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世界上有人快乐, 就一定有人不快乐。
叶满魂游天外,呆呆地想,这个原理是那个什么斯坦的相对论还是焦耳朵的能量守恒呢?都怪他学习不好。
他停下脚步, 为难地看着前面的人。
钱秀立的眼睛在看到叶满的时候就直了, 他穿越人群走到叶满面前, 当着人韩竞的面, 直勾勾盯着叶满。
“你也在啊……”叶满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钱秀立怔怔说:“你今天真好看。”
叶满:“……”
韩竞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相反,他脾气相当大,只是平时没什么事儿值得他动肝火而已。
可钱秀立实在做得过火, 一而再再而三地入侵他的领地,纠缠他的人。
他跟钱秀立有点情分,可那点情分到这会儿已经磨没了。
他往前一步,淡淡说:“咱俩单独聊聊。”
叶满敏感地察觉到韩竞语气与平常不同, 之前他提起钱秀立时都是漫不经心的, 没把他的动作放在眼里。
可现在变了, 叶满看着韩竞那冷锐烦躁的目光,心里顿时一跳,害怕得呼吸开始发紧。
钱秀立似乎也察觉了, 语气变得格外挑衅:“行啊, 我也想找你聊聊,你不是一直不敢接我电话吗?”
“不敢?”韩竞没有温度的声音传进叶满的耳朵里,竟然让他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韩竞似乎被他逗乐了, 可那笑容没到眼底,透着一股子毫不遮掩的狠劲儿:“钱秀立,你听说过我有什么不敢的吗?”
叶满:“哥,你别……”
这会儿小侯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 拉住叶满,揽住他的脖子往人堆里带:“嫂子,他俩的事儿咱不掺和,让他俩自己解决去。”
广场上换音乐了,自然也就换了舞步,人群打乱再聚集,只是一错眼的时间,叶满转过头去,韩竞和钱秀立就不见了。
皱眉欢乐依旧。
叶满说:“小侯,我得去找他。”
小侯牵着他往前走,像是没听见他说什么。
叶满大声一点:“小侯,我要去找韩竞。”
小侯笑着向不远处的杜阿姨打招呼:“我们在这儿呢!”
叶满确定他听见了,在装糊涂。
他一时心急,他发誓他绝对不是故意的,音乐太大声,加上小侯他装傻,他不得不加大音量,大声吼了一句:“侯贝贝!你放开我!”
篝火燃烧着人影的明灭间,小侯的脸僵住了。
他一格一格转过头来,那张漂亮的脸慢慢变得格外委屈。
“哥,你有事儿说事儿呗,喊我大名儿干什么?”他有点接受不了,眼睛瞪得溜圆,越说越委屈:“你觉得这名儿好听吗?你还叫这么大声。”
叶满一下就不知所措了,他下意识开始哄人:“好听啊,你的名字好听。”
他叹了口气,无奈停下,说:“真的,竞哥第一次跟我说你的名字时我就觉得很好听,给你起名的人肯定很喜欢你。”
小侯一愣,红彤彤的篝火把他的脸皮烤得有些发紧,他仔细盯着叶满那双眼睛,他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不出半点虚假和哄骗,证明他是真那么觉得的。
小侯轻轻抿唇,鼻腔有点酸了:“我大哥给我起的名儿。”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因为今天元宵节,他有点想他哥了,又或许因为自己这个名字好久没人叫了,冷不丁一听,好像他哥叫他一样。
他从来不让人摸的头发被轻轻碰了碰。
叶满抬手,很小心地揉了揉小侯的头发,说:“他一定是觉得你可爱、暖和,我也这么觉得。”
小侯盯他半晌,轻微抽了口气,往前一步,轻轻抱住了面前的人。
他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仿佛看见他哥推开门,回来的样子,他喃喃地说:“以后你愿意叫我的名儿就那么叫吧,我就让你一个人叫。”
他不拉也叶满了,领着叶满去找韩竞。
人群外面,江年正坐在边上供人休息的凳子上带韩奇奇,他把小狗放自己那双长腿上,捏它耳朵玩儿,又掰它嘴看它的牙,模样像在相驴。
他对韩奇奇的兴趣显然高于人类,然而韩奇奇被它玩儿得有点蔫巴。
“看见竞哥往哪儿去了吗?”小侯问他。
江年:“那边。”
小侯转头看了看:“这谁知道他走了哪条路?”
