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秋没能成功拒绝,原因不在谢绥,是姚夫人府上的人亲自来接他们二人过去,不容他拒绝。
邱秋裹着姚经安送他的狐狸大氅坐在马车上,火红的毛拥着他白皙的小脸,他探头出去看谢绥打理东西。
他看到单从谢绥的书房抬出来的佛经都有几大箱,统统装到车上,全部都是谢绥手抄出来的,作为生辰礼。
邱秋抱紧他从库房里挑出来的一副头面,陷入沉思。
甚至这头面还是邱秋借花献佛的,他没出一分钱。
随便吧,他不说谁知道。
赶快去姚夫人府邸吃些东西然后就回绥台,如今十分惜命的邱秋不会踏出绥台一步,据他以往经验,出绥台就有危险。
邱秋如此想,和谢绥坐上了离开绥台的马车。
姚夫人的府邸比之谢绥的离皇城更远,和谢家更是两个极端了。
可以看出姚夫人有多么厌恶谢家了。
姚夫人的府邸很豪华,邱秋甚至从姚夫人家大门上看见几处嵌了宝石的痕迹。
豪横得不得了,像是皇亲国戚,不像是佛教信徒。
邱秋以为他要想去参加霍邑和孔宗臣的生辰礼一样从正门入,但没想到马车一路不停,从一处小门直接进入姚府,领着他们去了单独一个小厅内,与外面的宾客相隔不远,但邱秋他们被屋子隔绝,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引他们过来的人说:“郎君们稍等,过会儿夫人招待完前面的人就来找你们。”
说完就走了,只留了邱秋谢绥还有满桌子的菜。
屋内热,邱秋解了大氅搭在靠背上,他坐下,一桌子菜,邱秋却丝毫不敢动。
邱秋可不敢随便动,万一姚夫人也有这样那样的规矩,和谢绥的父亲一样怎么办,那就又要训斥他了,虽然他隐隐感觉姚夫人不会,但还是谨慎的好。
屋外宾客说话的声音都能听到,全都传进这个屋子,很热闹,邱秋耐不住寂寞,仰着头往外面望。
“谢绥,咱们为什么要在这个单独的小屋子里啊?”
谢绥在一旁将自己和邱秋的大氅交叠在一起,直到黑色的包裹住红色的,谢绥才满意,听到邱秋的问话,他抬头说:“历年来都是如此,若我光明正大出现在宴席上,母亲就会多受非议,我便请求为我单独准备一间屋子,邱秋是等急了吗,你先吃吧。”
什么非议?邱秋没问,他最开始还以为谢绥在姚夫人这儿也和在谢家那边一样不受重视,但现在看来也有隐情。
但是嘛,邱秋又不会引起别人注意,谢绥不出去,他可以出去啊,邱秋蠢蠢欲动。
就在这个空隙,外面接连传来好几声唱礼。
“安国公府世子霍邑送碧玉如意一柄。”
“方阁老携孙方元青送金身佛祖像一座。”
……
是坏人!
邱秋现在耐得住寂寞了,将屁股牢牢钉在椅子上,刚才是谁想出去?!反正不是他邱秋。
邱秋扭头给谢绥压低声音说:“是霍邑和方元青!”
谢绥面无表情,不似方才那样轻松,带着些许敌意:“我听到了,邱秋别怕,我们在母亲这里不会有事的,况且他们进不来。”
是,他在屋子里霍邑怎么可能看见他,邱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一脸坚定,今天他肯定不会出去。
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岁首,宾客们待一会祝福送上便陆陆续续走了一部分,去忙活自己家里的事。
邱秋双手捧脸看着外面逐渐有人离开,感叹一声:“姚夫人生日在这天真不好。”
谢绥问:“怎么说?”
“你想啊,如果生辰在其他不是节日的那一天,那么佳节再加上生辰就能过好几天好日子,还能吃好几天好吃的饭,但是像姚夫人这样节日和生日一天,那她就只能少吃一顿好吃的了,而且这天大家都有事,都走了一点也不热闹了。”
邱秋耐着性子给愚蠢的谢绥讲解,这么简单的事谢绥都没反应过来,真是笨!
