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泊舟的手指还带着免洗消毒水淡淡的香气, 贴在薛述嘴唇上。
因为过于仓皇,指尖有些颤,冷得像块冰, 提醒薛述他有多无措。
薛述忍下接着说下去、说清楚一切的欲望, 轻咬了下他的指尖, 把所有的一切,全部咽回去。
叶泊舟只感觉到指尖钝钝疼了一下, 随后是薛述更钝、更沉闷的声音,低低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音。
“嗯。”
薛述没再说话,可依旧没坐好,维持着把头抵在叶泊舟肩膀的姿势。
看不到薛述的表情, 叶泊舟有些不安。
他无意识把手放到薛述头上, 摸一下。
又摸一下。
还要再摸一下时,薛述抬起头, 把他的手拉下来, 攥紧,放到盖着毯子的腿上。
叶泊舟觑薛述。
薛述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只是眼神看上去有点倦。
应该是刚刚做噩梦没睡好。
叶泊舟觉得自己需要安慰薛述, 可想到薛述的梦境,又实在说不出什么,也想不到怎么能在不想到上辈子薛述的情况下,给出完美的安抚方案。
很没用。
好在, 在这辈子这个会爱自己的薛述面前, 自己可以很没用。
叶泊舟胡乱说:“等会儿到家好好休息。”
薛述:“嗯。”
叶泊舟听着他的呼吸声, 忍不住又去看薛述。
薛述还在看他。
眼神复杂得,让叶泊舟差点以为像久别重逢。
可他一直和薛述在一起,怎么会有久别重逢呢。
是自己疑神疑鬼, 乱想的吧。
不要想了,让过去就过去吧。
虽然现在过不去,但他需要尝试着放下了。
叶泊舟拒绝一切会让自己回想过去的因素。
他又盖住薛述的眼睛。
薛述用鼻骨蹭了蹭他的手心,长长叹气,闭上眼。
薛述不再影响他了,但叶泊舟反而停止不了,一直在想上辈子。
上辈子他和薛述的联系不多,鲜少共同出行的经历。就算有也都是短途路程,开车半小时就能走完。
比如中学时薛述来接自己,比如他们私下偶遇一起吃饭,几乎都是薛述开车,他坐在副驾驶。
他不能打扰薛述开车,自然也就没有很亲密的互动。
更何况,他和薛述的关系也不允许他有什么亲密的互动,能多说几句话,都需要提前在心里斟酌会不会让人听出言外之意。
可能唯一相对亲近一点的,是那次在宴会上,自己装醉,被薛述带回去。
他和薛述都坐在后座,不知道怎么的就滑到薛述肩膀上,薛述也没推开他。
不过司机开车又快又稳,他们很快就到家了,他也没靠多久。
再后来。
薛述生病那段时间,可能是他经常去病房陪薛述,久而久之薛述也习惯了,和他的交流多了一点。
在薛述逐渐把工作推掉、有了空闲时间后,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去玩。
当时是九月,天气还是很热,薛述问他潜水证拿到了没有。他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和薛述说过要去考潜水证,很不好意思告诉薛述,自己拿到证件了,但是太久没去,现在应该也不会潜水了。薛述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国外一个以生态环境优良著称的海滨城市休假。
他当然马上就答应了。
和薛述一起去玩,简直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而现在,薛述主动邀请他。
他和薛述约好,马上开始买机票、做攻略,他还担心自己潜水技术不好影响体验,思索要不要再找教练恶补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薛述和主治医生说过,医生没对薛述要出院去休假的决定提出异议,只是那段时间总是愁着脸。
他太期待着和薛述一起出去玩,并没有第一时间关注到医生的脸色,只是憧憬即将到来的假期,事先做好计划和准备,力求假期完美进行。
他觉得,这一定会是自己最愉悦的时光。
但最后也没去成。
