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沉默, 两道呼吸声。
叶泊舟的凌乱又急促。薛述的沉闷压抑。
没人再有任何动作,也没人说话,只剩这两道呼吸声, 卷在一起。
时间的流速被拉到最慢, 一次呼吸的时间, 长到能让叶泊舟回忆这一天,这一年, 甚至这一辈子发生了什么。
可最后,叶泊舟脑海里还是只剩下刚刚发生了什么,自己说了什么。
自己说,想要薛述爱自己。
一秒的安静都让叶泊舟无法忍受, 他迫不及待想要薛述的回答。
突如其来的闹铃声打破安静, 强硬吸引两人的注意力。
是薛述刚刚订的零点的闹钟。
新的一天开始了。
闹钟声聒噪,薛述不得不拿开放在叶泊舟腰间的手, 拿过手机, 关上闹钟。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
叶泊舟粗喘着气,体温太高,暖气充足的空气钻到鼻腔里, 冷冽干燥,都让他觉得鼻酸。短暂响起的闹钟和瞬间的安静里,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突然反悔。
自己刚刚到底在说什么?!
自己居然说, 想要薛述爱自己。
而薛述……
薛述没有回答。
薛述没有回答!
自己到底为什么要那样说?为什么还在期待薛述的答案?
薛述根本不可能爱自己, 自己那样说到底说是想得到什么答案?!
叶泊舟讨厌说出那种话的自己, 也恐惧现在不说话的薛述,太害怕薛述会给出的答案,所以哪怕才过去不到半分钟, 明明已经虚弱到极致,还是不知道从哪儿挤出力气,从薛述身上撑起来,要逃开。
他不想要薛述的答案,甚至恨不得时光倒流自己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呢喃:“不是。”
“我什么都不要。”
他直起身子。
贴在一起太久的皮肤早就沾染彼此的温度。现在分开,空气见缝插针钻进空隙里,让人无法容忍的凉意。
薛述的另一只手还放在他身上,依旧是刚刚的位置,一手牢牢把控着他。而刚刚抽出来关掉闹钟的手,放到他的肩膀上,不容置疑,又把他重新按回去。
皮肤重新贴在一起,鼻梁不设防撞到薛述肩膀,一阵酸涩。随后,连锁反应一样,眼泪就涌出来。
叶泊舟觉得说出这种愿望的自己简直是个可怜虫,薛述还不回答,让他所有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薛述重复他说过的所有的话:“想要我爱你?”
叶泊舟简直像是被这句话捅了一刀,心脏和骨头都开始疼,他胡乱用手肘抵开薛述,无力挣扎,矢口否认:“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他什么都不要了,他现在只想逃开,逃到没有薛述存在的地方去。
他抵住薛述胸口拉开一些距离,胡乱拉开薛述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再往下,去拉薛述刚刚搅动风波的手。
薛述的手指搭在他皮肤上,温热潮湿,提醒叶泊舟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摸了一下,手指就颤着拿开,去摸薛述的手腕,握住,要拉开。
薛述的手顺着往上抬。
一个手掌的宽度。
叶泊舟突然就拉不住了。
那只手从他手里挣开,重新落下,不轻不重扇了下他的屁股。
并不疼,甚至因为刚刚的所作所为,只是酥和一阵阵绵延开来的痒。声音没有任何阻隔,清棱棱传到叶泊舟耳朵里。
