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竞正看叶满的视频, 挨个看。
看了几个他就明白叶满为什么瞒着他了。
因为那里记录了叶满喜欢他的心路历程。
更新世界远早于他们确定关系,而且几乎每一条视频都会提到自己。
叶满的声音慢悠悠的,宁静里带着一点没精打采的丧, 但就是能让人听下去。
“喜欢他。
因为喜欢他, 我也喜欢上了贵州的雨, 像翡翠一样的清透绿色穿透房间, 大山、雾气、还有窗边树梢的飞鸟。
伸出手时, 那些绿色就从指缝漏进眼里,我离一切都很近很近,有种我与世界的隔阂真的消失了的错觉……”
韩竞几乎立刻就能想起他说的是哪一天, 贵州的酒店里,自己强吻了他。
他像一个懵懂的兽类,不知道反抗。结束后,他躺在床上, 抬起苍白细长的手, 从指缝看向窗外。
原来, 他那时在想这个……
“你说怎么就不能理解呢?向右平移两个单位,向上平移两个单位,左加右减, 下加上减。”鲁长安对着空气比比划划:“我没学过我都会了, 她不会!”
韩竞眼神也没抬一下。
他在看底下的评论:
“他到底有多美好啊?还是你把他描述得太好?”
他在那条评论上点了一个赞,淹没进了上百的赞里。
鲁长安:“x2,她能把x和2分开, 各自约掉,点解?你说点解?”
韩竞动了动。
鲁长安充满感情地看过去,韩竞长腿交叠,换了个姿势。
鲁长安:“……”
保姆房里, 叶满坐在椅子上,跟杜阿姨吃东西聊天。
这个房间不大,没窗,像是这个巨大城堡里的一个小火柴盒,让叶满想起自己在冬城租的小房子,拉上窗帘就像一个火柴盒。
房间被杜阿姨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位置供了一尊菩萨。叶满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环视四周,说:“您平时大部时间就待在这里吗?”
杜阿姨今天很开心,笑着点头,说:“做好饭就回来,卫生、接待都有其他人做。”
叶满:“……”
他沉默一下,说:“您喜欢这里吗?”
杜阿姨给他倒水,说:“有个地方睡觉已经很满足了。”
叶满:“有人说话吗?”
杜阿姨:“都客客气气的,不会说太多的。”
叶满:“……”
叶满皱眉:“以后呢?你一直留在这里吗?要是生病了,工作变化了,或者很多年以后呢?”
杜阿姨摇摇头:“没想以后,大概不会有鲁老板这样的好人会要一个劳改犯做工。”
叶满:“……”
杜香梅见他眼尾垂着,唇角也耷着,就知道他正为自己操心着。
她眉开眼笑,拍拍叶满的肩膀,说:“别为了我愁眉苦脸的,开开心心的。”
叶满从未跟女性亲近相处过,他和自己的妈妈都很少坐在一起说话,但他觉得和杜阿姨说话很放松,这个人对他好、身上的磁场很宁静。
杜阿姨问:“你呢?什么时候回家?”
叶满说:“我没有家,那个从小到大住的地方让我很害怕,我从来没有一天安稳过。跟韩竞这一趟旅行,是我第一次旅行,第一次看看这个世界。我想找个安稳的地方,我去过高原的喇嘛庙,也进过无人区的地下洞窟,我睡过小小的帐篷,还住过鲁老板那么好的大房子,可我去哪里都不安,觉得没处落脚。”
说着说着,他竟然哭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杜香梅是真的喜欢叶满,她看出他是个敏感的孩子,可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
她紧紧握着叶满的手,忍不住也哭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叶满嗓子干哑道:“我小时候,特别想盖个楼,装着我所有喜欢的人和东西,无穷无尽的,要什么有什么,我老是幻想自己住在里面。”
杜阿姨:“系统吗?”
叶满一怔。
杜阿姨边哭边笑着:“我以前爱看看小说。”
叶满被她一打岔,也有点想笑:“爱看什么样的?”