那时候薛述已经病得很厉害了,日复一日的抽血检验和治疗让他瘦了很多,形销骨立。
临出发前一晚,叶泊舟因为过于期待睡不着,偷偷从陪护病床上看一眼薛述,发现薛述还没睡着。
他以为薛述也是和自己一样,因为期待才睡不着了,更仔细、羞怯地看薛述。
看到薛述额头的冷汗和绷起的青筋,才意识到是薛述在疼。
薛述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如果不是他睡不着偶然看到,差点都要忘了,薛述正在生病,会有多疼。
因为薛述很疼,叶泊舟不想让他这么疼。
叶泊舟主动叫停了休假。
他很想去,所以说不出只是自己不想去的理由,绞尽脑汁,说天气不好,说来回奔波很麻烦,说潜水也没什么好玩的……说了好多理由,最后自己都要信了。
他当时想,不就是潜水嘛,也没什么好玩的,反正等到自己和薛述一起死掉,还有更多可以一起相处、一起玩的时间,这次不去就不去。
就没去了。
但后来薛述死了。
他还活着。
叶泊舟偶尔会想到那个没能进行下去的假期。
他会觉得反正自己活着,不如当时把行程继续下去,起码还有一点好的回忆。
但仔细想想,又从来没因为当时说不去而后悔过。
就算当时知道自己没有跟着薛述一起死,再也没有机会能一起玩。
他也不想为了给自己留下好的回忆,就让薛述疼。
就是一件小事。
他确定自己不后悔,就不会大动干戈地想起,只是在想到薛述时,偶尔想一下,有点遗憾。
就像现在,想一下。
不过和上辈子不一样。
现在薛述在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这么亲密,这么真实,可以……陪他补上之前错过的假期。
他们现在就一起坐飞机,等回到A市,还会一起去游乐场。
听上去比潜水有趣多了!
不对。
怎么又在用这辈子的薛述弥补上辈子的缺憾了。
不能这样。
这样只会越来越难忘记上辈子的事。
叶泊舟努力挥去脑海中的想法,甚至想让薛述像一开始那样,很明确告诉自己,“他”已经死了,不会爱自己,而他不是“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薛述已经很久没说过这种话了。
叶泊舟拿开手,仔细看薛述。
这个角度看过去,薛述的眼睛被深邃眉骨遮住,只能看到疏而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更遑论眼底思绪。
但是这个角度的薛述,是叶泊舟从来没看到过的样子。
他多看了几眼。
又控制不住开始想上辈子了。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机会这么近看薛述,小时候因为身高差还经常仰望薛述。等到成年后,或许是太少见面,也或许是薛述有意控制,他从来没有仰视薛述的机会,薛述刚刚好站在和他平等的位置,隔着很远,让他只能直视薛述的背影。
……
不要想上辈子了。
难道现在就在自己身边的薛述,不比梦里的虚影更值得珍惜吗?
叶泊舟再三劝告自己,不知道第多少次告诉自己,就算很难,自己也要试着,不再想上辈子了。
飞机落地,他们拿上行李,回到叶泊舟研究所的小公寓。
十几天没人住,公寓里现在空荡荡的没人气,却又因为太过狭小而拥挤无序。
大概是这十几天住惯了大房子,现在这个公寓小得让叶泊舟惊愕。
他看着薛述走进客厅里,原本不大的空间进一步缩小,公寓挑高低得他怀疑薛述站直都会被房顶压到头顶。
就连灯泡,都昏暗、闪烁,让叶泊舟眼睛发酸。
他拖着行李箱迈进去——因为他要把过冬的厚衣服一起带回来,多了一个箱子,现在一共有三个箱子。装食物和他塞了太多衣服的行李箱太重,都由薛述提着,现在他拖着的,是薛述收拾出来的那个东西不多、最轻的箱子。
他眨眼,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灯光,把行李箱推进来,打算收拾东西。
薛述把装着赵从韵给塞的各种东西的行李箱打开,把东西归置到应该在的地方。
叶泊舟则推着另外两个箱子进了房间,想要开始收拾这些衣物。