叶满很着急,虽然知道韩竞有分寸,可他还是有点害怕出事儿。
“让奇奇去找。”叶满抱起江年腿上的韩奇奇,放到地上,说:“奇奇,去找爸爸。”
韩奇奇快烦死江年了,绕着叶满蹭来蹭去想把自己的气味儿蹭干净,蹭了一圈才迈开腿儿,往前跑。
韩奇奇有自己的荣誉史,曾经云南的废弃医院里,韩奇奇一只小狗找到了他们两个。
穿过人群,扎进巷子,这条路通往水边。
叶满快步跟着它,一直追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这里还残留着烟花燃放后的淡淡火药味儿,点点灯光坠入流动的河水中,轻轻摇晃着。
叶满停下,韩奇奇旺旺两声,顺着水流向下跑,不多时,他看见了韩竞。
江年明显非常意外,他看向韩奇奇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兴趣。
小侯来不及注意小狗,他心里咯噔一声,没想到他哥会气成这样。
他蹲在水边,手上抓着一颗人头,死死压在水面之下。
叶满迅速跑过去,心惊胆战地叫了声:“哥!”
韩竞把人拎出水面,钱秀立猛地呛咳起来,他明显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断断续续骂道:“你把我的店弄黄又怎么样?我送你了,当老子稀罕呢?你一个烂泥里爬出来的虚伪不驯的野蛮人装什么上等人,在他面前装什么光风霁月呢?你有本事弄死我,你信不信,你弄得越厉害,叶满看得越清,越烦你!”
韩竞侧头看叶满,银色月光下,唇角笑容有些凉薄陌生:“听见没有,小满,你会烦我吗?”
叶满好像看到了刘铁口中的韩竞,那个曾经的、在公路上讨生活的青海人,他不爱开口说话,身上带着股子与社会秩序相背的野性。
那双眼睛颜色很深,盯住人时,会让人不敢错眼,有种一错眼就要被撕裂一样的危机感。
跟野兽对视时,要报以同样的目光,这是韩竞教他的。
可他被韩竞那么看着,却没办法照做,他沉默着,站在原地让他看,一句话不说。
钱秀立冷笑一声,他那颗脑袋鼻青脸肿,嘴唇有血,话都有点说不清晰:“叶满,你看明白了吗?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暴力的流氓而已,他有再多钱也洗不干净。”
小侯破口大骂:“钱秀立你特么疯了吧?”
钱秀立看过来:“叶满!你看到了吗……”
“噗通——”又是一阵水声,钱秀立的脑袋扎进冰冷的水里。
江年不忍直视地偏开头。
韩竞开口道:“小满,你听见了吗?”
叶满知道韩竞的意思,他一直问自己这种话,其实跟钱秀立关系不大,韩竞想要的是自己的态度。
“我想跟他聊聊,可以吗?”叶满浑身紧绷,说:“你说过的,只要我不舒服了就有权利阻止的。”
韩竞:“……”
几秒后,他放开手,从水边站起,走向叶满。
叶满也向他走过去。
两个人相遇,韩竞停步,看向他。
可叶满脚步停都没有停一下,甚至目光都没有分给他半寸,与他擦肩而过。
韩竞目光追随着他,看他走到了钱秀立那里,脸色阴沉。
“哥,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小侯走过来,皱眉说:“你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他脑子被什么刺激了?有病。”
韩竞沉默着,没答话。
钱秀立狼狈地从水里爬出来,趴在岸边,用力呼吸
叶满走到他的面前,他勉强笑了笑,抬头看叶满:“你别怕,我们之间的矛盾不关你的事儿。”
叶满没动手扶他,也没对他笑。
他站在钱秀立身边等了一会儿,等他能站起来了,说:“我们聊聊吧。”
韩竞点了根烟,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懒散地活动了一下脖子,表面上像是对叶满和钱秀立单独相处毫无介意。
小侯不放心:“我去看看吧。”
韩竞:“用不着。”
小侯:“我觉得嫂子刚才看你时那眼神儿挺受伤的。”
韩竞低着头抽烟,没说话。
隔了二三十米,苗寨风雨桥上,叶满跟钱秀立并排站着,淡淡说:“你是不是觉得这是演什么偶像剧呢?两个人为了争一个人大打出手,回头告诉他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事儿,跟你没关系,于是被抢的那个人就可以置身事外了,没准儿还得因为自己的魅力沾沾自喜?”