杜阿姨:“带系统穿越,霸道总裁什么的。”
叶满:“你每天都能看到总裁啊。”
杜阿姨叹了口气,抹了抹眼泪,说:“是啊,每次看见霸道总裁我脑子里都想着鲁老板的光头,后来就不爱看了。”
叶满呆呆想象一下,目光渐渐落在杜阿姨白了小半的头上。
他心想着,她老了以后该怎么办呢?一个人在这个繁华城市里,能做点什么呢?
杜阿姨握着叶满的手,轻轻拍拍,温声哄他:“不用操心我,说不定等哪一天你真的建起你想要的楼,我就厚着脸皮去买一间,天天能看见你也是很好的事情。”
“你愿意每天见我吗……”叶满喃喃重复。
“咚咚咚——”
房门响了。
杜阿姨连忙擦干净眼泪,走过去开门,霸道总裁的光头探了进来:“小叶,你们在讲什么?”
叶满:“没、没什么,您坐。”
几分钟前——
鲁长安一人喝酒,莫名其妙开始打嗝儿,有种背后被人说小话了的不安。
“你明天就走,嗝!是不是剩下最后一封信了?嗝!直接去福建?嗝!”他问。
韩竞正刷短视频,注意力压根儿不在他身上,随口说:“是最后一站了。”
让他嗝烦了,韩竞干脆两只耳朵都戴上耳机。
鲁长安有种在自己家里被孤立的微妙感觉,他心里憋闷,过来找叶满聊天。
鲁长安在椅子上坐下,这小房子就显得更加局促了,杜阿姨站在一边候着,老板一来,她职业素养立刻上线。
鲁长安:“小叶,嗝,你年轻,你跟我说说,她到底怎么想的?”
叶满:“啊……”
鲁长安:“向右平移两个单位,向上平移两个单位,左加右减,下加上减,她怎么就不明白呢?嗝?”
叶满:“……”
他回忆了一下刚进来时看见的那个小姑娘的年纪,不太确定地问:“二次函数平移吗?”
鲁长安刚刚情绪上头,兜里还揣着卷子,往桌上一拍。闻言眼睛一亮:“嗝?你会?”
叶满看看卷子,摇头:“早忘没了。”
鲁长安脸色灰白:“她赶走了五个家教。”
叶满:“那个……”
鲁长安:“我没办法了,我只能自己学,然后教她,头发都被她弄秃了,嗝,嗝。”
他摸摸光头,叶满忍不住和杜阿姨偷偷对视一眼,两脸心虚。
叶满轻咳了一声,说:“我怎么记得好像是左加右减,上加下减呢?”
叶满学习成绩不好,全靠死记硬背,这个倒是还记得一点。
鲁长安一呆,低头开始查手机。
几秒钟后,他大惊失色,说:“完了,完了完了,她不会信任我了。”
鲁长安开始絮叨:“你说她每天到底在想什么?我给她吃给她穿,我为了给她赚钱付出多少?嗝,以前我能到处工作,现在我连广州我都不能离开,离开她就会闹出点事情。”
叶满差点被他说应激了,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他深呼吸,把自己逐渐下降的素质提上来,想要辩解的欲望压下去。
然后调整表情,温温和和说:“别生气,别着急。”
鲁长安喜欢叶满句句有回应,而且还不反驳他,一股脑跟叶满倾诉出来。
半个小时后,韩竞过来了,屈指敲敲门。
高挑的身材往那儿一站,男模儿似的。
“小满,我们回去吧。”
叶满站起来。
杜阿姨一愣,欲言又止。
鲁长安意犹未尽:“再坐坐嘛,嗝。”
韩竞盯着叶满脸上哭过的痕迹,说:“明天一早走,小满睡眠不好,得早点睡。”
鲁长安没什么理由留人了,只能送俩人出去。
杜阿姨跟着一起把叶满送出去,小声跟他说话:“路上要小心啊,有空打电话。”
叶满点头。
杜阿姨拍拍他的背:“快去吧。”
叶满:“……”
别墅门口,叶满停步,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那个矮小的中年女人。
杜香梅一怔,随后紧紧回抱他,眼泪落了下来。
夜风潮凉,刮了雨星儿下来,落满异乡人的肩膀和头发。
鲁长安和韩竞站在一边说自己的事,看见了但没打扰。
“杜姨,”叶满低低地说:“我去建高楼了。”
“嗯。”杜香梅颤声儿应了。
鲁长安把俩人送到车边上,这会儿终于不嗝了,弯腰说,说:“小叶,谢谢你的卤味。”
叶满犹豫再三,转头看看韩竞,仰头看鲁长安。
“鲁老板,你的女儿一定很爱你。”他说。
鲁长安一愣:“什么?”
