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楚黎双腿瘫软, 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尽管几次扑通跪倒在地,还是强撑着站起身从屋里逃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可她知道一件事。
商星澜是从万丈悬崖黄泉河畔里爬出来, 索她性命的恶鬼。
她不想死,好不容易才活到今天的。
眼泪从下颌坠落,楚黎浑然不觉般推开房门, 慌不择路地朝院门跑去, 跑到一半, 她倏然响起她的因因。
“因因, 因因!”她回到屋里把吃点心的小崽抄起来抱走, 小崽茫然地被她抱在怀里, 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娘亲, 你怎么了?”小崽担忧地问,“你额头好多汗,你在害怕么?”
楚黎仿佛听不见般,抱着他去推院门。
掌心拍在坚实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任凭她如何推搡踢打都纹丝不动,好似被玄铁浇筑过, 尽管她用出全身的力气, 那扇门依旧没有漏出半条缝隙。
她绝望地拍打院门,高声喊着,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
“救什么命?”
回应她的只有修房顶的顾野,他看戏般拄着下巴笑道, “夫人,你每日也太忙了些,天天想着逃跑不累么?”
楚黎无力地靠在院门上,抱着小崽缩成一团,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逃不出去。
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小崽慌乱地用小手去擦她的泪,也是一副快要急哭的模样,“娘亲,你别哭,到底怎么了?”
他不安慰还好,一安慰楚黎哭得更加厉害。
商星澜不会放过她的,她死定了,以后再也见不到因因,没办法陪他长大,等商星澜二十五岁死后,因因会变成跟她一样没有爹娘的孩子,过和她一样悲惨的一生。
她不要。
小崽吓坏了,一个劲地帮她擦眼泪,又将她抱得紧紧地,像小时候楚黎哄他那样,用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没事的,没事的,娘亲不怕……”
楚黎止不住地哭,好像要把这五年来所有的眼泪全哭干。
顾野坐在房顶看了一会,纳闷地想说些什么,然而转念想到这是无名的家事,只得收回视线,继续加固房顶。
好半晌过去,楚黎哭得没了力气,眼睛也酸胀得难受。
她这才发觉,商星澜竟然没有提着刀追出来。
见她止住哭声,小崽揽住她的颈子,小心翼翼地问,“你好些了吗?”
楚黎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低声道,“好多了。”
虽然,她不清楚商星澜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只恶鬼,但事到如今人家已经找上门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她没有任何退路,至少小崽是他的孩子,商星澜不会伤害小崽。
而且,小崽大概也不会变成她那样可怜,他们有很多钱,她可以把那些钱交给王婶,王婶是好人,会善待小崽把他好好养大。
再不济,商星澜死后说不定会把小崽托付给顾野或者晏新白照顾,这两个属下对他忠心耿耿,一定不会亏待小崽,就算是两个魔修也无妨,毕竟眼下小崽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楚黎在心底把小崽的未来盘算好,心头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一天还是来了。
商星澜以前教她读的书上有一句报应不爽,想来说得就是她吧。
“因因,”楚黎哑着嗓子轻轻唤他,伸手捋开他额头汗湿的发,“你是好孩子,天底下最好的孩子,娘亲永远疼你。”
小崽靠在她身上,抽噎着点了点头。
楚黎仔细看过他的小脸,把鼻子眼睛全都深深印刻在心底,而后缓慢深吸了口气,松开他的手。
“我没事了,今天还没喂小鸡,因因去喂吧。”
小崽怔怔看着她,直到看到楚黎唇边挤出些笑容,他才终于确定她真的好多了,听话地走到鸡笼边喂鸡,只是眼神还时不时往她身上飘来。
楚黎迈着沉重地步伐靠近屋子,她半遮半掩地扒着门框,朝里面悄悄投去视线。
屋内,他半边身子沐浴在夕阳光辉里,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支朱砂笔,安静地为那张面具补色。面具在天光下泛着妖异的血色光泽,已经描绘好的纹路鲜红欲滴。
睫羽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看不清脸上情绪,他若有所感般朝门边看来。
楚黎浑身一抖,下意识地缩回脑袋,心脏都停跳了瞬。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雷痕,一模一样的诅咒,世上不可能有两个商星澜。
竟然骗她说什么这是种怪病,还骗她说对她一见钟情。
他果然是来报仇雪恨的,否则为何要改头换面伪装身份回来。该是有多么恨她,恨到命中注定的飞升之人堕入魔道成为魔头?
