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玩边走, 抵达塔什库尔干已经是下午六点,这里太阳还高高的,阳光明媚, 没有降雪。
开在城市街头, 越野车上的雪慢慢融化, 多种族交融的精美建筑让每一个踏入这个城市的人都有种跨出国门的错觉。
一眼看过去, 满街的牦牛肉火锅店, 还有摆摊或者流动的中亚国家商贩在街上叫卖,是一些烟、手工艺品、纺织品之类的。
之前叶满在东兴就见过很多越南人过来,在塔什库尔干进行贸易的人就比较复杂, 有来自巴基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商人也会通过巴基斯坦、塔吉克斯坦口岸进入塔县市场进行售卖。
除此之外,这个边境城市其实很安逸,游客相对较少。
叶满停下车, 好奇地往那些摊位中间看, 韩奇奇跳下车伸懒腰, 把自己抻成了狗条儿。
两个人要在这里等待网络上联系他们的那个塔吉克族网友,他的名字叫哈桑。
他是在看央视多民族联欢会上自己民族的演出时注意到了一个苗族小姑娘,她落落大方地站在舞台中央, 身后站着几个苗族的老人, 吹着芦笙,唱苗族古歌。
小姑娘像是冲出神秘大山的飞鸟,声音清脆空灵, 动人心魄。
他对文化遗产苗族古歌产生了兴趣,于是上网搜索,搜到了那个叫做“叶子的流浪笔记”的视频号,出于无聊, 他从头看他的视频,并在评论区热情地留言——
“为什么不来新疆呢?全中国一半的美景可都在新疆呢。”
“为什么向东边去呢我的朋友?来西边嘛,我请你喝酒嘛。”
“你是个好人嘛,不要难过,新疆欢迎你!”
这样一直翻着,直到他看到了叶满帮助一个卡车司机寻亲的视频,他十分震撼,然后挨个翻看,直到点进了叶满那条寻找谭英的视频。
他那时产生了一种坚定的使命感,他觉得自己必须帮助他,更何况,他是真的认识一个叫做谭英的女人,她是从河北来的,十年前来到帕米尔高原,除了缺失的两年光阴,一切好像都对得上。
他焦急地等待了三天,“叶子的流浪笔记”回应了他。
那三天里,他开着车从几个夏牧场找到几个冬牧场,他问了好多人,没人知道谭英转场去了哪里。
他开着车往边境附近走,在那里遇见了谭英。
恰好,那一天他的手机收到了回信。
于是,那两个时空的浪漫故事开始了通话。
路上韩竞提前四个小时打电话预定的羊腿面包在到达餐厅时刚好做好,金黄酥脆的面包从中划开,露出里面一整只羊腿,足足四斤。羊羔肉都是提前腌制一晚上的,烤后鲜嫩多汁,划开瞬间香气扑面而来,一口咬下去好吃得灵魂出窍。
纯奶和鸡蛋做的玛洛什,拌上当地人自己制作的酸奶和果酱,味道浓郁多样得想要把舌头吞掉。
各种没有汉语直译的美食满满一桌,叶满简直幸福到冒泡泡,有些微醺了。
两个人吃实在浪费,吃过后就只能打包。
韩竞在店里付钱,叶满点了根烟出门消食,恰好遇见一个中亚人在兜售香烟,这些流动商贩都是用袋子提着几盒,没有摊位,在路上游荡,见到人就说:“Cigarette.”
叶满只是在饭店门口踱步,那看上去年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溜溜达达向他走过来,把香烟在他面前晃:“Cigarette.”
“Cigarette?”叶满吐了一口烟,茫然一瞬,重复道。
那年轻人见他会英语,来了精神:“Yeah!Yeah!One seventy yuan.”
叶满拿过他的烟看看,没见过的牌子,倒是有点想试试,就是太贵了,一百七一条。
“Eighty.” 叶满砍了一大刀。
那人一副为难的样子,摇头:“The price is lower than my cost. Could you please offer a bit more, say, one hundred and sixty?”
叶满看韩竞要出来了,加上也没有特别想买,往后走了两步,随口道:“One hundred.”
那人走过来,昂昂下巴,傲慢道:“One hundred and twenty yuan, bro. I'm only giving you this price because you speak English. I like English. If you didn't speak English, I wouldn't sell it to you.”
叶满一下就有点不乐意了。
“一百七。”他用中文说。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后惊喜道:“Okay!Okay!”
