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烟得好几万一条吧?”舅姥爷忽然正眼看他了。
叶满给姥姥擦眼泪, 随口应了一句:“嗯。”
一桌人都很惊讶。
舅舅笑着说:“瑞瑞,以后跟你小叔学,像你小叔一样有出息。”
多熟悉的场景, 与多年前重叠了, 叶满记得以前也有这样的一句话, 那个小孩儿尖叫着说才不要学他, 他是个废物, 甚至觉得自己受到侮辱,还哭了。
那孩子已经读初中,不会那样激烈地用力表达自己不想和废物产生联系。
初中生笑了笑, 腼腼腆腆,大眼睛看着叶满,没好意思说话。
这屋子里的人好像没有人记得当年那回事了。
叶满淡淡开口:“不要学我。”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疏远而冷漠, 简洁地回了这句话, 也回了多年前那句话。
“叶子, 你和你同学一块儿走啊?”姥姥问。
“嗯,”叶满说:“我和他一起走,以后也在一块儿。”
姥姥点头:“在一块儿好, 好好跟人相处啊, 不用给我钱,我们有。”
姥爷终于听到了一个关键字——“钱”。
一脸冷漠地摆摆手说:“钱没有你的份,你也别怪我, 你爸妈把你的资格败没了。”
叶满看他一眼,并没说话。
转身时,他忽然发现灯绳上挂了东西,一小截儿木头。
那竟然是小时候那个雷击木的护身符, 原来,它还在这个世界上。
原来时间里藏着的并非只有痛苦,还有些闪闪发光的宝藏。
他用手擦了擦眼,无言地把那个小桃木剑解下来握在掌心,这是他从生他来的家里带走的唯一的东西。
他以后不需要别的护身符了,他找回了最灵的那一个。
除了那个护身符,一切恩怨他都不带走。
姨夫混不吝地说:“人家现在一条烟都好几万,看得上你这点钱吗?还不如把钱给我。”
小姨用手推他,制止他说话。
叶满没有搭理他,他把钱也拿了,抬手轻轻拥抱姥姥。
眼前闪过幼时的场景像是时光剪影划过,他跟着姥姥织毛衣、绣花,他捡起一把羊粪蛋,以为是宝物献给姥姥看,姥姥正给他做着过冬的小小棉袄,连忙把他的手拍干净……
叶满摆手说:“我走了。”
时光里的老人抬头看,笑着送他走远。
“叶子,”大哥叫住他:“小原也要去城里,你顺便把他带上吧。”
叶满:“行。”
那个看上去有些高冷的年轻人对他点点头,拿起一个包跟过来。
姨夫忽然一拍桌子,说:“叶满,他们不说我来说,我们看不起你。”
叶满转头看他。
韩竞也站在窗口,向里面看。
表弟连忙拉他爸,说:“你干什么?”
姨夫站起来,指着叶满鼻子大骂:“你就问问这个屋里的人,哪个看得起你?现在拿着烟回来装上了,忘了你小时候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跪地上求我们带你回家,求我们让你爸别打你。”
那些在发达城市里生活的成功人士,哥哥姐姐、表弟他们一脸尴尬地看着叶满,也仍是像从前一样,如同高位的纤尘不染的仙人,又冷漠又同情又恐惧这污糟糟的泥巴事儿。
叶满还和以前一样,是被所有人孤立那一个。
叶满紧紧攥着拳头,仿佛看见一个孩子已经被这样的斥责压得跪在地上,精神全垮。
这样激烈的斥责仍会让他大脑发麻,一片混沌眩晕,可那样调整了几个呼吸,他还是抬起了头,说:“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遍怎么了?”姨夫被他激得更加激动:“你就是一个没用的废物!别以为你有了俩钱就是个人物了,我照样看不起你!”
“哗——”
一道瓶子爆裂声炸起,整个屋里的人都惊慌一片。
姥姥抖着手将一个瓶子搡到地上,大声骂:“什么时候轮到你在我面前骂我外孙子了?滚!给我滚!”
姨夫指着叶满:“我不滚!既然钱不给他,那剩下的今天也得有个去处。”
叶满看那指到他鼻尖的手指,说:“你想打我吗?”
姨夫:“你以为我打不了你啊?我是长辈,我打你你敢还手吗?”
叶满盯着他:“你试试。”
这人经不起激,一下就扑了过来,窗外韩竞一动没动,挑眉看着这一幕。
果然,几乎是同时的,叶满抬腿踢击那人的膝盖,对方骤然失去平衡,叶满手肘向上一击,重重击中了他的下巴。
一套动作游刃有余,干净利落。
那个跪在地上的孩子站起来了,跑到叶满身后,他张张口,与叶满的声音异口同声——
“你凭什么对我这个态度说话?我亏欠你什么吗?”