楚黎闭了闭眼,不敢再想。
就算是必死之局,她也得为自己搏一搏。
她硬着头皮走进屋内,回身将门锁好,而后低垂着脑袋缓缓走到他面前。
对方没有开口说话,甚至没有看她,只安静地摆弄那只面具,好似那面具都比她更有吸引力。
楚黎咬了咬唇,迫使自己开口道,“夫君。”
回应她的只有笔尖划过面具的沙沙声,商星澜恍若未闻般继续勾勒着面具的图案。
见他不肯理睬自己,楚黎抿紧唇,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面具上顿了顿,心底暗暗腹诽。
那片颜色都涂满了,还涂。
若是搁在从前,楚黎会毫不犹豫缠上去,直到缠到他肯跟自己说话为止。
可今时不同往日,商星澜已经不是那个会无限包容她的好夫君,他伪装这么久,估计就是在等一个复仇的机会,结果还被她提前拆穿了。
楚黎懊恼不已,又不敢过多招惹他,只得站得远远的偷看。
真是可怕,五年过去她原本以为自己忘记了商星澜的模样,没想到当这张脸重新出现在面前时,就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这间屋子似的,还是记忆里那副样子,清矜玉质的华贵相貌,眉眼颦蹙间君子谦谦。
怪不得要戴面具。
这张脸一点也不像魔头,一看就是正道的仙君,是不是被其他魔头笑话过所以才戴上面具?
楚黎情不自禁开始想商星澜堕魔的五年,失去记忆,变成魔头,看谁不爽想杀谁就杀谁,那应该是他此生最轻松的一段日子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恢复记忆的?
楚黎绞尽脑汁地琢磨,总算想起她那日给他看了自己亲手做的牌位。脸色青了又黑,她恨不得回到那天把牌位踩碎。
还不如一直瞒下去,让商星澜人生最后五年无忧无虑地死去不也挺好的?
楚黎抿了抿唇,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下意识地在开脱罪行。
书上说人要自省,她现在学会自省了,只是常常会忘记这茬而已。
是她的错,她知道。
没办法弥补了,她也知道。
世上不可能有人对亲手杀掉自己的人还心怀慈悲的,那不是傻子么?
楚黎柜子上拿出只蒲团,蹑手蹑脚地搁在商星澜身前几尺远,而后老老实实跪坐上去。
察觉到她的动作,商星澜终于转眸看向她,眉头紧蹙。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你要杀要剐都可以,是我欠你的。”楚黎声音轻轻的,小声祈求他,“但是因因还小,他才五岁,没有爹娘怎么生存呢,你杀了我之后,能不能把他托付给王婶?”
声音太小,近乎要被窗外聒噪的虫鸣盖过。
掌心沁了些汗,楚黎盯着他冷然的视线,许久没有得到回应,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对方忽地冷声打断她。
“站起来。”
楚黎颤了颤,乖乖站起身。
这招果然还是奏效。
商星澜最讨厌看到她下跪,即便是带她去见长辈,也从不让她下跪。
至于原因,楚黎很清楚,因为她从前当乞丐时跪了太多,商星澜见她下跪就会想起她当过乞丐,应当是厌恶她膝盖软吧。
她抬眸望向商星澜,仍旧感觉像做梦一样,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突然活生生出现在面前,熟稔又陌生的感觉。
商星澜漠然看着她,缓慢伸出手。
楚黎愣了愣,心头跳了跳,试探着把手放上去,却被对方无情躲开。
“药包。”
原来不是要牵她。
也是,他怎么可能会想牵她,已经没有必要再跟她伪装。
没想到他连她偷药的事都知道,难道他一直没睡着,故意想看她打算做什么?
楚黎有些难堪地收回手,从袖内取出那几个小药包放回桌上,犹豫片刻,脑海浮现被枷锁困住的谢离衣,低声道,“谢离衣是无辜的,他人很好,你能不能放他一马?”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短暂一顿,淡淡嗤了声。
“你哥哥自然是哪都好的。”
楚黎脑袋扎得更低,羞耻地拧紧衣角,声音愈发低弱,“我不该骗你,对不起。”
不知想到什么,她有些希冀地问,“你是因为生我的气,所以才把他下毒关起来么?”