钱秀立一愣,连忙说:“我没那个意思。”
叶满明明很好说话的,他会让所有人很舒服,可大概是真的生他的气了,才说出这番偏激又小心眼儿的话。
他试图解释自己,可叶满又继续说:“真奇怪啊,你们明明让我特别尴尬,特别难受了,怎么又不关我的事儿了?这本来不关韩竞的事才对,这是我们两个的事。”
钱秀立:“我就是看不惯他,当初在丽江你不是没和他在一起吗?是我先跟你表白的。”
“我特别不明白,”叶满呼吸略微急促,说:“你为什么跟韩竞比呢?在丽江之前,在冬城我们就在一起过,你所谓的表白之后我们也是睡在一张床上的,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他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你怎么会先?”
钱秀立脸色有点变了,他开始谨慎地观察叶满,面前这个人说话尖锐且有攻击性。
他好像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在丽江时叶满给他的印象太过柔和,以至于他把他当成一个可争抢但不用在意感受的面团子。
同时,他明白了,叶满好像不是来跟他化解矛盾的。
“可……”钱秀立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变得极委屈:“可你说我的诗好,你也没有删除我的微信。”
“我没删你是因为你是韩竞的朋友,我看他的面子,包括和你认识、说话都是因为韩竞。你不了解我,如果没有韩竞,我甚至不会开始和你交流,”叶满刻意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无限远:“我懂什么诗呢?再好的诗、再好的文章在我眼里还不如一颗土豆。我就是个俗人,我不懂你,我也不懂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我就能懂一点韩竞。”
他站得笔直,盯着钱秀立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烦他呢?还说了那么多诛心的话。他那么好,拿你当朋友,他没说过你任何坏话。”
他觉得钱秀立不珍惜友谊,他对“朋友”这事儿相当敏感。
钱秀立觉得这样的叶满很陌生,他试图让他冷静下来看看自己的伤,他像个落水的大狗,委屈巴巴说:“咱们不提那个,去喝个咖啡怎么样?”
可叶满不再像在丽江那样,温柔地安慰他,轻易看到他的难过。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看得越清就越不喜欢韩竞呢?他能接受全部的我,我当然也欣赏他的不同面。”叶满深吸一口气,耿直地说:“钱老板,就算没有韩竞我也不会喜欢你的,因为这样的我是谈不起风花雪月的,你心里有月亮,可我口袋里只有那么一点点钱,我会用来买土豆也不会买诗。咱们萍水相逢,我对你一点也不了解,可只是见一面你就喜欢了好几个人,韩竞说你是真心的,我也信,可有时候我会冒昧想一想,你喜欢的人那么多,是喜欢自己喜欢别人的感觉还是真的喜欢人呢?”
钱秀立被叶满这连续的话说得脸色淡了下来,当他被拒绝了、被冒犯了,一下就变得疏离且尖锐。
大部分男人,精明、市侩、利己,可以上头地深刻剖白,下一秒就能冷静下来与你对峙。
“不至于吧。”钱秀立笑了笑,说:“我就是表个白,你拒绝就是了,至于说这么多吗?”
叶满把他的转变敏锐捕捉到了,他见多了这种人,担忧他接下来要说自己想多了,并且反过来说自己的不是。
他想说的话已经要说完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伤害别人,他也非常愧疚害怕,可他没停下。笨拙的他从来不会折中的高情商办法,他只能把事情做绝,不给双方任何余地,一次性了断他们之间的可能性。
他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说:“你不喜欢我的,没人会因为那么一面之缘产生那么深的感情,这不合常理。我不知道你那么执着地追着我是因为什么原因,但别再说韩竞的坏话了,他今天因为你的话很生气。”
钱秀立:“你曾经说你没有爱人的能力,那你现在有了吗?”
叶满:“……”
他的世界按下了暂停键,他仔细地、认真地思忖很久,郑重开口道:“有了。”
钱秀立攥紧拳头:“你觉得你说这些我就不生气了?”
