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惊得头皮发麻, 转瞬又想起苗秀妍曾经说她第一次见谭英时,她曾出过一次国,回来时受了伤。
可她是一个人啊, 她一个人找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 那有多危险?而且她还是一个漂亮姑娘。
叶满紧咬着嘴唇, 明明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可他还是有些焦虑。
老人说:“后来我回福建了, 我在外面很多年,连家乡话都快忘了,父母家早就荒废, 我一个人坐船回到岛上,修好祖先留下的老屋,小英每年都来看我。”
叶满打量这个房子,说:“只有您一个人住吗?”
“嗯, ”老人淡然地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孟腾飞立刻站起来接话:“还有我呢。”
老人笑起来, 念道:“对对, 我还有阿飞。”
叶满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又觉得酸涩羡慕, 他们的亲情那样唯一且真挚。
少年说:“我以后要像妈妈一样。”
老人点头:“对, 你就该以她为榜样。”
叶满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问:“她就不怕吗?”
“人都会怕。”老人说:“但是不能因为怕就不走路了,这是她二十岁那一年对我说的。”
叶满抿起唇。
她眯起昏黄的眼, 回忆着:“她二十岁那一年,追人追去了东北,北方很冷,雪下到了人的腰, 她一个人追进了下着大雪的山里,跟那两个人贩子跑了两天两夜,人差点没了。”
叶满“啊”了声,说:“我就是那边的人。”
她有些意外,说:“听口音我以为你是西北人。”
叶满:“……”
韩竞弯弯唇,没说话。
叶满有着非常强的模仿能力,他会无意识的复制身边人的说话和习惯,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叶满赧然地挠挠头,说:“雪下得那么厚,肯定很北了,温度估计有零下四五十度。”
老人点点头:“人贩子跟她打过,但没占到什么便宜,只能往偏远地方跑。”
网络上有很多人宣扬东北没有人贩子,但其实完全是造谣,哪个地方没有坏心肠的人?叶满很讨厌那种说辞,那会让人放松警惕,不是什么好兆头,以此进行吹嘘的都是坏心眼,出门在外还是要看好孩子、小心为上。
“她跟我说,最近的时候她就距离他们两三米,冬天北方的雪地亮得跟白天似的,她一直追,追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叶满呼吸顿住,问:“后来呢?”
“她倒在了雪地里,几乎冻死,又忽然间醒了过来,但人早就没了影子,她一直往前走,在冰天雪地里找见了一个房子。”
叶满:“应该是守林人吧?”
“她走进去求助,门开了,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开了门,他放小英进去,让她烤火。晚上趁她睡着的时候,他和那两个人贩子一起把小英绑了。”
“……”
“小英身上有刀,没被治住,但一个人打两男一女,那晚上她差点死了。她肚子被斧子豁开,肋骨断了一根,又自己硬生生用烙铁把伤口烙上,她把那三个人吊在树上,喝了一整瓶白酒,坐在门口哭。她跟我说,她那时候害怕得发抖,疼得发抖,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可她不能就停下不走了。她那天从人贩子口里问出了三个孩子的下落,第二天警察到的时候,她浑身是血,没了半条命,可那三个孩子找见了。”
叶满心里一阵阵抽痛,明明谭英只是个陌生人,可他却很心疼。
老人说:“人不能因为怕就不走路了、就不活了,只要活下去,就总有希望在。”
叶满沉默下来,脑子里一直想着这句话。他是个胆小鬼,别人大声一点他就会害怕,可人来这世上一遭,总不能一直被恐惧绊住脚。
老人说:“她开始做那些事时是很难的,后来她朋友就多了,在东北的时候,她也认识了不少朋友。”
叶满想的没错,谭英的朋友绝对不止这几封信里的人。
“她爱四处走,除了找人,她有时候也爱去些美丽的地方看看,写写诗,她走遍全国,谈过几场恋爱,说有一个很喜欢的云南小伙子,他等了她很多年,我没见过他,可我觉得他不一定配得上我的女儿,可没想到他现在还没结婚。”
说的是和医生。
“她说自己对不起他。”老人叹了口气,说:“她一直不敢停下来,她把很多重担压在自己身上,把别人的人生一并担着,就不敢把这些一起带给他。”
叶满忽然想起韩竞反复对自己说的话,韩竞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
他警告过自己很多次,别把别人的人生担负在自己身上,否则会被压垮。
谭英却一个人扛着这么多担子。
叶满问:“她来跟你告别过,对吗?”