如果是,那会不会代表着商星澜其实心里还有她呢?
商星澜眼眸微眯,自她脸上收回视线,提起笔继续补色,“你觉得呢?”
语气沉沉的,她俨然猜错了。
楚黎彻底确信商星澜是恨她的,那短短的两年夫妻情分,已经全部被她消磨得一干二净。
“你动手吧。”
她抹了抹眼睛,低垂下头,把装有金银细软的储物戒搁在桌上,那是给小崽留的钱,里面大多都是商星澜给她的,足够小崽一辈子的吃穿用度。
商星澜还是没有理会她,仿佛根本看不见也听不见她似的。
楚黎迟迟等不到他开口,如同被钝刀子割肉凌迟般,焦急又恐慌,心底甚至多了些烦躁。
都让他动手报仇了,还要怎样折磨她?
他是故意的,明知她最受不了他不理不睬,却偏要晾着她。
既然如此,她自己来,至少死得痛快少受些折磨。
楚黎抿紧唇,转身离开屋子,从厨房拿起菜刀,刚要划向颈子,手臂却骤乎动弹不得。
身后传来一道冷沉至极的声音,带着令人胆寒的怒火,“谁准你自己动手?”
手腕被用力攥住,楚黎吃痛松开那把菜刀,忽然发现身体又可以动弹了。
她回过头,却被狠狠压在墙面,脊背贴上一片刺骨冰冷。
商星澜掐住她的脸,力道很重,似是想将她活活掐死,“我说过不会杀你,是看在因因的份上。”
他每个字都极冷,“你想死,没那么容易,欠我的债慢慢还。”
楚黎握住他的手,眼巴巴地看着他,委屈地点了点头。
商星澜指尖微顿,收回手去,冷淡道。
“滚吧。”
楚黎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唇煞白无色,颤抖着扶住小桌,从厨房里走出来,迎面看到小崽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
“娘亲,”小崽上前来牵住她,低低道,“我把小鸡喂完了。”
她俯身下来抱住小崽瘦弱的身体,努力抑制发抖的声线,轻声道,“因因真棒,今晚娘陪你睡。”
小崽本想说自己可以一个人睡了,可看到她心神不宁的模样,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轻轻点头。
东房里,楚黎将房门严严实实关紧,如释重负般瘫坐在床上,双腿早就软得不成样子。
她没想到商星澜会饶过她的性命,是因因救了她,如果没有因因,她今天必死无疑。
因因是她的小福星。
小崽从衣柜里费力地抱出枕头,爬上床,搁在他的枕头旁边,忽然又被紧紧抱住。
楚黎劫后余生般长舒一口气,低低道,“娘亲可以陪着你长大了。”
闻言,小崽不明所以地眨眨眼,轻声道,“我们本来就会一直在一起啊。”
无论娘亲去哪里他都会跟着,他们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听到他的话,楚黎失笑了声,捏了捏他的脸,“等你长大就不能在一起了,到时候因因要成亲的。”
小崽脸上红了红,一头栽进她怀里,“我不成亲。”
“那吉祥村的小柳怎么办?”
小崽耳尖更加红透,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小柳是朋友。”
楚黎被他害羞的模样逗笑,捉着小崽挠他的脚心,“哪有给朋友绣手帕的,你以为娘不知道?”
小崽羞耻地扑上来捂住她的嘴,“别说了。”
因为小柳把手帕借给他擦汗,所以他才绣只新的手帕还给她,但是说出来娘亲肯定还会打趣他的。
房门倏然吱嘎一声轻响,楚黎瞬间僵硬,方才好不容易落地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偏头去看,顾野懒散靠在门边,朝她招了招手,“夫人,主子找你。”
楚黎缩进软榻角落,眼眶红红地道,“找我干什么?”
不是让她滚么?
“那我不清楚,他只说找你过去。”顾野看到商星澜摘下面具也吃了一惊,还以为那面具是长在他脸上的呢,头一回见他摘下来。
楚黎知道自己现在报应来了,也不知商星澜会怎样报复,她依依不舍地在小崽额头印下一吻,默然地跟在顾野身后离开。
来到里屋,楚黎刚迈进房间,身后的门便被顾野关紧,咔哒一声,还把门锁上了。
呼吸微窒,楚黎抬头望向桌边喝茶的人,后退半步。
“昨夜我告诉过你,以后每一日我都会如昨夜般对你。”
商星澜平静地抿了口茶,“到床上去。”
话音落下,楚黎微愣了愣。
他好像的确是说过这句话,但是……这算什么报复?