叶满转身往风雨桥下走,叮铃铃银饰碰撞仿佛桥下流水。
他走下风雨桥头,转身说了一句话,就四个字。
“我故意的。”
气人,且有心机地隔开安全距离气人。
前面是解决他和钱秀立的问题,现在这句话是他为韩竞的反击。
元宵节的月亮明亮高洁,落在那闪闪发光的裙子上、头饰上,叶满那张狡黠挑衅的脸比他平常乖巧温和的样子更加生动惊艳。
钱秀立这下是真的怦然心动了。
可他之前见叶满时他不是这样的,这是韩竞教出来的……不,更可能是,叶满在韩竞身边才放心地长出了尖牙。
说完,叶满走向了原地等待着的,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小侯迎上来,皱眉问:“跟他说什么了?他没伤着你吧?”
叶满摇摇头。
他走到韩竞面前。
韩竞把烟掐熄了,站直。
叶满却越过他走了,一句话没说。
这地方偏僻,几个人离开后就只剩下流水和吊脚楼屁股对着的风雨桥。
风雨桥上,钱秀立慢慢蹲下,刚刚强撑出来的面子全部碎了,坠入水里。
他很痛苦,但叶满甚至来不及听他说,他也没处去说。
有一点叶满猜错了,叶满体会过很多人性阴暗面,可没见过很多人。钱秀立不至于去倒打一耙说叶满想多了,也不会跟叶满说什么重话,他感情上是容易犯浑,但人还不是太坏。
其实叶满拒绝的话也说得很体面了,叶满表面上那么强行不近人情,但他本来就是温柔的人,再坏也只能说到那个份儿上,可也确实是结结实实往他心上扎的。
他是真羡慕韩竞,也嫉妒他,可他也知道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不是个东西,他情绪上头就容易这样。
冷静下来,世界上只剩下他自个儿了,他觉得浑身疼,韩竞下手太重了。
叶满说过,如果在大理午夜街边,看到两个卖诗的,他会买自己的。可如果旁边有土豆,他不会买诗,会买土豆。
所以叶满的灵魂伴侣是土豆。韩竞是特么的一颗土豆?他脑子快错乱了,悲伤地胡乱搭弦儿,开始幻觉一颗土豆刚刚把自己给揍了。
忽然,有脚步声从身后走过来。
他惊喜地转头,以为是叶满回来了,可他看见了一张更加漂亮的脸。
俞嘉鱼向他走过来,半蹲下,那只冰冷的手摸摸他的脸,阴阳怪气地说:“好好一张脸因为争风吃醋都快毁容了,我真心疼。”
他心疼?他说出这话证明他看了个全程,可他连插手的意思都没有。
钱秀立盯着他看,胸口剧烈起伏。
其实他找叶满半年也不全是因为他对叶满喜欢到那程度,而是因为躲面前这个男人。
男人!
他好好一个直男忽然变弯,而且遇上这么个疯子,他快被搞崩溃了,如果自己不去找一个精神寄托,估计要疯。
“我错了,”钱秀立咬牙说:“我不该嘴欠,你现在把我弄成这样应该够了吧?放过我,我给你钱。”
俞嘉鱼笑眯眯的,他从口袋里拿出两粒药,用力按在钱秀立厚重的嘴唇上。
“吃了它。”俞嘉鱼说:“吃了它我就放过你。”
钱秀立认得那玩意儿,那玩意儿劲头很大。
他说:“我真的错了,你要多少钱我都给,只要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我只想回到以前的生活。”
俞嘉鱼坚持说:“吃了它,我今晚肯定不碰你。”
钱秀立麻木地张口,俞嘉鱼把药喂了进去。
做完这事儿,他真就不继续纠缠,站起身,往桥下走。
钱秀立站起来,茫然地看他,他真不明白眼前这个人,他到底图什么。
他不要钱,莫名其妙说喜欢自己,可喜欢是这样的吗?他除了给自己带来一腚伤害,什么都没有。
多巧,又是叶满刚刚站的位置,俞嘉鱼停步,转身看他,轻描淡写地说:“药我就用过一次,就是第一次,剩下的都是维生素。”
说完,他当着钱秀立的面拿出一个小盒,从一个格子里取出两片一样的药,扔进嘴里。
然后,就这么轻飘飘走了。
钱秀立的脸色惨白,他试图去辨别那药的真伪,可又不敢迈开步。
他怕是真的,那证明他真就对男人有生理反应了。他觉得叶满是他的灵魂伴侣,可他从来没想过和他亲密接触……
回民宿的路上很安静,小侯和江年不说话,韩奇奇躲在小侯怀里也一声不吭,生怕引起江年的注意。
叶满低着头,边走边往下拆那个沉重的头饰。
韩竞开口道:“你们说什么了?”
