容灰寂如枯叶, 眼里却染着小火苗, 坚决得不像话。
这簇小火苗宛如冬日里落在树林里的火种,碰到枯草, 唰一下冲天而起, 把薛述的一点怒火烧得再难自抑。
他抬手。
狠狠扇了下叶泊舟的屁股。
叶泊舟冷不丁挨了一下,不可置信看薛述。
薛述抱着他大步走回房间,他只能看到薛述的侧脸, 阴沉冷凝。
被扇了一巴掌的屁股后知后觉开始疼。
叶泊舟仰头,再次无可救药大哭起来。
他哭得昏天暗地。
被薛述抱回房间,放到床上。
叶泊舟随便踩上的拖鞋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一只,剩下一只坠在脚趾上, 摇摇欲坠。薛述把这只鞋脱下来, 顺便握了下没了鞋的那只脚。
在地上踩了几下, 脚心温度有些凉。
薛述拿起被子裹住叶泊舟。
叶泊舟盘腿坐在床上,手臂连着躯干,一起被棉被包起来。好像一只大型蚕宝宝, 只剩脑袋露在外面,还在不停地哭。
薛述依旧生气,意识到叶泊舟吃硬不吃软。
自己哄来哄去,叶泊舟反而想去死。现在被扇了屁股,看上去就乖多了。
——叶泊舟一直都吃硬不吃软。
薛述越道歉,他越觉得自己委屈,薛述越说爱他,他越知道自己被爱可以任性,就越任性。
委屈又任性,听不下任何解释。所有思绪都打成结,他解不开,就想用放弃生命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在薛述心里的地位。
薛述把他抱回来,打他屁股。
他就觉得……
薛述怎么这样啊!
薛述怎么可以这么凶!
可是莫名其妙,就是不敢在薛述面前闹得过分了。
薛述看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因为哭太久而开始打抽抽的身体,制止他:“别哭了。”
不让自己死,哭都不让哭吗?
叶泊舟哭得更大声。
薛述捂住他的嘴,严厉:“我数到三,不许哭了。”
叶泊舟想,薛述为什么要这么凶地和自己说话?就算他数到三自己还在哭,他又能怎么样?
薛述:“一。”
手下叶泊舟呼吸间闷湿潮热,哭声透过指缝,闷闷传出来。
薛述看着叶泊舟的脸,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数到三,叶泊舟还在哭,要怎么办。
哄没用。
可他不想再打一下叶泊舟。
打轻了不长记性,打重了叶泊舟又会疼。
他自己都不坚定。
叶泊舟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觉得就算自己不听话也没什么。
如果薛述要因为自己不听话丢掉自己,自己就去死。
反正自己连生命都不在意,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威胁到自己。
薛述:“二。”
他看着叶泊舟。
叶泊舟直勾勾看着薛述的眼睛,眼泪咕噜噜往下掉,想——反正自己什么都不怕。就要哭。
明明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发生在他们两个之间的,为什么薛述现在这么冷静?不允许他死就算了,连哭都不让他哭。
他就是要哭。
薛述讨厌他就讨厌他,不要他就不要他,就算要打他——他也不怕。
他很听话薛述也不会爱他,他就是不听话,就是要哭。
薛述:“三。”
手下,闷闷的哭声还是越来越轻。
叶泊舟闭嘴,忍回哭泣,竭力控制。
但因为哭得太难过,一时控制不住,身体还在打摆,忍不住还是溢出一丝哭声。
意识到自己并不能完全不哭,这似乎违背了薛述的要求。叶泊舟破罐子破摔,想要接着大声哭泣。
薛述收回捂住他嘴唇的手,坐到他身边,抱住他,轻轻扶着后背,帮助他缓下来:“真乖。宝宝,好听话。”
叶泊舟紧闭嘴巴,抽抽噎噎,把哭声全部压回去。
薛述没再说什么,用拥抱和接触给叶泊舟安全感。觉得叶泊舟完全缓和情绪,可以听到自己说什么,才用严肃的语气和他说:“现在可以听我说话了吗。”
叶泊舟还在抽噎,哽咽着说:“我一直在听。”
薛述:“那你刚刚在做什么?”
叶泊舟崩溃:“我想不明白!”
薛述:“对不起,那我们重新开始说,从一开始,好不好?”
如果从一开始,那叶泊舟就有更多疑惑了。
他不明白:“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薛述:“我把你当我的同盟,理所应当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人。”
叶泊舟不肯接受这个答案:“但你不要我!你一直不在我身边!”
