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旭辉的鱼被养得很好, 只只膘肥体壮。
为了让他们更容易钓到,负责喂鱼的工作人员早上减少了鱼食量。
现在鱼儿饿了就开始觅食,撞到挂着鱼饵的鱼钩, 一口咬上。
叶泊舟很快就钓到了一只鳜鱼。
他把鱼取下来放到水桶里, 接着挂鱼饵下钩。
两个小时, 满载而归。
回去时,叶泊舟已经和薛旭辉很熟了。
怕水桶里的鱼摇尾巴溅水弄脏了叶泊舟身上的衣服, 惹赵从韵骂自己。薛旭辉自己提着水桶,让叶泊舟拿相对干净一点的鱼竿。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回家。
进门前,叶泊舟透过玻璃窗看到, 客厅里躺着个行李箱, 薛述和赵从韵正在往里面放东西。
薛旭辉推开门,告诉赵从韵:“我们回来了, 今天钓到了三条鱼, 快收拾收拾做饭吧。”
像是在附和他的话,水桶里的鱼摇着尾巴想要挣扎,往地板上溅起一滩水。
赵从韵脸色有点差, 回头看了眼,没看到薛旭辉身后拿着鱼竿的叶泊舟,一眼注意到地板上那些水,念叨:“别拎进来了, 免得弄脏地板, 你在院子里处理一下再拿进来。”
薛旭辉回头, 对着叶泊舟漏出个无奈的表情,开始往院子里走:“走吧小船,你阿姨不让我们进屋, 我们先在院子里杀完鱼再回去。”
赵从韵被提醒,抬头看到叶泊舟,表情顿住,想要解释自己刚刚不是在说他。
叶泊舟把手里的鱼竿放下,抿着嘴对她笑了笑,问薛旭辉:“要拿什么工具吗?”
薛旭辉:“不用,你叫做饭阿姨过来就好。她知道怎么弄。”
叶泊舟就去厨房叫阿姨,路过客厅中间那个行李箱,看了眼薛述,对上薛述看向他的目光。
他觉得薛述的表情有点冷,虽然看向他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叶泊舟就是觉得他现在的情绪有点不对。
薛述和赵从韵怎么了吗?
叶泊舟放慢脚步,有点想问,但看看赵从韵,觉得还是私下问比较好。所以去厨房叫到阿姨,领阿姨去院子,看着阿姨处理了三条鱼,再把已经处理好的鱼拿回来,送到厨房。
薛旭辉去换了套衣服,已经在客厅了,和赵从韵说话:“小船自己钓了两条,很厉害。”
“等下回我们开船去海上钓,小船说他喜欢吃海鱼。”
赵从韵和薛述也都变成正常的样子,还在收拾东西,动作和表情都很自然,好像刚刚那个有点冷的表情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赵从韵听薛旭辉这么说,问:“喜欢哪些海鱼?”
“鲳鱼、带鱼、马口鱼,小船说他都挺喜欢吃的。”
薛述问:“我怎么都不知道他喜欢海鱼。”
赵从韵:“不是找了个阿姨给你们做饭吗,你们平时都吃什么。”
薛述:“阿姨又不和我们一起住,平时都是她做好送过来,没有现做出来的好吃。”
赵从韵:“小船那个公寓太小了,阿姨没法住,你们还是搬出来方便一点。”
怎么……
都开始叫自己小船了。
叶泊舟慢吞吞走过去。
赵从韵把东西完全装好,合上行李箱:“好了,就带这些。够你们吃一段时间了,觉得好吃的话等周末回来,或者打电话给我,我再给你们寄。”
薛述把行李箱推到一边,说:“这么沉。”
赵从韵:“又不是让你一路都提着,沉点就沉点吧。”
叶泊舟走到行李箱旁,试着提了下。
并没有很沉,他都能提得动,对能抱着他那么久的薛述当然更轻松。
不过……薛述觉得沉的话,他来提这个行李箱好了。
他把行李箱放下。
薛述走过来,拉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他的手心。
提了很重的东西,现在手心被压出红痕。
薛述的手指在那片痕迹上滑过,看叶泊舟身上的衣服,问:“要不要换件衣服?”