随后打开了二维码凑到叶满面前。
叶满有礼有节地、温声细语地说:“不过我只买说汉语的人的烟。”
“人家也没说什么,太敏感了吧。”一道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叶满转头看过去,见是一群打扮时尚的年轻游客,其中一个昂着头,一脸鄙夷:“丢脸。”
叶满瞟他一眼:“我敏感我认为该敏感的,他卖他的,竟然丢了你的脸?”
那人似乎没料到这个表面和善的小卷毛儿竟然敢还嘴,且底气还很强,一下气势就弱下去了,跟同伴嘀咕两句快速走了。
“说得好!”背后飘来一句标准普通话,叶满转头看,俩大爷大妈路过,对他竖拇指。
“不买他的。”大爷一走一过跟叶满说:“去那边儿买,我买一条才一百。”
叶满腼腆地笑了笑。
韩竞从店里出来,很自然地搂住叶满的肩,俩人一起往车那儿走。
那小伙儿又追了上来,把烟往叶满面前递。
“One hundred,only for you!”
韩竞扫了眼,捏捏他的脸:“你跟他买这个?这是云南烟。”
叶满:“啊?”
哈桑去参加婚礼了,要三天才回来。
这三天时间两个人好好逛了一下中国最西部的县城,这个韩竞妈妈的故乡。来到这里后韩竞始终情绪不高,他带叶满去了县城中间的石头城,那是千年丝路上古国遗址,也去了店铺、边贸市场,都是停一会儿就走。
叶满也没问,可心里大概能猜到,这些地方可能是韩竞妈妈跟他提过的地方。
她过世时韩竞还小,可记得清楚她说的话,他第一次到这儿来,却找不到妈妈说的痕迹,所以他心情不那么好。
第三天他们就快离开,叶满独自走到一家糕点店门口,推门进去。
店里鬓角染着白发的女老板正在做奶酪包,将刚烤好的面包涂上奶酪,然后撒上份量惊人的干果、葡萄干。
“您好。”叶满有些紧张地开口。
女老板抬头看他,问:“你要买什么?”
她是典型的白人长相,高眉深目,异域美人,汉语说得很好。
“巴哈利。”叶满挺直腰杆,尽量不那么紧张。
女人:“巴哈利正在烤,要等一下。”
叶满:“好。”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打量店里的商品,甜蜜的甜品气味儿飘满空气。
他望着墙上的营业执照,状似不经意地说:“这家店开了很久吗?”
女老板温婉地笑笑,看上去脾气很好,“是的,从我阿特阿娜还在的时候就开了。”
叶满一怔。
他反应一会儿,猜测她大概在说“爸爸妈妈”。
“还在的时候”……说明老人已经不在了吗?
他有些难过,走到柜台前,看着她做奶酪包,开口道:“我也要两个这个。”
女老板:“好的。”
叶满:“我有个朋友说,你们家的巴哈利很好吃,我特地过来买的。”
女老板很高兴:“我会多送给你一点。”
巴哈利烤好了,店员端出来,一刀切开,甜香软密,冒着热气。
叶满抱着一堆甜品出门,回头看看那个糕点店,继续往酒店走,刚刚转过一个弯,一辆车停在他面前。
他轻微一愣,拉开车门上了车。
“我买了巴哈利,”他笑眯眯地把还热着的糕点递到他嘴边,说:“尝尝。”
韩竞微微倾身过来,张嘴咬下一口,那双深邃的眸子却始终盯着他,一寸没错。
叶满笑容慢慢变得歉意。
“对不起。”叶满低头小声说:“我不该擅自过去。”
韩竞:“我没告诉过你是哪一家,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满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们前些天路过两次这里,你都看了这家店。”
韩竞没说话,叶满以为他生气了,可他的身体被轻轻搂住,按进了韩竞的怀里。
叶满立刻放下东西,紧紧回抱他。
“我什么也没说,真的,我就是想买巴哈利给你吃,”叶满鼻尖蹭着他的侧脸,说:“她以为我是个普通顾客。”
韩竞:“是谁在里面?”
叶满:“应该是妈妈的姐姐,她们的爸妈……好像已经不在了。”
韩竞的手臂轻微一紧,把脸埋进叶满的颈侧。
叶满挺直腰背,给他支撑。
车停在糕点店门口,韩竞走进了那家糕点店。
叶满靠在车上,望着他的背影。
今天阳光很好,塔县街头安逸宁静,一切明明亮亮。
“你好,想要买什么?”这会儿是年轻的店员在前台。
韩竞淡淡说:“我找热依娜。”
韩竞高大的身材在店里显得格外逼人,那店员抬头、再抬头。
店员:“老板在后面,你等一下……”
下一刻,烘焙房门被推开,女老板眼睛直直盯向韩竞,手上刚刚做好的拿破仑险些掉落地上。
“你是……”女老板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古丽娜尔的孩子吗?”
