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被她盯得有点不好意思, 拉开椅子坐下,腼腆地说:“好久不见了。”
“你变化好大啊!”孙媛凑近了瞧他:“这半年都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叶满轻咳一声,说:“没有。”
“这是当时你放在单位的东西。”孙媛把一个小袋子推给叶满, 说:“都在里面了。”
叶满都快忘了, 拿过来看了看, 都是些零碎办公用品还有喝水的杯子、坐垫, 没什么有价值的, 可这些是叶满曾赖以生存的。
现在他不需要了,但孙媛仍然好好保存着。
孙媛嗔怪道:“你要是今天不发朋友圈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我是特意从床上爬起来请你吃饭的。”
叶满一怔, 望着面前这个对他很大善意、特意为他抽出时间的前同事,弯弯眼睛说:“那我请你吃吧。”
孙媛开开心心说:“好呀,你要去别的省份工作了?”
叶满慢吞吞说:“嗯,这次回来是搬家。”
孙媛叹了口气:“要不是因为我, 你也不会丢了工作。”
叶满摇头:“不是那么回事。”
孙媛从不内耗, 转瞬又得意地说:“但看你现在的样子感觉我是做了一件好事呢。”
叶满愣愣看着她, 努力跟上她的脑回路,迟缓地笑了出来:“嗯,是这样。”
菜陆陆续续上来, 两个人闲聊起来, 他们两个之前也不算熟,共同话题也就是之前公司的事儿。
孙媛现在也很少和以前的人联系了,只听说副所长去年九月份进监狱了, 他相好的离职了,把俩人害到半夜流浪拉萨街头的王壮壮不知道去哪儿了,再没有消息,那些曾经对他影响巨大的人, 转瞬间就此生不见了。
“你爸妈去单位那事儿……”孙媛犹豫了一下,说:“你跟他们谈了吗?”
叶满感觉到一阵羞耻,低头喝了口水,半晌慢吞吞开口:“没事了,他们不会再去了。”
孙媛:“当时单位的人跟我说我还以为是你回来了,但是看你朋友圈人在广西,我就知道肯定不关你的事。”
桌上的烤肉滋啦啦响。
她气愤地拍桌说:“他们说是你让爸妈去求他们的,给我气的,我跟他们犟他们还不信,你删掉他们微信了吗?应该不至于看不见你现在在干嘛啊。”
叶满:“我删掉了。”
孙媛了然:“也是,让他们看见又得说三道四。”
叶满垂眸吃东西,他心里有些感慨,在去年和孙媛分开时,他正处于极度无助的状态,他羡慕孙媛就算离职了也有退路,不像他,只能一个人流落在陌生的高城,不知道人生何去何从。
现在的他有了亲密关系,长出很多枝叉,心不再悬浮无依,好像以前天大的事,现在都很轻了、很远了。
吃过饭,孙媛又兴致勃勃拉着他合拍了好些照片,这才算结束。吃完饭都十二点多了,两个人一起坐商场电梯下楼。
电梯是从楼上影院下来的,半夜人也不少。
叶满和孙媛走进去,身后又跑来一个人,叶满往里面站了站。
电梯门即将关上时,一只手插了进来,门又开了。
一个男人挤了进来。
电梯开始滴滴超重。
叶满诡异的想象又开始作祟,他想起以前自己经常遇上的情况,怕是又要重演。
“下去一个啊。”果然,身后有人叫道。
后面上来的男人来回张望,纹丝不动。
门一直滴滴响,后面有些骚动了,那个男人也开口道:“就是,谁下去一下吧,要不然走不了。”
叶满:“……”
“帅哥,你下去吧。”男人对着跟在叶满后面进来那个外表老实的人说。
“对啊,快下去!”