叶泊舟低头看了看,说:“等下飞机回去再换吧。”
这件衣服也是赵从韵给他买的,他很喜欢,想带回A市接着穿。如果现在换下来,赵从韵可能会让阿姨拿去给他洗,到时候不好带走了。
薛述依旧摸着他手心里的痕迹,应:“好。”
叶泊舟被薛述摸得痒痒的,抓紧薛述的手。
反被薛述拉得更紧。
在客厅等一会儿,阿姨就把晚饭做好了。
他们去吃饭。
餐桌上,一条清蒸一条红烧的鱼摆在最中间。
薛述动作自然,夹了鱼肚最厚的一块肉,放到叶泊舟碗里。
叶泊舟低下头慢慢吃,听薛旭辉和赵从韵讲话的声音,想到等会儿吃完饭就要收拾行李离开,就……
叶泊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不舍得。
明明离开对他来说才是常态。
吃完饭,时间也差不多了,叶泊舟回房间收拾行李。
赵从韵给他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觉得自己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收好,时间紧任务重,所以虽然还想再和赵从韵薛旭辉说会儿话,也不能浪费时间了。
薛述跟在他身后,和他说:“你去钓鱼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你可以再休息休息。”
叶泊舟看了眼薛述,得到他确定的眼神,渐渐放慢脚步。
他想到自己回来时薛述和赵从韵的样子,小声问:“你和你妈妈怎么了。”
说出这个问题,意识到自己之前好像也问过这个问题。
那是大年初一,当时薛述说回来后告诉自己,但因为遇到上辈子薛述的未婚妻,自己和薛述吵架,就给忘了。
薛述没说,自己也没再问,之后自己就一直在睡觉了。
应该不会是之前那个问题了。
自己和薛述吵架也都是因为不同的各种契机。
薛述:“我们两个?”
他半真半假,“说起你的事了。我才知道,你之前天天忙实验不吃饭,因为低血糖晕倒过,还得过急性肠胃炎?”
叶泊舟的表情因为心虚凝固了。
只是一片刻,他就假装若无其事,摆出一副不用薛述管的冷酷样子:“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只是没时间吃饭,但不会让自己低血糖太厉害。
严重低血糖真的会死,而且大脑长期能量不足也会变笨,在他不确定薛述能活下来之前,他不会让自己死掉或者变笨的。
而且……
有一次他低血糖很严重。眼前刚发黑时他以为还能再撑一会儿,想把数据记录下来再去补充葡萄糖,结果一个数字还没写完就晕倒了。
再醒来是在医院,正在输水。
他想着自己没做完的实验,想赶紧回去。
推开病房门发现了赵从韵。
赵从韵就在病房门口,却没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而是面朝墙壁站在角落里,拿着手帕举在脸前擦着什么,擦两下就把手帕收起来。
过了一会儿,长长叹气。
叶泊舟当时觉得赵从韵很奇怪。
觉得莫名其妙停下脚步的自己也很奇怪。
就这样奇怪的回到病房,输完水,吃了饭。
赵从韵没进来看他。
他再出去,也没看到赵从韵,只知道自己的医药费已经被结清。
之后他就更注意了。口袋里随时装着糖,不会让自己低血糖太严重。
薛述冷笑:“有数?这还是她知道的,她不知道的时候你是不是更无法无天。”
叶泊舟不理他,加快脚步进房间。
内心有些郁闷,不知道赵从韵怎么会和薛述说起这种事。
又有点懊悔。要是知道自己会活下来并和薛述在一起,他之前面对赵从韵时就收敛一些了,起码……起码让自己身体更好一点,也不给赵从韵看自己身上的吻痕。
现在想到这些,就会后悔。
薛述追上来。
叶泊舟不想和他说话,假装没看到,径直拉开衣柜。
薛述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推出来:“衣服给你装好了。”
可根本没有装好。
叶泊舟拉开衣柜,就看到衣柜里还挂着他的羽绒服和大衣。
他拿出来要装进行李箱里。
薛述:“天气越来越暖和,现在带过去穿不上。”
所以他刚刚收拾衣服,只是把一些轻薄的春装装好了。
叶泊舟当然知道现在天气暖和起来,那些厚重冬装没机会再穿。
但那是赵从韵买给他的,他想带走。
他还是把衣服叠起来,打算装进行李箱。
他打开行李箱。
行李箱装得满满的。
大部分是他的衣服,还有一些薛述的衣服,混在一起,塞不下任何一点东西。
薛述:“装不下,放这儿吧,等明年冬天我们还会回来的。”
叶泊舟不要。
就算明年很快还会再回来,有很多机会可以拿走这些衣服,他还是想现在就拿走。就算不穿,也要放在自己身边,在自己想看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问薛述:“有新的行李箱吗?”
