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离开家门到坐上去往挪威的飞机, 楚舒寒都冷静的不可思议。
他乘车至机场的一路都在提心吊胆地观察着身周的每一个人,生怕下一秒就看到那只章鱼追过来,不过今天他的运气出奇的好, 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也平安地坐上了飞机。
这里没了章鱼的视线, 他久违地拥有了自由,但当他坐在机舱里一张张删除时洛和自己的合影, 难过和沮丧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全身。
照片里记录的全都是他和时洛之间的美好回忆,和时洛上自习的日子、约会的日子、养小章鱼的日子……对他来说,每一天都曾是他很珍惜的日子,但这都已经是过去了。
自从在云野村触摸了那本镶嵌着红宝石的书, 他的记忆在恢复, 也逐渐想起来了曾经被时洛抹去的记忆。
他记得时洛在游戏世界戏谑地对他说,要想救这些小朋友就要吻他, 还模模糊糊地想起时洛伪装成他的心理医生对他植入记忆时的冰冷模样。
是啊, 时洛就是骗子。
他曾以为如果两人间有100步,那时洛向他走了99步,他只要向前迈出一步就好了, 却没有想到这99步都是甜蜜的陷阱。
这条鱼就连受伤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对他表白所说的那些话也完全不可信,那根本就不是爱。
“……还说我对你很重要。”楚舒寒喃喃道,“结果都是骗我的。”
他人生中关于爱的第一课就是离别, 那之后, 他知道只要建立亲密关系就注定会失去。
父母去世后的十年, 他一直都不敢期待别人的爱意,也不敢和其他人靠的很近。
十年来,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去喜欢别人, 爱的小心翼翼,却分外认真,生怕少给予对方一丝一毫。他以为自己得到的是时洛的爱,却没想到换来的是在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里装定位器的变泰跟踪狂章鱼。
他心想,时洛应该只是觉得好玩,所以把他当作了独占的玩具。
对玩具的占有欲让这条章鱼不允许别人靠他太近,所以猫也不许摸,朋友也不能交,因为还没有玩够,不想让玩具就这么死掉,所以才会多次出手救他。
楚舒寒又打开了他和时洛聊天框,他和时洛最后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时洛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助,楚舒寒曾经觉得时洛对他的帮助就像是一场场及时雨,可这也是这个骗子哄骗他的方式,这都是假的。
聊天框里的一条条回复都曾是楚舒寒回应给时洛的爱意,他眼睛一阵阵发酸,只觉得自己没办法再看下去了。
随着飞机加速,他将时洛的微信点了删除,并将时洛的手机号从自己通讯录拉黑,切断了自己和时洛最后的联系。
剧烈的轰鸣声过后,飞机翱翔到了空中,楚舒寒的心脏也像是被掏了个洞。
现在这个时间,时洛应该已经发现他不会去赴约了。
楚舒寒看着手机里最后一张和时洛的合照,那个时候他和时洛都在西班牙拉帕尔玛岛,在那个他们一起寻找星星的日子,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幸福。
照片里的火烧云红的耀眼,他站在时洛身侧微笑着望着时洛,看着时洛的眼神全都是甜蜜的爱意和对未来的憧憬。
时洛曾三次将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但都没有成功。
在梦中的新婚夜,他扔掉了时洛送给他的鸽子蛋,后来在游戏世界,他扔掉时洛送给他的蓝宝石戒指;可时洛在西班牙跪地向他求婚的那时候,他其实是有一瞬间的动摇的,因为他以为时洛可以给他一个家。
早知是这个结局,他应该把那只黄宝石戒指也扔远一些。
楚舒寒手指颤抖着删除了最后一张合照,眼泪已经不受控的从眼角流下。
他起初还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但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流,没一会儿就将他的衬衣打湿了,甚至流个不停。
楚舒寒全身上下都穿戴都低调贵气,身上忧郁又清冷的精英气质也很明显。
可他现在哭得实在太可怜了,导致坐在他身边的外籍女士都有些看不下去。
女人友好地递给了他一张卫生纸,并用英文问他:“你还好吗,孩子,发生什么事情了?”
