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个人去看了侯俊, 带了纸钱和祭品。侯俊是土葬,他现在就躺在那块墓碑下面。
坟前有酒和烟,还有些已经风干的糕点和水果, 是韩竞他们这些朋友偶尔过来时送的, 坟前放着一袋儿糖, 应该是小侯放的。
韩竞往他坟前摆了酒, 跟他说话。
叶满就蹲在地上烧纸。
“其实我见过你两回。”叶满忽然说。
韩竞一愣, 转头看他。
叶满没跟他说话,他在跟侯俊说:“梦见两次,还一起吃过饭。”
他抬头看那块儿安安静静的墓碑, 说:“我是韩竞的好朋友,他经常跟我提你,等下辈子我再早生几年,咱们也做好朋友。”
韩竞笑了笑, 伸手搂过叶满的脖子, 有些浪荡地在他脑门儿上嘬了一口, 他闲散地跟侯俊说:“这是我对象,要办酒席的,你没事儿也来。”
叶满被他弄乐了, 本来他还挺伤心的, 听韩竞这没谱儿的话忍不住跟他一起古怪,他跟侯俊说:“我怕鬼,但是你我就不怕, 一定来啊。”
那坟墓干干净净,一点儿邪气也没有,大概是因为侯俊他正了一辈子。
上完坟,他们就离开了。
走出一段距离叶满回头看, 那片地方风吹雪,一张白纱掠过墨绿松林。
仿佛有朋友站在那里送别。
到拉萨时是个上午,小侯开车过来接他们。
他身上穿着件儿黑皮衣,脑袋上戴着顶鲜嫩嫩的绿帽子,看起来又酷又可爱。
两个人拎着韩奇奇走出机场,小侯立刻跑上来,笑着抱住叶满。
“你们终于回来了!”
叶满抱紧小侯,亲密地说:“我好想你啊。”
小侯开开心心地要撒个娇,被他哥把他从嫂子身上撕下来了。
小心眼儿的劲儿让人特别不齿,小侯背地里翻了个白眼。
叶满拍拍行李箱,笑眯眯说:“给你带好吃的啦。”
小侯绕过去提:“什么东西?菌子?”
一提,没提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这么沉,超重了吧?”
叶满:“我们从新疆过来的,里面是新疆特产。”
小侯诧异道:“你们去新疆了?”
叶满:“嗯。”
小侯跟着他走:“去干什么了?”
叶满:“我们找到谭英了。”
“真的?”小侯特别好奇,围着他转:“她长什么样儿?快给我说说。”
到头来还是得是韩竞开车。
叶满和小侯两个人一直说着话,说不完似的,到了客栈还意犹未尽。
这个月份是拉萨旅游淡季,游客相对不算多,不过小侯是会揽客的,店里的客人比夏天那会儿也不差什么。
车在民宿门口停下,叶满开门下车,却在下车的瞬间晃了下神儿。
恍惚间白天变成黑天,时间相互折叠,他看到自己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到这家店门口,推门进去。
那时候的他,茫然、无助、极度孤独。
他再次推开了民宿大门,明亮大堂里坐着许多人,正闲聊着、交着旅途中的朋友。
小侯走进柜台,取了韩竞房间的钥匙,伸手递过来。
叶满抱着韩奇奇,伸手接过来,那一刻与他曾经接过小侯手上房卡的动作重叠。
“怎么了?”韩竞低头看他:“高反了?”
叶满:“没有,就是想起以前的事儿。”
时隔一年,他觉得自己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但其实不是这样,只是因为他把自己找回来了。
韩竞找茬儿,慢悠悠说:“想你以前甩我的事儿呢?”
叶满脑子转得可快了,挤兑他:“想你要送帅哥去羊湖的事儿。”
韩竞:“……”
“真没有。”韩竞搂住他的腰,有点强横地往自己怀里一按,解释道:“我那天晚上知道你要走,第二天一早就去置办东西去了,哪有时间送人去羊湖?”