可刚打开箱子,就想到自己身上这件衣服,穿着去钓鱼、乘飞机,去了很多地方,不干净。
叶泊舟先去洗了手,再找到干净的睡衣,去洗澡。
离开时没人断电,浴室的热水器还有热水,叶泊舟确定温度,先刷牙洗脸,再脱掉衣服,洗澡。
薛述把东西放好,循着水声走到浴室门口。
他站在浴室门外,听浴室里的声音。
叶泊舟脱掉衣服,把衣服丢到脏衣篮,打开水阀,热水落在地上、皮肤上,洗发水揉搓出泡沫……
上一次叶泊舟自己在浴室,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要划脖子上的动脉。
而这一次,只是在认真洗热水澡。
很乖。
可是,飞机上完全记起来的记忆涌入脑海,连着叶泊舟说过的那么多话,提醒薛述,之前的叶泊舟为什么那么不乖。
那些因叶泊舟的伤口而产生的怜惜心疼,明明都因为叶泊舟的好转而逐渐愈合,现在却再次被撕开,甚至比一开始还要更尖锐,刺得薛述心头泛起血腥气,好像生生被挖去一块。
他不知道,原来叶泊舟那么孤独,那么需要他。
也不知道,原来他死后,叶泊舟会活成这样。
他一直以为……
浴室里,叶泊舟仔细洗干净头发,要冲掉洗发水泡沫,他睁开眼睛,发现被水蒸气模糊的浴室玻璃门上,一片颜色格外深的阴影。
薛述就站在浴室门口。
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过完年回来,在飞机上做了噩梦,之后就一直沉默,现在就连和自己一起洗澡都不愿意了?
他告诉自己再多次薛述会爱自己也没用。
这么多年被抛弃被排斥,刻进骨子里的敏感,根本不是短短几天的安全,就能盖过的。
只要薛述稍微沉默下去,他就会被落差逼疯。
叶泊舟冲洗动作停顿一下。
还在不停往下流的热水打过头上的泡沫,溅到眼里。
眼球传来刺痛感。
在叶泊舟的预料中,甚至就是他刻意为之。现在感受到疼痛,他轻呼一声。
水声和泡沫破开的声音中,他如愿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
推拉门划开再合上,薛述鞋底踩过浴室地板水渍、走到他身边说话,问:“怎么了?”
叶泊舟得到自己想要的场景,终于满足,回答薛述:“眼睛。”
薛述把他打满泡沫的头发往后捋,拂去额头上所有带泡沫的水,再摸着他的眼睑:“我看看。”
叶泊舟睁眼。
进了泡沫的那只眼睛现在泛着红,控制不住的溢出生理泪水,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薛述打开水龙头,撩着温水给他冲了冲。
眼泪和清水把泡沫冲出来,刺痛感就消失了,可眼球还是泛着红,甚至起了红血丝,看上去更可怜了。
薛述低头亲了亲那只湿漉漉的眼睛。
和温水相比更干燥温柔的触感贴在眼睛上,叶泊舟不自觉眨了眨,成簇的睫毛扫过,在薛述皮肤上留下一道水痕。
薛述随便擦去,也不敢再让叶泊舟自己洗漱了,脱掉早就被打湿的衣服,一起站到热水范围里,先给叶泊舟冲去头上的泡沫,再认认真真给他打上沐浴露。
叶泊舟头发湿漉漉的,垂眸,看到薛述。
从大年初一之后,他们就什么都没做,一直到现在,都一个多星期了。
现在只是看一眼,叶泊舟就脸红心跳,想入非非。
但是……东西还没有收拾,现在又已经很晚了,薛述也不一定愿意。
他又飞快移开视线。
不想再让薛述代劳了,他快速洗干净,擦干,穿上柔软睡衣,先一步出去。
等薛述也洗完澡出来,发现叶泊舟头发还潮着,也没吹,正蹲在地上两个打开的行李箱旁边,拿着衣架挂起衣服,然后仔仔细细把衣服折叠时压出的褶皱捋平整,再站起来,把衣服挂到衣柜里。
叶泊舟并不着急,动作很慢,慢慢捋平那些衣服时,心里一直在想赵从韵和春节发生的事情,那些让他感觉到幸福的小细节都浮现在他脑海里,让他内心很平静。
公寓实在很小,房间隔音也不好,他还能听到浴室里的水声,知道是薛述在洗澡。
刚刚自己只是把泡沫弄到眼睛里,薛述就很着急,跟自己一起洗澡,还有了反应。
这些都告诉他,这个薛述还是那个很关心自己、很爱自己、会对自己有欲望、因自己产生波动的薛述,同样让他安心。