那老实人面红耳赤,低下头就要出去。
叶满站在人群里,淡淡开口说:“最后上来的下去。”
那老实人忽然止步,站住不动了。
孙媛不耐烦:“别墨迹,不就应该最后上来的下去吗?没有你我们早就走了。”
众人也开始跟着驱逐。
那男人被臊得脸红,在电梯不断的提示音里讪讪下去了。
电梯正常下行,到了一楼人群散去,叶满呼入一口冰冷清新的空气,觉得自己有一点开心。
他想,世界上或许没有聪明果,而是自己缺少一点面对世界的勇气。
孙媛的车到了,站在午夜街头跟他说:“小叶,以后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叶满弯弯唇,温柔的风把他的声音融进这片他做了二十几年地缚灵的土地:“一定会。”
他打车回到民宿,下车的瞬间,很忽然的,他感觉到自己的世界正在飞速褪色。
他老是这样,过度透支精力的时候容易导致他情绪极度低落。
他奇特的想象力开始天马行空地发挥作用,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电量告急的手机。
他抬步,以最快速度冲进民宿,最快速度和懵圈的旗杆儿打完招呼,然后极速回到了房间。
韩竞抬头,就见一个躯壳沉重地跑了进来,眼睛里没有半点神采。
他放下手机,向叶满张开双臂,说:“快,老公抱抱。”
叶满快速跑过去,投进了韩竞的怀里。
“叮——”
他的脑海里浮现一个电子音——充电器连接成功。
第二天,他们拨通了那个电话,询问关于谭英的消息。
幸运的是,那个已经退休的警察跟谭英感情深厚,是她当年的朋友,不幸的是,那人也没有她的消息,甚至在十二年前只接到她的一通电话,没有见过最后一面。
她这么多年也一直在等谭英的消息。
因为没有线索,他们还是原计划返回西宁,这次到了西宁叶满已经没有陌生感,反而像是在这里住过很久一样。
他的行李早就到了,他把东西全部打开,然后一件一件放进韩竞的房子里,然后,他弄了个大花盆儿,把自己的大蒜一瓣一瓣种下去。
这个陌生的房子一点点染上了他的气息,变成两个人同居的样子。
这些天,他办完户口迁入手续,跟韩竞一起开了场线上会议,是关于那个慈善基金会的。
会议室里面有好些人,是基金会招聘的工作人员,对叶满相当恭敬。
叶满并没怎么说话,只听韩竞分派任务。
韩竞工作时候的状态叶满不陌生,并不过分严肃,只是多了一点专注和认真,话不多,但是每次说出来几乎都是决策。
叶满记着笔记,他不懂这些,只是能在财务上懂一些,所以最近韩竞一直在教他。
他有一点隐隐的开心和虚荣心,那在于他可以和韩竞这样成功的人一起工作。
他那八千万去除已经花掉的和投资的都放在里面,他放了多少钱韩竞就放了多少钱,以组织形式注册。
基金会的执行董事是叶满,但事情是韩竞跟他一起做。之后,那中彩票的一个亿就不再受他支配,全部投入慈善了。
在西宁住了几天,叶满和韩竞去了贵州办理慈善基金会的相关手续,也去看了他们租的新写字楼。
写字楼里只有行政和财务在上班,其他人都可以远程办公。
叶满坐在属于自己的办公室里,呆呆看着玻璃房外明亮的、比自己原来的会计事务所还要大的办公室,忽然有种隔世的错觉。
他慢慢趴下,把半张脸埋进手臂,垂眸看他们提交注册的名字——“满竞爱心慈善基金会”。
下面的文件上写着他们基金会之后的工作目标,一共分五个项目,分别是:
满竞基金会玫瑰成长计划(女性家暴救助、健康医疗、教育、女性能力培养)
满竞基金会团圆计划(寻亲、打拐)
满竞基金会希望之光助学计划(教育、青少年儿童心理健康)
满竞基金会夕阳红关爱计划(扶老助残、退伍老兵扶持)
满竞基金会爱心护生行动(救助流浪动物、野生动物保护)
他和韩竞以后有共同的事业了。
桌上摆着许多资料,他看着看着就有些累了,他的注意力还是难以集中,眼皮很倦。
门被推开,秘书进来了,恭敬地叫他:“叶董,咖啡。”
叶满看过去,干练的女人穿着西装走进来,手上端着一杯飘香的咖啡。
“啊……”叶满坐起来,紧张地笑了笑说:“我贫血,喝不了咖啡,你喝吧。”
女人立刻端起来,对他点点头,说:“抱歉,我记住了,您有什么想喝的吗?”
叶满:“……白开水就好。”
她出去了,叶满又瘫在桌子上,好尴尬啊……他真不适应这个身份。
韩竞回来的时候,叶满正在用电脑弄基金会注册申请的材料,下巴趴在桌上,眼神空洞,就像一只没有梦想的咸鱼,韩奇奇趴在他的脚下,也眼神空洞,咸鱼二号。
韩竞从前没见过叶满工作时候的样子,现在大概能猜到了,实在可爱。
他走过来,把手上的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说:“送你。”
叶满翻着死鱼眼往上看,见那竟然是一只小猪熊钥匙链。
他立刻有了精神,捧起双手,举过头顶:“伟大的老公,赐我小猪熊!”
