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这天又下了一场雪, 这个慢悠悠的烟火城市有了年味。
叶满在家睡了一天,晚上带着韩奇奇冒着雪去吃手抓羊肉。
这是一家老店,味道很好, 羊肉没有丝毫腥味儿。
他给韩奇奇的小狗碗里放了一块, 自己夹一块塞进嘴里, 就是这时候, 他身边的窗被敲响了。
他咬着骨头转头看, 心脏砰地一跳。
白茫茫的世界里,韩竞穿着黑色羊绒大衣,微微欠身, 隔着玻璃看他,深邃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些微笑意。
叶满站起来,看见了他身后的十来个人。
戚颂、温右、小侯……
他们站在雪里,笑着跟叶满点头, 那就像故事终章时, 各奔东西的故人们因为一个人, 再次相聚,相互一笑,一切烟消云散。
天光渐暗, 西宁的色调是冷青色。
叶满扒着窗看着窗外的冷青, 想要记下这样一幕。
一只大手隔着玻璃轻轻贴上他的手。
雪落在男人的肩头,擦过那英俊的异域的脸上,俊得令人窒息。
餐厅内很暖, 有些吵,窗户隔音,他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有那么一瞬间,叶满忽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幻想出来的,韩竞也是他幻想出来的,他一眨眼,所有人都不见了,都碎成雪花被风吹散了。
与其说他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不如说他还不相信自己会得到幸运。
他紧紧盯着那些人移动的脚步,从窗外,到门口。
餐厅门打开,他们进来了。
韩竞走过来,说:“我们去新疆看了侯俊,看完他们要跟你正式吃顿饭,就都过来了,刘铁有事先回去了。”
叶满呆呆望着他,还没从幻想中醒过神,他抬手,拉了拉韩竞的大衣袖口,确定真伪。
韩竞一愣,干燥温暖的大手顺势紧紧握住他。
叶满低头看看,再仰起头看他,忽然特别灿烂地笑了一下。
韩竞被晃了一下眼,调侃道:“不好意思了?都是自己人。”
小侯热热情情走过来,搭住叶满的肩,笑着说:“都是自己人,不用跟他们客气。”
叶满肩膀有些僵硬,干巴巴笑笑。
那些来自人们的恶意,有些并未宣之于口的,就像刘铁,他是为了钱,并不是对叶满本人感到厌恶,叶满可以装作无事发生。可已经说出来的,比如小侯,明确不喜欢他,他没办法不在意,只能尽量减少接触。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韩竞的朋友们,他能感觉到韩竞非常随意,这已经说明这些人对韩竞的不一般。
或许刘铁在那个国道边的小旅馆遇见的就是他们,穿着黑衣,裹着风雪,高大而神秘,少言寡语。
他们从叶满的想象中出现在眼前,没有神秘与寡言。他们大多比韩竞年纪大,四十来岁了,对他却像是相识已久的老朋友,又像一个个长辈那样温和宽容。
他们对叶满非常好。
非常非常好。
给他点很多菜,温和地询问他的旅程,问他的喜好,照顾他的心情,无论叶满说什么,他们都笑着认真地听,绝不打断。
这不只是因为叶满找到了那条蛇,还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非常好的人。
假如啊,叶满再早生几年,或者韩竞真的把他从家门口拐走,说不定他也可以跟他们一起生活。
他幻想着,自己有这样的兄长和朋友,在他们这样的善意里长大。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啊,叶满已经长大了,零零碎碎长大了。
窗外大雪纷飞,覆盖这个烟火气十足的缓慢城市,多民族碰撞的风俗与味道将一扇扇窗点亮。
桌上的人都喝醉了,叶满也是,趴在桌上转酒杯,眼睛都是眩晕的。
晕着晕着,他又听有人对他说:“小叶,谢谢你。”
“不要反复和我道谢啦,我只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我做不了大事的,能找到他和我关系不大的。”
“我、我是个废……他说不可以对自己说坏话……”
韩竞扶住他的手,低低说:“小满,还认识我是谁吗?”