邱秋眼中明晃晃地挂着嘲弄,谢绥低头一笑,点头应是:“邱秋真聪明,我没想到。”
邱秋在那边自顾自傻乐起来,这些天因为谢绥压着他学习,邱秋总是木愣愣的,一副彻底屈从于圣贤书的样子,现下总算有些活力,看着桌子上的菜不由自主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巴里。
邱秋捂着嘴嚼摇头晃脑,绿油油的菜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蔬菜,只是尝起来清脆可口,甚至有一股肉香。
邱秋完全忘记了先前信誓旦旦要守规矩的想法。
邱秋正吃的忘乎所以,姚夫人推门进来:“我来晚了,等急了吗?今日有些人没走,多和他们说了些话。”
姚夫人那双美丽又凌厉的眼睛转过一圈,和正往塞了一大块肉的邱秋撞在一起,对视上。
邱秋大张着嘴巴,两根筷子中间夹了一大团肉片,把邱秋的嘴全部堵满。
小举人看了看眼里的筷子,又看了看高贵的姚夫人,他大惊失色,连忙将筷子放下,嘴里的肉不知是吞下还是吐出来,想了想还是捂着嘴在嘴里嚼,不过塞的太多,一时间咽的直翻白眼。
姚夫人见证连忙上前,递给他一方手帕:“急什么慢慢吃,吃不了就先吐出来。”
或许是邱秋狼吞虎咽的样子引发了姚夫人什么联想,她看向谢绥,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谢绥,你平时不给他吃饭吗?”
眼看姚峙误会,谢绥解释:“不是,是邱秋他……”谢绥看向正鼓着腮帮子偷偷看他的邱秋,欲言又止,总不能说邱秋贪吃吧。
届时邱秋又要闹着说败坏他的形象了。
那边谢绥已经打算认下,这边邱秋嚼完吞下,他拿了姚夫人的手帕矜持地擦了擦嘴,冲着姚夫人甜甜一笑,说:“不是的,是夫人这里的饭菜太好吃了我忍不住。”
乖巧的样子任谁来了都喜欢,姚夫人越看越满意,原本她在酒楼那次是故意说些话逗邱秋玩,结果邱秋压根没听出来,她还觉得这小举人有点笨,但现在看来分明机灵的很。
“好好,吃吧吃吧。”姚夫人沉寂多年的母爱一下子迸发出来,把桌上的盘碟移了位置,全都向邱秋偏移,谢绥面前就空空如也了,姚夫人撇了一眼,没关系,反正谢绥不怎么动,他身上谢家的影子重,很守规矩,连吃饭没滋没味的。
姚夫人叹了口气。
邱秋这边也撇了谢绥一眼,很得意,瞧,看他多机灵聪明,邱秋最会讨长辈的喜欢,注意,是正常长辈,像谢丰和谢夫人那像邱秋这样讨人喜欢的聪明人也没办法。
姚夫人坐下那酒壶给自己灌了两口,酒有些凉了,她打了个哆嗦。
这位郡主紧接着就问:“今年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谢绥笑了笑:“《药师经》和《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我抄了很多份,供您在各个佛寺佛像供奉了,此外还有名寺古延寺净尘大法师手抄真作。”
姚夫人眼角都笑出了皱纹,说他:“这么没新意。”但是还是派人立刻将那大师的真作送到她的卧房里。
邱秋看着这对疏离又亲近的母子,感觉有点新奇,他更好奇姚夫人,供奉佛经,好多都是自己亲手抄写,姚夫人倒不同,让别人替代她,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呢?
