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这个人很奇怪, 有时候他的举动会像个小孩子,李东雨见过有自闭症的孩子,虽然叶满和他们不一样, 但偶尔的举动非常像。
他一个人玩的时候就像把自己关在一个与所有人隔绝的空间, 他好像很习惯这样一个人, 让人总是觉得他很孤单, 有些可怜。
走得近一点, 叶满刨土的动作停住,仰起头看他。
“在这里挖什么呢?”李东雨吊儿郎当地在他身边蹲下,捏起一把土, 在手上捻了捻:“这几十亩地你要一点一点刨出来啊?”
“没有。”叶满拿种子给他看:“不是说猫喜欢猫薄荷吗?我想在这里先种一点。”
那种子用一个布包着,湿漉漉的,一看就是特地泡过水。他种地倒是挺专业的。
李东雨叹了口气:“你投入这么多,万一以后亏本儿了呢?救助基地没有你这么干的, 光是那些房子就够夸张的。”
叶满低头继续刨土, 温温和和地说:“如果亏了, 就把这些全都捐了,捐给别的救助中心。三百只狗和二百只猫,我们想办法把它们消化掉, 能找朋友领养就找, 剩下的养着,它们也就能活十来年,活着的时候就好好活着。”
李东雨:“……”
“有钱烧的, ”他讥讽道:“听你跟那些人的豪言壮语,还真以为你真有什么信心做大做强呢。”
“那不是我说的,”叶满窘迫:“那是吴医生她自己想的,她是真正的救助人, 我只是出出钱。”
“而且……”他无辜地说:“我尽量在省钱了啊,我自己种草。”
李东雨竟然无言以对。
他夺过叶满手里的锄头,看了看:“这么小,小孩儿玩具啊?”
叶满讪讪的:“有那种洒草籽的东西,小侯一会儿就拿来。”
李东雨:“我以为你是想要种绿化带。你是想种这些草给它们吃?”
叶满:“嗯,省钱,而且对身体好。”
农民思想。
李东雨尽量理解他:“要是能长起来就能定期收割,自己种的也放心。”
叶满弯弯眼睛,说:“我还买了桃树和枇杷树。”
李东雨又无语了,可下一秒叶满就说:“我买的是好几岁的树,明年你就能吃果子了。”
李东雨:“……”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粗声粗气说:“行了,你那握笔杆子的手能干什么粗活儿,给我吧。”
叶满:“……”
李东雨对他很好,虽然时常怼他,可叶满已经快习惯了,他对于李东雨粗糙态度的敏感度正在降低,李东雨和崔盛京他们不一样,他虽然也时时怼叶满,但是不会指责他,而且每一句都是关心他的。
“你爱吃李子吗?”叶满也关心他:“我要不要再买点李子树?”
一提到李子,李东雨嘴里开始冒酸水,他说:“不用,别瞎折腾。”
李东雨把草籽按进土里一指深,说:“等猫狗搬进来了,我和王青山也搬过来,你把房子退了,省点钱。”
叶满抬头看他:“他最近住进去了,你们相处得还好吗?”
李东雨:“还行,他是个工作狂……是有这么个词吧?天天干活儿,不怎么烦人。”
叶满笑了笑:“你们决定就好,我快走了。”
李东雨:“要回西宁了?”
叶满摇摇头:“回冬城搬家,我以前租的房子快到期了。”
李东雨:“什么时候回来?”
远处施工声音偶尔会传过来,更多的是风和鸟鸣,带来大山充满生机的气息。
叶满:“还不确定,本来要留在这里给猫狗打家具,现在你来了,做得很厉害,就用不着我了。”
“那你以后要做什么?”李东雨知道他现在的情况,知道他没有工作。
“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之后要做什么,没计划,”叶满喃喃地说:“我和韩竞要搞那个慈善基金,我接下来可能会忙那个,我想赚点钱,可能也会继续搞账号……”
李东雨:“搞账号做点什么?”
