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老房子, 周围的住户都空了,但并不破败,只有这一家还有日常人住的痕迹。
老板在门口叫了声:“婆婆, 有人上岛来找你!”
院子里传出脚步声, 稳健、速度很快。
叶满看过去, 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皮肤黑, 长得壮, 浓眉大眼,身板姿态挺拔周正。
他先扫了眼门口的人,目光也是稳的, 情绪不外露。
老板表情看上去有些疑惑,和当地话少年交谈几句。
韩竞低声跟叶满说:“他问他为什么在家里,没在上学……那男孩儿说他休学了。”
叶满仔细打量那少年,低低跟韩竞说:“你记得吴敏宜说, 谭英曾经抱走一个流浪的孩子吗?”
韩竞:“年纪对得上。”
“你们来找我外婆有什么事?”少年把目光转向他们, 普通话很标准。
叶满:“我们是因为一封信来这里, 十几年前寄给一个叫谭英的人的信。”
少年猛地一颤,失声说:“妈妈!”
叶满:“……”
他们被邀请进了房子里,里面被收拾得很整洁, 但仍然抵不住衰败, 仿佛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的风格滤镜。
里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躺在床上睡着,皮肤有些黑,上面的褶皱夹着岁月的斑, 身量很小,盖着毯子几乎没什么起伏。
少年叫了几声,老人没醒。
叶满轻手轻脚放下礼物,说:“我们等一等就好。”
老板先回去了, 少年给两人倒了茶,然后坐在他们对面,迫不及待地拆开那封信。
厅堂里摆着桌子、柜子、椅子,正中央里面是一幅福禄寿图,图两侧贴着对联,东边墙上挂着个镜框,老一辈的人爱把照片夹在框里,外面覆一层玻璃,那么挂在墙上,当照片墙。
照片是黑白的,是些老时候的军人照片。
“这信是外婆写的,我认得她的字。”少年说:“所以你们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来这里是想找她。”
叶满:“是。”
少年把信恢复原状,说:“我们也不知道。”
叶满心里已经有准备了,可还是觉得有些失望,他们走这一路最终一点谭英的消息也没有,落了一场空。
人生其实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苦苦追寻未必能有一个完美结果。
少年一双眼睛从进门起就不停打量他们:“我叫孟腾飞。”
他是个稳重的孩子,可仍能从他言行举止细枝末节看出一点强撑出来的成熟,仍带着稚气。
叶满犹豫着开口道:“刚刚你说……你休学了?”
少年点点头:“我要在家里陪外婆。”
叶满:“可读书很重要……”
孟腾飞抬抬下巴:“重不重要是我定义的,不是别人,现在对我最重要的事是陪伴外婆,我可以在家里读书,以后我还可以去学校。”
叶满:“……”
他轻轻抿起唇,觉得自己在这个孩子面前像是一个浑身被拴满链子的人。
韩竞这时开口:“你叫谭英妈妈,你这些年见过她吗?”
“……”
少年沉默一下,说:“外婆说我小时候见过她,但我没印象了。”
“谁来了?”里屋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孟腾飞立刻站起来,跑进屋里。
叶满和韩竞跟着走到门口,见少年将那老人扶起来,然后熟练地擦脸、递水。
这海岛老房子里只有这祖孙两个,如果孩子离开了,就剩下一个老人,那该怎么度日……
老人精神看上去还算不错,身子骨也硬朗,自己穿鞋坐在床边,看向门口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说话也是刚硬利落的。
“外婆,”少年说:“它们是来找我妈妈的。”
老太太一愣,仔细看过去,似乎是眼神儿不大好了,逆着光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走吧。”
叶满话卡在嗓子里,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上门已经是冒昧了。
叶满鼓起勇气问了句:“这些年您一直没有谭英的消息吗?”
老太太淡淡说:“没有。”
少年不停地来回看,像是要说什么,可又规矩地没开口。
叶满点点头,歉意道:“打扰了。”
说完,和韩竞低低说了句:“走吧。”
韩竞没说什么,和他一起出门了。
那些礼品他们留下了,信也没带走,还给了主人。
出了院子,叶满明显心情低落,他把橘色冲锋衣外套拉链拉到最顶,遮着半张脸,眼睛耷拉着,低着头,像一只没精打采的小狗。
韩竞知道他难受,这一路走来,还是没得到一个好结果。
两个人在村子里慢慢地走,韩竞一把搂住他的肩,手臂搭在他的身上,说:“我们去海边走走?”
