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就不再提了。
他说什么家里人就哄着、配合着, 生怕他不高兴。
高知家庭,素质高,脾气好, 所以小时候养出的孩子也是正直、好心眼儿的。
叶满在门外看着, 就一点也不意外当初李东雨能做那样的决定, 牺牲自己去救别人。
只是, 这家人咒骂谭英那句话, 让他耿耿于怀。
一家人吃了团圆饭,叶满跟韩竞也跟着一起,至少到目前为止, 一切看起来非常和谐。
吃过饭,叶满去洗手间,正好碰见出来上厕所的李东雨那个弟弟,叶满记得是叫李东风的。
他客客气气对叶满说:“多谢你们找到我哥。”
叶满笑笑, 没说话, 他对这个人印象不太好, 倒不是跟他有什么过节,纯粹是叶满心里有亲疏,偏向李东雨。
李东雨回来全家看起来都挺高兴, 唯独他一直没有靠前, 对李东雨态度不冷不热。
叶满没有打算跟他多说什么,低头洗手,但那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站在一旁,像在等他。
高级饭店就连厕所都修得富丽堂皇,飘着一股子香味儿,洁净的镜子里, 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不是我们后来不找他。”出乎意料,那人竟然主动提及这事。
他淡淡说:“是我妈找不了了,他丢了以后我妈发现她有了我,把我生下来后她精神失常了。”
叶满愣住。
“都是因为他,”李东风语气充满厌烦:“我妈因为他跑丢很多次,我爸因为他犯病进了好几次医院,后来家里不敢再提他,这才能如履薄冰地把日子过下去,他还不如不回来,丧门星。”
“那也是他爸妈,”叶满直起腰,表情愠怒,咬字清晰道:“他们是这个世上血脉相连的人,跟你没多大关系,少来评价他。”
这是叶满这半年来的变化,他变得敢攻击,不那么左右踟蹰、顾及周全,这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改变。
这话让那文质彬彬的男人变了脸色,他冷声道:“他那样的小混混也配认我妈?我们这样的家庭怎么会出那样的人,亲子鉴定没出他就别赖上来!”
叶满:“你是什么样的家庭?以为我们稀罕呢?今天我们是来认亲的,因为亲情才客客气气过来,你们有什么说法我们也可以立刻走,就看你能不能做了两个老人的主!”
男人恼羞成怒:“你!”
洗手间被推开,韩竞走了进来。
他环视一周,锐利的眸子在那男人脸上看了眼,强大的压力让那人竟然把话憋了回去,他望向叶满:“小满,咱们该走了。”
叶满抽出纸巾擦干净手,往外走。
路过那人的时候,叶满昂头抛下一句:“你抱怨的事儿都不是他带去的,是人贩子。”
出了门,韩竞抬手挂住他的肩,俩人一起出去。
“他说什么给你惹生气了?”韩竞问。
叶满跟他吐槽:“他把家里的坏事儿都推到雨哥身上了,还骂人。”
韩竞觉得他生气的样子特别可爱,一直偏头看他。
他现在整个人热热闹闹的,能爱能恨,像是明珠擦去淤泥,明灿灿的,吸引着人的目光。
大堂里,李东雨正等他们。
叶满平复好表情,走过去:“哥。”
李东雨迎上来:“已经这个时间了,你是不是得吃药了?”
叶满:“嗯,这会儿去酒店吃,你跟我们走还是?”
李东雨在自己那几十年没见的爸妈面前反而收敛许多,不再站没站相,但叶满能看出他相当拘谨别扭。
“她精神不太好,我跟他们回去住两天稳着她,等DNA结果出来。”李东雨低声说:“就待两天我就回贵州干活儿了。”
他妈悄悄跟过来,并鬼鬼祟祟把一只耳朵贴他背上,听他这话又有点受不了了:“不行!不走,小雨不走!”
李东雨紧皱着眉毛,生硬地安抚她。
叶满连忙说:“那你们先回家,我和竞哥先去酒店了,就住附近。”
李东雨:“行。”
叶满打了一个电话,打往贵州的,那时天很晚了,人们应该都休息了。
电话嘟嘟响了半晌,被接通。
“喂?操老能吗?”他说:“当年那个孩子已经回家了,就在今天。”
电话里静了很久很久,传来苍老的声音,他说:“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叶满长舒一口气,韩竞转头看他,弯弯唇。
今夜失眠多年的人都能睡个好觉了。
这一天一夜没得空休息,两个人回酒店洗了个澡,爬上床的时候才觉得浑身疲惫。
叶满稀里哗啦吃了药,板板正正躺下。
然后,他开口作妖:“韩竞。”
韩竞打了个哈欠:“嗯。”
叶满张嘴,一叠声儿:“韩竞韩竞韩竞。”
韩竞懒洋洋的:“干什么?”