薛述无奈,看叶泊舟坚持,还是又给他拿了个行李箱过来。
叶泊舟把自己的冬装全部装进去,再把赵从韵给自己的礼物也都装进去。
最后,他看着还飘在天花板上的气球,踮起脚尖想把气球拽下来。
可是气球太轻,气球绳也跟着飘飘荡荡,他刚刚好能摸到气球绳尾,还没来得及拽住,气球和绳子就到处乱跑。
抓了两下还没抓到,还因为一直仰头看,脖子都酸了。
他好累,低下头。
对上薛述带着隐隐笑意的脸。
薛述今天一定因为赵从韵的话很不开心。
平时看到自己这样,他一定会笑得很明显,可今天,他只是带着淡淡笑意,看上去依旧没那么开心。
但也足够让叶泊舟感到窘迫了。
叶泊舟脱掉鞋,站到床上去抓绳子。
可站到床上后,气球带着绳子跑到墙角位置,距离床面很远,他更抓不住。
叶泊舟觉得这个气球非常讨厌,开始后悔早上没学薛述的样子把它拴在门上了。
闷闷下床穿上鞋。
再抬头。
薛述已经伸手够到绳子,把气球拉下来,递到他面前。
叶泊舟抓过绳子,抱住气球,深深看着。
薛述提醒:“带不上飞机。”
叶泊舟当然知道带不上飞机。
但是带不上飞机的话……能不能现在先把氦气放掉,把气球带过去,到A市后买上充气机,重新充气。
叶泊舟开始摸索这个气球的打气孔。
薛述:“放着吧,等下次回来还能看到。”
叶泊舟顿了下。
薛述问:“你不想回来了吗?”
叶泊舟不再摸索,只是看着气球,想薛述问的问题。
想的。
他还想再回来。
他还想和他们一起吃饭,还想在这个房间,还想每天睁开眼发现在薛述房间而身边就是薛述,还想和薛旭辉一起钓鱼,和赵从韵一起喝咖啡晒太阳。
他慢慢放手。
气球再次飘到天花板上。
薛述:“冬装也放回去吧,拿着很沉。”
这个叶泊舟就不肯放手了,固执:“就带,我自己拿。”
薛述就没办法了。
等叶泊舟收拾完东西,时间就差不多了,司机送他们去机场。
叶泊舟说着自己拿行李箱,实际上一直也没沾手,到了机场,司机给他们把行李箱放到机场提供的推车上,就是机场工作人员在推着办托运。
等坐上飞机,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
叶泊舟看着窗外深蓝的夜色,油然生出种依依不舍的伤感。
还没等再看一会儿,空乘人员过来,提醒他飞机即将起飞,要他关上飞机窗板。
叶泊舟把窗板关上。
这下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蔫蔫闭上眼睛。
飞机起飞。
叶泊舟盖上赵从韵给准备的小毯子,嗅着毯子上的香味,放任自己脱力,一点点往旁边歪。
倾斜、倾斜。
薛述适时把肩膀送上来,一只手摸上他的头,把他按到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则牵住他放在毯子上的手。
头等舱座位宽敞,为了能把脑袋放到薛述头上,叶泊舟半个身子都是歪的,就这样半依半偎贴在薛述肩膀上,感觉着薛述的存在,思绪渐渐沉寂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清醒着,也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在回忆,脑子里全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和赵从韵一起晒太阳、一边钓鱼一边和薛旭辉说几句话、一起吃饭……
这些东西渐渐模糊、飘远,叶泊舟即将失去意识,陷入最深的安宁中。
可是,他总觉得身上越来越沉,手骨都开始感受到疼痛。最重要的是,耳边传来凌乱、急促的声音,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溺水一样,被海水压得胸口肩膀都沉沉发痛,无力挣扎,只能听到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完全沉溺在深海里、感到窒息前一秒,叶泊舟睁开眼。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只是微微往薛述身边靠,反倒是薛述,抵在自己肩膀上,呼吸急促,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睡得并不安稳。
叶泊舟太知道做噩梦有多难受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伸出手去盖住薛述的手,学着薛述对自己的样子,轻轻摩挲安抚。
同时低下头去,想看看薛述的神情。
怎么会做噩梦呢?