这个声音比刚刚的闹钟声还管用,叶泊舟所有的挣扎和激动心情完全都被按下暂停键。他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怔怔看着薛述,瞪大眼睛,眼眶里的水珠聚集在一起,滚成一颗圆滚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滑,哒的一声,坠在薛述胸口。
薛述刚刚在……
叶泊舟刚刚还像个冲锋陷阵不服输的斗士,情绪激动激烈挣扎。
现在却像个不听话被揍了屁股的小孩,知道自己被扇屁股是因为不听话,可还是不服气,很委屈,蜷成一团,无声掉眼泪。
很可怜。
薛述会心疼,看到他现在的委屈样子,也跟着心酸怜惜。
叶泊舟真的好可怜,从来没得到过爱,所以要问那么多次,才会在最没用防备的时候,可怜巴巴说出真心话,告诉他新年礼物是想要爱。
听到这个朴素愿望的薛述豁然开朗,总算知道遇到叶泊舟后的所有隐隐绰绰的疑惑和矛盾从何而来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叶泊舟就问他要不要上、床,之后的每一次冲突和情绪起伏,每一次沟通,都找不到真正原因,以肢体纠缠结尾。
其实不应该是这样的。
因为叶泊舟嘴上说着要和他上床,内心真正想要的,从来都只是爱。
叶泊舟想要的每一次性,只是在掩饰真正想要的爱。
每次要和他上床,只是内心真正的需求得不到满足,退而求其次而已。
就像一直在吃代餐营养不良的小孩,从来没有真正满足过。
xing不能替代爱,所以叶泊舟总是难过,总是阴晴不定,总是无理取闹。
好可怜。
薛述心疼得都要化了。
——如果他没有那么多次和叶泊舟说喜欢的话。
可就是因为他说过太多次喜欢,也被叶泊舟否定太多次,所以现在也清楚,叶泊舟口中想要的“爱”,不是指自己的喜欢不是“爱”,而是,叶泊舟根本不觉得自己在喜欢他,不觉得自己在爱他。
叶医生真厉害。
一遍遍坚持否定自己的喜欢,在询问时再三说只想要上床,好像自己只有性、工具这一项用处。
转头又这么可怜兮兮的说想要自己爱他。
被否定过太多次,自然知道马上说出口他会有什么反应,多等了一会儿,他就又哭又闹,要逃走,什么都不要了,自己也不要了。
难伺候的小祖宗。
薛述放下手,轻轻揉刚刚被扇过的地方,问:“疼不疼?”
叶泊舟抽抽噎噎不说话。
薛述亲了亲他的眼泪,语气郑重:“我会爱你。”
叶泊舟哭得说不出来话。可听到这个答案,还是哑着嗓子说:“你才不会。”
看吧,果然是这个答案。
这么可怜说想要爱,等自己说会给他爱,他又不信。
薛述纠正:“我爱你。”
叶泊舟大声:“你才没有!你根本就不爱我!”
他缺氧,声音干涩得嗓子都劈了,大声说出这句话,一串眼泪跟着滚出来,咕噜噜滑过脸颊。
薛述冷笑一声。
轻轻揉着叶泊舟的手抬起,又扇了一下。
这次他用了力气,能感觉到手下皮肉的回弹,在他手心里像一汪池水,荡起涟漪,撞得他的手心发痒,心尖也痒。
叶泊舟又不说话了,脸涨得通红,咬紧牙关,原本抵在薛述胸口的手也握起来。
白皙如冰块的皮肤现在被潮红尽数占领。
薛述发现自己现在都能轻易分辨叶泊舟身上的颜色都是怎么来的。
什么样的红是自己留下的,什么样的红是因为生气或是害羞,什么样的红是因为yu。
比如现在眼尾的红,在浴室就开始了,一开始是粉,从眉梢到眼尾都是粉,忍不住生理性眼泪,一直在哭,颜色就越来越重,现在变成红色,红肿单薄。
脸颊的红也是浴室开始,从草莓一样的粉,到生气时苹果的红,现在干脆是西红柿。
还有胸口,以及被扇了两次的地方。
皮肤那么白,现在一点红就格外明显。
薛述揉皱那一汪池水,问:“我说爱你不信的话,我要做什么你才信?”