叶满点点头。
韩奇奇跟在两人身边,上午阳光将三条影子拉长。
韩竞温柔地说:“我们去买鱼吃。”
叶满转头看他,心想,他在哄我开心啊,我好幸福。
被关心的人是能察觉到的,尤其是叶满这样敏感的人。他的心情一点点放松下来。
“好啊。”叶满柔软地说。
韩竞微微靠近,那张英俊的脸在叶满的世界放大,背面是自由自在的风。
他的心脏先一步砰砰跳起来,不知道韩竞想要干什么,又好像知道。
他在韩竞靠近的时候微微噘起嘴,果然成功对接韩竞的嘴唇。
他为这种小默契开心了一下,弯着眼睛看他,有点小得意。
韩竞垂眸看着他淡色的嘴唇,说:“再来一次,做好准备。”
就亲个嘴而已,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准备的,要是有别人在场估计会觉得很无语,但俩人玩得有来有回。
叶满噘嘴。
韩竞低头向他靠近。
“等一下!”
有一道声音气喘吁吁从后面叫道。
叶满立刻装作无事发生,推开差点吻过来的韩竞,侧身看过去,孟腾飞站在岔路口那里。
他追了两人一路,跑得脸红,望着那两个忽然到访的陌生人、那两个世界上少有的与自己和外婆相关的人,大声说:“外婆叫你们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韩竞说:“走吧。”
再次回到那个房子里,那位身子骨硬朗的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看信,戴着一个老花镜。
见俩人进来,抬眼看了眼,说:“坐吧。”
叶满有些紧张,因为老人的态度并不友善,且看起来性格比较硬,他面对这样的人时会不自觉露怯。
“你怎么会有这封信?”老人开口。
叶满坐得笔直:“我在拉萨从一个旧书摊买到的,一共有六封。”
老人:“给我看看。”
叶满:“……剩下的在民宿里。”
韩竞:“我回去一趟吧。”
韩竞去拿信,这里只剩下叶满,他规矩得像个小学生,重复说了一遍前五次都说过的话。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你就为了还这些信,从西藏走到了这里?”
叶满点头。
他干瘦苍白的手指扣着自己的掌心,垂眸说:“我牵着的那只小羊嚼了信,就是您手上的这一封,我就买了下来。我那时很迷茫,不知道路该往哪里走,我看了这些信的内容,好奇、也羡慕这个收信人,就想……就想看看她是多么好的一个人,会拥有这么多情谊。”
笨拙的人有笨拙的方法去赢得别人的信任与好感,那就是直接捧出真心。善良的人会对你回报真心,恶人会利用它。
他说完这些,那老人笑了笑,和蔼地看着他,说:“能不能给我说一说你这一路上的事?”
于是那一个上午,叶满坐在那里说了自己一路的故事。
那过程中,他发觉自己走过了很漫长的一条路,可这样说起来,又好像只是阳光晒进门里偏移的一个小小夹角。
韩竞带来的信被拆开,老人细细地看,从她的态度不难看出她对谭英的珍视与思念。
因为老人问得细,讲到一半太阳已经到了当头,岛上阳光刺眼,温度也高了起来。
叶满停下说话,望着椅子上坐着的老人,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枯白的头发毛燥,那张脸上写满了峥嵘岁月痕迹。
“外婆睡的时候越来越多,也不爱动了。”孟腾飞把她抱起来,稳稳地往房间走,小心放到床上:“有一次我回来看她坐在院子里睡着了,天还下着雨。”
叶满理解了这少年休学的决定。
“你们留下吃饭吧,外婆醒来要和你们说话的。”少年说着,往厨房走。
叶满:“我来帮忙吧。”
孟腾飞没拒绝。
他从看到那些信开始就有些沉默,心事重重,低头忙碌的过程中,脸一直绷着。
叶满不善言辞,想问点什么,却犹豫很久没开腔。
“外婆说我是被妈妈捡来的。”孟腾飞忽然开口。
叶满转头看过去,那少年仍低着头,在认真刮鱼鳞。
“我不记得了,外婆说,妈妈带我上岛,帮我找了一家人领养,就走了。”他闷闷说:“我有记忆以来就在岛上,小时候的爸爸妈妈对我还好,但后来有了弟弟妹妹,他们带着他们离岛,就不要我了,那之后我一直跟着外婆。”
叶满大概能确定这个少年是谭英在广州捡到的那个,她不会平白无故带走一个孩子,一定是查清楚了,确定他没有依靠才带离广州,她做事一向周到,比如离开前还替苗秀妍解决了上学的事。
可她大概也料不到那家人不要这孩子了,最后还是一个老人把他带大。