叶满想了一会儿,摇头说:“不确定……我本来就是分享生活的,好像没有什么主题。”
李东雨:“你只分享生活也会招人喜欢。”
叶满一怔。
李东雨一边按着种子,一边说:“本来你走的路就是和谭英一样的,可惜谭英的经历已经跟她一起消失了。”
叶满轻轻抿唇,半晌没说出话来。
二月天在贵州是属于末冬,还是有些冷,风吹得凉飕飕。
李东雨按完一排种子,敷衍地巴拉巴拉土埋上,说:“行了,种菜游戏结束,回去洗手吧。”
叶满“啊?”了声。
李东雨:“现在种太早了。”
叶满一呆,仰头看今天的艳阳天,他明白了什么,大吃一惊。
叶满受了南北温度差异的迷惑。在每年四月末他们那里开始播种,那时温度和现在贵州二月份差不多,所以他感受到了这样的温度就觉得可以播种,但忽略了他们那里播种的都是抗寒抗旱品种。
李东雨把草籽留下了,说等到天暖他会去种,那一点按进土里的猫薄荷也是李东雨陪着叶满玩儿的,剩下泡好了的种子只能他就地取材割了几个轮胎当花盆,先放屋里养着了。
于是叶满换了工作,每天和李东雨一起打宠物床。
二月下旬,山上爆炸式开起了大片雪白的梅花与山茶,美得仿佛童话世界,只可惜游客不来这儿。
韩竞这个月相当忙,小侯也和韩竞一起忙,他们在关注那个案子的事,三月份就要开庭。
离开前这段时间,叶满花费所有时间教李东雨做针线活儿,李东雨学得很认真,也挺听话。
这么多年,除了韩竞,这个人是与叶满单独相处最久的一个了,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也没有过什么分歧。
时间在他一针一线中缓缓流走,罗金娜他们因为高三提前开学也不再来得那么频繁。
三月初,贵州的天开始吹暖风了,房子都通好水电的那一天来了很多人。
志愿者们一起聚在这里,连周警官都来了,他带来一个有些孱弱佝偻的中年女人,径直走到叶满面前,说:“你们这里还缺人吧?这个阿姨可以过来帮忙吗?”
望着周邦有些深意的目光,叶满脑袋刹那闪过一道白光。他立刻仔细看那个局促的女人,她的腿好像一长一短,站起来歪歪斜斜。
残疾人。
几个月前的那个早上,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无力坠在床边,叶满腕上的朱砂滚烫。
周邦亲自带来的,叶满猜到了她是谁,她拒绝过自己的捐助。
“缺的,”叶满温和地对阿姨笑笑:“做饭,喂食、打扫都缺人,或者打理院子里的作物,想做哪个都可以。”
阿姨紧张的情绪稍微缓解,对叶满点点头,吭哧半天,用浓重的方言说:“我、我都能做。”
叶满叫吴璇璇过来,跟她说了情况,并低声叮嘱要轻松一点的工作,吴璇璇心领神会,带着阿姨走了。
周邦笑着走过来,递给叶满一支烟,说:“没想到你们能做到这个程度。”
叶满说:“我也没想到。”
志愿者们帮一个个小屋单独用木栅栏圈出院子,再像在曾经基地一样细心地铺好干稻草,小动物们分批被接过来,细致地分开笼子。
场地变大,它们明显活泼开朗很多,迫不及待跑来跑去熟悉地方。这里面几乎没有很凶的大狗,因为狗贩子不会敢偷那些,就像凶狠的人最少受到欺负一样,
叶满把自己做的那些沙发、小床,集中放在一个三角木屋里,冷不丁一看,这里就像一个糖果色的小家一样,玻璃占了一面墙,阳光非常充足。
住进这里的是十几只抓捕时避免逃跑被粗暴打残疾的猫和狗,性情都很胆小温顺,金毛卡卡也待在这里。
韩奇奇好奇地嗅嗅它们,冲它们摇尾巴,用爪子扒拉它们,可小猫小狗们有点怕它,它一过去就缩成一团。
叶满正兴致勃勃给漂亮屋子拍照,吴璇璇走进来,说:“跟大家讲两句吧。”
叶满:“……”
他最害怕当众发言了,他连自我介绍都会紧张,只是听到这句话就开始抖,下意识看韩竞。
韩竞坐在叶满做的那个大怪兽沙发上,手上抱着一只缺了两条前腿的小橘猫,抬眸看他。
叶满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说:“走吧。”
那群人有雇来给猫狗做饭的阿姨、清洁工、喂养员,也有吴璇璇招募来的志愿者、协调员,还有那些中午放学从学校赶来的孩子们。
李东雨坐在一边晒太阳,王青山拿着相机用一种诡异的姿势跪地拍照,除了他们,所有人都在看他,这样的凝视让他连走路都很难看。