叶泊舟给不出答案,只趴在薛述胸口哽咽。
薛述也不是一定要他的答案,叶泊舟会怎么想,薛述心里也清楚。
薛述一针见血:“我做什么你都不信,因为这其实和我无关,你只是不信‘他’会爱你,也就不信我会爱你。而他已经死了,他无法出现在你面前,证明他的爱。”
“你觉得他不爱你,也就觉得我不会爱你。”
叶泊舟哽咽着反驳:“不是我觉得,是他本来就不爱我!”
“你也觉得我不爱你,但这只是你觉得,而不是事实。”
叶泊舟:“你本来也就不爱我!”
薛述垂眸看胸口上一边哭还一边犟嘴的人,不咸不淡威胁:“再这样说还扇你屁股。”
叶泊舟之前不相信薛述会说出这种话,更不相信薛述会做出这种事。
但刚刚薛述已经……做了。
叶泊舟的肌肉绷了绷,还能感觉到薛述手心的温度,留下的酥麻余韵。
有一有二就会有三。
薛述已经做过,当然还能再做出来。
可还是嗫嚅:“我只是在说事实。”
薛述又扇了一巴掌。
这次更重了些,叶泊舟觉得自己都能听到响声。
他耳根红透,再也不说话了。
薛述揉弄着他,安抚。感觉到绷紧的肌肉在手下一点点松软,好一会儿,问:“你有没有很偶尔的时候,会觉得他是爱你的。”
叶泊舟睫毛眨了眨,一串眼泪落下。
眼睛干涩,他觉得自己都要哭不出来了。
可想到薛述问自己的这个问题……
有的。
上辈子薛述去世,很偶尔的时候,他想,可能薛述是爱自己的。
那种,对从小看着长大、半生不熟的、身份微妙的私生子弟弟的爱。不是爱情,也不是亲情,就是由宽容、关注、纵容组成的正面情感。
叶泊舟实在没得到过什么爱,所以觉得薛述给自己的这种正面情感可以称之为爱。而且已经是他所得到的,最纯粹的爱。
毕竟他和薛述没有血缘关系,也给不了薛述任何好处,薛述还愿意给予他这种正面情感,可能只是单纯爱他而已。
但这种时候非常少。
而且在做出薛述爱自己的判断后,叶泊舟又能找到无数个理由,来证明薛述不爱自己。
现在,薛述还在问:“有吗。”
叶泊舟还在被轻拍着,能感觉到薛述掌心落在身体的力度,轻轻的,让他有种奇异的安心,还有种……期待薛述力道更重,又害怕薛述力道更重的复杂情感。
他不知道不回答薛述会不会接着扇,所以很听话,回答:“有。”
“什么时候?”
叶泊舟抽抽鼻子,因为回忆上辈子的事,声音鼓囊囊又轻飘飘的:“他去世后,我很忙的时候。”
他开始接手薛述的工作,做和薛述一样的事,就知道薛述到底有多忙,每天需要操心多少事情,要见多少人。
他的日程表每天都排得满满的,时间对他来说珍贵得无以言表,他想去看赵从韵,都需要提前半个月安排。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工作,在某个会议的间隙,听着集团领导汇报近日工作,会突然失神,想到薛述。
他想,为什么之前自己每次去找薛述秘书要薛述的日程,就总能在之后几天刚好遇到薛述?
这当然不会是巧合,他一直都知道,这也需要薛述的配合。
但之前,他是不是还是低估了这份配合背后的情谊?
薛述的时间应该和现在他的时间一样宝贵,但薛述还是会和他见面。薛述会不会也在期待见到他,所以推掉已经安排好的日程,宁愿之后花费更多时间精力补回来,也还是要和他见面,听他说那些一点都不重要的小事。
薛述愿意这样做,可能也是爱他的。
“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我就会发现他其实一点都不爱我。”
转折太快,薛述低头看他,问:“为什么?”