不过浴室的水声停了,门打开,薛述的脚步声渐渐清晰。
叶泊舟不抬头,接着做自己的事情,等薛述要做什么。
薛述拿了吹风机,插在床头的插销上。
幸好房间面积小,吹风机的线刚刚好能拉到叶泊舟身边。
叶泊舟接着收拾东西,薛述拿着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叶泊舟上次剪头发还是三个月前。
去盘山公路打算自杀时,他特地修剪了头发,虽然知道坠崖死掉一定会摔得面目全非,但还是希望自己看上去干干净净得体从容,希望可以用这种面目死掉去见薛述。
不过被这辈子的薛述拦下来,因为惯性和冲击力被撞伤了脑袋。
为了包扎伤口,医生把他的头发剃得很短。一直到元旦后,他的伤好得差不多,头发长出来,薛述才找理发师重新给他修剪。
现在还是那次修剪的发型,不过长长了很多,因为最近身体被好好滋养,头发也柔韧顺滑有光泽,好像一匹被精心打理过的绸缎。
薛述给他吹干,摩挲着发尾,说:“好像该去剪头发了。”
叶泊舟:“等周末再去。”
薛述又撩了撩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发揉得蓬松微炸。
叶泊舟躲了躲,薛述这才收手,开始吹自己的头发。
吹干头发,薛述开始换床上的床单被罩。
做完这些,叶泊舟还在挂衣服。
他仔仔细细挂完内搭和春装,正在挂他那一箱冬装。
薛述坐在床头,目不转睛看他。
叶泊舟依旧先把衣服挂在衣架上,抚平褶皱,再放到衣柜里。
很快他就发现,有些大衣,衣柜放不下。
他的公寓小,房间也小,房间里的柜子更是小得要命。设计也非常不合理,为了能放更多衣物装了隔层,刚刚好够挂春装的高度,如果想要挂上大衣和羽绒服,衣摆就会触到隔板,堆起来,久而久之一定会变皱。
家里也没有阿姨,变皱了也没人熨,就只能穿着充满褶皱的衣物出门。
叶泊舟举着挂着大衣的衣架,对着衣柜比划很久,还是不想这样放进去。
他下意识偏头去找薛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要和薛述说。明明就是一件小事,而且衣柜放不下,又不会因为他和薛述说一声,就变得能放得下。但他就是说了,抱怨:“放不下。”
薛述站起来:“我看看。”
看薛述因为他的抱怨就开始行动,叶泊舟就完全放松下来,放弃思考,只等着薛述帮忙处理。
他把衣服递给薛述,跟着薛述走到衣柜前,示意:“你看,放不下。”
房间一共有两个衣柜,都用隔板分割成一个个隔层,叶泊舟刚刚一直在较劲的,是偏矮一点的隔层。
旁边那个偏高一点的隔层一定能放得下这件大衣,不过那个柜子现在挂着薛述和叶泊舟的裤子,还有薛述的两件大衣。
两个人的裤子按照颜色混在一起,但薛述的那两件大衣却像是住在隔间一样,中间有些空隙。
薛述把大衣推在一起,把叶泊舟的这件挂上去:“这样?”
叶泊舟没想到薛述给了这个解决方案,不能接受,气咻咻的:“不要。”
他把被薛述推到一起的大衣分开,让两件大衣接着住隔间,说:“这样才不容易皱。”
他家的衣架也不是很好的衣架,这样架太久衣服会变形,挤在一起,更容易被压出奇怪的形状。
他仔细分开,确保没事,然后开始看衣柜还有哪里能找出空隙放衣服。
找不到。
更气了,还是看薛述。
薛述对上他的眼睛,喉结滚了滚。
他现在的思绪很不稳定,叶泊舟又最能牵动他的情绪,往常面对叶泊舟时,他总有这种不稳定的情况,可往往都能用理智把这种不稳定压到最低。
然而今天,理智完全消失,干净得仿佛从来都不存在过,这样的他面对叶泊舟,完全无力抵抗。
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只任凭本能接管身体。
叶泊舟还在看自己,眼睛水灵灵的,眼角因为进泡沫而发红的位置现在好一点,是浅浅的粉。
薛述从这双漂亮眼睛里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多愚蠢、多可怖、多失控。
把自己的两件衣服拿下来,放到一边,再把叶泊舟的衣服挂上去。
叶泊舟不开心:“你别动它!”