叶满轻哼一声,说:“小侯说你去了。”
那时候他挺患得患失,怕小侯,怕韩竞,在这住得很没安全感。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小侯对他可好了。
民宿里空调很暖,小侯脱了外套,给俩人捣乱:“他那晚上对人那热情劲儿谁看不出来啊?我真以为他去羊湖了。”
韩竞拿起桌上的登记册砸他:“别给我挑拨离间。”
叶满注意力已经转移,歪头看小侯:“欸?你穿着这个呢。”
小侯身上穿着叶满绣的那件儿绣球卫衣,卫衣上的绣球花用的浅色色调,不显得俗气,反而很淡雅新潮,上面的浅蓝色花瓣儿是像花朵那样支起来的,不是绣死在上面的,很精巧。
叶满绣这个绣了五个月,十月份给小侯寄过来的,小侯一眼惊艳,经常穿它。
小侯:“好些人问我要链接呢。”
说着,他飞快看了眼韩奇奇。
那小狗刚从帕米尔高原下来,活蹦乱跳,现在上了青藏高原也活力满满,正摇头晃脑观察环境,丝毫没察觉小侯看它的莫测眼神儿。
韩竞在拉萨有套房子,跟客栈离得有点远,而且没有弥散式供氧,俩人就在客栈先住下,准备适应一下海拔。
这个客栈里没有韩竞的房间,小侯给他们留的是上回叶满来住的那间。
除了床头的两个医用大氧气罐外,里面的东西几乎没有变化。
韩竞从洗手间出来,瞧见叶满正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他走过去,跟着看了会儿,只看到外面经幡在高原的风中飘动。
阳光洒满日光城,晒满房间,宁静又温暖。
叶满扭头看床上面的天花板,然后走过去,躺下。
“哥,你过来。”叶满叫他。
韩竞走到床边,跟他并肩躺下。
叶满伸手指着充满阳光的白色天花板,说:“你看。”
韩竞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有经幡的影子正在飘动。
“如果经幡静止超过五秒钟,”叶满紧盯着那在高原不休止的风中诵经的经幡,说:“我就出门。”
韩竞也仔细看着,观察那经幡的影子,他真的挺好奇叶满说之前经幡停下的事儿,毕竟经幡停下就意味着风停。
然而,一秒、两秒、十秒……十分钟过去了,经幡没有停止。
当初的奇遇好像是一个幻觉,高原的风又怎么会忽然静止五秒钟呢?
叶满已经不在意了,他拉好被子,把自己和韩竞裹进去,两个人躺在阳光里睡觉,缓解这一路的颠簸疲惫。
房间里弥散式供氧设备正在运行,氧分子慢慢进入人的鼻子、嘴巴、每一寸皮肤,加湿器的薄雾消弭了暖气的干燥,每一寸骨骼都在惬意地说舒服。
叶满迷迷糊糊陷入沉睡之前,又看了眼那飘动的经幡。
他知道那天不是幻觉,他也知道刚刚经幡为什么不会再次停止了。
或许因为无所不知的神佛已经知道,他不再需要任何力量推动向前,他可以自己走下楼,可以轻松地走在任何一条路上。
楼下,小侯打开了叶满的箱子,稍微愣住,然后欢喜地开始翻。
红枣核桃葡萄干巴旦木杏干无花果,奶疙瘩奶皮子风干肉罗布麻茶玛仁糖,密封袋子里装着从新疆带回来的各种打包菜,一箱子都是给他的东西,没有一点空隙。
被偏爱,被惦记的人是有感觉的,会热腾腾的,会幸福得冒泡泡。
他一趟一趟搬运进自己的私人小冰箱,然后拆开部分干果分给店里的客人。
“这个无花果好甜啊,”一个小姑娘好奇地问他:“这是在哪里买的?”
小侯笑眯眯坐下:“家里人特意从新疆给我带回来的。”
其实他只需要回答“新疆”就好了,可他还是说了好几个关键词。
小姑娘没领会他的意思,但是有别的客人领会了。
“你家人对你真好。”
小侯决定给那人免一天房费:“当然了。”
寒假是大学生进藏高峰期,店里的客人都偏年轻面孔,很热闹,天天晚上都很嗨。
叶满在这里住了两天,很少下楼,他不是很喜欢人多的场合,也越来越喜欢自己独处,跟自己玩儿。
他这些日子都在翻看韩竞给他的合同,正儿八经有法律效益的转让合同,另一方的股东都签字画押盖了齐缝儿章的。
三十九家民宿加上正开发的蘑菇屋民宿一共四十家,加上五家酒吧和三家户外用品店,四十八个店的财报都在他手上,四十八家的彩页介绍也都齐备,装了满满一箱子,那是韩竞给的彩礼。
最近他的西药调整到维持剂量,中药已经停了,韩竞担心他会不适应,按照医生给他食疗,经常喂他百合、莲子。
叶满是没什么感觉的,停中药后睡眠质量、情绪都没有太大变化。
他的日常就是赖在床上,很少下楼,翘着腿儿、吃着水果零食喝着可乐看彩页上的画儿,然后偷懒,在韩竞不注意的时候呼呼大睡。
他也没高反,适应得仿佛他就是这里的人一样。
小侯希望他们能留在这里过年,说了好几次,叶满跟韩竞就不准备走了。
叶满有时候会帮小侯看看店,有时候嘴馋会出去买吃的,拉萨在他眼里变得熟悉,就像一个老朋友,不再像从前那样陌生和不知所措。
他走在拉萨街头,买了三杯饮品店新出的奶绿,又往菜市场溜达。
早上,大堂里还没有客人,韩竞刚睡醒,打着哈欠下楼,问小侯:“你嫂子呢?”