昨夜她虽然很累,但是作为报复来说,对她而言根本不痛不痒啊。
而且,有时候还挺舒服的。
楚黎茫然地盯着他,好半晌,见他搁下茶盏眉宇微拧,登时回过神来,颤抖着脱下鞋袜爬上床。
她乖乖解开衣襟,眼睛却忍不住往商星澜身上偷看。
他该不会以为不顾她的意愿跟她同房就是报复吧?
那也太蠢了。
楚黎不讨厌跟商星澜同房,不然当初为何要给他喝的茶水里下药,她喜欢商星澜的脸,也喜欢他的身体,他的一切都很好。
五年没见,好像变得更好看了。她很想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可又怕问出口会牵动他的情绪,让商星澜想起那日的事,实在得不偿失。
她把自己脱干净,钻进被窝,捏着被子小心翼翼地偷看。
“然后呢?”
指尖在茶盏边缘摁得泛白,片刻,又轻轻松开。
他执起剪刀,剪去烛花。
天地融为一体,不着边际的黑。楚黎有些失落,她还想再看看他的脸。
耳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音,而后软被掀开。
商星澜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碰到她,只安静地躺在楚黎身边睡下。
楚黎等了一会,有些忍不住道,“什么时候开始?”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在暗夜里缓慢睁开眼,淡声道,“你想让我做的事,我不会做。”
倘若她心甘情愿,他就不能让她如意。
楚黎:“……”
这算什么?
故意跟她对着干,小孩才会这样吧?
商星澜这辈子真是死在心软二字上,连报复人都这么软绵绵毫无力度,换做是她,先把仇人丢到油锅里炸两遍再说。
不过转念想想倒也是,他根本拿她没什么办法,两人都有了孩子,还成了两次亲,商星澜要是动手打她,小崽得知会恨死他的。
他果然还是顾及了因因,所以才对她手软。
小福星小福星,娘亲最喜欢你了。
楚黎此刻无比庆幸当初没有把小崽拿掉。
翻来覆去,她一想到身边躺着的人是商星澜,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楚黎转过身来,悄悄屏住气息望着他的背影,不知看了多久,终于泛起些困倦之意。
即将睁不开眼时,寂静的夜忽然传来身前人极轻极淡的声音。
“楚黎。”
一刹那,楚黎惊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嗯?”
半晌没有后话,正当楚黎以为自己幻听时,商星澜又开了口,一句话便令楚黎瞬间清醒,困意全无。
“此话我只问一遍,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对?”
楚黎猝然睁大双眼,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商星澜没有等到她的答复,兀自笑了声。
“罢了。”
听到他的话,楚黎的指微微蜷紧,依旧没有出声,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闭上双眼。
天地陷入沉寂,商星澜没再追问,起身下床离开了。
房门轻轻合上,楚黎眼睫颤动,唇边尝到苦咸。
她没办法告诉他。
要怎么说,她是因为太过自私,所以才狠心杀了他?
从商家私奔,是因为她嫁进商家一段时间后,商星澜不仅没有飞升的迹象,雷痕诅咒也迟迟没有减退。
雷痕当然没办法减退,因为她根本不是真正的天阴之女。
商家人察觉出不对劲,家中开始到处弥漫着风言风语,就连下人都敢当着她的面议论,说她是冒牌货,偷了别人的玉佩,冒领了别人的身份来过好日子。
她又能如何反驳,那玉佩和生辰甚至连名字的确都不属于她,而是属于死去的阿楚。
楚黎每一日都如履薄冰,生怕被人戳穿身份。
然而成亲半年时,北境忽然传出世上有第二位天阴之女的消息,那位天阴之女,传言是某仙宗的门下高徒,身份贵重,与乞丐之身的楚黎有天壤之别。
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就连楚黎也猝不及防,她以为阿楚便是唯一的天阴之女了,可世上竟然还有第二个跟阿楚命格相同的人。
商星澜得知此事,试探着问她,知不知道世上还有别的相同命格之人。
楚黎心虚极了,故作委屈地大哭一场,直到商星澜保证不会再问才就此罢休。
可商家人没有她夫君那么好糊弄。
是夜商家家主把她和商星澜叫去,当众质问为何楚黎没办法减退诅咒,楚黎知道其实家主是收到消息之后,彻底认定楚黎是假冒之人。
她哑口无言,额头汗流不止,什么借口都说不上来。
在那时,商星澜挡在了她身前。
他说楚黎就是天阴之命,既已成亲,就应该相信她。
他跟家主争执不下,家主恼怒地下令,要找人为楚黎掐算命格。
楚黎吓了一跳,她知道如果真的让人给她掐算命数,她绝对会被当场拆穿,欺骗商家的后果楚黎根本无力承担。
可还没等她想出对策,商星澜率先开口。
他要带她走。
“他们不信你,我信你。”
商星澜紧紧握着她的手,坚定不渝的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以为,家主想要换掉楚黎,是因为嫌弃她身为乞丐的过去,商星澜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她是不是真正的天阴之女。
“阿楚,我们走。离开这,去哪都行。”
家主勃然大怒,无法接受培养多年的飞升之人,被楚黎这样的冒牌货带走,
“你没资格与商家断绝关系,你生下来就负有仙骨,那是商家血脉给你的,若非如此,你带谁走跟谁私奔都与商家无关!”