韩竞望着她,开口道:“是的,Khala Reyhana。”
叶满离得不远,能听到他们说话,但他听不懂。
色勒库尔塔吉克语属于东伊朗语支,叶满对这里的语言丝毫没有了解,韩竞只对他说过一句塔吉克语,就是“我爱你”。
发音类似于“曼 图亚杜斯特多勒姆”。
叶满从去年到现在断断续续学习不同国家语言,一边学习一边翻译他曾经在拉萨买的那二百块钱信中的外国信件,用来作为填补无聊空白时间和放松的方法,他好像真的有一点语言天赋,学语言比学其他的知识快得多,暂时他也就学了些沟通口语,并不精通。
慢慢的,他发现一个学习语言的小浪漫,那就是,人们接触一个陌生语言时学习的第一个词汇往往是“你好”,第二个词汇大概率是“我爱你”。
当然,这并不绝对。
但叶满想,这或许可以看作是人们跟这个世界相处的无意识方式。在面对这个世界时,我们往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好,我爱你。”
作为好朋友,他被一起邀请去了韩竞小姨家里。
宽敞的会客厅里来了很多人,包括那些这个家庭的亲戚,都或多或少与韩竞有血缘的,载歌载舞,一直到深夜。
到了晚上,会客厅的被子墙拿下来给客人使用,每一个被子、抱枕都是手工刺绣,通铺回形结构,能容纳很多人,地上的地毯精美繁复,木质屋顶中央开了一扇天窗,不需要开灯房间里非常明亮。
叶满在这里始终没有太多话,他安安静静跟在韩竞身边,看他体面周全地和亲戚们交谈,像是一只尝到幸福人类甜蜜感情的小老鼠,这是韩竞的美好感情,他可以偷偷替他开心,自己也开心一下。
他能察觉韩竞心情很不错,但是除了对那位小姨,他几乎都不太亲密。
夜里,这个会客厅通铺上睡了好些人,早就悄无声息。
叶满好奇地睁着眼睛盯着天窗外的星星,等待药物作用帮他睡着。
身旁的韩竞翻了个身,手从他的被子底下伸进去,粗糙大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叶满悄悄回握,弯起唇。
他知道自己和韩竞一直紧密相连着,有彼此在身边就不会觉得心没有依托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他们跟热依娜阿姨告别。
热依娜强烈地挽留韩竞,她并没有对以前的事情产生怨恨,她只是爱着自己妹妹一样爱着她的孩子。
那一天有点阴天,韩竞拥抱她,轻笑着对她说:“我会再回来看你,也欢迎你随时去我家。”
热依娜给他们带上了一后备箱吃的。
离开时,韩竞仿佛放下了心结,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叶满在吃昨天买的巴哈利,他闭上眼睛,仔细地品尝,试着了解韩竞小时候妈妈的味道。
“老婆。”韩竞叫他。
叶满嚼嚼:“嗯?”
韩竞:“谢谢。”
叶满咽下去,又吃一大口:“反正我不去你也会去的,毕竟你是我最勇猛的朋友了。”
韩竞笑着点头:“对。”
叶满睁开眼睛:“真好吃。”
韩竞:“什么?”
叶满:“妈妈做的巴哈利,是最好吃的。”
韩竞胸口一涩,又渐渐回甜。
“没错。”他戴上墨镜,扬唇说。
他们在这一天的上午十点多接上了哈桑,在塔什库尔干的街道上。
上午那些外国的商贩都消失了,他们都是下午才过来售卖,街上很宁静,那位短视频里的塔吉克族年轻人正踩着路牙子左顾右盼。
车缓缓在他面前停下,叶满跳下车,跟他打招呼:“你好。”
因为哈桑没见过叶满本人照片,显得有些戒备,没有接话。
叶满脑瓜一转,把韩奇奇从车上抱下来:“我是叶子。”
哈桑眼睛一亮,指着韩奇奇:“是的是的,我认出你了。”
韩奇奇是他账号的头像,所以粉丝都是认狗不认人。
叶满:“我们先去吃饭吧,我请您吃饭。”
哈桑:“不用,我吃过了,我们快走吧,我们要开很久呢。”
叶满没什么概念,问:“要开多久?”