小侯没吱声。
韩竞走到柜台前,与小侯无言对视,一时之间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此时,小侯正捆绑式抱着韩奇奇,手抓着韩奇奇的爪子,手微微一动,小狗锋利的指甲闪过一道寒光。
韩竞:“你……”
小侯也看着他,手向下一划,韩奇奇的指甲嵌入他的黑色卫衣里,唰——好端端的衣裳被勾出几道长长的丝。
韩奇奇两只大耳朵一碰,一脸呆滞。
韩竞微微皱眉,动动嘴唇:“过分了。”
小侯把韩奇奇放生,面不改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韩竞:“……”
叶满把纸币数出几张,递给卖菜阿姨,攥着零钱、提着一堆菜往回走。
街上游客已经多了起来,朝圣者正匍匐在去大昭寺的路上,转经筒一圈圈转动着,一遍遍诵经。
叶满穿着藏装,白色的袍子,脖领和袖口是深色的毛,搭配得很清爽好看,那是他在服装店买的,里面是羊羔绒制成,脚底蹬着黑色皮靴,衬得腿修长,脖子上学着藏族人挂了大串蜜蜡、珊瑚、南红首饰,都是从韩竞收藏室里拿出来戴的。
平时他就一直这么穿,很喜欢,也不嫌沉,因为他现在有点爱美,他每天会照镜子,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臭美得觉得有种民族的独特帅气。
拎着一堆东西走累了,他就在街边长椅坐下,朝圣的人在面前络绎不绝,如两年前一模一样。
“今天天气真好。”他说。
他的身旁坐着一个无精打采垂头坐着的年轻人,闻言转头看看他,没说话。
叶满也没在意,他仰头看天,身体一点点被阳光晒透。
过了一会儿,休息够了,他站起身准备走了。
他从手里的零钱数出一张五块的,递到那人面前。
那游客抬头,二十多岁的年纪,脸色有些苍白,茫然地看他。
叶满弯起眼睛笑,在晴朗的天空下露出一口白牙:“去喝一杯奶茶吧。”
那人愣住,伸手接过,红着眼睛看向叶满离开的背影,缓缓攥紧手上那张五块钱,半晌,起身向街道斜对面的奶茶店走去。
藏香飘过街道,沾染着人们的衣角发梢,来来往往的虚影仿佛一个轮回,不知道在其中多少人生出了菩提心。
叶满回到店里,坐在柜台后的小侯跑过来帮他拎东西。
“今天咱们仨吃火锅吧。”叶满说:“还有这个奶绿,新品。”
小侯:“好~”
“唉?”小侯问:“怎么拿了一捧玫瑰花?”
叶满笑眯眯说:“送他的。”
小侯嘀咕:“够浪漫的。”
他又往叶满面前晃了晃。
叶满的目光自然就落在他的身上,挑眉问:“衣服怎么了?”
小侯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抱奇奇不小心抓的,没事。”
柜台后的韩竞:“……”
喜滋滋跑过来的韩奇奇:“?”
叶满果然按照小侯想的说:“你喜欢什么图案,我给你补上。”
小侯拿出手机:“我喜欢这棵草。”
叶满凑过去看了看,是一丛狼尾草:“你发给我,我现在有经验了,肯定比上一个好。”
小侯背后攥拳比了个yes!表面乖乖巧巧:“好~”
韩竞跟叶满去厨房洗菜,准备火锅。民宿厨房是公用的,平时偶尔会有客人用厨房一起做菜,大家一起吃。
韩竞:“他衣服多的是,你不用搭理他。”
叶满:“衣服破了不好看,扔了可惜。”
韩竞:“他自找的。”
叶满左右看看,见除了他们没人在,小声说:“你别这么说他,你从他几岁的时候就带着他,不会一直这么养的吧?你温柔点。”
韩竞把肉切片,说:“小侯从小事儿少,没跟我要过这个那个的,倒是跟你挺有心眼儿。”
叶满:“他要就给他嘛,他从小都没处去要。就是绣一棵草,又不是什么大事。”
韩竞意有所指:“现在是一棵草,等你绣完了他肯定又有衣服被韩奇奇挠坏了。”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叶满没明白。
把牦牛骨头放进高压锅里炖汤底的时候,叶满才慢了好几拍地问:“什么意思?贝贝自己弄坏的衣裳?”