楚舒寒轻轻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究竟算是什么,只是说自己没关系。
身旁的女士看到他方才删照片的举动,便安慰他:“孩子,天下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你还年轻,只是失恋而已,别这么难过。”
楚舒寒谢过女人,轻轻点了点头,两条腿的男人确实多,但八条腿的可能只有这么一个。
他这才明白他现在的情绪就是失恋,理智让他选择了远离时洛,可真心交付的爱意却覆水难收。
这条国际航班的航线非常长,楚舒寒哭累了就靠在椅背昏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却听到了他包里却传来了章鱼触手蠕动的声音。
他习惯背着一个学院风的牛皮双肩包,此时包安安静静地放在了他的右侧,粒子枪被他按照认知系指南伪装成了一把梳子,他颤抖着手拉开了书包里夹层的拉链,拿出来的却是一张参加慈善晚宴时的合影。
照片里的他和时洛并肩站着,时洛高他一截,笔挺的西装将时洛的身材勾勒的极好,金边眼镜下的一双眼直视着镜头,微微含笑的模样风度翩翩,他站在了时洛的身侧,笑容还很腼腆,眼里却是有光的。
可就在楚舒寒发现这张照片的时候,照片里的时洛却突然看向了他,一双男鬼般怨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楚舒寒,眼角的笑意也消失殆尽。
祂一边凝视楚舒寒,一边揽住了照片里楚舒寒的腰,像是在宣告自己对楚舒寒的主权。
楚舒寒被吓得惊叫出声,却倏地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仍在飞机上。
窗外电闪雷鸣,飞机正穿越厚厚的雷暴区,正在经历较为明显的颠簸。
楚舒寒身边的女士胆子比较小,正闭着眼对着神明做祷告,楚舒寒却顾不上担忧自己的性命,他在颠簸的飞机中翻找着自己的包,他拉开拉链的夹层,发现那张快要被他的遗忘的照片真的放在了这里。
照片上的时洛依旧温和有礼,笑容温柔依旧,但楚舒寒却只觉得恐怖,并忍不住当场将这张照片撕了个粉碎。
无尽的恐惧包围着他,让他的头皮都开始发紧,他不知道他方才的梦境是否又是时洛搞的鬼,又或者是自己已经应激了,但他现在无法直视关于时洛的一切。
也就在这个时候,飞机成功穿越了雷区,气流重归平静。
楚舒寒身边的女人松了口气,看着被楚舒寒撕成碎片的照片,这位优雅的外国女士捂着胸口说:“就得这样,让这该死的男人见鬼去吧!”
照片的碎片很快就被空姐收走,楚舒寒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安慰自己这只是个梦而已,即便真的是那条章鱼在向他托梦,也不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被正在气头的时洛发现他现在在哪,他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一定不能被找到。
飞机落地后,助理安排好的车辆便出现在了机场附近,车上放着生活必备的物品和一些食物,足以让楚舒寒开启最基本的生活。
想起那些频频出现的视线感,他甚至认为经常出现在他身边的那只乌鸦也是时洛的分身。他变得风声鹤唳,甚至不相信身边的一花一草一木,整个人也处于紧绷的状态。
楚舒寒现在不相信任何人类,就连他的助理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哪里。
他再三确认了车牌信息,然后接管了车辆,楚舒寒按照导航将车子开去雷纳小镇。
母亲上大学的时候曾经在这个小渔村看过极光,在楚舒寒七岁那年,又带着他和父亲一起来这里玩过。
雷纳小镇对楚舒寒来说也是一个充满幸福回忆和安全感的地方。现在他只想自己待着,这里就是最好的选择。
楚舒寒来到这里已是深夜,小镇面朝大海,背靠雪山,此时正值深秋,到处都是火红的枫叶和浆果点缀着渔村的木屋,亮起灯后就像是童话世界一般唯美。
楚舒寒母亲留给他的房子是一个两层的小别墅,房子在去年还曾经对外出租过,现在又一年没人住了,屋子里到处都是灰尘,但好在基本的生活设施都是全的。