叶满摇摇头,说:“不认识。”
韩竞:“我是你的家人。”
叶满抬起眸子,泪眼婆娑。
一桌的人安静地看他,把他破碎的、痛苦的一切都看着。
“我是你的家人。”韩竞放缓语速,又说了一遍。
叶满很冷静:“我的家人不会对我这么好的,也不会这么好好说话。”
韩竞心一酸,扶着他的手都抖了一下。
“我们是家人,我只是刚刚找到你。”韩竞说。
他握着叶满的手,拉近自己,放在自己的鼻梁上:“记不记得?有人说过我们的鼻子很像,耳朵也很像。”
叶满不说话。
戚颂和叶满接触过,他知道叶满的一些事,有的人生动荡不安,有的看似顺遂却布满荆棘,谁也没法说谁过得更好。
叶满的成长经历一般人受不了,可他厉害在即使经历了那么多依然善良,依然勇敢。如果经历重重打压他仍有这样的品质,那就是他的天赋了。
他天生坚韧,天生就会爱人。过去他觉得不会爱,只是因为他汹涌的爱没有承载的地方。
“我也是你的家人,还认得我吗?我是戚颂。”
叶满看过去。
浓眉大眼的高合祥也说:“我也是,你叫过我一声哥,以后就是我的家里人。”
“哈哈,我也是。”
“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叶满只觉得在店里说着说着话,他就趴在韩竞的背上,走在了西宁的街上。
“奇奇,奇奇……”叶满喃喃地重复。
“跟着呢。”韩竞停步,微微弯腰让他向下看,小狗正欢快地跟在他们身边,小小脚印踩在刚刚下了薄薄一层还无人踏足的雪地上,一步一个小梅花。
叶满放心下来,眸子又变得茫然呆滞。
“在想什么?”韩竞问。
雪轻轻落在叶满的肩上和发上,眉梢也是雪。
“在想,以后都不要跟你分开了。”他紧紧抱住韩竞的脖子,说:“你不知道我多想你,想你想到……我以为你是我幻想出来的人。”
韩竞脚步微顿,侧头看他:“我也很想你。”
“前段时间……我的状态很焦虑,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给你一点支撑的,可去了才知道自己扛不住重压,太容易敏感神经质。我本以为能坚持和你面对那些,但这份压力传染给了你、也分散了你的注意。对不起,我就像病毒一样,让你更累……”叶满愧疚地解释道,这也是他这些天不敢主动面对韩竞的部分,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韩竞:“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一直在给我铺路,给我精神支撑,不要道歉。”
韩竞知道那段时间叶满常常心疼他到神经敏感,他皱皱眉叶满都要惊慌失措半天,他也知道,叶满会在避开他的时候焦虑到干呕,他太过在乎自己了。
他轻轻说:“以后没事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去慢慢痊愈。”
叶满“嗯”了声。
韩竞认真说:“你不是病毒,你是我的家人。”
话音刚落,他的唇角忽然被吻住。
于是他就不再继续说,偏头,张开嘴和他接吻。
满天的白雪里,他们就那样静静吻着,风也停了,雪直直坠落。
落后几步的小侯停住,下意识想挪开眼,却又觉得眼前的一幕太过美好。
他忍不住拍了张照片。
在拉萨初见叶满,那个深夜拉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宛如丧家犬的青年,他不会想到他会帮自己找到杀害哥哥的那条毒蛇。
那时候的叶满和现在的叶满,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叶满到家就睡着了,可韩竞还是把他放进了浴缸。
明天叶满醒过来,如果看到自己没洗澡就上床,就算睡得再好也会折扣一半。
和叶满相处这么久,他好像明白了叶满的洁癖并不是对一切脏污都不允许,而是他内心判定哪些东西脏,即使那东西再干净他也觉得脏,他接触了,自己就会被污染,床这个地方对叶满很特殊,他必须要“无菌”躺上去才能放松。
这一路上,他慢慢开始对韩竞所存在的地方脱敏,换句话说,韩竞是干净的,韩竞所在的床是干净的,他能接受,他也能接受韩竞上自己的床。
但是,这都有一个前提,上床前必须做清洁,即使很简单的清洁也可以,这样可以骗过叶满的大脑,让他认为环境是干净的。
叶满睡得很熟,脑袋轻轻歪在他的颈窝,柔软的卷毛儿有着清新的洗发水味儿,其实叶满总是很干净,哪里都干净。
韩竞偏头,在他的发间轻轻嗅着,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在四川,那条毒蛇已经认罪后,他见他的最后一面。
隔着玻璃,那个人带着锃亮的手铐,就像两只锁,狠狠卡在蛇头上。
他仍恶意地盯着韩竞,昂着头,好像在为自己所做的事骄傲着。
——
老婆,他说,这么多年我就是为他活着的,以后我也注定了为他活着。
小时候我确实是那样的,我想杀了他,我为这样的目标活着。
后来就不了,我看过了这个世界,有了朋友,心里不止有仇恨了,多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时间在变,我的个性也在变,我慢慢疗愈自己,踏实地站在这世上,所以我有幸遇到了你。
侯俊走了,我想替他去死,可没用,替不了,一命替不了一命。
如果位置互换,我同样能为了他豁出命,但有一个人还活着,就得走下去,不能带着恨走,得带着好的东西走下去。
他说错了,我为了侯俊活着,为了自己活着,但绝对不是为了他,他算个什么东西?