韩竞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冲他挑挑眉毛。
叶满呆呆的,站了半天,说:“好聪明。”
韩竞:“他给你下套儿你还夸他聪明。”
叶满一点儿没生气:“他喜欢我绣的东西,我很开心啊。”
韩竞酸溜溜的:“我也喜欢,你怎么不给我绣?”
高压锅正在工作,左右无人也无事,叶满蹭到韩竞面前,穿着伸手抱住他的腰,仰头亲热地亲他硬朗的下巴。
为了方便干活儿,他把藏袍袖子系在了腰上,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羊毛衫,模样俊又带一点不羁的野性。
他搂住韩竞,说:“我以后把自己绣在你的衣服上陪着你。”
他撒娇惯常会吐字不清,黏糊糊的,撩拨得人心痒。
韩竞喉结滚动,垂眸盯着他含笑明亮、充满爱意的圆眼,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占有欲望,他按住叶满的后颈,把他牢牢契合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俯身在他唇上磨了磨来缓解对他的过度喜欢。
“干脆年前办酒席吧。”他低沉的声音从唇缝儿微微震动传进叶满的心底:“别拖了。”
叶满被他亲得迷糊,挂在他身上,说:“冬天进藏不太行吧?氧气少,怕客人身体受不了。”
韩竞:“没事儿,咱们就请关系最好的,把供氧设备都弄齐全。”
叶满:“雨哥的病不知道能不能来高原。”
韩竞:“问问,不行咱们就换地方。”
叶满腰软腿软,一直往下出溜:“不行了……”
韩竞微微皱眉,以为他不同意:“为什么?”
叶满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想要你,我们回房好不好?”
韩竞眸色一暗,攥住他的手往外走。
小侯看他俩急匆匆往楼上走,问:“出什么事儿了?”
韩竞:“你去看着高压锅。”
小侯连忙跑进厨房。
他看着厨房里那正卖力工作的高压锅,心里嘀咕着这俩人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要不要紧。
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俩人是急着去做那种事。
床上,韩竞相当卖力,那劲头儿比高压锅也不差什么。
一直过了两个小时,叶满下楼时脸还微红,刚洗完澡,他的头发没扎起来,卷毛儿自然地垂着,看上去又乖又年轻。
他仍然不太像一个快三十岁的人,经常看起来有几分天真和稚气。
“嫂子。”小侯正跟韩奇奇玩儿,冲他摆摆手,说:“火锅弄好了,咱们吃饭吧。”
叶满笑着走下去,说:“这会儿没客人?”
大堂里现在很安静,桌子已经被阿姨收拾干净,充足的阳光洒进大落地窗,那组藏式沙发中间放着口火锅。
小侯:“他们都出去了。”
叶满红着脸,说:“贝贝,我想跟你说件事儿。”
小侯快速看了眼韩奇奇,警惕道:“是不是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叶满:“我俩准备办场酒席,邀请朋友来,就当结婚了。”
“行啊!”小侯惊喜,说:“名单定好了吗?我这就安排!”
叶满:“我这边就雨哥、吕达、杜阿姨,还有和叔会过来,璇璇姐他们忙应该不会来,一共四个人。”
说出这句话时他挺开心的,他真一点也没觉得人少,在去年他还在为以后自己的葬礼没人参加而忧虑着,现在他已经确定会有四个人会特意为祝福他来。
小侯行动力很强,已经准备张罗:“行,定下时间了吗?我把客栈空出来待客。”
叶满到沙发坐下,往铜火锅里面添菜,说:“一月十三号,农历腊月初一,黄道吉日,宜嫁娶。”
小侯一怔。
他们都是男的,但都认认真真挑了日子,和寻常人一样准备嫁娶仪式。他们是准备认认真真一起过一辈子的,所以一点不吉利都不要。
“那还有一个月,时间宽裕,都包我身上。”小侯看着叶满那微微泛红笑容明媚的脸,也忍不住跟着笑:“我先订请柬,提前发。”
叶满:“订请柬?用电子的不是方便吗?”
说实话,叶满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实物的请柬,一个是他人缘不好,一个是他朋友圈的人都没人会愿意另外加一批请柬支出,再一个,现在社会匆匆忙忙的,结婚生孩子那些大日子都是抽空过,很少有那么精细的。
小侯:“先发电子的,确定会来再寄,我他那边来得人应该会多点,客栈住不下就再包个酒店,咱们这边来人就住咱自己家的客栈,方便。”
叶满撑着腮看他:“好。”
小侯:“喜糖吃什么牌子的?这些都得提前订。”
叶满:“喜糖买你爱吃的。”
小侯一怔,随后眼睛亮闪闪地说:“好。”
他知道叶满这意思,这结了婚,他们也跟他好着,也在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