韩竞十分配合,站直,昂头,国王一样把东西搁在他手里,叶满感受到了冰凉的触感。
他拿到眼前看,上面坠了一枚钥匙。
“这是什么?”叶满捏着看:“哪儿的钥匙?”
韩竞挑唇:“丽江,那个长满蘑菇的小院。”
叶满微微瞪大眼睛:“那里?”
韩竞:“我租了一年,那个心理咨询师也在丽江,咱们去待一年。”
叶满:“……”
叶满要去治疗了。
但为什么是云南呢?嗯……想想就觉得阳光很多,一定会心情很好。
“好。”他抬头看韩竞,弯弯唇说:“我会好好治病的。”
韩竞纠正他:“是好好生活。”
叶满一怔,然后用力点头。
从申请注册开始至整个流程走完差不多半年到一年,这个周期正好在云南待上一年。
这边的事忙完他们又去了一趟救助基地,刚走了一个月,这里的变化竟然很大。多了几个生面孔志愿者,果树已经种完,地上也长了一层绿茵茵的小草。
到的时候正好遇见来领养的人,两只漂亮的猫咪被带走了。
叶满跑去找李东雨,他正在录做手工家具的视频,看样子状态不错,心情也挺好。
王青山正蹲在李东雨边上帮忙,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老板,你还记得那只泰迪吗?生了八只小狗那个,它主人找来了!”
叶满开心道:“确定是它的主人吗?”
王青山:“是,所有照片还有诊断记录都对得上。”
叶满:“领走了吗?”
王青山:“领走了,几只没领养出去的小泰迪也都带走了,超级有钱,走的时候捐了一卡车狗粮,够吃一阵子。”
叶满看向在基地里跑来跑去打招呼的韩奇奇,那些狗狗趴在木栅栏墙上摇尾巴看它,它是小狗中的大英雄,它救了泰迪妈妈。
王青山去准备直播,叶满跟着李东雨忙,结果一锤子下去把手砸了,李东雨嫌弃地不再让他动,把他摆在一边当吉祥物。
韩竞去打工作电话了,韩奇奇去找狗狗玩,叶满安安静静坐在木屋前的摇椅上,感受着风从大山里来。
他的手很疼,但是心很宁静,他把能为自己做的都做了,接下来要接受这个世界给他的帮助了。
去过湘西,他和韩竞就去云南。
然后,在那个总是阳光明媚的地方待上一整年,想想都觉得美好。
埋头干活的李东雨开口道:“你这次回来不太一样了。”
叶满迟钝地“啊”了声。
他还是不够灵敏,在熟悉人面前卸下紧张时更加迟缓。
反应了一会儿,叶满挠挠已经很长的头发,说:“我做了好多大事呢。”
李东雨:“参加美国大选去了?”
叶满咧嘴乐:“是对我来说比美国大选都厉害的事儿。”
李东雨吊儿郎当地笑:“怎么着?要结婚了?”
叶满:“还没呢,要等我看完病,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你一定要来啊。”
“我去干什么?”李东雨嗤笑:“一个人凑不齐俩耳朵。”
叶满小声:“那边都是韩竞的朋友,你就去呗……”
李东雨不耐烦:“行行行,去。”
叶满立刻把眼睛弯成月牙儿。
李东雨:“你那病麻烦吗?”
叶满摇摇头:“不知道,还没看大夫。你呢?去复查了吗?”
李东雨:“查了,没什么问题。”
他敲着钉子,说:“不抽烟不喝酒天天早睡早起,一天就面对这些猫狗气也没机会生,都提前步入老年生活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叶满笑:“我看你都装了好几个屋子了。”
李东雨:“不是我一个人弄的,县里的学生经常过来帮忙,小姑娘们审美高,比我装得好看。”
都好好的,欣欣向荣的,叶满不用担心了。
他把自己已经做好的关于这里的几条视频发到了账号上,一些关于自己试着做手工的,还有关于一些零碎故事。
那时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后因为这个帮基地涨了相当数量的粉丝。
夜里,王青山开始直播,叶满经过那灯光璀璨、被学生们装扮得童话一样的猫木屋,觉得如果是自己刷到也会为之停留的。
王青山和他的助手把每一个步骤都仔细记录,吸引了一些人,叶满的视频帮着锦上添花,反过来,那些人也知道了最初那些拍摄的照片里扶着猫和狗的手是谁。
一双白而瘦长的手,当初因为这双手被很多人议论,也吸引了一批人关注。
一切都是相辅相成。
夜风温暖湿润,叶满走到溪水边上,铁线蕨正在这里生长,围着溪水里的石头形成苔藓部落和植被王国。一丛猫薄荷长得正好,他蹲下摘了一叶,悠闲地往韩竞的车边走。
韩奇奇在他身后跟着跑,月光下溪水银光粼粼,小狗欢快地奔跑,韩竞吸了一口烟,目光直直落在叶满身上。
他越来越难以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小满越来越明媚耀眼。
叶满跳到他面前,鼻子几乎贴在他的鼻尖上,笑眯眯问:“看我做什么?”