明明最近的生活这么开心,自己做梦都会笑醒。
薛述不喜欢吗?不喜欢到都开始做噩梦。
叶泊舟困惑,低头,撞进薛述的眼里。
从噩梦中醒来,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难以自控。
薛述表情极冷,直直抬头,正对上低下头在看自己的叶泊舟。
梦境和现实同一张脸叠在一起,如此清晰具象地把叶泊舟的变化摆在他面前。
想到对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薛述呼吸逐渐粗重。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到底是梦到什么,才会这样。
只觉得薛述眼里像起了一场大雾,越发厚重,盖住所有的一切,让他看不透。
这样冷漠、让人猜不透的薛述,会让他想到上辈子的薛述。还有梦里,隔着厚厚雾层、自己怎么都追不到的那个薛述。
叶泊舟心脏紧缩,茫然又惶惑,觉得明明是同一天,可现在这个薛述和今天早上还很爱自己的薛述不一样。
他不想要这样的薛述。
被薛述惯坏了,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薛述,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拿开原本盖在薛述手上的手,转而盖在薛述脸上,盖住那双让自己茫然失措的眼睛。
手心里,薛述闭上眼,睫毛在潮湿手心里扫过。
睫毛和高挺鼻骨戳在手心的触感让叶泊舟越发不知所措,心脏扑通通直跳,忍不住抿嘴干咽一下,试图压下这点莫名的情绪,同时手心往上,越发用力,紧紧按在薛述眉眼上,似乎这样就能把那个自己不想面对的眼神完全按回去。
薛述闭上眼,嗅到叶泊舟悬在自己鼻梁前的手腕上散发出的味道。
是机场免洗消毒洗手液的味道,清冷凛冽,提醒他现在在哪儿。
是的。
现在他们在去A市的飞机上,自己还活着,叶泊舟也活生生在自己身边。
自己突然这样,把叶泊舟吓坏了,他都不敢看自己了。
不能这样。
不能吓到叶泊舟。不能再让叶泊舟害怕了。
薛述嗅着那个味道,努力克制情绪,调整呼吸。
他的呼吸越来越平静,逐渐回归正常规律,最后,深深吐出一口气,近乎长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让叶泊舟也回过神,紧紧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一下,手心也松懈一些,分开指缝,快速看了眼薛述。
薛述撩开眼皮,透过指缝看他。
叶泊舟又飞快合上指缝。
合上之后反复回想刚刚看到的那个眼神,确定薛述重新变成他入睡之前那个薛述,才彻底放心,缓缓拿开手。
很可爱。
但薛述怎么都笑不出来。
脑海里充斥着因为赵从韵的讲述而突然清晰起来的记忆,和叶泊舟和自己讲述的那些过去,混在一起。
两辈子,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事实,以及叶泊舟视角看那些事实是什么样。
混乱交织的一切里,他脑海骤然想到这辈子最初见到的叶泊舟。
疲惫厌倦、阴郁消沉、严重自毁。
内疚、懊恼、愤怒、怜惜……种种情绪积攒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怎么会让叶泊舟变成那个样子?如果他知道叶泊舟是那样想的,那上辈子……
叶泊舟拿开手,想看看薛述,可薛述依旧把头放在他肩膀上,甚至低下头去,让他只能看到薛述小半侧脸。
依旧绷着,看上去好像还在被噩梦困扰。
叶泊舟觉得在噩梦方面,自己可以给薛述一点建议。毕竟在遇到薛述之前,自己反复做了那么多年的噩梦。
不过仔细想想,他也没什么应对经验,做了噩梦只会用理智强行把那些因为噩梦产生的负面情绪压下去,是一直等到遇到薛述,有了薛述的安抚和陪伴,那些噩梦才渐渐离他远去的。
……
叶泊舟还是问薛述:“怎么了?做噩梦了?”