商星澜听罢,抽出刀来,云淡风轻地丢在地上。
“剜出来,我还给你。”
楚黎震撼地看着他,从没有人为了她甘愿做到如此地步,一切只是因为,他相信她。
最后,商星澜把仙骨剔出,皮开肉绽,血肉淋漓,仙骨交还给了商家,以此作为代价,他得以带着楚黎离开。
临走之前,家主只看着楚黎冷笑了声。
“别忘了,你们签的是天道婚契。你会害死他,也会害死你自己。”
楚黎那时还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以为家主是在泄愤,直到商星澜带她来到小福山,建了他们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家。
商星澜没了仙骨,雷痕的诅咒却依然存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病榻上度过。
他总是跟楚黎道歉,说等身体好些了,带她去住更好的房子。
楚黎没有怪他,反倒很喜欢他们的房子,她在街上流浪时,梦想就是有一个这样温馨的小家,属于她自己的,没人能把她赶走的小家。
她唯一感到不痛快的,就是当时不应该把仙骨给商家。
那本来就是商星澜的东西,才不是什么血脉带来的。
可商星澜安慰的话,却让楚黎半点高兴不起来。
“阿楚,不用担心我。”
“就算没有仙骨,我也一样可以飞升。”
她瞳孔疾缩,骤然明白了家主那日的言下之意。
商星澜没办法飞升,因为他天生有一道诅咒,没有天阴之女的帮助,他根本渡不过劫数,二十五岁前就会死去。
——楚黎把他从商家带走,困在自己身边,是亲手断送了他的生路。
同样的,她跟商星澜成亲时签下了天道婚契,婚契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夫与妻共度劫难,同享飞升。
就算商星澜真的能飞升,楚黎以虚假的身份帮助商星澜渡劫,却没有真正的天阴命格,只会被他的雷劫一并杀死。
你会害死他,也会害死你自己。
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楚黎错愕地望着还在规划未来的商星澜,距离二十五岁的劫数,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他注定不属于她。
楚黎也不想死。
她既要商星澜永远陪着她,又不愿同他背负必死的劫难。楚黎绝不允许商星澜去找那个真正的天阴之女,不允许他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向别人,不允许他把对她的好,倾泻给另一个人身上!