叶满:“没事,就想叫叫你。”
韩竞笑起来,翻身撑着头看他。
酒店房间只开了灯带,灯光柔和静谧。
叶满明显心情很好,连眉毛都扬着:“瞳瞳家就在隔壁市,咱们去看看他再回云南吧。”
韩竞:“给他买点吃的?”
“嗯,”叶满说:“多买点布丁和小饼干,他爱吃。”
韩竞:“他是蜡笔小新吗?喜欢吃的都一样。”
瞳瞳喜欢蜡笔小新,经常会和叶满反复说,手机监控人类并让大数据把人们感兴趣的东西推送过来。
于是,韩竞这个快四十的人时常在不经意时跟着叶满看蜡笔小新,都看完好几季了。
叶满胡言乱语:“蜡笔小瞳,不理不理不理。”
说完,他又安静下来,轻轻嘀咕:“我那条关于雨哥的视频一点线索都没收到,快一年了,裴先生他们的志愿者也没刷到过。”
韩竞:“嗯。”
叶满:“如果我的影响力再大一点就好了,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肯定就能做更多的事了。”
韩竞:“你现在都有一百多万粉丝了。”
叶满:“假如有好几个一百万呢?”
韩竞:“那就会被更多人看到。”
叶满只是随口说说,韩竞没反驳他,他就又忍不住往深了想,心里也有一点点振奋。
他翻过身看韩竞,说:“我得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事儿做成。”
真奇怪,他比以前有信心多了,竟然都开始有了野心。
韩竞:“好。”
叶满打了个哈欠,盯着韩竞,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忽然说:“哥,我好开心。”
韩竞垂眸凝视他,低低应声:“有多开心?”
叶满:“开心到……如果可以选择成为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那我就选现在的自己。”
叶满吃过药睡得相当快,说完呼吸就平稳了。
韩竞凝视着他,轻轻说:“我也会选现在的自己。”
韩竞关掉灯,把他搂进怀里,这一夜过得很安宁,从身体到灵魂都安宁。
慈善基金会成立的时候,他理解了叶满说的“盖高楼”是什么意思。
叶满把他带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全新领域,让他的生活也进入了全新的轨迹,不同于探险的刺激,却比探险更加让人充实满足。
但是和他们间隔一公里的李东雨并不平静,他躺在陌生的床上,一夜无眠。
因为他老是听到门外有动静,鬼鬼祟祟的、踮着脚尖走路的声音,在这个房间的门口反复徘徊,像鬼似的。
有一回他偷偷把门打开一条缝隙,往外面看,在黑暗中对上了一双神经质的眼睛,吓了他一大跳。
是他妈。
赤着脚站在他门口守着,他一打开门,她立刻抢步上来,尖叫道:“你要去哪儿?”
李东雨心脏差点吓得骤停,下意识想要骂人,可看见那张惊慌的脸,又咽了下去。
他心里五味杂陈,打开门,向这个他已经慢慢回忆起来的女人说:“我没想去哪儿。”
……
叶满两个人第二天早上就坐动车到了隔壁市,他们在瞳瞳外公楼下与小朋友成功接头。
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过了一年多,小孩儿是一点也没长个儿,看着还是个小萝卜头儿。
瞳瞳外公领着他,在楼下牵着他的小手,小孩儿今天打扮得相当帅气,像个小牛仔,背着小书包一直东张西望。
瞧见叶满向他走来,他松开外公的手,鸟儿似的向叶满扑过来。
叶满欠身把他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儿,笑眯眯说:“好久不见了,我的好朋友。”
“好久不见!”瞳瞳可兴奋了,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脸笑容灿烂得像花儿一样:“哥哥!我可想你了!”
瞳瞳外公是不放心陌生人靠近的,亦步亦趋跟过来。
他年纪也就不到六十岁,还算健壮,他谨慎地跟俩人打过招呼,然后就没怎么开口说话了。
“我们去哪里玩?”小朋友满眼星星,双腿一跳一跳,兴奋极了。
叶满:“我们去逛蜡笔小新之家。”
瞳瞳:“好!”
叶满带着孩子去了蜡笔小新主题店,孩子喜欢的东西他都通通放在收银台,一点也没心疼。
瞳瞳外公拦了几次,实在拦不下来,私下里跟叶满说:“瞳瞳经常跟我说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平时没什么朋友,我也挺高兴的,但是这样太破费了,会惯坏他。”
那小朋友戴着个小黄帽,正蹲在地上瞧小白玩偶,个子小小一个,很萌。
叶满说:“瞳瞳爸爸妈妈会给他买玩具吗?”