我一直跟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但现在开始,我得跟你一起修行才行。
我想一起担着你的命运,也想你能担着我的,从你把我从水里救起来开始,你就担了我的命运,我把你从楼顶拽住,我就担了你的命。
我们早就分不开了,是两根藤缠在一起了,一起生一起死。
——
“哥,你能等一个人等这么久吗?”
“我不知道。”
“韩竞,别离开。”
“我哪也不去。”
“嗳嗳,韩竞,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啊?”
“我爱你,韩竞。”
“叶满和韩竞要做一辈子好朋友。”
现在他确定了,自己能等叶满,等一辈子。
小满比他小九岁,他得护着他,牵着他的手陪他一起走下面的路。
他一路陪着小满,小满也一路陪伴他,帮他完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韩竞难以想象不稳定的小满自己一个人去取证追寻线索的情形。他又想起那天还未启航的渡口边,小满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其实他比大多数人都要勇敢,他很少说话,但说过的话,自己都会尽全力做到。
——
收到你消息的那晚我一夜没睡,我看着你一条一条把消息发过来,看到你的第一段话的时候,我几乎也相信了鬼神的存在,如果不是这样,该怎么解释你在那个时间茫茫人海里一下就找到了双头蛇呢?
我安静地看着你发的那些消息,一条接一条,逻辑清晰,线索明确,一环扣一环,我想要找到一点疑点,可是没有。
你总是说自己不够聪明,可那些事随便挑出来一环都那么困难,你都做到了,并且做得非常完美。
就像过去几个月里,一路上,我们的旅途中遇到的事情基本都是你自己解决的,我没有插手太多,只是在旁边看着。
看你敏锐地观察这个世界,解决一件又一件的事,你让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变得幸运、有了希望,包括我。
我早就开始依赖你了,如果一天早上第一眼看不到你我就觉得不完整,如果不说出你的名字,就会觉得在荒废时间。
我不只是对你的灵魂、身体贪恋,我还想知道你的过去。你小时候最爱玩什么游戏,最爱看什么动画,想知道你读书时走神无意识在课本上写过什么,想知道你那时喜欢过的男孩儿长什么样子,有没有年轻时的我好。
如果时间能回到过去,我会在走出可可西里的第一时间去你家里把你偷走,那样我们这一辈子就会很早遇见,多在一起很多年。
为了把之前的时间追回来,我们以后余生都要待在一起。
我爱你。
谢谢你存在这个世上。
——
他给叶满吹干头发,轻轻把他放在床上。
好些天没回来,快递堆在门口的柜子上,叶满对他太过于有边界,一个他都没碰过。
小侯坐在客厅打游戏,随口问:“睡着了?”
韩竞一边拆快递和邮件,一边应着:“他酒量不好。”
他手下一顿,从快递夹缝里拿出一张卡片。
是一张明信片,来自香港。
他垂眸看上面印着的字——
“As cold waters to a thirsty soul, So is good news from a far country.”