薛述定了定,说:“是你一直在逃离。”
叶泊舟对上薛述的视线。
他又想哭了。
是的。
薛述不在他身边。
他从小看着薛述,不自觉学习着薛述。而他是最会举一反三的聪明学生,薛述做了一,他就会想到十,再沿着薛述的路径,走到一百。
在薛述不在他身边后,他也一次次逃离过薛述。
每次,在他意识到自己私生子身份会影响到薛家时,在他看到薛述和赵从韵在一起时,在他发现自己出现在集团会招惹是非时,他都会逃离。
他甚至想过完全逃离有薛述在的世界。但那一次,薛述先找到他。
薛述的每一次离开都有着最正当无比的理由。
因为学业、因为薛旭辉生病要操持家业、因为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
薛述有那么多苦衷。
叶泊舟觉得自己应该理解,应该知道薛述只是无可奈何。
他理解,但不能接受。
每一次薛述离开,他都会崩溃,都会在薛述离开的那瞬间想到最坏的可能。想薛述可能讨厌他,想他以后都会一直一个人,始终没人爱他……
他被这些坏念头无休止折磨,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消耗里,选择逃离。
在他离开后,他会更想薛述,想来想去,把所有的一切归结于薛述不在自己身边。
他经常想,如果他们一直像小时候那样住在一起,可能就不会这样了。
但无意识中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却已经把他们越推越远。
所以他们变成现在这样。
他也没办法怪薛述。
怪罪薛述离开自己,好像默认薛述应该一直在自己身边一样。但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多尴尬,觉得薛述没有一直在他身边的义务。
……
一团乱麻。
他从来也没理顺过。
只是这辈子被薛述哄多了,才敢这样质问薛述。
可得到薛述的答案,他做的那些事也桩桩件件涌入脑海。
叶泊舟辩解:“因为你不在我身边啊!我只是在学习你对我做的事情!”
薛述哑然。
是的。
因为自己不在叶泊舟身边。
叶泊舟太小了,很容易被别人带坏。
这不是叶泊舟的原因,要怪自己,没有在叶泊舟身边,在他被带坏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并加以制止。
他道歉:“对不起。”
叶泊舟:“你不要说对不起!”
薛述改口:“不说了。”
他补充,“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
叶泊舟抽了抽鼻子。
薛述抽出纸巾,给他擦。
叶泊舟窘迫,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接过纸巾,自己擦。
薛述松手,看叶泊舟低着头自己擦脸,纸巾划过脸颊,挤出来一点肉,又无可救药地觉得他可爱。
“宝宝,我希望你一直和小时候一样,在我身边。”
很听话,很聪明,还会主动提要求。
可叶泊舟越长大,就越藏拙、越伪装、越讨好。
这当然不应该怪叶泊舟。
可薛述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能回到从前。
叶泊舟听到他这样说,刚忍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也希望和小时候一样。”
但是他就是越长越大啊。
后来积重难返,都回不去了。
薛述给他递新的纸巾,看叶泊舟又低着头擦眼泪,再次被可爱到。那点火气全消了。
他低下头,亲了亲叶泊舟的脸颊。
叶泊舟觉得脏兮兮的,不想给他亲,躲了下,也没躲开,还是被亲了一下。
亲完后,叶泊舟拿着纸巾擦了擦被亲到的地方。
薛述看着,又亲了一下。
这次,叶泊舟避开被亲的地方,慢慢擦眼泪。
薛述想了想,和他说:“我没打算结婚,也没和其他任何人有关系。如果那时候我没死的话,我会告诉你一切的。”
如果薛述没死,告诉自己一切,那自己会怎么样呢?
叶泊舟回想上辈子。
自己那时候已经和薛述很疏远了。
如果知道自己和薛述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可能真的会就像薛述说的那样,完全离开。
薛述可能会来找自己,就像那年春节在快餐店找到自己。
毕竟薛述把他当同盟。
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亲密,还会有亲吻和上……不是,薛述很爱自己的话,那就是做、爱吧。
薛述应该也没想到,在这辈子他还没来得及记起之前,就因为自己的死缠烂打,和自己这样搅和在一起。
那薛述现在还记起之前,到底……
还会不会像没有记忆时那样爱他啊。
叶泊舟擦干眼泪,抬头看一眼薛述。
薛述告诉他:“我爱你。”
叶泊舟飞快垂下头,闷闷:“哦。”
“我爱你”这句话说过太多遍,但好像还是有歧义。
薛述补充:“现在很爱你,之前也很爱你。”
叶泊舟:“哦。”
他又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薛述:“你能原谅我吗。”
叶泊舟不高兴:“我本来也就没怪你。”
薛述:“还有我爸妈……”
他想到春节时叶泊舟和他们的相处,觉得叶泊舟显然也期待和他们成为一家人。
那就不能再让之前的事成为现在的隔阂,叶泊舟也需要得到他们的道歉。
薛述说:“我让他们给你道歉,好不好?”