老人精神有些不济了,点点头,说:“她在广州遇见了阿飞,就抱来了岛上,给一个没有孩子的人家收养。她跟我说以后都不会再来了,她要走了。”
叶满问:“她说要去哪了吗?”
老人摇摇头,说:“她说自己太累了,她就坐在岛东边那个断崖边上,靠着我笑,她把自己累得就剩一把骨头,说自己再也不回来了。”
叶满想问她知不知道谭英病了,但是他仔细探查老人的表情,发现大概率她不知情,因为她没见担心,也没有提及,只有平静。
“我知道那些年她有多惊险、遇见过多少难受的事,她本来就太累了,最后找到那样的家等于完全断了她的念想……她想要走,要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我不拦她……她终于能为自己好好活了……”
那句话越来越轻,屋子里越来越静,夕阳倾斜,岛屿只留风声。
老人又睡着了。
“我们先回去了。”叶满起身告辞,轻声说:“明天我们再过来。”
孟腾飞把外婆安顿好,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抿起唇。
半晌,他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课本,坐在小凳子上继续看。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是村长过来了。
“我来送这个月的补助金。”村长笑着说:“一共三千五,你数一数。”
孟腾飞接过来,没有打开信封看。
这么多年每个月都会有补贴,现在涨到了三千五。
外婆是老兵,靠她的补贴金,两个人才能生活到现在。
夕阳落在岛屿的渔村里,金灿灿、暖洋洋。
两个人慢慢在路上散步,路过了农家乐老板所说的那个戏堂。
韩竞:“去看看?”
叶满想起信里老人提到的谭英买的电视机,他也想去看看还在不在。
两个人绕过小巷,戏堂的木门敞开着,里面像老式电影院一样放了几排长木椅,里面零零散散坐着几个老人,有的看电视,有的在闲谈,正中间那个电视屏幕大而清晰,一看就是新的,自然不可能是谭英的。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老天安排的命运,电视机里播放的竟然是八三版《雪山飞狐》,在这样的环境下,仿佛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
两个人在最后一排坐下,安安静静看电视,片尾曲放完,没有广告,直接直接切片头,古早影视风格与画质让人一下回到了旧时代。
主题曲响起,切进了金庸笔下的大侠世界。
——
而我那样盯着电视屏幕,光影跳跃着,我却恍惚随着歌曲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在苍莽雪原里独行的人影。
电视里传来歌声,“寒风萧萧飞雪飘零。”
凛冽刺骨的寒风,吹到脸上就会削掉一块皮肉,北方的冬季即使没雪,风吹时也会有雪飘零,那是树上抖下来的雪沫子。
“长路漫漫踏歌而行。”
那雪原的路通往哪里呢?我生长的地方我再熟悉不过,林海并不只是一个称呼,在贵州沧海化成的茫茫的绿色海洋,人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那是因为植被密集,山峦叠嶂。而林海雪原容易迷失的原因是,那里一眼就能看见远方,而远方都长成一个样子。一个人在零下四五十度极寒里面迷失,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惧和绝望……
“回首望星辰。”
对了,还有星星能指引方向。
“往事如烟云……”
那时候的事,到了现在,确实只是一场飘渺的故事了。
我忽然觉得失落,怨自己生得晚,遗憾自己见不到那时的谭英,我试着慢慢弯腰,双手捂住脸,深深吸气,可那种失落徘徊不散。
电视的光线依然跳动,从指缝漏进眼睛里,我感觉到了冷,仿佛凛冽寒风袭来,雪原上的脚印一步步延伸到了我的脚下,我有种想要跟上的冲动。
很久很久,我放下手,发现腿上多了一块巧克力。
巧克力下面,放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就像读书时候曾看见过同学们互相传递的、但我从来没收到那样的纸条。
他在我身边平静地坐着,正看电视。
我剥开巧克力塞进嘴里,小心翼翼又万分期待地展开生命中第一条悄悄话。
上面他那潇洒霸气的字迹写着一句话——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我茫然一瞬,散漫流着的血液慢慢注入心脏,忍不住就笑了。
他在回复今天我提出的困惑。
我跟他提起,爱好像并不是完美美好没有杂质的。
我见识少,去百度百科。
岛上信号还是很好的,我很快搜到了。
那句话出自《圣经》——“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永不止息。”
我对“爱”的困惑被解答。
可转头我又对他产生了困惑。
他是个不迷信的人,他既没有宗教信仰,也不信鬼神,车开在路上副驾忽然多个东西他都会认为是海市蜃楼,之前他跟我说过几次佛教的思想,我以为他偏信佛教,现在他又说出基督教的圣经。
我凑近他,趴在他耳边,轻声问:“哥,你怎么连《圣经》也看啊?”