薛述:“嗯。”
薛述的嗓子很哑,哑得发沉发闷,让叶泊舟好担心。
他接着问:“梦到了什么?”
薛述:“一些……不好的事情。”
噩梦当然是不好的事情啊。
叶泊舟之前总是梦到上辈子的一些事情,梦到怎么都追不上薛述。现在他会梦到开心的事情,梦到和家人相处,梦到薛述很爱自己,这些很好,他很喜欢,就是好梦了。
叶泊舟耐心问:“什么不好的事情?”
薛述:“梦到你了。”
叶泊舟:“……”
为什么梦到自己,对薛述来说会是噩梦?
叶泊舟有点委屈了,语气也不是很好:“梦到我什么?”
薛述听到他语气的变化,想到梦里的叶泊舟,说:“梦到你过得不开心,和我关系不好,见面也没话说,还觉得我不喜欢你。”
叶泊舟顿住。
那种,这个薛述很像那个薛述的感觉,卷土重来。
这个所谓的噩梦,太像自己上辈子自己和薛述的相处模式了。
现在的薛述说是噩梦。
可是——过得不开心、和薛述关系不好、见面也没话说、薛述不喜欢自己——只是上辈子自己和薛述一贯最平常的相处模式,甚至可以说,是由薛述一己划定的规则。
现在,被薛述梦到了?
哪怕只是一个梦,甚至不知道薛述究竟梦到了什么,单是这样的概括,就足够叶泊舟惶恐。
那对这辈子的薛述来说只是一个梦,但对叶泊舟来说,是真真切切的、长达三十多年的生活。
他这辈子又缅怀、回忆了十多年,耿耿于怀想要一个解释,也迟迟得不到。
现在,他终于能够感受到一点爱,睡着都会做好梦。
他不想再说上辈子了。
让薛述想到那些,让薛述拥有上辈子的记忆,薛述也会变成上辈子的薛述,用刚刚睡醒时那种冰冷的眼神看自己。
而且,他会知道上辈子自己是他的弟弟,而重生后,这辈子自己见到他的第一面,是问他要不要上床。
叶泊舟曾经那么想要找上辈子的薛述要个答案。
可现在感受到幸福和爱,他就只想要这个会爱自己的薛述了。
从大年初一就开始告诉自己,说了这么久,他想,自己应该试着做到了。
上辈子已经是上辈子了。
自己不要再想了。
新的一年,他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虽然很难,虽然这时候他还是会想到上辈子的薛述,想顺着薛述的话说下去,让这辈子的薛述代入上辈子,给自己答案。
但是算了吧。
他怕弄丢这个薛述。
叶泊舟告诉薛述:“只是个梦。”
薛述从没觉得和叶泊舟有关的梦只是梦。
世界上那么多人,没道理他只梦到叶泊舟,没道理叶泊舟刚刚好遇到他,又唯独和他纠缠、哭诉、说那么多和他梦境一样的故事。
那从来就不是梦。
只是他被世界模糊了的、最珍贵的记忆。
之前叶泊舟从不肯完全告诉他,现在他终于全部记起来了。
薛述不肯接受叶泊舟“只能个梦”的答案,问:“是不是和你和‘他’的……”
根本没说完。
叶泊舟仓皇捂住他的嘴。
薛述噤声。
叶泊舟声音紧绷,阻止:“别,别提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