叶满硬着头皮走到众人面前,说:“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点:“我买了草籽,是些燕麦草和小麦草,如果长得好的话,这里的空地会长满草,长到十五到二十厘米的时候就收割一次,给它们吃,对身体好。”
吴璇璇点点头,说:“好。”
叶满:“现在春天了,暂时不需要供暖,但是冬天这边太冷,供暖要在秋天之前做好,用电还是暖气大家商量着来……”
吴璇璇:“这个我来协调,争取选省钱又安全的。”
叶满笑笑:“猫狗的窝用驱过虫的干稻草是挺好的,过两天竞哥在各地的民宿淘汰下来的被子也会寄过来,铺在稻草上会舒服一点。还有,我哥……”
他看看李东雨,说:“我哥在做猫床狗床,他会一点点布置,他很专业,手艺好,打的家具不比卖的差。院子的装修、泳池、那些废弃的车,都他来弄,大家可以提提意见。”
这是夸大的话,再专业也不会有专做家具的好,可大家都相信了,并对李东雨投以敬重的目光。
李东雨:“……”
他没想到叶满看着老实巴交的还挺能吹,一时有些不自在。
“哥,你闲的没事也给自己开个账号玩,做那个挺有意思的,”叶满笑笑,说:“也帮着引引流。”
李东雨一愣。
他明白叶满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私下里、独立的赚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之后就算有什么纠纷现在也一句话说明白了。
他知道以叶满的性子,肯定不是第一天决定这事儿。
李东雨心情有些复杂,懒洋洋对他笑笑,低下头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没吭声。
“青山哥专业,不过每天一个人做这么多事太累了,你要是需要,就再招人来。璇璇姐能干,什么都打理得好,医疗、赞助、广告、财务那些都得你操心,辛苦了。”叶满语速不快:“以后稳定下来了,有点知名度了,就组织线下领养吧,尽量帮它们找个家。”
王青山:“谢谢老板。”
吴璇璇也点头。
叶满说:“实现良性运营后我们再接收、救助流浪猫狗。我和璇璇姐商量过了,盈利后所有收益都不留,除去工资部分,都继续投出去,或用来捐助其他流浪动物基地、或主动接收救助流浪猫狗,这是建造这个地方的初衷。”
众人都安静听着这个脾气很好、心也很好的年轻老板说话,没人插嘴。
那群来凑热闹的学生更是安静,认真看着叶满。
黄玉远远望着他,觉得阳光下的他很耀眼,就算不能喜欢他了,可她和几个好朋友还是崇拜他,他们都知道他多美好。
叶满慢吞吞地继续说:“如果赔了……”
他轻呼一口气,笑了笑:“赔了就赔了,到那一天我也会感谢大家今天能站在这里。”
基地里那群猫和小狗隔着玻璃和栅栏看他们,阳光晒下来,这片曾经他来救韩奇奇的废车场焕发了新的生机。
最后那句话,却意外比所有动员都有用,让人温暖又热血。
吴璇璇先鼓掌,大家忍不住欢呼起来。
韩竞站在透明窗户里看着自己的男朋友,眼底带笑。
小猫好奇地看着外面,韩竞摸了摸它的脑袋,说:“他很耀眼,对吧?”
小白狗昂首挺胸走到韩竞身边,轻摇尾巴,旺了一声,却发现韩竞不是跟它说话。
“小叶哥,”杨文大声问:“这地方取名字了没?”
叶满有些尴尬。
吴璇璇坚持让他取名字来着。
“取了。”他挠挠头。
“牌匾已经去做了。”吴璇璇昂首挺胸,声音洪亮道:“叫洋芋国。”
众人:“……”
名字是抽象了点,大家窃窃私语,不知道的以为这里的几十个房子里种了五百只土豆呢。
但也挺好的,抽象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王青山在地上扭来扭去拍照,李东雨抬腿踹了一脚:“啧,你能不能换个雅观点的姿势?”
王青山推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抹精英的光芒,说:“洋芋国。”
李东雨:“……”
然后这人忽然笑了起来,大家都笑完了他才开始:“听一次笑一次,老板真有意思,一群土豆吗?”
李东雨懒得理他,站起来抻了个懒腰,说:“有房子空着吗?”
王青山边笑边说:“有,那边最大的房子是医疗站,选一个空房住就行。”
李东雨看看那群往里面搬东西的工人,说:“算了,我住那间。”
王青山:“哪间?”