夕阳慢慢入侵戏堂,吃饭的时间了,老人们慢慢散了,一个个离开,像虚影。
电视还在继续播放着,那旧戏堂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侧头看我,蛋黄色的阳光落在他的肩上、高高的鼻骨上、剃得野性的青茬儿上,他帅得让我透不过气。
“我挑喜欢的东西信,不管出处。”他慢条斯理又理所当然地说。
我忽然想起来,韩竞没受过规训。
他没把自己局限在一种信仰、一条多数人趟过的人生路上,他只管自己活得喜欢、自在,那是他的信仰——他在信仰自己。
——
岛上几天,叶满一直跟孟芳兰老人在一起,说谭英。
风不那么大的时候,天就暖了,他推着老人在岛上散步,到东边没有人居住,但牛羊遍地的荒草地上走走。
海洋的颜色是如此透彻的蓝,如此宽广博大,透明的风路过他的耳边,就像小时候他独自去世界上最小的海洋旅行时那样。
他坐在地上,认真听着故事。
那些谭英曾讲述给老人的经历,老人再讲给他听。
从祖国最北,到南方岛屿,她认识的朋友、经过的事、受过的伤。
那就像一本精彩绝伦的书,吸引着叶满一直听,沉迷其中。
晚上回到民宿,他就用笔记写下来,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韩竞从浴室出来,把他从笔记本里捞出来,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疼,但对于叶满来说是一种享受。
叶满手上还握着笔,被按在床上,还没反应过来就投入了韩竞的绝对掌控里。
他很喜欢韩竞这样强制对待他,就好像自己被他特别需求了。
一个小时后,他趴在韩竞身上急喘,生理性喜欢的悸动还在,身上央求来的几个掐痕和咬痕也好舒服,他忍不住在韩竞结实的胸口亲亲。
房间里关着灯,外面星光璀璨,海风很大,温度也降了。
韩竞把被子罩在两人身上,搂着他侧躺在床上,慵懒地亲他的嘴。
这么缠缠绵绵吻着,韩竞低沉性感的声音情不自禁说了一句:“宝贝,好喜欢你。”
叶满立刻什么都忘了,觉得幸福快要把自己淹没了。
他认为韩竞是认真的,于是他回应:“我也好喜欢你。”
韩竞温热的大手抬起他的一条腿,压在自己腰上,接着用力一拉,叶满猛地贴上了他高大健硕的身体,唇被紧紧吻住。
一切平息后,叶满打开灯,满床找笔,终于在枕头下找到。
他拿起来,又因为手软绵无力掉落。
韩竞勾唇笑了笑,捡起来放在叶满手里,然后握住。
叶满趴在草绿色的被子上,侧头看他,手却已经在他的引导下书写着什么。
叶满的笔记本上,空白页,肤色差明显的两只手握着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他的名字:“叶满。”
叶满觉得很好玩,小时候别人家家长手把手教着写字,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慢慢用了一点力,于是韩竞立刻停止引导,跟着他写。
叶满……和韩竞……要做一辈子好朋友。
韩竞笑起来,把唇贴在叶满耳边,慵懒地说:“还要做一辈子。”
断章取义的流氓。
叶满经不起撩拨,脸红了个彻底,低着头,眼睫颤动,不敢看他。
韩竞喉结上下滚动,那个别人口中少言寡语的酷哥儿又说:“你年纪比我小九岁,以后就得你给我养老了,到时候自己……”
叶满脖子都红了,想要堵住他的嘴让他不要再继续招惹自己了,可手被握着,他情急之下用嘴堵了上去。
韩竞微微挑眉,深邃黑眸里闪过促狭,叶满心脏跳得好厉害,他盯着韩竞的眼睛,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神经都在欢呼雀跃,自己亲到了好喜欢的人。
“你永远不老,”叶满眼睛里满满装着他,柔软又甜蜜地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韩竞一怔。
他深深看着叶满,在那一刻一向自信的他竟然觉得这种岩浆一样的浓烈感情自己有些回报无能。
那一幕深深刻在韩竞心里,晚上睡觉竟然也梦见了。
第二天醒过来,叶满没在。
太阳已经挺高了,韩竞很少睡得这么深,连叶满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
手腕上的深蓝色毛线被解开了,静静垂在草绿色床单上,韩竞扯过来看了眼,发现叶满已经会解这个扣子,该换一种方法了。
他知道叶满肯定又去老人那里了,这两天都是这样,他并不担心,起来洗漱完给叶满发了个消息:“明天就要离岛了,你答应我的情侣照片什么时候兑现?”