他开着车在附近的超市又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和食物,便折返回了屋子,将空调调到了三十度,蹲下来给屋子里连上了网络。
即便已经删了时洛,可楚舒寒点开微信的时候依然很忐忑,好在他的列表没有任何一条消息提示,一切都风平浪静,时洛也没有换一个号码纠缠他。
好像,还算是体面的收场。
楚舒寒放松下来了一些,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头晕。
他已经超过12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便选了一个刚刚买的面包慢吞吞地啃了起来,并很快整理好了二楼的卧室,给大床铺上了崭新的床单。
他的人生从未狼狈,可拜一条他饲养的小章鱼所赐,他现在甚至连睡觉都觉得恐惧。
他在被子里安慰自己,照片已经删干净了,时洛的微信和电话也拉黑了,明天他就去办理新的电话卡,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时洛不会找到他的。
不要再纠缠我了。
人类的身体终有极限,他太累了,纵使不敢睡,楚舒寒还是在深夜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并不安稳,并很快开始做梦。
这一次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又在做梦,而且梦到了神奇的一幕。
他又看到了那本曾属于自己父亲的红宝石魔法书,这本书飘在虚空之中,一端连接着幽蓝色大章鱼的三颗心脏,另一端则链接着他的心脏,似乎还在源源不断的给他们提供力量。
楚舒寒感觉到了阵阵燥热,这种热让他全身上下都渴望被抚摸。
也就在这个时候,那条章鱼的触手缓缓缠绕在了他的身上,并用吸盘抚摸着他火热的全身,流下了冰凉的粘液。
冰凉的触手带着丝丝寒意,却缓解了楚舒寒无端的燥热,也让楚舒寒舒服的哼了一声。
“你的能量发热期到了,宝宝。”
楚舒寒不知道什么是能量发热期,只知道自己非常燥热,可即便眼前的章鱼似乎能缓解他的燥热,他还是很清楚自己是在逃跑。
“什么意思?”
祂低声笑了笑,用触手拥住楚舒寒,说道:“就是一个……需要被丈夫爱抚的时期。”
即便是在梦里,楚舒寒还是抗拒和这条章鱼这样亲近。
他用力推开了柔软的触手,说道:“你别碰我!”
那条章鱼却变成了身着西装的时洛,祂低笑着看着楚舒寒,说道:“可是先碰到我交接腕的好像是你,宝宝。”
楚舒寒怔了怔,猛然想起来自己在刚刚接绒绒回家的那天,他确实是碰了绒绒的腕足,并检查了小章鱼的性别。
“我很想你,宝宝。”
时洛用一条领带蒙住了自己的眼睛,然后微笑着对楚舒寒指了指手腕上有着一道浅浅裂痕的手表,手表的指针还在旋转,指向了北京时间下午三点三十九分。
“宝宝,还有十分钟,藏好了吗?”
祂低沉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压迫感,眼神也像是在捕猎似的具有浓浓的侵略性。
下一秒,楚舒寒从梦中惊醒,倏地坐了起来。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比起b市,小镇安静的出奇,清晨连鸣笛声都没有。
他身上没有任何红痕,卧室里也没有鱼缸,地上没有任何可疑的水痕,时洛身上的松木味也没有出现,时洛并没有找到他,可他依然忌惮自己的梦境,甚至为此吓出了一身冷汗。
屋子里很暖,但楚舒寒却只能感觉到彻骨的寒凉。
他小时候在幼儿园里经常玩躲猫猫的游戏,一个小朋友扮演鬼,另外的所有小朋友就都是藏者。倒计时过后,鬼就会来抓藏起来的人。
楚舒寒思索着自己梦境的含义,终于意识到时洛是在和他玩躲猫猫游戏,而且话里的意思非常明显——再过十分钟,我就要来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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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对吗怎么这么快就6k营养液了!
哥,你看看你把老婆吓成啥样了啊[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