这是薛述经过考虑觉得可行并完全能够成功的计划。
赵从韵还记得上辈子,知道叶泊舟这么痛苦,一定愿意为她的忽视和隐瞒道歉。
薛旭辉不记得,但这些年被赵从韵影响,脾气越来越好,再加上病都是叶泊舟治好的,天然对叶泊舟有一种纵容和尊敬。虽然不知道哪儿对不起叶泊舟了,但赵从韵让他道歉,他一定会说的。
可叶泊舟却像是听到什么恐怖故事一样,呼吸都停了,不可置信看薛述,拒绝:“不要!”
叶泊舟上辈子总是很痛苦,因为他能共情所有人。
他共情抛弃自己把自己丢到薛家的叶秋珊,觉得女人未婚先孕、做那么忙的工作还要照顾小孩确实很辛苦,遇到新的爱人想和爱人结婚一起生活不想再带上拖油瓶也很正常。可能叶秋珊作为母亲很不负责,但也有苦衷,他没道理怪一个不堪重负想要追求爱情的人。
他能共情不理会自己的薛旭辉,知道自己确实打破薛旭辉的平静生活,给薛旭辉的家庭、名声、所有的一切造成不可预估的影响。薛旭辉不喜欢自己也很正常,他花着薛旭辉的钱,没道理怪薛旭辉。
他也能共情赵从韵,觉得作为薛旭辉的妻子,自己的存在就是在打赵从韵的脸,赵从韵讨厌自己理所应当的,就算她坚决反对自己进家门、要把自己丢出去也是合理的,但赵从韵默许他在这里住着,还默许他花很多钱,他觉得赵从韵已经很仁至义尽很妥协善良了。
薛述更是从头到尾没做错任何事,薛述所有离开他的行为都非常合理,作为婚生子,薛述大可以不理会他、排斥他讨厌他,但薛述没有。倒是小时候对他的照顾、保护,是他的世界是多么格格不入有违常理。
他甚至能够共情一些很坏、欺负过他的人,觉得那些人是为了利益金钱,为了从他身上找到优越感,所作所为只是人性本能的贪婪和罪恶,人之常情。
他共情所有人,理解所有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人生这么痛苦,想来想去只能怪一些他无力改变的、既定的现实,譬如自己的身世,顺便再怪罪到自己。
也就是这辈子遇到薛述,感觉到薛述似乎有些在意自己,才控制不住产生一点点情绪。他察觉到,一遍遍告诉自己,自己上辈子遭遇的一切都不是薛述造成的,没道理和薛述窝里横。这样反复提醒自己,可察觉到薛述爱自己,还是控制不住,在薛述面前发脾气。
他不是在怪薛述。
他被薛述重新养成不懂事的小孩,知道薛述在意自己,才敢在薛述面前这样质问、控诉。
但薛述正正经经和他道歉说对不起,他又觉得薛述没做错什么不想让薛述道歉。
现在薛述还说,要让薛旭辉和赵从韵也给他道歉。
叶泊舟完全无法想象!
他觉得薛述太大惊小怪——也可能是刚刚自己太激动,才让薛述这样大惊小怪的。总之他再次拒绝:“不要!”
叶泊舟说:“你不要再说对不起了,也不要他们再说了。”
薛述问:“你不觉得自己需要得到道歉吗。”
叶泊舟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可被薛述这样一问,还是觉得自己很委屈。
不想再被薛述看出来,他偏过头,闷闷说:“不需要。我只是有点不明白。”
薛述只能看到叶泊舟的侧脸,因为委屈,脸颊鼓起来,带着没完全擦干净的泪痕。
好可怜。
薛述纠正:“任何人让你不开心,你都可以要求他们道歉。”
叶泊舟:“他们只是在做他们自己,可能会让我有点不明白,但做自己是不需要向不重要的人解释的。”
就像他之前想去死掉,就会对同事很冷淡,从来不在意同事的想法,一定在某些时候也让同事感到难过了,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在意而已。
所以他上辈子从来没想过要不爱自己的薛述给解释,却会在这辈子确定薛述的爱之后,要一个答案。
薛述:“你是重要的人,你可以得到道歉。”
叶泊舟顿住。
薛述摸了摸他的脸颊:“叶泊舟,那些事可以过不去,你可以一直说,一直得到道歉和补偿,直到你觉得可以过去为止。”
叶泊舟脑子乱乱的。
但是让薛述现在去联系赵从韵,要求赵从韵和薛旭辉给他道歉,他又觉得很过分。
他逃避:“再说吧。”
薛述不说话。
叶泊舟又飞快抬眼看了他一下。
薛述也在看他。
叶泊舟移开视线。
薛述问:“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叶泊舟:“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去死。”
薛述:“……”
“叶泊舟。”
叶泊舟别开脸不看他,却不自觉挺直脊背,呈现出一幅防卫姿态。活像知道自己做错事但不肯承认,被惩罚时就梗着脖子装无辜的小孩子。
薛述说:“以后不许再有这么恐怖的想法。”
叶泊舟假装没听到,不给任何回应。
但是被泪水打湿成缕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眨个不停。
薛述看了一会儿,说:“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
他摸了摸叶泊舟,“可以告诉我你的事情了吗。”
“我死之后,有人欺负你吗。”
薛述死之后,有人欺负自己吗?