叶满回得很快:“我下午陪你。”
韩竞勾唇,正要回复,叶满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是一个小团子捧脸噘嘴害羞表情包,幻视叶满本人。
韩竞看了好一会儿,点击保存,然后回了个一模一样的。
叶满正难受着,他一个人躲在悬崖边上,垂眸看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黑色礁石,海水漫上礁石,再褪去,再重复覆盖礁石。
就像梦魇一样如影随形的糟糕状态,循环往复地在他身上重演。
大脑麻木昏沉,心烦意乱,过往的经历一遍遍冲击他的意志。悬崖下的海水仿佛海啸一样,在他的幻觉里掀起惊涛骇浪,把他从高高崖顶卷下,他一下沉入了水底,不停坠落。
“你是个废物!我杀了你!”
“别每天拿着你爸妈的钱装捡到钱了,你爸妈不容易。”
“我们打你又怎样?打出人命你爸担着!”
“看他那样子吧,不男不女的,也不知道被没被人玩过,你想玩吗?”
“我们班叶满卖过,给钱他就给你笑,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他在床上不会死了吧?他不会真的死在宿舍里了吧,太晦气了,你去看看。”
“我才不看,死了咱们还能保研呢,哈哈哈。”
“除了我们三个,谁受得了你?我们很忙,不像你。”
“他喜欢男的,不会是被他爸虐的吧?”
……
他痛苦得肌肉痉挛,心脏仿佛被挤压着,疼得喘不上气。
韩竞告诉他的话被海啸冲垮,派不上用场,他努力冷静下来,可没用,没用!那是身体自己的反应,他控制不了了……
眼泪不停地落下来,被寒冷海风吹得冰冷,滴滴答答往下淌,咖色羊毛围巾湿了一片。
韩奇奇不停用爪子扒他,焦急万分,可叶满没有丝毫反应。
他好难受,觉得自己落进了海里,窒息感浓重,与这个世界隔开。
“小满,兔子会尖叫,你不会。”韩竞的声音从记忆里重新播放。
他张张嘴,可舌头好像被拔掉了,用了好大力气才发出一点“呃呃”声响。
而发出来一点后,他的全身上下力气全部冲入喉咙,他抱着头,撕心裂肺地叫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直坠大海,大脑迅速缺氧,心跳不详地胡乱跳着,声带仿佛被割裂一样疼痛。
他宣泄着,再次嘶声大吼着:“都滚!滚开!”
他身后不远处,牛羊正吃草,一个少年推着轮椅站在那里,犹豫地看着那个神态不对,忽然从他家里告辞的漂亮青年。
“救命!好疼!”叶满的声音一次比一次绝望,一次比一次哑。
“我好难受啊。”他蜷缩起来,把吼得缺氧的头抵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喃喃说:“哥,我好难受。”
“外婆。”孟腾飞担忧地低低叫了声。
孟芳兰凝视着那个明明成年了,却无助得像个孩子的青年,开口道:“小叶。”
今天风不算大,但海浪声很大,从叶满坐的地方往下三四十米,海水冲上礁石。
韩奇奇站起来,天上掉下的小棉花云一样推他的胸口,试图让他远离悬崖边缘。
叶满混混沌沌,盯着那片海,忽然有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他竭力克制时,这时他听到了有人叫他。
他木然地转头看过去。
于是祖孙俩看见了他布满泪痕的、苍白的脸。
孟腾飞想,他得有多难受啊,才会哭成这样。
“你先回去吧。”外婆说。
孟腾飞一愣,但他很听话,点头说:“你小心一些,早点回来。”
孟芳兰有些费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迈着年迈的步子,走向叶满。
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心里很难过吗?”老人说:“发生了什么事?”
叶满的手在控制不住抖,他想变得正常,可是很难。
半晌,他恍恍惚惚地说:“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这样,我生病了。”
老人苍老明锐的目光看向宽广的海洋,开口道:“小英以前最喜欢在这里坐着,跟我讲她的事。”
叶满怔怔发着呆。
老人说:“跟我讲讲吧,就像小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