有好消息从远方来,就如拿凉水给口渴的人喝。
出自《圣经·箴言》25章25节。
这种感觉真奇妙,像信件这种表达方式在从前很常见,信息通达的年代就变得稀有,却浪漫非常。
那就像一条纽带,无论叶满漂泊在哪个远方,也和他联络着,给他送来代表爱和希望的文字。
尤其是这次,信来自香港,好的消息从远方来,就像未卜先知的报喜鸟。
修长的手指夹着明信片,随意翻过来,上面是小满的字迹——忽然发现明信片就是可以看到明着的信的卡片,笑了很久,哈哈哈哈,也要告诉你。
他站着想了两秒,琢磨着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莫名其妙也笑了好一会儿。
叶满给他传信,正面是来自远方的好消息,背面是送给他开心。
第二天早上,叶满醒来,感觉到自己身体清清爽爽,顿时松了口气。然后他看到了韩竞给他写的信。
由于谭英的影响,叶满非常喜欢文字表达的方式。
他充满期待地打开,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因为他从前没有过幸福,所以装载幸福的池子才挖了很浅的深度,源源不断的幸福倒进去,就容易满溢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缓解满溢的幸福感,于是他在床上滚了两圈,又把信一个字掰成两半看了一遍。
他穿上鞋,跑进客厅,在厨房找到了韩竞。
“韩竞,早。”他趴在岛台上,用手晃晃那页纸,羞赧又雀跃地说:“我看完了。”
韩竞转身,把鸡蛋水放到他面前:“我也看到了你从香港给我寄的明信片,喝了。”
叶满端起来,鸡蛋水是微烫的,正好喝。
想起童年的鸡蛋水,早上三四点钟,他还在被窝里,被叫起来,为了爸妈高兴,他喝下那滚烫的鸡蛋水,满嘴是燎泡。
现在他在窗明几净的家里,面前没有对他冷脸的人,他远离家千里,那碗鸡蛋水好喝得不可思议。
他舔舔嘴唇,笑眯眯说:“你看到明信片了?”
韩竞没忍住笑:“嗯,明着的信的卡片。”
叶满用力点头,这个真的好神奇。
韩竞弯唇:“我也有一个重大发现。”
叶满凑近一点,瞪圆眼睛,认真听。
韩竞抬手一点他的眉心,低声说:“我发现脑袋就是装着脑子的袋子。”
叶满一愣。
好像还真的是啊!
随后捂起肚子,笑得弯了腰。
等他笑得差不多了,韩竞把早餐递给他。
叶满小心翼翼把那张纸收起来,捧着盘子,眼睛偷瞄他,说:“哥,我要回贵州了。”
韩竞随意地问:“不在西宁过年吗?”
“他们叫我很多次了,是关于那些猫和狗。”叶满有些局促:“我在江西时就决定去了,他们现在正在试着做账号,有点成果但不大,他们说需要我,我也……准备继续做账号还钱,我现在一共欠你五万八千三。”
韩竞:“……”
他肯定把车油耗什么的都算了。
“你怎么不把路上吃的油条也劈开算呢?”他似笑非笑盯着他,手撑着岛台,盯向叶满,这姿势压迫感很强,叶满吞了吞口水。
他没吭声,于是韩竞反应过来了,叶满还真把油条劈开算了。
韩竞:“柳妹他们说你给留了钱,不是说那是家里的店吗?怎么还留钱?”
叶满:“……”
韩竞上前一步,语气不悦:“你跟我算这么清,是不是又想着哪天分开了互不相欠?就像在冬城我留给你的奖牌一样?”
叶满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韩竞不说他都想不到这里,眼底生出了一阵恐慌。
不,不想分开!
“没、没,”他连连摆手:“我没有这个意思啊。”
韩竞没再挑刺:“那就别和我分得那么清。”
叶满说:“好吧……那些钱是我不对,但是以前路上的钱我还是要还你的。”
韩竞眯眼看他,有些危险。
叶满低下头,红着脸说:“我们以后要一起生活,那些算……算婚前债务。”
我在跟他求婚吗?天啊,我怎么敢说出这句话?是因为他昨天说他们两个是家人给我的勇气吗?我能和他组成家吗?
家……是什么样子的?
韩竞:“……”
窗外灿烂的阳光洒金一样填充这个厨房,落在叶满微微凌乱的卷毛儿上,看上去非常柔软。
这只小卷毛儿边界感和原则性很强,但性子软,很乖。韩竞知道只要自己坚持不让他还,那叶满肯定就答应他了。
但强行这样的后果就是叶满会在其他地方找补,拼命送他东西、对他好,直至与他心目中的五万八千三等值。而这个“等值”会远远超过那点钱,同时还会伴随着挥之不去的“亏欠感”和“不平等感”。
韩竞思索片刻,说:“你说婚前就婚前,不过我也不算你利息,也不给你时限,你一天还我一块钱两块钱都行。”
叶满笑了起来,绕过岛台去抱他。
“但婚后……”韩竞垂眸看他,深邃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不,从现在开始,一起赚钱一起花,好吗?”
“……”
叶满慢慢瞪大眼睛,韩竞这是默认了结婚吗?昨天他也说是自己的家人,所以他决定和自己有一个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