“你为什么把自己看得那么高呢?就因为你年长?”
“我用不着想你们怎么看我,因为你们一点也不重要。”
舅舅终于活了,斥责道:“他是你的长辈啊!”
“身为一个长辈也太不像话了,哪有这么跟小辈说话的?”舅姥爷紧皱眉头说:“你爷娘的钱给谁还用他一个外姓人说话?没家教,家里怎么教的?”
这个家里的人长幼有序,重男轻女,外姓人没有话语权,辈分森严,一下就让所有人闭嘴了。
叶满懒得去想里面的事了,这不是一个家庭,而是一个王朝,他要的平等尊重不会在这里出现。
“我走了。”他跟姥姥点点头,没看屋里人各异的表情,转身离开。
韩竞站直身:“现在走?”
“啊……那个,”他回头看看跟出来的外……大外甥,说:“这是我家亲戚,要去额尔敦浩特。”
韩竞点点头:“好。”
牧马人发动,在无人踏足的雪地上镗出一条路。
叶满妈妈站在墙边向外看,眼泪不停地淌。
她无数次看自己孩子的背影,小时候送他去学校,中学送他离开家,如今这一次,他不会回来了。
回屋时,他爸正低头看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看,那是叶满的一个小学作业本,被垫在柜子里防潮的。
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写下的场景仿佛仍在眼前,可时间一去不复返了。
要是重来一回,回到他的小时候,我一定不会那样教育他了,他这样想。
“你听他叫我爸了吗?”他忽然抬头问她。
她一愣,张张嘴:“没……”
一句都没。
不只这次,他一生都没再听过叶满叫他一声爸,也一生没再见过他。
这场雪下得很大,路上的野草与树都披上了厚厚的毯子。
叶满心里很平静,他甚至能欣赏一下周围的风景。
“你去额尔敦浩特的哪儿?”叶满问。
副驾,那个亲戚彬彬有礼地开口:“美牙牙医诊所。”
叶满:“好。”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对方也是个有些矜贵沉默寡言的,这一路颇有些尴尬。
这种情况之下,要么一直尴尬下去,要么就必须有一个挺不住先开口。
十几分钟过去,叶满听见副驾的人搭话说:“这里三月常常下大雪吗?”
叶满松了口气:“今年倒春寒。”
原野:“县城有什么好吃的店吗?”
叶满:“你喜欢吃什么?”
原野顿了几秒,然后说:“吃肉。”
叶满:“南门外有家东北菜开了很多年,公园附近有家内蒙人开的烧烤店,烤全羊不错。”
原野点点头:“玩的呢?”
叶满:“……没什么玩的,额尔敦浩特很小,要是玩可以去冬城看看。”
原野:“那有什么地方能买到好一点的礼物。”
叶满:“比较喜欢什么?”
原野:“牙……”
顿了顿,他淡淡说:“我也不清楚。”
叶满就没再继续问。
到额尔敦浩特已经是中午,他花了点力气找到公园附近的牙科诊所,把原野野放下。
恰好旁边就是内蒙人开的那家烧烤店,他跟韩竞停好车就一起下去了。
原野停在诊所前,抬头看招牌,没直接进去。
真是奇怪,这人应该没来过额尔敦浩特才对,为什么会来这么一个老得牌子都掉色的牙科诊所?
叶满出于好奇,打量这家店,瞧见上面贴了一张A4纸,写了两行大字:“免费检查牙齿,免费拍片!”
他停下了。
韩竞搭住他的肩:“怎么了?”
这么亲密,让那外甥看见怎么办?叶满连忙要推他,韩竞勾住他的脖子,低低说:“那人挺精的,肯定知道咱俩的关系,没必要藏。”
果然,原野一点也没觉得意外。可他在牙医诊所外面站着,始终没抬步往里走。
叶满正要挪步离开,牙医诊所门开了:“嗳,你们看牙不?免费的。”
叶满抬头看过去,见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眉清目秀的年轻人,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白健康的牙。
叶满的纠结被忽如其来的邀请打破,他下意识配合人家的话:“我最近有一颗牙疼,想看一看。”
原野忽然开口:“我牙疼。”
那年轻人热情招呼叶满:“快进来,我给你看看。”
过程里,好像完全没看见原野一样。
店里客人不少,清一色中老年人,有三张牙椅,隔出三个单间,大夫正忙着。
那年轻人坐进收银台,拿起笔,说:“叫什么?”