叶泊舟摇头。
他有时候觉得薛述死后所有人都在欺负自己。
医生和护士欺负自己不让自己去见薛述。
赵从韵欺负自己,给薛述办葬礼都不叫自己。
工作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欺负自己,像听不懂人话,让他很辛苦。
他总是想,如果薛述在的话,薛述一定会保护自己,自己就不会很难过了。
但他也知道,没人欺负自己。
医生和护士是看他情绪太不稳定想控制他的情绪让他远离刺激源。
赵从韵是个失去儿子的母亲,不比他好多少,一定也很舍不得薛述,但不能迟迟拖着不给薛述下葬,安排一切已经足够耗费心力,而他那时候状态不好到需要镇定剂才能冷静下来,赵从韵联系不到他也是很正常的。
工作上更是没人敢欺负他,偶尔有些不如意,也是下属能力或性格上并没像他想象中那样完美。但人又不是机器,存在摩擦也是非常合理的。
没人欺负他。
只是薛述不在,他觉得这个世界很烂,所有事情都不如意,发生在他身上的每一件事,都让他觉得自己在被欺负。
但实际上,没人欺负他。
薛述还想问叶泊舟过得好不好,但看着叶泊舟的脸,想到初相遇时叶泊舟和自己说的那些话,又已经有了答案。
叶泊舟过得不好。
……
他也不知道怎么问下去了。
倒是叶泊舟想了想,告诉他:“我有好好经营集团,也经常去看你妈妈。我把他们都照顾得很好。”
薛述心里不是滋味。
他缓了两秒,夸:“真棒。”
叶泊舟浅浅扯出一个笑容。
却比刚刚痛哭时,更让薛述感到心酸。
泪水完全干了,泪痕糊在脸上,很不舒服。
叶泊舟抽了张湿巾,慢慢擦脸上的痕迹。
薛述看了看,起身去卫生间。
再回来,拿着热的湿毛巾,给叶泊舟擦脸。
蒸汽触到脸颊,有轻微的刺痛感。
应该是哭太久,皮肤都被擦破了。
薛述给他擦完脸,把毛巾放到一边,拿起面霜,给叶泊舟涂了一层。
叶泊舟闭眼,感觉到薛述手心带着面霜的香味,在自己脸上涂开。手心的温度将面霜融化,无比熨帖得滋润着皮肤。
涂好面霜,叶泊舟拽着被子躺到床上,他脑子还乱乱的,想了点七七八八的东西。
薛述把用过的毛巾放到浴室,回来,在叶泊舟身边躺下。
房间安静,只能听到叶泊舟因为哭了太久还没完全平缓下来的凌乱呼吸。
薛述轻轻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宝宝,妈妈死后,你怎么样。”
自己怎么样了……
叶泊舟想到上辈子,他抽抽鼻子,不想回答,假装没听到。
薛述又问了一遍:“嗯?”
叶泊舟不得不回答:“我……”
刚刚还在回答薛述,自己有好好照顾赵从韵,得到薛述的夸奖。可现在说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没做好了。
他说:“我没好好安排阿姨的葬礼。”
赵从韵刚死,他就也死掉了,根本没机会安葬赵从韵,不知道赵从韵的葬礼怎么样。更不知道他的尸体怎么样。
薛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叶泊舟鼻子又开始发酸。
他强忍住,若无其事告诉薛述,“我死了。”
薛述怀疑自己听错了。
生平第一次,明明已经得到答案,还不敢相信,还要问:“嗯?你说什么?”