楚黎祈祷着商星澜没有仙骨之后,修炼的速度可以慢一些,她愿意陪商星澜渡过此生最后的五年,不要飞升,就在她身边死去吧。
商星澜越对她好,楚黎越想将他永远占有。
这辈子,别想离开她身边。
在小福山生活一年后,商星澜的伤势好转,除了修炼以外的时间,他会带着她在山上采花,会给楚黎编栀子花的花环和菩提草籽做的手链。他学会了做饭,做得一手好菜,楚黎常常吃到碗里干干净净,再也没有饿过肚子。洗衣服挑水的活也都归了他,他从不让楚黎经手。
也是私奔到小福山后,楚黎才见识到商星澜孩子气的一面。
他讨厌猪羊牛,不喜欢粪便和臭味,最多只能接受家里养鸡。
他出门一定要穿的体面,与其说体面,倒不如说花枝招展,不好看的丑衣服他不穿,非要光鲜惹眼才行。
还有楚黎最不理解的一点,他恪守礼数,不仅要求自己,还要求别人,商星澜一定要楚黎吃饭时不可以狼吞虎咽,要楚黎做错事时必须道歉。
就算是村口的傻子不小心撞到他,他也要数落人家不知礼数没有规矩,然后洋洋洒洒教人家傻子如何说对不起。
不过这些楚黎都可以接受,毕竟是世家里出来的小少爷,没经过俗世的敲打,不清楚底层百姓的世界是怎样的蛮横无理。
在私奔之前,她还一直觉得商星澜会暗地嫌弃她乞丐出身呢,现在看来,在他眼里人根本没有高贵低贱之分。
她并不讨厌这种天真,偶尔看商星澜跟傻子讲道理也挺好玩的。
闲来无事,他们便牵着手漫步在村子里,像寻常夫妻般买菜,挑衣服,当然也会闹别扭,都是不轻不重的拌嘴,每次都以楚黎的胜利告终。
那时候,楚黎真的很喜欢他。
命运实在弄人,她越是爱不释手的事物,老天偏要从她身边夺走。
某夜,商星澜神神秘秘地把她带到悬崖边。
他激动地同楚黎说,他已经突破渡劫期了。
见她不懂,他耐心地跟楚黎讲解什么是渡劫期,原来渡劫期之后就可以飞升成真仙。
说罢,商星澜抬手一挥,悬崖对面的大山瞬间被削为平地,他兴奋地揽住楚黎,低声道,“厉不厉害?等飞升那天,你得好好准备跟我一起成仙……阿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楚黎怔忡听着,浑身如置风雪,刺骨的寒。
商星澜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哪怕没有那副仙骨,哪怕每时每刻都在受诅咒的煎熬,一入夜便虚弱无比频繁吐血。
即便如此,他依旧靠自己日夜不休的努力步入了渡劫期。
楚黎阴暗地想,如果他跟自己一样,只是个废人就好了。
那天,是她第一次跟商星澜吵架,也是最后一次。
她不许商星澜再修炼,否则就跟他和离。
和离两个字一出,商星澜也被激出火气,反复诘问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再修炼,我们就和离,死生不见!”
楚黎蛮不讲理地要求他听从自己的话,可商星澜沉沉看着她,良久,低声道,“我会死。”
“和离还是死,我不明白你为何给我这样的选择,告诉我原因。”
不再修炼,意味着无法飞升,无法飞升,意味着二十五岁死去。
楚黎有很多次机会,跟他坦白自己身份有假,可她根本说不出口。
只要一想到,商星澜或许会因此离开她,去寻找那个能让他活下来飞升的天阴之女,她就好像快要疯掉了。
“你没有理由,我不会听。”
商星澜说完那句话,便什么也不再说了,转身便要离开。
楚黎上前拽住他,却被商星澜挣开。
他回眸看着她,眼底是楚黎读不懂的情绪,而后头也不回地坐到悬崖边打坐。
她最讨厌的,就是商星澜这副模样。
将她从头到脚地无视,故意晾着她,好像在他眼里,她说什么都无足轻重了!
楚黎忍不住抓住他的手,任性道,“我说了,不许再修炼,否则我现在就跟你和离!”
“理由!”商星澜怒声道,“我问过你很多次,理由!”
他对她发火了。
他还是讨厌她了。
楚黎望着他恼怒的神情,身上的血渐渐冷却,她没有勇气去赌他会不会为了自己,甘愿奔赴必死的结局,更不愿亲眼见他站到另一个人身边。
理由就是,她太过自私。
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不想付出。
就这样吧。
天上的月自乌云间浮出,薄凉如水,楚黎悯然看着身前人。
雷痕发作,是他最痛苦虚弱的时候。
她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楚黎杀了他。
*
翌日清晨,楚黎比往常起得都更早。
商星澜不在,顾野和晏新白估计又去修炼了。
她从菜圃里摘了些新鲜的沾有露水的菜,又掏了几个鸡蛋做饭。
商星澜想报复她,怎样都可以,只要不杀她,她的日子就会如以前一样过。
做饭做到一半,楚黎陡然想起件事。
她在围布上擦了擦手,从蒸笼里拿出三个包子,鬼鬼祟祟地朝西房走去。
敲了敲门,没人回应。
楚黎干脆用力一推,竟然真的进来了。
她心头咯噔一声,难道商星澜已经把谢离衣杀了?否则,他既然知道昨日她是为谢离衣偷药包,应该会把西房锁上才对。
楚黎忙走进去,却看到角落里的谢离衣又惊又喜地望向她,“解药拿到了?”