“我记忆里没见过妈妈,但外婆说她是个很厉害的人,也很美,我一直想见见。”孟腾飞说:“这么多年,你们是第一个上岛来找外婆的人,也是第一个带来妈妈消息的人。”
叶满:“从来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孟腾飞:“只有我们。”
老少相携,那么孤独,可又那么温馨,叶满想起了自己的姥姥,可只要想起叶满就会难受。
叶满:“对不起,我们也没有她的消息。”
“外婆今天很开心,有没有消息她都是开心的,她很孤独。”孟腾把鱼剖开,说:“其实她不愿意让我休学,也去过城里陪我,但出过一场车祸,不严重但我害怕,出院后就让她回来了。后来我决定休学,跟她吵了好久,她拗不过我。”
叶满轻轻说:“我读书那会儿,所有人都告诉我读书很重要,所以今天跟你说那句话,抱歉。”
孟腾飞:“小时候,岛上的小学还在的时候,老师教我们背课文。”
“那时候外婆担心我是个外乡人被人欺负,就坐在校门口等我,我从座位上一转头就能看见她。”他慢慢说着:“我们朗读《和时间赛跑》,课文说,所有时间里的事物,都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是给人类新手的人生箴言,小时候被罚抄写印象深刻,直到现在叶满仍记得。
——所有时间里的事物,都永远不会回来了。
——虽然明天还会有新的太阳,但永远不会有今天的太阳了。
“明天有新的太阳,但新的太阳下不会有外婆了。”孟腾飞说。
叶满那一刻忽然就掉了眼泪,他想,他不记恨姥姥了。
他不期待她对自己好了,但自己还是要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对她好的。因为仔细去想,即使她对自己的爱有限,可那也是自己前半生里唯一品尝过的美好,支撑他走过很久很久的路。姥姥从未期待过他的回报,那样无私的爱是真实存在过的。
这样承认了世间的爱曾存在在他身上,忽然让他觉得自己心脏有了分量。
他开始想,“爱”这个词汇或许并非一种等价交换,也不能称量几斤几两,而是一种自己承认了就会让自己灵魂多了重量的玩意儿。
读书很重要,并不是为了分数,而是那些书里的道理。
韩竞敲了敲门,说:“小满,你姥姥来电话了。”
叶满擦干净手,走出去接起。
姥姥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叶子啊,你挺好的吧?”
叶满泪流满面,清清嗓子说:“好。”
姥姥:“啊,你一直不来电话,我以为你遇见事了,天天睡不着觉。”
背景音里有几个人在说话,叶满听出来了,那是姥姥的邻居。
姥姥听电话老是觉得这东西小声听不着,需要大声吼,就扯着声儿说:“我也不会打电话,你舅奶奶来了,她给我拨的号。”
叶满轻轻弯唇,说:“我挺好的,舅奶奶好。”
那边的舅奶奶一叠声儿:“我好我好,我就说叶子是最孝顺的。”
姥姥不会提上回让叶满写遗嘱的事,也没告诉他最后结果,爸爸的叶家、妈妈的李家,从前到以后,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都是覆盖不提。
叶满也不提,他不再期待姥姥的爱能分给他多少,但他会在她还在的时候好好珍惜她。
姥姥:“家里下雪了,过年回来不?”
叶满擦擦脸:“不回了,过年礼我给你邮回去。”
说了几句,就挂了。叶满和家人从来没有太多话题聊。
韩竞拿纸巾给他擦鼻子,他连忙自己接过来。
他低头整理自己,轻轻说:“哥,她对我好,我一直知道。没她庇护我活不到现在。她最爱的人不是我,可对我来说,最爱我的人是她。”
韩竞揉揉他的头发,用这样的方式安慰他。
叶满困惑地说:“我确定我爱她,可真奇怪,爱好像不止一面,不是完全都是美好的。”
韩竞并没说什么。
午饭做好,老人醒了过来。
她拉着叶满说话,戴着老花镜仔细看着叶满,继续听他这一路的事。
一直到了太阳西斜,叶满停下叙述。
老人细细折起眼镜,说:“她跟我提过这些人,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也还在思念她啊。”
叶满:“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老人问:“你一路找她,真的只是为了看看她是个什么人?”