一旁的谢绥都似乎习惯了,说完礼物是什么就不再说话,邱秋是亲眼看见他抄经一连抄了数月,一点都不和姚夫人邀功呢。
邱秋才不会这样,他拿出那份翡翠头面:“您看您看,这是我选了很久的,谢绥的宝物很多,可是我还是在很多宝物里一眼就看中它,是不是很闪,听说这份头面,做的工期要很长很长时间,您看,这上面的石头还亮闪闪的。”
邱秋把那副头面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姚夫人眯着眼睛靠近了去看,越看越熟悉。
这好像是她以前送出去的那个,她用翡翠打了两套,一套留下,一套送给谢绥府上,让他以后送给媳妇。
姚夫人抬眼看见邱秋嘴角挂起来小猫一样弯弯的弧度,小模样又得意又骄傲,她就没说出来,把事实放在肚子里,点头。
“不错,邱秋真是用心,好孩子。”
邱秋听见“好孩子”的夸奖,眼睛都笑的眯起来,白色的牙齿露出来,小小的一排整齐干净,双手捧着盒子高举着,屁股在椅子上左右晃晃挪挪。
他接着将盒子一放,拿筷子塞进姚夫人手里,很娇俏地说。
“礼物您喜欢就好,您快吃吧,说很长时间话了。”
听话乖巧的不得了,谢绥都没见过他这副样子,谢绥偏身看见邱秋捂了一路的礼物,也是很快就认了出来,他眉毛一挑,看他母亲和邱秋其乐融融,心里终于得到满足,弥补了他在谢府得不到的认同。
谢绥杂乱纷扰,那边邱秋又出了状况,他看着姚夫人夹在他碗里的一大块肉,眼里开始含泪。
姚夫人注意到问他:“怎么了?是不喜欢这个菜?那再挑出来。”
邱秋摇头,嘴角向下,一抽一抽地想哭:“我想我娘还有我爹了,新年我还在外面……”他说着就要嚎出来,情绪来的太快,让姚夫人和谢绥都措不及防。
姚夫人连忙在桌子上拿了刚才邱秋擦嘴的帕子堵住邱秋溢泪的眼睛。
她安慰道:“这有何难,待你科举过后,让谢绥带你回家一趟,把你父母都带到京城里来,不是更好。”
邱秋蒙着帕子点点头,这和他之前想的一模一样,先是风光回家,羡煞众人,然后再把父母接到京城光宗耀祖。
他把帕子拿下来,露出来沾了油的脸,不好意思呲牙笑笑:“那谢绥你可要记得。”看起来像是好了,情绪来的快,走的也快。
倒是姚夫人挺尴尬,看着她拿帕子擦邱秋眼泪弄上去的油渍,花猫一样,她尴尬笑笑,又叫人出去又拿了帕子给邱秋擦干净。
这才结束。
姚夫人陪着邱秋用完饭,起身对谢绥说:“谢绥你来一下。”起身就要出去,看这意思像是不带邱秋。
此时此景和在谢家是多么相似,邱秋恐慌起来,他拿了勺子舀了随后一口米饭胡乱塞进嘴里,紧接着就慌慌张张起身,跟在谢绥身后,脚尖跟着脚跟,嘴里塞着东西口齿不清地说:“泥萌……区哪?窝也要区。”
姚夫人没听清,是谢绥和邱秋说:“别怕,我和母亲单独说些事。”
更像了更像了,邱秋更急,嘴里的米饭都来不及嚼,脸蛋上沾了米粒,对着谢绥哀求说:“补药补药,补药丢下窝一个,害啪。”
这是真被折磨出阴影了,姚夫人总算听清了,在谢家的事她有所耳闻。
她声音威严掷地有声:“湛策!”
门外立刻响起敲门声,一个人影也从门窗上幽幽透出来,邱秋躲在谢绥后面偷偷往外看。
那个邱秋之前见过一面的湛策从推开门进来,走到姚夫人面前等待她下令。
姚夫人转头对邱秋说:“别怕,我把湛策留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这话一处湛策和邱秋都是一愣,邱秋虽然是希望有一个人陪着自己,但湛策也挺凶的,邱秋看着湛策墨绿色的眼睛有点不愿意。
不过想了想他还是接受了,这次福元也跟来了,就在外面和吉沃他们在一起,邱秋一点都不害怕,真的。
而湛策更是意外,没想到姚夫人会让他保护其他人,愣了片刻,他低声应下来,又应谢绥要求,一直待在屋内,好让邱秋能看到他,紧接着就和姚夫人出去。
姚夫人独自叫了谢绥,因为接下来说的这话只能有他们二人知道。
姚夫人带谢绥进了佛堂,这间屋子是她特意建造的足够狭小,屋内没有多余摆设,藏不下人,墙壁建的够厚,在外面偷听也听不到声音。
“你有把握吗?”姚夫人开门见山:“你和姚景宜走的很近,在山微寺上也算是姚景宜和太子第一次见刀见血的交锋,谢绥你将是谢氏的当家人了,何必再掺和储君之争。”
谢绥听此话微微低头:“母亲,光是谢氏远远不够,当今陛下什么打算你难道不知吗?谢氏势大,威胁皇权,迟早和皇室会有一战,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或许局外人问谢绥和姚峙也算是皇室的人,皇帝应当不会伤到他们。但姚峙和谢绥都知道,皇帝狠辣,当初选中姚夫人与谢氏联姻,就是看重姚夫人一个孤女,又谋算到多年后的今天。
他当初就知道日后会对谢氏下手,那么当初自然不会选他的女儿、亲生姐妹,而是选了极有声望的齐王的独生女,日后死了也就死了,怎么样也不会心疼,不用担心被谢氏掣肘。
姚夫人沉默着,她带着戒指细长的手落在佛像身上,缓慢敲击着,她在思考。
金黄色敛目显出慈悲像的佛祖,独坐在这件暗室中,一点光都不见,只有暗暗烛火闪烁,摇晃着影子,墙壁上谢绥和姚夫人的影子都被拉长左右摇晃,这座像见证了这对母子的密谋。
许久,那佛像上细长扭曲变形的影子突然变成一团,姚夫人握紧了双手:“罢,总要拼一拼,不拼怎么会有活路。谢绥你过来我交代你一些事……”
她姚峙当初吃了亏被皇帝算计进谢府,不是什么都没谋算到,况且她手里还有她父亲留下来的人……
*
这边,邱秋和湛策大眼瞪小眼,湛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个子没多高,腮帮子上还带着白米粒,一脸警惕盯着他的邱秋,一时无语。
无论湛策走到哪里邱秋就跟着到哪里。
湛策猛的站住回身,邱秋就急刹差点撞在湛策胸膛上。
“你害怕我还跟着我?”