李东雨抬抬下巴,指向叶满进去那间。
那一间只住了十来个小猫小狗,而且是个双层,上面还有一个阁楼。
残缺的人应该和残缺的动物在一起,他漫不经心想。
“看来卡卡也喜欢那儿。”王青山很自然地说:“那咱俩就住那间。”
李东雨:“……”
“刚刚很紧张吗?”韩竞问。
叶满:“后来就不太紧张了。”
他放松下来,说:“我不是个场面人,把要紧的事都说了就行了。”
小侯坐在木楼梯上,说:“刚刚说得特别好。”
叶满自嘲道:“我难得把话说囫囵。”
小侯:“哪有?你很会说话。”
韩奇奇在咬韩竞的裤腿,叶满把它往旁边拉了一下,正好王青山走了进来。
“老板,我跟你商量一下招人的事。”王青山说:“我刚看了几个……”
叶满不懂这些,但还是跟他一起看,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他发现韩奇奇从进到这屋开始好像一直粘着韩竞。
他直起腰,仔细观察韩奇奇,又抬头看韩竞。
莫名其妙的,他忽然和韩奇奇共情了。
他的目光看向韩竞怀中那只可怜的小橘猫。
小狗在担心这只小猫会替代它在韩竞心中的地位。
韩奇奇平时粘叶满多一点,但是它也慢慢接受了韩竞,认韩竞做主人。
所以它会吃醋。
“嗯,挺好的。”叶满跟王青山对话,随口说:“你抱抱奇奇。”
韩竞终于反应过来,立刻放下猫,把韩奇奇抱起来。
韩奇奇很快停止了作妖,乖乖趴在韩竞怀里。
小侯坐在阶梯上撑着腮看他们,唇角轻轻弯着。
他知道叶满敏锐、细心,被这份细心眷顾着的所有一切都很容易能感到幸福。
听说,一个人对世界的方式,就是希望世界爱他的方式。可世界上也不都是好人,这样的细心是极少人有的天赋。所以,他以前肯定过得非常辛苦。
贵州的三月份,春风拂面,百花齐放,山间的花香随着夜风送到了山脚,也有花瓣飘到了院子里,一片雪白。每一个木屋都亮起了暖黄温馨的灯,小动物们有的在吃东西,有的仍在小院子里兴奋地跑来跑去。
众人坐在监控前看着,确定它们的状态稳定,这才放下心。
叶满在这个木屋里待到了晚上,那几个残缺的小猫和小狗趴在角落叶满做的那几张拼起来的小床上睡觉,毛茸茸地陷进柔软的床单里。
几个人聚在这里吃酸汤火锅,也算是告别饭。
“过两天我们买俩床垫,就在楼上住了,”王青山说:“刚好省掉请保安的钱,还能随时监控。”
叶满抬头看看,楼上也就能放两张床垫,放床也就只能放一张:“这里会不会太挤了……”
“大的地方我睡不踏实。”李东雨开口道。
王青山:“或者我睡楼下也行,这几只小家伙也得特别照顾。”
叶满:“那也得买点必要的东西吧,柜子、电视什么的,还有浴室……”
“操心没完了,”李东雨皱眉嫌弃道:“我们又不是小孩儿。”
叶满小声补充说:“安个空调。”
李东雨佯装不耐烦:“知道了。”
他胃口还是不好,吃了两口就放下,看见人家喝酒他也想喝,可忍住了,拿起叶满买的西瓜啃。
这个病真是个麻烦,指不定哪天他就忽然死了。
出院后他死狗一样在破出租房里躺了一个月,那时候他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现在他倒是开始有一点惜命了,连夜也不熬了,吃两口水果,又强迫自己吃了点主食。
王青山:“老板放心吧,我和他住在一起,会随时看着他。”
叶满这才点点头。
李东雨把他当弟弟呢,他要好好嘱咐才放心。
吴璇璇:“你回北方后什么时候再回来?那个房子还租吗?”
叶满:“我还不确定,退了吧。”
韩竞给叶满碗里夹了块儿小土豆,叶满却没什么反应,他低着头,在出神。
今早冬城的房东给他发了消息,他的房子快要到期,她也找到下一个租户了,需要他提前回去搬家。
只能是他自己回去,韩竞不能跟他一起。
那个人的案子一审要开庭了,韩竞有事要忙。
到时候韩竞、小侯、戚颂……韩竞的朋友们都会一起去那边等着开庭,自己忙完过去正好能赶上。
他往韩竞碗里夹菜,夹了一块儿蘑菇,往里放时那朵香菇“duangduang”弹了两下,掉到了桌上。
叶满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韩竞的碗堆成了山。
“对不起。”叶满下意识道歉。
小侯:“不怪你,是他自己吃得慢。”
韩竞:“嗯。”
叶满:“……”
“你别担心了。”韩竞说:“这个案子不会有任何意外了。”
叶满低头吃土豆:“我知道。”
韩竞揉了揉他的头发,可叶满还是打不起精神。差不多吃完,他找了个借口出去,在这个救助基地里慢慢地走,远离城市的夜里,一个个亮着灯的木屋仿佛童话小屋。
韩奇奇从远处向他跑过来,像月亮下的一朵云,它跑出来和小狗玩了,看样子很开心。
叶满把它抱起来,继续一间一间走过去,有些大狗隔着栅栏看他,偶尔叫两声。
“奇奇,”他低头看自己的小狗,说:“这一次跟我走吧,我想带你回我的老家看一看,以后……可能不会有很多机会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