“如果他爱我,我为什么还活着。”
如果薛述爱他,为什么不一直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不让他死掉,留下他一个人痛苦又麻木的活着,日复一日做工作机器。没人爱他的时候他很痛苦,后来一直痛苦,大概是因为从来没人爱他,薛述也不。
说来说去还是这样。
薛述叹气,放弃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那有没有很偶尔的时候,你觉得我是爱你的。”
叶泊舟追忆上辈子的思绪顿住,被拉回到现在。
薛述问:“有吗?”
叶泊舟抿着嘴唇,不吱声。
有的。
很经常的时候,他觉得,薛述是爱他的。
生病被薛述照顾的时候,和薛述一起吃饭的时候,和薛述牵手逛街的时候,从实验室回来推开门看到薛述坐在沙发上看过来的时候,每一次对上薛述视线的时候,他都觉得,薛述是爱他的。
薛述和他说那些无聊的小事、为了爱不爱和他再三争执,没有定论也还要说时,他听着薛述的声音,都觉得,按照薛述的性格,薛述一定非常爱自己。
然后呢。
太相信,太期待,就会开始想到上辈子。
上辈子薛述不爱他,那重来一世,这辈子他情绪不稳定,做事极端,不理智不聪明,薛述怎么就爱了呢。
他有多相信薛述爱他,就有多不相信薛述爱他。
薛述刚刚那句话说得很对,他是因为上辈子的薛述不爱他,才断定这辈子的薛述也不会爱他。
叶泊舟一直不说话,薛述笑:“这么难回答吗。”
很难回答,又很好回答。
如果把两个薛述当做不同的人,不因为上辈子薛述不爱自己,就先入为主的断定这辈子的薛述也不爱自己的话,他可能就能更坦荡地给出答案了。
可是……
叶泊舟耿耿于怀了两辈子,根本没办法迅速切割情感,马上把两个世界的薛述分辨清楚并归置妥当。
对他来说,薛述就是薛述啊。
薛述:“每次说到他,都不管我了。”
可能是抱怨,也可能是谴责,但光听薛述的语气,却听不出一丝负面的情绪。
叶泊舟想抬头看薛述,又不敢看,只当没听到。
他想,自己这样好像真的对薛述很过分。
已经重来一辈子了,自己不能用这辈子薛述根本没做过的事,来揣测、迁怒这辈子的薛述。
叶泊舟甚至开始希望薛述能坚定明确说一句,他不是“他”,让自己不要再因为“他”做了什么,就对他有不好的预设和防备。
叶泊舟想,如果薛述这样说了,自己一定非常听话,从这一天开始,纠正自己的想法,活在当下,不再为上辈子的事情难过。
他在等薛述的指令。
可薛述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着他,说:“不想说的话,睡觉吧。”
叶泊舟鼻子眼睛脸颊还都是红的。
薛述拉起被子,给他盖好,再抽出湿巾仔细擦掉脸上的泪痕,一切整理好,哄:“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会很爱你,所有人,都会爱你。”
不知道为什么,听薛述这样说话,叶泊舟又想哭了。
他在薛述的安抚下渐渐放松,闭上眼睛。
可一点都睡不着。
哭得太久,鼻子毛细血管肿胀,呼吸困难。他细细抽着鼻子,张开嘴巴小口呼吸。
总是哭,哭完了又不舒服。
这么多眼泪,也不知道在自己梦里的时候怎么那么能忍。
薛述已经熟门熟路,捏着叶泊舟的鼻尖,让他放缓呼吸,接着用指腹轻轻按摩穴位。
好一会儿,听叶泊舟的呼吸松快了些,越发放缓力道。
叶泊舟越发舒缓,眼皮渐渐发沉。
他想,如果一切都和薛述说得一样就好了,明天醒来就是新的一天,所有人都会爱自己,薛述也会很爱自己。
这就是自己的新年愿望,薛述说,自己想要的他都会给,那自己的愿望就能实现。
……
叶泊舟还是撩开眼皮。
薛述问:“怎么了?”