其中一件大衣是他给薛述打针让薛述昏睡,自己逃跑时穿的、薛述的大衣。另一件是自己逃跑后,薛述来捉他时穿的大衣。
虽然之后两人都没再穿过,但叶泊舟……
很喜欢。不想让衣服褶皱变形。
他凶巴巴的,想要回头把衣服重新整理好。
下一秒,被薛述举起来,放到隔层木板上。
他一定压到衣服了。
那些他仔细捋平叠好收起来的、薛述的衣服,他还能嗅到衣服上的味道,明明已经清洗过,但还残留着薛述的味道,那种让他说不出来的味道,现在聚在一起,让他骨头发软。
怕把衣服压皱,他用手撑着木板要跳下去,可腰还被薛述掐着,动都动不了。并在一起的膝盖触到薛述的胯,就自然分开,被薛述挤进来,不得不稍稍抬高,找到薛述腰间最窄的地方。
挂好。
薛述的手终于从他腰上拿开,一只转而握住他的手腕,压到背后。而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指节蹭了蹭他的脸颊。
他的手被困住,碰到背后衣柜里的毛衣,轻软,好像羽毛滑过,和现在脸颊上的触感一样。
担心压皱衣服,也担心衣柜盛不住自己的重量塌陷,叶泊舟更想要跳下去,蹙着眉头看薛述,抱怨:“薛述!”
对上薛述正深深看着自己的眼睛。
薛述叫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爱意:“叶泊舟。”
叶泊舟还没来得及分辨薛述此刻眼里的复杂情绪究竟是什么,被他这样一叫,耳朵先酥了。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膝盖打得更开,腿根肌肉绷起,夹住了薛述的腰。
薛述因为他的反应挑挑嘴角。
但似乎这点高兴不足以让他完全笑出来,表情看上去并不是百分百愉悦的。
薛述看着他,语气更轻,又叫他:“小船宝宝。”
叶泊舟:“你……”
薛述不等他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低头,吻上了他。
衣柜空间实在太狭小,叶泊舟怕弄皱衣服又怕压塌衣柜,手还被薛述握着,束手束脚无法动弹。薛述这样压下来,身体把光线完全挡住,叶泊舟仿佛端坐佛龛的泥偶,在这样昏暗窄小的空间里,身体失去行动力,所有感知就不自觉敏锐起来。
他能嗅到薛述身上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和自己身上的混在一起,被体温蒸热,变成一种暧昧馥郁的的气息,传递着让叶泊舟脸红心跳的信息。腕上薛述的手心很热,紧紧按住他,压在柜子里的衣服上。
手底下那件轻软的毛衣,他也能分辨出是什么衣服了。
是薛述的一件黑色高领内搭。
每次穿上,把薛述肩宽腰窄的身材勾勒得非常性感,他想要薛述多穿,又不肯让薛述出门时穿。
叶泊舟不自觉攥紧那件衣服,想到薛述穿上这件衣服时的样子,呼吸凌乱起来,闭上的眼睛也睁开,开始往薛述身上飘。
因为俯身的动作,睡衣领口下坠,露出胸膛。光影昏暗,肌肉轮廓看上去紧实悍挺。
叶泊舟下意识抬手想摸。
可手腕被薛述拉着,对方把他的情不自禁错认为挣扎,按得更紧,吻得更凶。
空间太小,空气都被掠夺干净,叶泊舟在这样的攻势下开始发软,身体往后倒。可薛述还在紧跟不舍地追,握住他手腕的胳膊撑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则抬起他的大腿,把他全然贴到自己身上,丝毫没有挣扎的余地。
叶泊舟还是倒在那堆衣服上,感觉到薛述握住他的腿根,把他往外拉了拉,然后,贴上来。
叶泊舟呜咽一声,身体不自觉哆嗦,弄倒了叠好的一摞衣服。