瞳瞳外公摇摇头,皱眉说:“他们才不会买。”
叶满把一只小白放在柜台上,说:“瞳瞳需要有一个自己喜欢的安全小屋,给他装点上,让他在里面好好成长。”
瞳瞳外公叹气:“他只要回家就不安全。”
叶满:“请您多护着他吧,他跟我说过,他最爱的人就是您了。”
瞳瞳外公一愣,然后眼眶有点红了。
小孩儿并不知道叶满在说什么,在店里转来转去,跑了好久,捻起标签价格对比良久,最后拿过来一张最便宜的镭射小卡片。
“瞳瞳想要这个。”童声儿可爱到人心里发软,叶满半蹲下来,揉揉他的脑袋:“好。”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她又把这个码扫好,欠身下来递给小朋友,笑眯眯对瞳瞳说:“卡片是你的了。”
瞳瞳开心地伸手去接。
那一刹那间阳光恰好晒进这个街角的主题小屋,形成一条线照在小孩子身上,有些耀眼,模糊了五官。
恍惚间,叶满看见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他踮起脚尖,伸向收银员。
“我想要小猪熊。”
“好,小猪熊是你的了。”
一整天时间,他们都在陪孩子玩,买完玩具,又去游乐场玩,天黑时瞳瞳趴在叶满肩头睡着了。
小孩子体力不好,已经玩累了。
他小心翼翼把孩子交到瞳瞳外公手上,轻声说:“晚安,瞳瞳。”
孩子眼睫忽闪几下,却没能睁开。
他睡得很香,做了很好的梦。
醒来时他在外公的床上,阳光像被子一样盖在他身上。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然后在床边发现了好多礼物盒子,把他围起来了。
他穿着卡通睡衣拿过一个,小心拆开。
里面是一只小白布偶。
他惊喜地叫道:“外公!外公!小白!”
外公从厨房出来,笑着看他:“都是你最好的朋友给你买的,拆吧,记得和人说谢谢。”
在以后漫长的成长历程中,姜瞳都会把那个闪闪发光的一天牢牢记得,他在金灿灿的清晨阳光里拆着礼物,他第一次收到那么多礼物,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富有、如此幸福、如此……被人爱着。
DNA检测结果出来的那一天叶满就陪在李东雨身边,结果没什么意外。
“我想回贵州了。”李东雨低声跟他说:“这里的所有事都让我别扭。”
叶满皱眉:“是不是有人说你了?”
李东雨:“没有。就是吧,他们对我太紧张了,跟对八岁孩子似的,而且那个家特别高雅,人家平时的娱乐都是弹钢琴品茶的,我往那里面一站气质跟入室盗窃的似的。”
叶满跟韩竞被他说乐了:“至于吗?”
仨人在楼下小花园坐着,冷风嗖嗖地吹,李东雨戴着叶满给他买的兔毛围巾和帽子,整颗脑袋毛茸茸的,翘着二郎腿坐没坐相地往那儿一倚,像灰兔子成精:“真至于,你们知道今早上那老头儿……”
他嘴一歪,说:“我那爹他干什么吗?拿了个毛笔让我写字儿给他看,笑得那个瘆人。我会什么字儿,我咋握笔都不知道,他一看,又哭了。”
俩人又是笑。
李东雨“啧”一声:“你俩快别乐了。”
叶满笑着问他:“那你喜欢他们吗?”
李东雨这回沉默了挺长时间:“说不上,到底是自己亲爹亲妈,以前估计对我也挺好,烦不起来。”
叶满:“那就好。”
韩竞:“我们要回云南了,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李东雨:“不了,我再住两天,现在我妈离不了人。”
叶满如有所感,忽然抬头,小花园背面的楼上有一扇窗开着,一个女人正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叶满觉得心酸,笑容也淡了。
“那我们先回,”叶满说:“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李东雨从兜里摸了摸,忽然摸出一张卡来,递给叶满。
“你给我垫的那医药费连本带利都在里头。”李东雨说:“我爸妈给的,不要白不要。”
叶满认真说:“哥,我不用你还钱。”
李东雨:“一码归一码。”
他把卡塞进叶满兜儿里,说:“我这病是遗传,那老头儿心脏也动过手术,他活到了这个岁数,没准儿我也行。”
叶满皱眉看他:“别那么说话,你会长命百岁。”
李东雨笑起来,认认真真看着叶满,说:“弟,我怎么样都行,你得长命百岁。”
叶满怔怔望他,他这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一个亲人。
叶满跟韩竞回了云南。
刚到村口,韩奇奇就跟阿奶家的小黄狗向他们跑过来,尾巴摇得飞起,看起来这一段时间它过得很开心。
叶满恢复到平常日子,继续吃药治疗,又去看了心理咨询师。
这一次谈话很愉快,心理咨询师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很安静地听他开心地说着最近几天发生的事。
依然是一个钟头,这一次结束后,叶满照常喝光了杯子里的水,照常起身准备离开,她忽然叫住了他。
她微笑着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结束这段治疗了。”
叶满一愣。
他慌了一下,一时有种被放弃的不安,但也只有一瞬,他很快稳定下来:“为什么?”