叶泊舟捏着被角,尽量想让自己显得不在意,问薛述:“你的新年愿望呢。”
薛述没想到他突然睁眼,是为了问自己的新年愿望,大为愉悦,开始笑。
叶泊舟被笑得不好意思,自欺欺人闭上眼睛。
薛述看他单薄泛肿的眼皮,还有眼皮下不停转动的眼球,分出手指来,轻轻摸着那块皮肉,重复:“我的新年愿望。”
叶泊舟不喜欢薛述现在的语气,好像认准了自己很喜欢他,在笑话自己。
但实在好奇,想知道新的一年薛述想要什么,自己能不能实现。所以也没躲开,被薛述摸着,竖着耳朵等薛述的答案。
薛述想了又想,说:“我的新年愿望是。”
“希望新的一年,你能相信我很爱你。”
叶泊舟哑然。
这个新年愿望,自己能实现吗?
他多希望自己也像薛述那样,能给出准确的承诺,义正词严告诉薛述,他要了自己就会给,他的愿望就能实现,新的一年自己就会很相信他的爱。
可叶泊舟给不出明确的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他坚信了两辈子那么久,坚定薛述不会爱自己。短时间内,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只是……
会努力的。努力不再因为上辈子的事情影响这辈子和薛述的相处,相信薛述和自己在一起不会累,也不会放弃自己。
相信这辈子的薛述,会很爱自己。
这辈子的赵从韵和薛旭辉,也会爱自己。
自己偷偷努力,如果做不到……
叶泊舟事先给薛述做预警,闷闷告诉他:“如果实现不了呢。”
如果实现不了,就会浪费这个新年愿望。
叶泊舟说:“你换个愿望。”
换一个自己确切能实现的,自己一定会满足薛述的新年愿望的。
换个愿望?
薛述开始想新的新年愿望。
很快想到了。
他假装祈祷,语气虔诚:“希望新的一年,你能连着一个月不和我吵架。”
听到薛述的新年愿望,叶泊舟瞪大眼睛。
刚刚纷繁复杂幽微哀怨的情绪一扫而空。他非常确定,薛述这个愿望就是在点他。
甚至都不需要很刻意想言外之意,薛述这句话,明晃晃就是在点他脾气大总是在和薛述吵架。
还用这种语气!
薛述还用这种夸张的语气说话!
叶泊舟好冤枉,从他怀里滚出去,背对着薛述:“又不是我想和你吵的。”
如果薛述,很爱他,他才不会随便和薛述吵架。
他想要这么说。
转念又想到,薛述坚持他不是不爱自己,而是自己不相信他的爱,自己再这么说,薛述可能还会扇自己屁股……
所以什么都没说了,依旧为受到的冤屈愤懑。
薛述找到他,重新贴上去。胸口的温度暖暖的温着叶泊舟的后背。
薛述飞快改口:“好,那就希望明年我能做得很好,让你一个月不和我吵架。”
可这样说,叶泊舟也觉得不好。
他觉得薛述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如果薛述已经做得很好,他还不满足就是他贪得无厌,是他在无理取闹非要和薛述吵架,就证明薛述上一个愿望是合理的。
……
叶泊舟无法在这两者中挑选到合理的选项,干脆紧闭嘴巴,要睡觉。
薛述还在催促:“嗯?好不好?”
干嘛还要问自己?要自己怎么说?!