商星澜竟然没有杀他,而且连锁也没上。
楚黎怔愣片刻,把那三个包子放在他手心,“吃点东西吧。”
此话一出,谢离衣闭了闭眼,什么都清楚了,“失败了?”
楚黎默了默,低声道,“你放心,他恢复记忆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滥杀无辜,他这不就没杀你么。”
商星澜是天底下心最善的,是她把他逼到堕魔。
“魔头不会滥杀无辜?”谢离衣仿佛听到什么极可笑的笑话,深吸一口气道,“他是魔,魔的话你也相信,真是蠢透了,我会继续想其他办法,你只需照我……”
楚黎皱了皱眉,抓起一个包子堵住他的嘴,“吃你的。”
谢离衣把包子吐出来,咬了咬牙,“你别告诉我,你当真愿意从此跟他过一辈子,他是魔头!”
包子滚落在地,楚黎这下真的生气了,用力捶他一拳,“谁准你吐出来,你知道一个包子多少钱?”
谢离衣冷不丁挨了一拳,疼得蹙眉,“烫。”
楚黎:“……”
她叹息一声,把包子皮上沾染的尘灰撕掉,重新递回他手心。
“此事从长计议,我现在也性命难保,身不由己。”楚黎轻轻道,“往后我会悄悄给你送饭,敲三下门,就代表是我来了,记住没?”
谢离衣沉默不语,显然还是很不情愿。
直到楚黎起身要离开时,谢离衣终于哑着嗓子出声,“我辟谷了,不必冒险管我。你慢慢取得他信任,而后帮我送信到苍山派。”
楚黎走到门边,回头望他,“知道了。”
取得商星澜的信任。
他还真敢说,比登天还难。
商星澜再也不会像以前那般相信她了。
从西房出来,楚黎把门关好,一转身,正对上一双阴郁冰冷的眼。
她头皮一麻,还没开口解释,对方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楚黎忙追进屋里,跟在他身后轻声道,“我只是怕他饿死在家里,你别想多,我没有要联合他再逃走了,况且解药不是在你那么……”
商星澜骤然顿住脚步,楚黎一时没刹住,撞在他身上。
她揉了揉酸痛的鼻尖,头顶传来对方冷冷的声音,“你没必要解释,与我何干?”
楚黎抬眼望向他,胸口一阵窒息,“好吧。”
反正他怨恨她,估计也不在乎她跟谁说话。
“那我收拾一下西房,他在那里住的也舒服些。”楚黎故意道,“他人挺好的,善良、正直,我喜欢这个人。”
掩在袖内的指渐渐蜷紧,商星澜回身看她,语气更沉,“滚。”
楚黎心尖一颤,眼眶很快红起来。
她讨厌他这样跟她说话,特别讨厌,不允许!
“行,我再也不碍你的眼!”
她抹了抹眼睛,方要转身跑出屋子,面前的门无风自动,在她身前砰地一声关紧。
一只冰冷的手自身后探来,掐住她的颈子。
楚黎面色惊恐,慌乱地抓住他的手,还以为他要掐死自己时,却被摁在了桌上。
衣裙被掀开,楚黎错愕地睁大双眼,小腿被举过腰间。
“商星澜!”
她羞恼地顾不得什么仇什么恨,指尖纵入他的发间,咬牙低声道,“你不能这样……”
现在大清早的,万一顾野和晏新白推门进来,或者是小崽睡醒来吃饭……她以后如何面对他们,不如死了算了!
商星澜居高临下冷睨着她,一言不发地攥住那腰肢。
楚黎很快便再说不出话,她难耐地咬紧唇,眼睛却忍不住望向对方。
还是在乎的吧?
肯定有一点点吧,不然为什么这样对她呢?
她缓慢撑起身子,靠近他的耳畔,商星澜眉宇微蹙,耳边传来楚黎低弱缱绻的声音,
“再快点,夫君。”
心跳漏跳一拍,商星澜睫羽轻颤,如同被烫到般,躲开她吐气如兰的唇。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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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星星:试图强制爱,但她好像很享受[愤怒][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