叶满斯文礼貌地说:“对不起,我可以不跟你说话吗?”
小侯:“……”
江年:“……”
韩竞:“刚刚我做得不对,我不该问你那种话。”
叶满人机对答:“千万别这么说,您心情不好,我理解的。”
小侯:“……”
江年:“……”
韩竞伸手接他手上的头饰,说:“给我吧。”
叶满避开,说:“不麻烦您了,我自己可以。”
叶满戴这玩意儿戴了半天,刚拿下去就跟摘掉一个头似的,有点感觉不到自己脑袋的存在。
他抬手摘掉头上的皮筋儿,胡乱打散自己的头发。他本来就是卷毛儿,皮筋儿只是让他的细卷儿变成大卷儿,反而造型更加好看了,额前分成两边贴在脸上,露出一张化了妆的、有些雌雄莫辨的漂亮的脸,又俊又美。
韩竞早就知道叶满生气了,在他问叶满问题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叶满的难过。
可他还是问了第二遍。
因为他在叶满的难过中看到了让他更刺眼的情绪,他在恐惧自己。
他知道叶满对于冲突和暴力的恐惧,那源于叶满自小的经历,所以他一直避免让叶满看到这种场景。
钱秀立他今天说的话伤了他的自尊,他不是不自信的人,但钱秀立说得半句话没错,他就是个粗鲁的西北莽夫。跟叶满的细腻比起来,自己像块硬石头。
越爱叶满,他越在乎叶满怎么想自己,被气得情绪不稳定的时候,自信心也有那么点缩水。
如果真像钱秀立说的那样,叶满看他越清晰,越是烦他呢?
会不会自己让他想起了对他父亲的那种恐惧,从而远离自己?
叶满今天看他的眼神儿让他非常在意,比钱秀立的话还在意,所以他问了第二遍,想让叶满给自己个态度,让自己能心安一点。
问的时候他也料到这个结果了,可叶满真不理他了,他比那时候更烦,心里更焦躁,他不像比叶满大了九岁,他比叶满还沉不住气。
他拿出烟,又点了一根。
小侯挺担心的,张张口:“那个,你们吵归吵,别说狠话哈……”
“哥,咱俩再走走呗。”叶满忽然停步。
韩竞停住。
小侯反应迅速,说:“那我们先回。”
他给江年使了个眼色,俩人就往前走了,转了个弯儿,小侯立刻停步,捂住韩奇奇的小狗嘴,贴在墙上,鬼鬼祟祟探出一双眼。
这条路很偏,附近也是几家民宿,屋檐上挂着精美的国风灯笼,以这一点点暖黄为圆心,四散而去整个苗寨,一簇簇暖黄灯光连成一张温暖的网,浮在深沉大山之间。
两个人躲在一簇不起眼的光晕里。
“你怎么没走?”小侯翻起眼睛往上瞧。
江年一点也不心虚:“你不想看竞哥挨骂?”
小侯:“……想。”
韩竞掐灭烟,说:“你想说什么?”
叶满努力压制住自己的紧张的心跳,很快放弃赌气跟他沟通:“解决矛盾。”
韩竞站直,轻抿嘴唇盯着他,目光一错不错。
叶满慢吞吞的,争取能把自己的语言组织清楚:“我知道你那两句话问的是什么。韩竞,你能全盘接受我的一切好与不好,我怎么会不接受你不同的面?我是有点怕你,可我知道你不是乱发脾气的人,你很讲道理……其实你这一面我也好喜欢,我越了解你越喜欢你。”
韩竞没想到自己会忽然收到告白,心脏猛地一悸,轻轻开口:“老婆……”
“我知道你可生气了,”叶满认真说:“我也气了他给你出气了,你想知道我说了什么,刚刚就说这事儿了。所以不要再想他了,开心一点。”
韩竞一愣。
随后点点头,轻笑了声。
叶满一口气说完,然后低下头,缓了会儿。
韩竞伸手抓他的手腕,却又被躲开了。
“小满,”韩竞一时没明白:“怎么了?”
叶满站在原地,斯斯文文地说:“你生我的气那事说清楚了,可我还在生你的气,你竟然信别人的话来逼我表态,你要是心里装着不安就该直接问我的,干嘛学电视里那样拐七八个弯。我真的可生气了,现在轮到你了,哄吧。”
韩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