他倒下,薛述再也亲不到,看着瘫软在衣柜里的人,神色莫辨,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样站在柜子前,挡住所有光线和唯一出口,还掠夺空气、掌控他的身体。
是叶泊舟想要的。
但叶泊舟本能又有些怵。一直在流生理性眼泪的眼睛,怯怯抬起来去看薛述。
或许是灯光昏暗,这样从下往上看薛述,让叶泊舟觉得自己弱小又无力,而薛述身上那种压迫和沉郁则如海啸般,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扑过来。
叶泊舟心脏跳得很快,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心动,他咬了咬嘴唇,叫:“薛述。”
薛述拉着他的手,把他拉起来,扣回自己怀里。
因为姿势变动,叶泊舟哆嗦一下,呜咽声更细长了。
薛述应:“我在。”
叶泊舟抓住薛述绷紧、青筋明显的手臂,央求:“别……”
在这儿,会把薛述的衣服弄脏。
薛述一点都不听,看他含着眼泪的眼睛,低头来亲,越发失控,手指一点点摸过叶泊舟身体。
那些在车祸中留下伤口的位置,伤口早就好了,可那些伤却都留在薛述心里,现在看到这具身体,就会想到。
指尖一寸寸滑过柔韧滑腻的皮肤,大腿、腰侧、肋骨……
他急切到近乎惶恐,去亲吻叶泊舟,感觉到叶泊舟的呼吸洒在自己脸上,也依旧不放心,叫着叶泊舟的名字:“叶泊舟。”
叶泊舟好了伤疤忘了疼,早就忘掉自己的伤口,只觉得被薛述摸过的地方都过电似的酥麻。而薛述的每一声“叶泊舟”,都让他这株小火苗摇曳个不停。
他失去力气,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薛述叫他一声,他就应一声,从鼻腔里挤出声音,细软:“嗯。”
“宝宝。”
“嗯。”
叶泊舟被薛述的声音和称呼熏得飘飘然,意识恍惚身体乏力,不自觉就松了手。
他还是弄脏了薛述的衣服。
那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抓出来的黑色高领毛衣,现在沾上污渍,黑白分明,看上去格外明显,刺得叶泊舟眼睛发酸。
太羞耻了。
他不想再看。把脸埋进薛述肩膀,央求:“停、停下。”
他感觉到薛述撩开他的头发。
因为颠簸动作而滑落,乃至遮住眼睛的刘海,被全部掀上去,在骤然清晰起来的视线里,他看到薛述的眼睛。
薛述看着他,呼吸急促,神色莫辨,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把他的头重新放到颈窝里。
薛述的皮肤很热,带着湿,沾在叶泊舟鼻尖。
他用鼻尖蹭过这处皮肤,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想和薛述多一点亲近,即使身体没有力气,也要软绵绵地蹭一蹭,嗅到薛述身上的味道,原本就晕乎的脑袋越发混乱。
薛述停下。
柜子的吱呀声终于停下。
一片安静里,他听到薛述叫他:“叶泊舟。”
他应:“嗯。”
薛述问:“如果你发现我骗你,你会……原谅我吗?”
叶泊舟迟钝的大脑,缓缓运行起来。
薛述骗自己?
他有什么好骗自己的。
难道说好回A市后一起去游乐场,他不去了?
还是……
他说会爱自己,其实是在骗自己?
衣柜昏暗狭隘,缠绵的温度被薛述的衣服存住,潮湿温暖暧昧,像最安全的巢穴。
可巢穴里的叶泊舟一下就冷了。
他念着自己的猜想——如果薛述说爱自己是在骗自己,那自己会原谅他吗?