韩竞从善如流地勾住他的腰,翻身压在车上,眼底带着一丝慵懒的痞气:“看自己老婆有什么不行的?”
叶满笑起来,月光下,他的眼睛里像不远处那条溪流一样漂亮。
高大的酷路泽车旁,他被吻了脑门儿。
唇的温度烫得他的尾巴发麻,他缓慢眨了一下眼,喉结滚动。
韩竞低头看他。
叶满抓住韩竞的手腕,抬起来,就着他的手抽了一口烟,缓解自己过于强烈的悸动。
“老闫找到当初那俩人贩子里的一个了,没线索,他们是谭英的仇家,知道她下落的概率更低。”韩竞说。
叶满没什么意外。
“要给老闫钱吗?或者送个礼什么的。”叶满说:“听说找他打听消息一般都要钱的。”
韩竞:“用不着,都是自己人。”
叶满在冬城生活那么多年,但从来没接触过老闫这样的人,他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城市在他眼里是一个简单的由家至单位的运行轨道。而现在看来,城市是一个很复杂的地方,有优越生活的有钱人,也有像老闫这种在灰色地带游走的社会人。
叶满眨着眼睛,说:“真想把关于你们的故事都记下来。”
韩竞:“你一个笔记本都快写完了。”
叶满:“我们走的不是你的路线。”
韩竞:“但这完完整整是你的路,我见证了你的故事。”
叶满一怔。
他以为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的是谭英,但现在想想,这条路其实一直是自己的事。
他也有了自己的故事,遇见了与自己相关的人,在大陆的、香港的、越南的……那个笔记本记录的都是他的故事。
韩竞有韩竞的故事,谭英有谭英的故事,他也有了自己的故事。
他望了望那边已经熄灯的小木屋,李东雨已经睡了,王青山在直播,旁边他的小助理宁宁在帮忙。
医疗室里亮着灯,吴璇璇和助手在给动物做绝育,一刀就是一对小叮当,动物们瑟瑟发抖。他们井井有条,都在忙碌。
他也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离开县城后,叶满和韩竞去了一趟花姐的寨子,去跟当地的乡村学校谈了爱心捐助的事儿,与柯老师吃了顿饭,也去看了甘蓝。
那时他的粉丝已经涨到一百万,甘蓝那条视频被官网转发过,流量很高。
叶满特意给她带了薯条和汉堡,两个人又在春天的梯田边上坐着晒太阳。
她很高兴叶满真的又来看她,叽叽喳喳跟他说了很多自己的事,说她已经做好准备去电视台唱歌了,阿爸阿妈也特意打电话回来。
她像一只蝴蝶一样上下翻飞,边蹦跳边张开双臂,在叶满面前描绘着自己的开心与理想,她说:“我会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的古歌。”
叶满发现自己的影响比自己想象中要深远,自己那个账号的作用或许可以比自己想象中大很多。
第二天,他和韩竞再次集齐装备进入大山,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力和精神好了很多。
这个季节没有那么多雨,路走得也轻松。
叶满觉得比之前那一次快了很多就到了溶洞入口。
他们顺利降落在跌水瀑布边上,洪水过去,这里的溶洞又像之前来时一样了。
两个人沿着曾经的路走过去,怪石、幽帘虫、不断生长的钟乳石仍然悬在水上。
悠长的地下走廊通往穴珠坝池,那些穴珠还是拥簇在一起。
他们上次投入石盘里的穴珠被流水冲走,现在不见了。
于是,叶满又蹲在地上重新找。
这一次,他没有花费很长时间就找到了一个趋近圆满的珠子,在漆黑的地下洞穴莹润得仿佛珍珠。
他把这一颗穴珠投进了石盘。
韩竞走过来:“只找一颗吗?”
叶满转头,眸光稳定,很平静地说:“大多数事我都能自己实现,所以我手里本来就有七色花的。”
韩竞扬扬眉,把穴珠投进去,说:“那不能实现的事是什么?”
叶满双手合十,对着穴珠九十度鞠躬拜了三拜,说:“希望韩竞永远爱我……我说得不严谨,是只爱我。”
如今,他只求一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