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饭桌上, 商星澜如往常般给小崽夹菜。
小崽看着碗里的芹菜,抿起小嘴,悄悄抬眼看向楚黎, 似是恳求她能把那棵芹菜夹走。
然而楚黎却全然没有察觉他的视线,端着碗闷声吃着饭, 脸侧与耳根可疑地红着。
娘亲是很热么?
小崽没了办法,又看向商星澜,对方扫他一眼, 小崽抖了抖, 乖乖夹起芹菜搁进嘴里。
好讨厌的口感。
楚黎咬着筷子, 脑海全都是方才某人将她压在这张桌上的场景, 脸上愈发的热烫, 后知后觉地羞赧。
被报复的感觉还挺好的。
以前商星澜绝不会这么对她, 他就像书上说的那句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甚至从未主动亲吻过她,大抵是第一次的经历太过惨痛,所以总是点到即止。
其实那次只是她的药下太多了,倘若稍微少放一些,或许他们的第一次会很美好。
楚黎胡思乱想了许久, 忽见对方站起身来,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商星澜戴上那顶斗笠, 竟是准备出门。
“去哪儿?”
她不假思索地问出口。
商星澜动作微顿,没理她。
楚黎唇角微沉, 飞快把碗里的饭扒干净,快步跟上他。
她就要跟着,不管商星澜去哪她都要跟着。
身前人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 离得这样近,楚黎作势便要抱住他。
手腕被捏住,对方回过头,疏离开口,“站着。”
楚黎直勾勾盯着他,“不要。”
商星澜眯了眯眼,余光瞥见小崽在朝他们看来,轻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别以为我方才那么做是打算原谅你,楚黎,你该有些自知之明。”
楚黎望着他,缓缓抿住嘴,看起来楚楚可怜,像是被丢下的小猫。
商星澜盯了她一会,唇张了张,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郁闷地转身继续走。
楚黎知道他是默许的意思,高兴地同小崽道,“因因慢慢吃,在家里玩别乱跑。”说罢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商星澜身后。
片刻,楚黎看着推开西房房门的商星澜,傻眼了。
“你要干什么?”楚黎忐忑地追上去问,“我说那些话是故意气你,你别冲动,我不喜欢谢离衣的。”
商星澜瞥她一眼,沉默地推开她。
他缓缓走到谢离衣面前,自高而下望着那人。
谢离衣见到他来,冷嗤了声,“卑鄙下作。”
楚黎冲上前抽了他脑袋一巴掌,紧张地道,“你想死啊,别乱说话。”
“你打我做什么?”谢离衣咬了咬牙,恨声道,“我说什么跟你没半分关系,反正他不会让我活着离开这里,何必对此等小人卑躬屈膝!”
商星澜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周身更冷。
他心烦意乱地抬起手,将楚黎扯到身边。
楚黎忙顺势抱住他的胳膊,防止他拔刀出来砍死谢离衣,“夫君你歇着,我来教训他就是。”
话音落下,谢离衣眼眸微睁,似是不敢相信楚黎如此轻易便倒戈向了魔头。
商星澜默然望向楚黎,一点点掰开她的手。
楚黎慌乱地想要拉住他,却根本拦不住,情急之下,她扬声道,“你不是说最讨厌滥杀无辜的人么,生灵有命,不得草菅,你教我的话自己都忘了?”
她想让商星澜变回原来那样,哪怕一切错误是她造成,至少让她弥补一些,想救下谢离衣,其实是为救下她曾经的夫君而已。
商星澜身形顿了顿,回眸扫她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走到谢离衣面前。
“夫君!”
锵锵两声,禁锢住手脚的锁链应声而断。
他站起身,在楚黎与谢离衣错愕的目光中,自怀里取出解药,丢到谢离衣脸上。
“我给你公平。”他淡笑了声。
谢离衣愣了愣,便见商星澜把他的剑也一并丢过来,“到后山来。”
说完这句,他便离开了,徒留楚黎与谢离衣两人面面相觑。
楚黎眼前一亮,激动地道,“快吃解药,趁现在逃跑。”
谢离衣犹豫片刻,将药丸搁进口中嚼碎,听到她的话,皱紧眉头,“不。”
楚黎:“?”
“我要去后山,给我带路。”他站起身,将长剑佩在腰间,眼底划过一丝沉浮怒意,“他挑衅我,哪怕不为报暗算之仇,也要为了苍山派的脸面,我岂能不战而逃?”