叶泊舟:“不会。”
他从薛述肩膀上直起身,看薛述,“那我就去死好了。”
呼吸还乱着,声音也哑,说话声都还因余韵带着哭腔。
叶泊舟自己都听不下去,深吸一口气,再次告诉薛述:“我不会原谅你。你骗我,我就去死。”
光线暗淡,他看不清薛述的表情,只觉得和现在的灯光一样,晦暗不明。
薛述不说话,低头要亲他,把随便说要去死的嘴巴堵住。
叶泊舟不肯给他亲,发狠地推开他,大声质问:“你骗我什么了?!你告诉我,你骗我什么了?!”
薛述缓缓开口:“下午你们去钓鱼的时候,我妈不仅和我说了你之前的事,我还问了你和‘他’的事。”
叶泊舟顿住,完全想不到这个答案会不会比“薛述说爱自己其实是在骗人”的可能好一点。
赵从韵告诉薛述,自己和“他”的事?
怎么可能!
——叶泊舟当然知道,赵从韵大概率和自己一样,还有上辈子的记忆。
从他这辈子六岁在孤儿院遇到赵从韵开始,就有过这种猜测。随着越长越大,每次孤儿院给他超乎正常孤儿补贴规格的衣物、零用钱,每次升学、进顶尖实验室、开启项目的顺利,都提醒他,这背后少不了赵从韵的帮助。而会这样帮助他的赵从韵,大概也拥有上辈子的记忆,和他有同一个目标。
只是他重来一世,对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祈愿就是,在确定薛述可以活下来之后去死。
不想再掺和进他们一家三口里,所以对于赵从韵,他不想探究不想追问,只当不知道。
就算和薛述在一起,他也从不担心赵从韵和薛述说起上辈子。
理由就是自己不愿意和薛述说起的理由——要怎么对完全一无所知的薛述说上辈子的事?那些误会、纠缠、死亡。怎么可能说出口?自己没办法说,赵从韵大概也没办法说。
但赵从韵怎么会说了呢?!她说了多少?
关于自己和“他”?自己上辈子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对薛述有这种念头,她怎么会知道?她都跟薛述说了什么?!
薛述看着叶泊舟的表情。
他不想刺激叶泊舟,不想让叶泊舟仓皇、惊讶、困惑、难过。
可他还要和叶泊舟在一起很久,还要一直爱叶泊舟,并让叶泊舟相信自己的爱。
他不可能一直瞒得住的。
叶泊舟太敏感了。
他时刻审时度势,判断别人对他的态度,并及时采取措施,配合着所有人、讨好着所有人。
就像上辈子,他的私生子同学因为过于优秀受伤后,他就无师自通地学会藏住自己的优秀,表演毫无天资,表演虽然努力但过于愚蠢所以毫无成就。
又比如,在他面前日复一日的装乖,装满足现状。
叶泊舟并不完全了解自己,才这么固执认为自己不喜欢他。
但自己现在实在太失控了,敏锐的叶泊舟一定会察觉到不对的。
这辈子好不容易被哄得脾气大了些,不会装乖讨好其他人,自己不说话他都会生气,觉得自己和他没话讲。
如果现在自己不主动说,以后被叶泊舟发现不对,发现自己在隐瞒,叶泊舟……
叶泊舟发脾气还好。
薛述最怕的,是叶泊舟不再发脾气,还是和上辈子一样,判断形式,开始配合自己装不知道,然后在自己面前压抑情绪,装乖巧无害。
怎么才能让叶泊舟知道这些事,又不会吓跑真实的叶泊舟,让叶泊舟接着在自己面前会笑会闹会发脾气呢?
薛述决定徐徐图之。
他告诉叶泊舟:“我在飞机上做的梦,就是你和‘他’的相处。”
叶泊舟在听到薛述说他的噩梦时就有了预感,但他不想承认,现在听薛述这样说,更是马上大声否认:“不是!”
薛述只是不想骗叶泊舟才坦白,并不急于让叶泊舟马上就接受自己的答案。
他没有争辩,转而问叶泊舟:“他骗你,你会原谅他吗?”
一片寂静中,他等叶泊舟的答案。
等待刽子手落刀,也等叶泊舟大发慈悲的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