她说:“你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去面对生活了,你的状态已经很好。”
叶满:“……”
他低头看看自己,半晌说:“我这次离开云南,和人相处时没那么紧张不安了,本来想跟你说的,但是刚刚时间到了。”
心理咨询师踩着高跟鞋将唱片打开,悠扬舒缓的旋律在室内响起。
“我们可以多聊一会儿,”咨询师抱着手臂靠在办公桌上,微笑道:“你可以说说你的看法,对于治疗结束这件事。”
叶满实话实说:“我觉得有点不安。”
“这很正常。”她说:“如果你愿意,以后你随时都可以推开这扇门。”
这句话让叶满松了口气,他微微扬唇,说:“我感觉比以前好多了,你真的很厉害。”
心理咨询师笑笑,说:“你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叶满出去后,韩竞进去跟心理咨询师谈话。
心理咨询师正在翻看这几个月的治疗记录,说:“请坐。”
“谢谢。”韩竞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说:“你果然实力过硬。”
心理咨询师扬起精致的眉毛,说:“这不都是我的功劳,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开始痊愈了,他在积极治疗自己。”
韩竞放松地靠在椅子里,说:“他很不容易。”
“你也功不可没,没有你们之前的那段经历,我的工作会困难很多。”
韩竞:“主要原因是他很勇敢。”
“没错。”心理咨询师笑起来,说:“你知道吗?他非常了不起,无论是他对自己的救援还是他对这个世界做的事都非常了不起。治疗结束了,我可以当他的粉丝了。”
韩竞挑挑眉:“我也是他的粉丝。”
“这几个月你也辛苦了,你给他营造的环境很健康。”
“不,我没感觉到任何辛苦。”韩竞说:“我爱他。”
“那就祝你们幸福。”心理咨询师轻松且愉快地说道。
这一天丽江阳光明媚,风从玉龙雪山吹来,冰冰凉凉。
叶满在车上等着韩竞,见他回来,凑上去问:“她说什么了?”
韩竞:“说你非常了不起,你早就在开始痊愈了。”
叶满赧然地挠挠头,说:“我今天想吃腊排骨火锅庆祝。”
韩竞心情相当不错:“想吃什么我都给你搞来。”
他说:“小满,生日快乐。”
二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叶满带韩奇奇去和医生的小院儿下象棋,过去时正遇见和医生要出门。
和医生穿着保安服,旁边站着一个村民,两人正说着话。
瞧见叶满,他笑着向他招手:“我正要出去,跟我一起吗?”
叶满好奇地走过去:“干什么去?”
和医生:“他家的马病了,我去看看。”
哦,对了,和医生现在没办法给人看病,但是偶尔给动物看病。
村子里的动物生病会来请他,他几乎都能给看好。
叶满跟着去瞧了个热闹,看和医生给动物诊治时,叶满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那位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医生。
他现在已经老了,他不在乎自己的手不再能拿起手术刀,只守着回忆安安静静度过余生。
村子背靠雪山,房子由石头搭成,是纳西族传统建筑,村子里游客不多,很淳朴。
叶满跟着在村子里走了一圈,治疗了一头猪一匹马和一只小猫咪。
两个人回到小院继续下象棋,和医生将他军的时候叶满看着他手上的伤发呆。
和医生催促他,他失神地开口:“和叔,假如你找到谭英了,有机会再见到她了,还会继续在这里做景区保安吗?”
“不会吧。”
院子里风摇曳着枯枝,沙沙响,他问:“你没有什么自己想做的吗?”
和医生说:“我想过开一个乡村兽医诊所,继续治病。”
叶满犹豫一下:“你等了这么久,假如未来遇见……却不能跟她在一起了呢?”
和医生笑了笑:“在我心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跟她过了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