楚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无助地掐紧额头。
他脑子没病吧?
这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脸面不脸面,不会真以为自己能打赢吧?
在谢离衣一再要求下,楚黎只得把人带到后山。
后山有一大片荒地,原本商星澜在那种了一片栀子花的,他总说楚黎就像栀子花,纯白色的,脆弱,干净,染上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
可惜后来楚黎不会照料,那些花都枯死了。
她带着谢离衣走到荒地,远远地便见顾野和晏新白也在。
顾野坐在树上,漫不经心地看来,朝楚黎招了招手,“夫人,到树荫下来。”
晏新白就在树荫下,背手而立,一副看戏的架势。
而商星澜,站在不远处,正是他曾经种过栀子花田的地方,不知在想什么。
楚黎有些心虚地走上前去,站到树荫下。
那花太难养了。
不给水要死,水给多了也要死,不吃软也不吃硬,到底哪里像她。
谢离衣怒其不争地看着楚黎走到对面,自腰间拔出长剑。
另一边,商星澜安静看着地上破败枯死满是杂草的花田,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猜到了。
独自照顾孩子五年,心力不足,哪还有心思来照顾花。
他收回视线,朝晏新白伸出手去,对方默契地拔出自己的剑来丢给他。
见商星澜执起长剑,楚黎有些于心不忍地挪开了眼。
一切结束得很快,她没多久就听到了商星澜收剑的声音,楚黎抬眸看去,谢离衣脸上毫无血色,怔忡出神地望着手心的剑。
“我在小福山下了阵法,谁也走不了。”商星澜漫不经心地把剑丢还给晏新白,走到谢离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状似叹息,
“还差得远。”
谢离衣:………
他攥紧指,咬牙望向对方。
楚黎快步跑来揽住商星澜的胳膊,殷切地问着,“谁也走不了,那下山买菜怎么办,其他人能进来么,你要把我关一辈子么?”
这次,商星澜没有挣开她的手,眼神意味深长地从谢离衣身上看过,带着楚黎回家。
谢离衣默了默。
这魔头在那炫耀什么呢?
顾野也笑眯眯地从树上跃下,同样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去,“苍山派高徒,好厉害啊。”
额头青筋又爆了几条,谢离衣从未受过如此耻辱,竟然只用两剑便让他败下阵来。
魔尊无名,他记住了。
此仇不报,他誓不姓谢。
*
刚从后山下来,商星澜便把楚黎从身边扯开。
楚黎愣了愣,又抱住他,却再次被无情地推开。
“你不能这样对我。”楚黎委屈地牵住他的衣角,“夫君,我想好好悔过弥补你。”
闻言,商星澜神色微顿,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她。
“我给过你机会,”他嗤笑了声,“是你没要。”
那夜他真真切切地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可楚黎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他要的理由,楚黎不肯给他。
楚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脸色僵了僵。
“商星澜……”她小声祈求着去牵他的手,“我保证以后会改,我听你的话,再也不跟你吵架好不好?”
商星澜漠然地看她一眼,不愿再同她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你理我,”楚黎急忙跟上他,“你不能不理我,你明知道我会受不了。”
商星澜猛然攥住她探来的手,沉声道,“那我呢?”
他就受得了?
被推下悬崖的人是他,不明不白变成残废的人是他,含恨堕落成魔头的人也是他。
楚黎错愕地望着他,半晌,怯弱地钻进他怀里。
“对不起,我再也不说了。”
商星澜深吸了口气,额头泛痛。
不说有什么用,倒是说啊。
“随便你。”商星澜冷着脸放开她,推开院门回房修炼。
楚黎想追进去,房门却被锁上了。
她拍了两下门,知道对方不可能会给她开门,气馁地蹲在门外。
总让她说,能说什么?
商星澜为了她连仙骨都剜出来,从商家私奔到小福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几乎付出了一切。
到头来楚黎告诉他,她其实骗了他,她根本不是什么天阴之女,无法助他渡劫。
商星澜听完不气死也要砍死她吧。
她拄着下巴,头顶愁云惨雾。
下一刻,谢离衣负剑进门,直奔楚黎。
他沉默地朝她招招手,楚黎微愣了下,摇摇头。
他招手的动作更快了些,带着些许急切。
楚黎无奈地起身,四下看了看,才跟着谢离衣出门。
两人走出院门直到竹林深处,楚黎确信身旁没有别人,才困惑地问他,“有事?”