“刚开始是,现在……”叶满说:“当初还有一个孩子没找到家。”
“那个生病的孩子,如果不是你找到他,他……”老人叹了口气,说:“那件事小英很后悔,一直记在心上,后来她跑了很多年,再没把那孩子找回来……”
她没说下去,默然许久,同叶满说:“小英仇家多,2000年前后那会儿悬赏就到了一百万,所以我之前赶你们走。”
叶满心里吃了一惊:“悬赏?”
他好像一下就明白了谭英为什么对朋友和恋人隐瞒自己做的事。
老人点点头,说起了从前:“我遇见她时,她才十七八岁,坐着长途汽车从北往南走,跟我说要去找她的家。”
叶满:“之后呢?”
“之后钱被偷光了,”她笑起来,脸上的褶皱都鲜活起来:“没钱吃饭,没钱继续走,就跟上了我。”
叶满:“跟上?”
“赖上。”她说。
这是小羊啃的那封信,是他从摊位上拿起的第一封信,也是已知的,最早的关于谭英的事,那时候的她还是个小姑娘。
从从小长大的养老院出来,带上了从小攒的全部身家,跑出去寻找自己的家。
出师未捷,钱全被偷了,于是她赖上了一个人,人家走到哪她就跟到哪,一直那么盯着,人家回住处她也跟着。
脸皮非常厚,胆子也奇大。
“我没办法啊,只能给她一碗饭,”孟芳兰乐呵呵道。
看起来不像没办法,还高兴得很呢,叶满心里想。
孟芳兰:“她就在我工作的地方住下了,赶不走。”
叶满喃喃说:“她那么想找到自己的家啊……”
孟芳兰眉头忽然皱起来:“是啊,她觉得是家里人不小心弄丢了她,她得找回去。”
“可她找回去了,那些人想要拿她换钱。”她气得敲了好几下拐杖,怒道:“她从十几岁找到了三十几岁,那些人就这么对她!”
叶满难以想象那个姑娘都经历过什么样的苦难,在结果出来的时候又是多么痛苦。
他呆呆盯着阳光晒进来的一角,仿佛看见有个高挑身影走进来,穿着花裙子,站在了这位一路追着她而来的后辈面前,向他伸出手。
他慢慢抬起手,慢慢向她靠近,却在指尖触碰的刹那散碎成了一地的光。
他在那个远离大陆的偏远海岛听到了谭英的一些事,谭英在最初流浪的时候遇见了孟芳兰老人,那些年谭英留在四川,同她学了很多东西。
比如如何战斗、如何使用兵械、如何自保,都是能上战场的硬功夫。
“她跟我学了一些,后来出去闯荡,又杂七杂八学过一些,可学的本事越多,她想挑的事就越大。”孟芳兰叹了口气,慢慢说着:“受的伤也越多。”
孟腾飞蹲在地上,认真地听着外婆说话,眼睛明亮,专心致志,叶满那一刻就察觉他很向往谭英,正如自己一样。
“我路上也遇见一个寻亲的人……”叶满说:“他说在找他的孩子,丢了二十年了,我没别的法子帮他,就发在网上,却被人骗了。”
老人凝神听着,细细问那些细节,她和蔼地望着叶满的脸,她那么用心听着叶满说话,眼神越来越慈爱。
“我和我哥在来的路上遇上了一场车祸。”叶满慢慢地说着那天的事,直到现在他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那感觉就像撞大运给撞蒙了,在梦里似的,比他中奖一个亿的运气还不可思议。
“我觉得他眼熟,但我这个人脸盲又没信心,就在心里想想,也没敢深想,直到出了县城,我哥忽然说他看起来眼熟。”叶满说。
老人看看韩竞,见他目光坚毅明锐,不由点点头,问:“确定了吗?”
叶满:“那孩子的父亲当时在雅安,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到这儿一眼就确定了,前些天,那孩子给我发消息,亲子鉴定确定了。”
老人惊异地赞道:“真是好运气。”
“所以我很好奇……”叶满说:“寻亲这么困难,我们误打误撞找到一个,谭英是怎么能找到那么多人的呢?更何况是那个年代,通讯还不发达。”
老人说:“她的法子很简单,但很危险。”
韩竞意识到了什么,皱皱眉:“她直接找他们?”
叶满疑惑看他,找谁?
韩竞摇摇头,放下不知什么时候拿起的笔,没说话。
老人点头:“她每到一个地方,直接找当地的地头蛇,借他们的手找当地的人贩子的消息,那些地痞流氓把自己的地方看得很严,过路的牛鬼蛇神心里大概有些印象,从根找,十有八九能抓着点有用的,人贩子这圈子其实不大,只要人在国内她就有机会找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