“叶满。”
年轻人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满。
“你家是不是住南夏村?”他问。
叶满:“啊,是……”
叶满仔细打量他,努力想自己是不是认识他,要是真认识,自己却认不出他来那多尴尬?他大脑飞速转动。
“我呀!”年轻人一下子站起来,指指自己的鼻尖:“粟子,不记得我了吗?”
叶满的记忆迷雾一下子散开了,无比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他是不记得人了,可他记得名字,毕竟这名字太特别了。
毛粟子是他姥姥的表弟家的小孙子,姓毛,名粟子。他小时候叶满还抱过他,长大后大人慢慢变得生疏,他们也不怎么来往了。
可这人和想象中差别巨大,叶满记忆中,这是个标准的中华田园娃,胖乎乎的脸上经常有两坨坨红,喜欢流鼻涕,和面前这个人对不上号。
“毛栗子,是你呀。”叶满也有点惊喜,他记得这孩子小时候很喜欢自己来着,自己走到哪他跟到哪,是叶满过往印象里少数可爱的人类幼崽之一。
当初他认识这个小表弟时不识字,喜欢把“粟”姓读“栗”。
“哥,好多年没见你了,”粟子眉开眼笑:“吃饭了没?我请你吃饭。”
“啊!对了,你要看牙!”他热情极了,说:“来,我给你看看。”
叶满回头看韩竞,韩竞点点头,说:“我在这儿等你。”
“坐那儿就行,当自己家。”粟子笑着跟韩竞说。
叶满留意到原野和韩竞并肩站着,但他看也没看,都是客人,这区别对待有点厉害。
“我记得你家是开牙医诊所的,”叶满说:“这就是你家的啊?”
“嗯!”粟子:“我大学读口腔科的,放假来店里积累经验。”
那外面那个肯定就是他贴的。
叶满躺在牙椅上,转头看他:“你上大几了?”
粟子:“大三。”
叶满看他戴上口罩,熟练地拿东西,有模有样的,实在有些崇拜。其实他很羡慕粟子,他是家里捧在掌心的孩子,从小性格就好,还聪明。
粟子很健谈:“表哥你现在在哪个城市工作?”
叶满回着他的话,眼睛一扫,瞧见跟他来县城那个外甥正盯着粟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叶满能察觉他和粟子关系不太一般。
粟子在他身边坐下:“哪个牙疼?”
叶满指了指自己的食牙,那小孩儿熟练地低头检查,敲敲打打,拍过片子,又问了话。
粟子:“没什么问题,应该是敏感,我给你拿两盒脱敏牙膏,这是我今年见过最健康的一口牙了。”
叶满弯弯眼睛,说:“谢谢。”
粟子眼珠转了转,往外瞥了一眼,特别小声说:“表哥,那大高个儿是你什么人啊?”
叶满愣了愣,也小小声说:“朋友啊,怎么了?”
粟子转动座椅,背对门口方向,低头说:“男朋友吧。”
叶满:“……”
粟子:“我看得出来,我也谈过男朋友。”
叶满:“……”
粟子:“就他旁边儿坐那个。”
叶满:“……”
这孩子还是啥都跟他说啊。
“等等,”叶满微微瞪大眼睛:“那是关内的亲戚……”
虽然已经出五服了,可也算是真亲戚啊。
粟子一脸苦恼:“谈的时候我不知道,在拉萨遇见的,就在一块儿不长时间,前两天我在爷爷家看见他我都无语了。”
叶满:“拉萨?旅游认识的?”