谢离衣沉声道,“小福山四周果真被下了道阵法,无名修为在我之上,你得帮我。”
楚黎:“……帮你什么?”
“当然是帮我除掉他。”
“你放弃吧。”楚黎听得眼前黑了黑,“我试过了不行。”
五年前就试过了。
谢离衣似乎本来也没对她抱多大希望,很快又道,“好吧,那按原计划行事,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帮我送信。”
他其实叫楚黎出来,只是想知道她究竟还想不想逃走。那魔头既然会娶她为妻,想必多少是有些感情的,有楚黎的帮助,说不定会有一线生机。
楚黎犹豫片刻,低声道,“信写好了?”
谢离衣微微颔首,从怀里取出一张布,“血书,托人带给我在宗门的妹妹谢允歌,她看到就什么都懂了。”
话音落下,楚黎登时怔在原地,“你有妹妹?”
谢离衣奇怪地瞥她一眼,“我不能有?”
“可你不是乞丐出身么?”她听人说过的,在她出生的地方,南境出了一位天才,竟是从乞丐窝里衣衫褴褛地被人找到的,还拜入了苍山派的剑仙门下。
那时她很羡慕谢离衣,羡慕他的命好,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无依无靠,却一跃成了修真界炙手可热风光无两的天才少年。
“你知道我?”谢离衣更加困惑,“我的确是当过乞丐,不过是和妹妹一起流浪,拜入宗门后,歌儿便跟我同住进了宗门。”
楚黎愣愣听着,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原来谢离衣真的有一个妹妹,还跟他一起过上了好日子。
他有家人在身边,怎么能算流浪呢。
她轻轻“喔”了一声,接过那血书,挤出些笑,“这么多血让她看到会吓坏吧,我回去给你拿纸笔来。”
闻言,谢离衣也觉得不妥,当时被困在房子里,他以为随时可能被杀,故此才留了封血书。现在看来无名暂时不会杀他,只是想羞辱他而已,这血书还是别给歌儿看到为好,不然估计会当成他已经死在魔头手里。
两人回到小屋,楚黎带他到小崽的房间,看着他给妹妹写信。
小崽惊疑不定地望着谢离衣,扯了扯楚黎的衣角,“娘亲,他是来救我们吗?”
楚黎倏忽回过神来,捧住他的小脸,有些不知从何解释,半晌,她急中生智道,“因因,修士哥哥已经把魔头感化了,他们现在变成好人了。”
正在写信的谢离衣嘴角一抽,刚想问她为何撒谎,却被楚黎用眼神狠狠瞪了一眼。
“真的?”小崽有些不敢相信,“这么简单?”
楚黎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那当然,修士哥哥特别厉害,你不信的话可以去找那个魔头问问看。就说你想吃苹果,让他给你削干净,他保证会听你的话。”
小崽呆呆地望着她,片刻,推开门走出去。
娘亲不会骗他的,他相信她。
楚黎微微松了口气,转过头来,谢离衣已经把信写好了。
她接过那封信,粗略看了一眼。
歌儿吾妹,见信之后立刻禀明师尊,南境东域雷刹城外小福山,魔尊无名现身,速来除魔。
我无事,不必担忧。
落款,兄长离衣。
楚黎沉默半晌,将那封信放入衣襟内,“我会交给她的。”
谢离衣察觉到她语气认真,略显宽慰地看向她,“多谢。”
听到他的话,楚黎抿了抿唇,“你在西房住下吧,自己收拾干净些,别总去招惹他。”
谢离衣收回了一点宽慰,“什么叫我招惹他?”
他还没问清楚,楚黎已经转身离开。
她捂住心口,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
真好啊,实在羡慕。
如果谢离衣是她的哥哥该有多好?
可惜,她没有这样可以将性命担负给对方的亲人。
“想吃苹果还是梨子?”
有的人一生有很多选择,纠结于该选择哪个不会吃亏,选择哪个更加划算。
“两个都给你吃高不高兴?”