哈桑:“七个小时,朋友,你们办理好边防证了吗?”
竟然这么久,叶满抽了一口气,说:“办好了。”
韩竞:“保险起见,买桶油带上。”
哈桑:“是的是的,要买油,我带你们去。”
他是个很外向的小伙子,年纪比叶满小些,看上去有些多动。
他跳上车,伸手给俩人指路:“前面左转,左转,那里的油好,又便宜。”
几乎不用两个人做什么,哈桑非常利索地帮着沟通了一切,把油桶提上车。
车门关起。
韩竞:“准备好了吗?”
叶满:“准备好了。”
韩竞:“去哪里?”
叶满扣上安全带,戴好墨镜,说:“去信里。”
哈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胡乱融入,嚷嚷着“心里!心里!”。三人就这么快乐地上路了。
往西,再往西。
一路上人烟渐渐荒芜,只偶尔看见牛羊的影子。
边疆辽阔,冬季衰草连横,只有深深的河谷、巍峨的雪山相伴,越往前越荒凉,越向前方向越清晰。
海拔逐步攀升,由塔县到三千米一直向上飙,路况变得不太好,有很多沙石路段,所以开起来需要十分小心。
太阳渐渐升高,再慢慢向西滑落,慢慢起了风雪,遮天蔽日,也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里了。
外面刮起了白毛风。
大风、低温、降雪,雪面子被风扬起,形成一种极端的风雪天气,能见度相当低。
这种风非常可怕,叶满小时候见过几次这种天气,他们家靠近内蒙,内蒙人一般遇见这种风不会出门,假如一个人在这样的风雪里还没回家,一定会被冻死,更何况这里是高原,人的体力会变弱。
他已经很累了。
车外鬼哭狼嚎,像有妖怪在反复撕扯越野的车皮。
车速已经降下很多,走得非常艰难,这种时候不敢停下,停下就只能等待救援。
哈桑脸色有些发白,扶着俩人都座椅,从后面挤过来一颗头:“你们听说过吗?白毛风吃人。”
叶满也有些不安,抱着正吸氧的韩奇奇,说:“怎么吃人?”
外面风搅雪,让人心里发毛,哈桑鬼祟紧张的语气让人更加毛了。
哈桑:“白毛风里有怪物,一阵风过来,眨眼会把我们的肉都吃干净,只剩下骨头。”
叶满“啊”了声,默默把韩奇奇抱得更紧。
韩竞:“附近有没有避雪的地方?”
哈桑问:“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韩竞:“……”
叶满愣住:“我们迷路了吗?”
大自然可以在短短几秒内轻松改变地貌特征,哈桑已经认不出来了。
韩竞皱皱眉,开口道:“不至于,咱们还在国道上,不过咱们必须先找个地方避风。”
话音刚落,叶满忽然惊呼一声,他攥着韩奇奇的长毛儿,哆哆嗦嗦说:“外、外面好像有人。”
刚刚哈桑的话还在耳边回荡,这会儿真是有点发毛了,叶满咽咽口水,说:“这种天气外面怎么会有人呢?会冻死的。”
哈桑眼珠子瞪得溜圆:“白毛风里的怪物……”
韩竞微微皱眉,继续往前开,远光灯里,那个影子越来越近,漫天风雪里,也分不清那是个怪物还是个人。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慢慢的,近了。
那道影子停在车前,抬起厚重得像熊一样的胳膊,站在大风里用力向他们摆手。
这次车灯照得清楚,毛帽子、遮脸巾中间有一双沧桑的、深邃的眼睛,他的袖子上一抹红在白色风雪中极鲜明。
“是巡边员!”哈桑道:“太好了,我们跟他走。”
帕米尔高原上的巡边员,是祖国流动的哨兵,有生命的界碑。
漫天风雪中仿佛出现了一盏灯,指引他们去往安全的方向。
开了十几分钟后,他们到了一处院落。
护边员停下摩托,打开大铁门,越野开了进去。
叶满把韩奇奇揣进羽绒服里下车,雪面子顿时扬了满脸,冻得人脸皮疼,他站在风中打量这个院子,这是用几间白色平房组成的院落,占地面积不大,也只够停进来两辆车。
大叔将大门锁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栅栏大门关上的瞬间,他觉得风都小了,他们抵达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那位风雪中将他们带回来的叔叔打开房门,将三人带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