叶泊舟重复:“我就死掉了。”
很长久的宁静。
让叶泊舟怀疑薛述可能会怪自己。
毕竟自己有过前科,不管是上辈子询问薛述能不能跟他一起死,还是这辈子被薛述撞见很多次寻死的尝试,甚至刚刚还打算跳下去结束生命。现在这样说,薛述会不会怀疑自己是自杀,没有听他的话好好活下去。
可不是的。他已经足够听话了,他也没有一点办法。
所以解释:“我不是自己想死的,我很听话有活下来。阿姨死后,律师给我看她的遗嘱,里面有我们的检测报告,我太不明白了,想去问你。”
薛述声音很轻,带着哑意:“然后呢。”
叶泊舟:“我就死了。”
薛述声音艰涩:“去那座墓园的山路。”
叶泊舟:“嗯。”
他说,“我没看到,有个大货车撞过来了。”
因为上辈子是那样死的。
所以这辈子想去死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那条路。
薛述问:“疼不疼?”
“一开始有点,后来就不疼了,只是有点冷。”
叶泊舟感觉薛述环住他。
薛述身上很暖。
驱散叶泊舟刚刚升出来的那点凉意。
他想,自己现在还活着,薛述也在自己身边,一点都不冷。
叶泊舟等薛述说话。
但薛述没再说什么。
叶泊舟感觉薛述好像在颤,身体肌肉绷紧,太紧绷,硬得像块石头,在巨大的冲击下,震颤,即将崩塌,地动山摇。
叶泊舟摸了摸他的手臂,问:“你怎么了吗?”
薛述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没事。”
明明就是有事。
为什么要和自己说没事?
他想起之前,就和自己没话讲了吗?
叶泊舟开始惶恐。
明明还在薛述怀里,却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被丢下去,重新坠到悬崖下,摔得血肉模糊。
他不想被薛述抱着了,想要去扯薛述圈在自己腰间的手。
可摸过去之后,被薛述牵住手。
薛述问:“所以你一开始不告诉我这些,是因为我死之前,没告诉你吗。”
叶泊舟没想到薛述会这样问,但等了一会儿,点头。
是的。
他会离开薛述,因为薛述离开过他。
他不知道怎么和薛述说起自己的死亡,现在说起也是用这种轻飘飘的态度,平淡得仿佛上帝视角。因为薛述去世的时候,也没有告诉他,而是律师轻飘飘用第三视角告诉他的。
乃至第一次见到薛述,询问薛述要不要上床,也是因为薛述之前在他面前,对xing的态度过于轻慢。
他只是在学习薛述而已。
他对于爱、xing、生命,都是从薛述身上学到的。
薛述没教好,一遍遍离开、隐瞒,死亡。
他也没学好,反复拉开距离、伪装、追求死亡。
薛述得到答案,肌肉绷得更紧。
叶泊舟都有点疼了。
才听到薛述说:“宝宝,我在后悔。”
叶泊舟:“后悔遇到我吗?”
后悔遇到自己,后悔重来一世后和自己这样吗?
薛述:“不是。”
他意识到叶泊舟的不安,把叶泊舟抱得更紧,“不要这么想,我爱你,从来不后悔遇到你。”
“我只是……后悔上辈子做的一些选择。如果我一直在你身边,是不是后来就不会那样了。”
或许自己依旧会死去。
可起码,如果自己一直在叶泊舟身边,叶泊舟不会不安,不会难过,不会想要放弃生命,不会阴差阳错走到那一步。
更不会,在知道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后,就去找他,发生那样的意外。
叶泊舟说只是有点疼。
怎么可能呢。
那么高的山路,一定非常疼。
薛述想要叶泊舟活下去,是想要他活得很好,找到新的快乐,在金钱和爱里过完剩下的生活。
不是为了让叶泊舟一个人,孤零零死在冬天的山路。
薛述都开始感觉到冷了。
叶泊舟没想到有天会从薛述口中听到后悔两个字,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想,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再说后悔也没用。
可他切切实实因为薛述的后悔,感到一种扭曲的畅快。
看吧,薛述都开始后悔。
因为这份爱面目全非的人,原来不只自己。
叶泊舟用安慰的语气,说着拱火的话:“已经这样了,没办法。”
薛述果然一点没被安慰到,一副被这句话捅了一刀的样子。
叶泊舟又开始后悔自己这样说话,觉得自己得寸进尺。
他伸手,抱住薛述,笨拙试图安慰:“睡吧。”
可薛述说这些,也不是让叶泊舟来安慰自己的。
叶泊舟已经很难过,他没道理再让已经很难过的叶泊舟来安慰自己。
所以接过叶泊舟的话,说:“明天是新的一天。会好起来的。”
叶泊舟轻轻应:“会好起来的。”
他们会活下来,很相爱。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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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叶泊舟:“你怎么了?”
薛述:“……”
↑
此人无言以对,因为此人有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