有的人一生不用做选择,生下来就拥有一切,想要的勾勾手指撒撒娇就能拿到。
“你想吃自己买啊,跟弟弟抢吃的,不要脸。”
而有的人,没有选择。
楚黎这辈子羡慕过很多人,最羡慕的,还是她的弟弟。
她生在一个穷苦人家,爹好吃懒做,但长了张俊俏相貌,继母看中他的脸下嫁给他。
楚黎有六个姐姐,她排行老七,年纪最小,楚黎的亲娘在生下她之后不久就死了,爹转头就娶了继母进门。
继母的母家是做生意的,故此爹和她们七个全都要靠继母母家的接济生活,继母在家说一不二,想打谁就打谁,心情不爽快,就抄起棍子抽打她们姐妹。
那时楚黎刚出生不久,便被继母嫌弃扔到雪地里去,寒冬腊月,数九寒天,好在被邻居捡了回来,送还到家里。
爹说养着吧,养大了养不起还能卖到窑子去。
这些话楚黎是听姐姐说的。
她从小没见过自己的亲娘,于她而言,继母就是她的娘。
她真心地依赖那个女子,就像因因依赖楚黎一样。
“娘,我把你的鞋补好了。”
“娘,我给你采了花。”
“娘,你戴这个簪子真好看。”
娘喜欢她的漂亮话,有时会赏她一些吃的,楚黎成了姐妹当中唯一一个吃过冰糖的孩子,尽管就那么一颗,从地上拾起来的。
姐姐们都讨厌楚黎,觉得她是故意讨好继母,才五岁就心机深沉,大家都挨打,凭什么她还能吃糖,吃里扒外的东西,生下来害死了娘亲,还去讨好爹的新女人。
所有人都排挤她,她不明白,她只是想要娘亲抱抱她而已。
有一日,楚黎夜里睡觉,掀开被子,发现床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虫子,她惊醒后大哭起来,听到几声充满恶意的窃笑。
继母从屋里走出来,扬手扇了她几个巴掌。
爹呢,他只是在床上翻了个身,权当没听见。
楚黎哭声止了。
五岁的她开始醒悟,这个家里,没有人在意她。
继母嫁给爹的第六年,生下了一个儿子。
爹喜出望外,抱着那弟弟亲了又亲,继母也高兴极了。
姐姐们愁云惨雾,没有一个人露出笑脸。
“就快被甩掉了,等着瞧吧。”
楚黎不懂那句话的意思,悄悄趴在门边偷看,继母温柔地抱着弟弟,抚摸他的小脸,又从桌上拿起苹果和梨子逗弄他。
“馋小子,想吃苹果还是梨子?”
她从没吃过苹果和梨子。
刚出生的弟弟,却天然地拥有它们。
很快,楚黎知道了姐姐们那句话的意思,她是第一个被甩掉的包袱,其他姐姐们年纪不算小,可以留在家里干活,而她瘦弱年幼,留着也没用。
她被以两担米的价钱卖去了隔壁村子,那里有对夫妻生不出孩子。
临走时,楚黎哭喊着跪在地上祈求继母别扔掉她,可继母只冷冷地从她脸上掠过视线,“你这米斤数不够,糊弄谁呢,她好歹也有二十斤,再加。”
她被装进麻袋里,和米袋们放在一起,用一辆牛车拉去了隔壁的村子。
楚黎的新爹娘对她依旧不好,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你是我两担子米买回来的,就该伺候我,还想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不成!”