湛策的声音果然和湛合一模一样,只是还是哪里不一样,湛合说话愣愣的,一板一眼,湛策就有点阴沉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和人说悄悄话,邱秋说不上来,但是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邱秋和湛策离得很近,仰着头问:“你会保护我吗?”
湛策低头都要低到极致,他往后面退了一步,想拉开距离,但邱秋紧接着就跟上,站在刚才湛策站的位置,脚尖都要抵着脚尖。
湛策只好回答:“夫人命令,我自然听从。”
那就是会保护他了,邱秋看着湛策腰上挎着的刀心里安定,他看起来好像比福元厉害,邱秋打定主意在谢绥回来之前,寸步不离地跟着湛策。
就是惜命。
湛策无论往哪里走都甩不开邱秋,他只好坐下,邱秋就跟着坐在他旁边,如此距离反而能远一点。
邱秋好奇地在他旁边问:“如果现在有一个人冲进来,直接砍我你会救下我吗?如果一会儿我出去……去茅厕,你会跟着我吗?”
湛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邱秋,颜色幽深,像是深潭,也像是邱秋在谢绥库房里见到的绿宝石一样。
湛策用看傻子地眼神看着邱秋,但邱秋竟然一点也没看出来,湛策只好移开目光,回答:“会,都会。”
“真的?”邱秋心胸似乎一下子开阔,得到很多勇气和力量,腰板都直了。
“那你也太厉害了,那你和湛合谁厉害呢?”
湛策还没来得及回答邱秋的话,门外就响起一些人私下里议论的声音。
“方才我便见安平郡主和谢氏二郎在里面吃饭,刚刚出去,你说这母子见面都是偷偷摸摸的,这不就说明安平郡主心虚吗,怕别人议论。”
“是啊,当初安平郡主硬要嫁给谢阁老,硬生生把谢夫人挤走,挤成妾室,这做的多龌龊多不地道,将她父亲齐王爷的脸面都丢尽了。”
“谁说不是,安平估计也心虚,不然生下谢绥就走了,谢阁老和他原配夫人的感情你我都看在眼里,可惜啊这有情人总被拆散,实在太不体面。”
……
邱秋在屋子里,将外面碎嘴子的话都听个一清二楚,他们恐怕仗着附近没有姚府的人,才敢这样议论,谁能想到屋内还有姚夫人的侍卫和“儿婿”呢?
邱秋想起美丽和善的姚夫人,像他娘一样的姚夫人,根本不相信外面人的风言风语,只是一时间火冒三丈,被烧的头发都要竖起来。
连一旁的湛策都眯起墨绿色的眼睛,杀气毕露。
作者有话要说:
特别想写番外,写邱秋和谢绥穿到现代,结果和现代人格格不入,别人劝他们剪掉长发打工赚钱,但两个古代人统统拒绝。
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意损伤。”
然后劝他们的那人无语:从哪儿来的两个老古板。
然后还有另一个番外,是萌萌国国王邱秋和人类小孩谢绥,从小孩写的长大,一想我就要萌[发财]了
有错字大家可以捉虫我会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