叶泊舟要接着躲。
薛述追上来,手放在他腰间不停的轻拍,示意叶泊舟说话。
叶泊舟被催得烦了。
这才粗声粗气,闷闷说:“你很爱我的话。”
就好了。
薛述得到答案,语气带着笑意:“这么简单啊。”
叶泊舟不想再和他说话,一言不发,紧紧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可还是能感觉到薛述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薛述没看多久,但叶泊舟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在他的注视下,很快就要维持不住装睡的样子了。
薛述终于不再看,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眼睛,轻声说:“晚安。”
叶泊舟以为重新回到薛家过春节,自己会睡不着,可听到薛述说了晚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睡好。
一夜里总是在做梦。
乱七八糟的片段,全是春节的场景,好的坏的,真的假的,他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一年经历的什么事,梦得太多都开始头疼。
有几次睁开眼,透过窗帘缝隙看到花园里的灯,亮亮的照过来。
他看一会儿,想到现在正在薛家过年,会有点焦灼。
但感觉到身边薛述的温度,想到睡前和薛述的对话,又会觉得有点安心,窝回薛述怀里接着睡着。
做梦,再醒来。
终于某一次睁开眼,发现窗外不再是灯光,而是自然光线。
他就不睡了,完全睁开眼,发觉自己此刻简直就是个猪头。昨天哭了那么久,眼睛很肿,脸也肿,嘴巴不仅肿,还因为脱水干燥裂开,很不舒服。
之前晚上哭也会这样,不过当时只有他和薛述,用冰毛巾敷一敷,下午就完全好了。
而现在,他们在薛家,家里还要赵从韵和薛旭辉,今年大年初一,家里一定会来客人,自己总不能到下午才下楼去见其他人。
要快点处理消肿,不能这样见人。
薛述在他身边,还在睡,一旦没有任何表情,侧脸看上去格外冷淡。
叶泊舟看了一会儿,不确定他还要睡多久,怕再等下去时间来不及,就蹑手蹑脚掀开被子坐起来,打算下床去洗把脸。
他刚坐起来往床边移动,还撑在床上的手突然被钳住。
薛述不应该还在睡觉吗。
叶泊舟回头去看。
薛述半撩着眼皮,看他。声音还带着没完全清醒的哑意,问:“干什么?”
叶泊舟以为是自己的动作太大吵醒了薛述,听薛述这个声音,放轻声音,小声告诉他:“我去洗脸,脸很肿。”
薛述完全清醒,睁开眼睛作势要坐起来:“我跟你去。”
之前晚上哭,早上都是薛述帮忙敷眼睛,安抚温存。
可现在是在薛家,等会儿还要下楼吃饭见薛旭辉和赵从韵,叶泊舟不知道让薛述帮忙的话,会不会浪费太多时间,所以按了下薛述,不甚坚定:“你睡吧,我自己去就好。”
薛述晚上也没怎么睡好,他感觉到叶泊舟睡得不安稳,想问叶泊舟怎么了,哄一哄。但发现叶泊舟醒来后呆一会儿,就会很依赖的贴到他身上,接着睡。
被叶泊舟发现自己醒着并注意到一切后,叶泊舟一定会害羞,会口是心非,不再贴他。所以也就没表现出来,跟着叶泊舟辗转一晚,天将亮才睡熟。
现在被叶泊舟重新按回床上,闭了闭眼,手指摩挲着叶泊舟的手背,问:“这次不会趁我还在睡,偷偷跑了吧。”
叶泊舟听出什么,低头看薛述。
薛述眼里带着红血丝,显然昨天也没休息好,但还是在听到他的动静后醒来,第一反应是抓住他的手。
因为在两个月前,从医院回来后,他趁薛述睡着时不注意,逃走了。
所以在薛述重新找到自己之后的这么长时间,他每次醒来,薛述已经醒了,他晚上有一点不舒服,薛述马上就能注意到。
哪怕到了现在,薛述刚刚还在熟睡,在意识到自己坐起来要下床后,也能第一时间睁开眼抓住自己的手。
可能是薛述的新年愿望已经开始生效,叶泊舟意识到这些之前自己注意到的、薛述爱自己的证据。
他心里酸酸的,怀疑自己又要哭出来,想快点逃开,去浴室好好洗脸。薛述的手还盖在他手上,他一根根摸着薛述的手指,掰开,小声保证:“不会。”
他不会再从薛述身边逃走了。
他还等着薛述爱他,不再和薛述吵架,很平静幸福的过完这一辈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