她还是像从前在家里一样,吃不饱穿不暖,时不时挨顿打。
直到某一日,她开始长大些了。
她的新爹常常会盯着她看很久,还总是把她叫到房里,说要给她点心吃。
楚黎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她只知道他的眼神很可怕,就像微笑着的鬼,皮肤下是一团烂肉。
果不其然,那男人将她拽进高粱地里,试图对她下手,楚黎害怕极了,情急之中用干活的铁锹劈在了他的脑袋上。
那铁锹很破旧,断了一截,断裂处极锋利,那个男人当场就死了。
那是她杀的第一个活人。
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她只觉得那个人脑袋裂开的样子,像开了口的核桃。
楚黎更害怕的是杀人被抓住后打死,慌不择路地逃出那个家,带走了一些粮食,从此流浪天涯。
她一路北上,沿街乞讨,连水沟里的脏水也喝。
那时楚黎也只有十二三岁,什么都不懂,全靠本能规避危险,晚上便到乱葬岗去睡觉,乱葬岗安静,没有活人,很适合她。
辗转许多城池,楚黎也逐渐成长不少,她学会了偷,也学会了乞讨。
然而某天,在她去偷东西时,被那女子抓了个正着。
那女子严辞教训她一通,用树枝抽打她的手心,还问她是哪家的孩子,要找她爹娘算账。
楚黎老老实实地把被爹娘扔掉的事情说出来,那女子听得一愣。
她竟然哭了。
她把楚黎抱进怀里,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就像继母抚摸弟弟的头发那样。
“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北境。”
楚黎懵懵懂懂地跟着她走了,不为其他,只因为那女子摸了摸她,手很暖,像她幻想中的娘亲一样。
一路上,楚黎都在想她的新家,她的新爹娘,她们沿途看花望海,风景是那么美好。
回到家之后,楚黎站在院子里,却听到那女子和她夫君激烈地争吵。
她手足无措地立在太阳底下,任由汗水把浑身浸透。
最后,女子得意地出来,带楚黎进门休息。
她留在了那个家,把女子当成了她的娘亲,小心地侍奉。
可那个家也并不算富裕,那女子还有一个小孩,比楚黎小半岁。
那个孩子很讨厌她,觉得她抢走了爹娘的爱,总是在女子面前诬陷她做了坏事。
楚黎努力解释,却发觉女子的神色愈发失望。
“你的意思是,我的孩子在撒谎?”
她登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夜半,一家人挤在小小的屋子里,她听到女子的夫君和那女子说,“那小贱人恶习不改,我早跟你说过别捡这种烂货回家。”
这次,没有反驳的声音。
楚黎装作睡熟,眼泪却从腮边滑落。
她知道,这个家很快将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第二日,那女子竟从楚黎的兜里翻出两枚铜板,她走到楚黎面前,指向门外,分外嫌恶地道,
“出去。”
楚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推门离开。
怕被陷害,那个兜楚黎早上才刚翻过,她清楚的知道,原本空空如也。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属于她的家,没想到楚黎竟然很快又遇到一个老人。
那老人的孩子常年不在家中,故此看楚黎可怜,收留她在家中住下。
楚黎习惯了伺候人,她熟练地照顾他,很快融入了那个家。
她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幸福。
可没多久,某日来看病的大夫离开之后,她被叫进屋去。
老人抹着眼泪,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走吧,要好好活着,活着就会有办法。”
楚黎彻底慌了,她跪下来求他不要扔下自己一个,她没有家,没有去处,不想再流浪喝脏水吃剩饭……
说什么都没用,他颤颤巍巍起身,拿着拐杖把楚黎赶出门外。
大门在她面前紧紧地关上,永远不再为她而开。
又被抛弃了,一次、一次又一次。
暴雨如注,楚黎在雨中看不清方向,只低着头郁闷地走。
她想了很多,她实在太过于渴望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却清楚那根本不可能真正属于她。
哪怕幸福触手可及,下一刻也会变为泡沫。
她是得好好活着,活下来,一切才有变好的可能,哪怕要饭吃狗食也必须活下来。
活着兴许会有办法解决她的痛苦、她的困惑,以及……她的渴望。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化作一捧土,一抹灰,风吹过无影无踪。
逆来顺受就是等死,她该争,该抢,实在不行还可以去偷,凭什么那些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幸福,而她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绝不要再被任何人抛弃,苹果和梨子,她非吃到嘴里不可。
“娘亲!”
“娘亲——”
稚嫩的声音打断楚黎的思绪,她看到小崽高高兴兴地拿着两个削的干干净净的苹果走过来,举给她看,“娘亲你看,他真的给我削了苹果,还多削了一个,你想吃哪个?”
楚黎微微怔忪,从他小小的手心接过那雪白的苹果。
“他说给我的?”
小崽被她问得一愣,仔细回忆了下,“他没说,但是肯定是给你的,我也吃不下呀。”
楚黎忽地失笑了声,拿起苹果搁在唇边轻轻咬下一口。
脆甜可口,仿佛可以甜到心坎里。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住哽咽,低声道,“因因说谢谢了么?”
小崽专心啃着苹果,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听到这话脸上红了红,“我现在就去。”
待小崽跑远,楚黎抹去脸侧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又咬下一口苹果。
很好吃,谢谢夫君。
你是我生命里,最不能放手的人。
恨我没关系,不许对我好又离开我,死也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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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黎宝:不许对我好又离开我[爆哭][爆哭]
星星:我根本没说要走[愤怒][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