粟子蔫巴巴的,很小声说:“哥,听说过没,拉萨的爱情走不出日光城。”
叶满一愣,他还真听过这句话,在韩竞民宿里,追韩竞那个男孩儿的朋友说过这句话。
他当时觉得还挺浪漫的。
“他让我搭他过来的。”叶满小声说:“应该是特意来找你……”
“谁要他找?一个渣男。”他低头说:“我现在可后悔去拉萨了,喜欢男人怎么改呢?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小时候懂得就多,我现在可苦恼了呢。”
叶满:“……”
他懂得多?哦,对了,粟子喜欢跟着自己是因为他喜欢听故事,自己知道的小故事又多。
四个人一起吃的晌午饭,这场雪一直下个没玩,温度持续下降,烧烤店里倒是很热。
吃吃喝喝一直到了下午,一桌醉了俩。
叶满生病了不能喝酒,韩竞喝不醉,粟子一边喝酒一边拉着叶满说话,原野没怎么开口,自己一个人喝多了。
到了酒店门口,叶满忽然停下脚步。
“栗子,”叶满说:“爱情不关拉萨的事,只和人有关系。”
原野靠在酒店墙上,站在满天飞雪里等人。
叶满不知道那两个人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
粟子喜欢自己,对自己有美好的童年滤镜,所以叶满也回馈给他喜欢,他隔着三月春雪看那个年轻人,说:“下次再来拉萨,换我们请你吃饭。”
因为遇见毛粟子,叶满心情变得很好。他坐在床上跟韩竞说:“他小时候特别可爱,胖乎乎的,第一次见我就盯着我瞧,可能因为我是人群里唯一的小孩儿。”
他犯懒,不愿意动,韩竞给他脱衣服,他乖乖举起双手憋气,韩竞将外面那层紧紧的毛衣从他头上撸了下去。
叶满又继续说:“他冬天里脸冻得红彤彤的,像苹果,跟在我身后一直叫我表哥,让我抱他。”
他弯弯眼睛,说:“我可喜欢他了,想把自己的好东西都送给他,很少有人愿意跟我一起玩,每一次他来我都会带他一起满院子跑。”
叶满:“有一回他还一个人偷偷穿越半个村子跑到我家找我玩。”
韩竞听他说过这件事,这是叶满少有的快乐记忆,但叶满可能不记得了:“后来呢?”
叶满敛眸:“就玩了两三回,后来没什么联系了。”
他有些低落了,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感冒了,他不能洗澡,可这样躺在被子里又觉得潮冷。
韩竞调高空调温度,脱掉大衣,上床把他抱进怀里。
叶满就依偎进去,说:“哥,吃药会变笨吗?”
韩竞想说咱们先去精神科检查,看看需不需要吃药,可以同时中药调节试试,顺便调理一下身体。
但立刻想到叶满想听的不是这个。
所以他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无论什么情况我都能给你兜底。”
叶满渐渐放心下来。
“芒康,你带我去看那个藏医,他跟你说过什么?”良久,叶满轻轻问。
韩竞:“说你隆、赤巴、培根三大能量失衡。”
叶满胡言乱语:“我平时不吃培根,培根不好吃。”
韩竞闷笑,将唇贴在他的额头,一边轻轻按捏着他的背,一边说:“我们去过湘西以后就去看医生。”
叶满乖乖说:“好。”
韩竞:“还冷吗?”
叶满:“不冷,在你怀里我就不冷。”
材料齐了,迁户口办理就很方便,在额尔敦浩特住了几天,办理好手续,他把户口本连带着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他包里的一叠钞票寄回给了爸妈家。
他的感冒已经好利索了,跟韩竞一起回了冬城。
闫老板热情招待他们一条龙服务,叶满虽然是本地人,可还真没体验过,一路晕头转向,趁韩竞他们在浴池搓澡,叶满偷偷溜了出去,开车去了一家烧烤店。
进门他什么也没说,坐在那儿划菜单,划了一万块钱的。
老板赶紧跑出来看,他身后跟着的男人看见叶满的一瞬间冷汗都下来了。
老板笑呵呵问他:“你点这么多是单位聚餐啊?”
叶满:“啊……不是。”
他慢吞吞地,老实巴交地说:“是收账……”
“爸,你先进去!”那男的紧忙把自己老爸推回去,气鼓鼓跑到叶满面前,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叶满以前可不敢这么干,这人也没想到叶满会这么干。
俩人处了不久,也就拉过两回小手,这人觉得叶满没趣儿,借了钱就跑了,生怕被他缠上似的。
叶满每次想起来都又窝囊又生气。
“你说过要还我钱的。”叶满说。
那人耍起了无赖:“我没借过你钱,赶紧走!”
叶满说:“老板,点菜!”
他爸又出来了。
那人脸都吓白了,匆忙把叶满拉了出去,当面转了他一万,恶狠狠地警告道:“别再来找我!”
然后转身回了店里。
叶满眼睛弯弯,心想,原来胆子大一点可以有这么多好处呀。
他开开心心拿着一万块回洗浴中心,找到韩竞的位置,然后他停下了脚步,看韩竞的背影。
韩竞正跟老闫还有俩精神小伙打麻将,旁边站着个好看的男人,浴袍半敞着,撑着韩竞的椅背,身子都快蹭韩竞身上了。
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难受,不只是吃醋,还有疼痛,他这人安全感太少,看见一个场景就开始想到韩竞跟别人亲热的场面,整个人僵得动也动不了。
可下一秒韩竞就站了起来,避开那人,说:“你们打,我去找我老婆。”
老闫:“小老板干什么去了?”
韩竞:“估计是去收债了。”
叶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