叶满对他笑笑:“她很聪明,学习会好起来的,不要凶她了。”
车缓缓驶离别墅区,韩竞转头看他一眼:“你刚刚说小艺很聪明?”
叶满:“她故意改错了几道题,好像在控分,虽然知识我都忘没了,但做过学生的都会改卷面,很容易看出来。”
韩竞勾起唇,没说话。
叶满:“可鲁老板看不出来。”
韩竞叹了口气:“是啊。”
韩竞:“我找机会跟鲁长安说说,之前他搞那些封疆大吏的时候我们也不好说他的私事,现在小艺长大了,两个人冲突再升级就不好办了。”
叶满刚刚就是要说这些,但他没立场,也和鲁老板不熟,不合适。叶满只委婉提醒一下,得有分寸。
车向着繁华璀璨的都市驶去,叶满降下车窗,点了根烟。
雨丝飘进来,很凉。
他有些走神。
好一会儿,叶满“啊”了声,从走神中醒过来,慢半拍说:“是啊,我觉得小女孩儿是不喜欢鲁老板在外面的那些……封疆大吏……”
他听一次笑一次:“鲁老板是不是被你气得去找我了?”
韩竞:“你们刚说什么呢?怎么哭了?”
鲁老板都没看出来,这都过了半个小时,韩竞却看出他哭了。
叶满:“其实也没什么,我俩眼窝子浅。”
韩竞想也能想到那副场景,觉得有趣又有点心酸。
车开进市区,缓缓经过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堵住了。
“想吃甜的。”安静的车里,叶满突兀地开口。
韩竞立刻察觉叶满的语气不对,当机立断掉头。
车在一个小型商业街停车场停下,叶满却一动不动。
韩竞解开安全带,手扶着副驾座椅靠过去,观察叶满的状态,就见叶满反应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眼神呆呆的:“对、对不起,韩竞,我想吃点甜的,对不起。”
韩竞心口抽痛,摸摸他被风吹得有些潮湿的脸颊,说:“没有对不起,宝贝,我现在就去给你买。”
叶满耳边持续嗡鸣,韩竞的声音好像来自很远之外。
韩竞倾身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把韩奇奇放在叶满腿上。
车里只剩下叶满一个人,他疼得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脸。
他没办法抵抗忽如其来的孤寂感和窒息感,他想吃甜的,甜的或许可以让心情好一点。
很奇怪,真奇怪啊,为什么自己越来越好,可越来越痛了?
韩竞离开后几分钟,酷路泽车门被打开,又关上。
韩奇奇着急地扒着车窗向外看,主人脚步缓慢地走在街上,慢慢离开了它。
叶满努力想让自己心情好一点,想要接触人群,可走在人群里,那种低落似乎更加强烈。
他想去找韩竞,想和他待在一起。
路过的人奇怪地看他一眼,看不清他的脸,凌乱的卷毛儿铺了半张脸,剩下半张一片惨白。
他就这么恍恍惚惚走进了人来人往的商业街。
几分钟后,韩竞快步从商业街出来,走到车边,里边只有焦急的韩奇奇,叶满不知去向。
他皱着眉,把糖水放进车里,给叶满打电话,手机从车里响起震动。
韩竞垂眸看小白狗:“小满呢?”
韩奇奇快速从敞开的驾驶门跳下去,韩竞把它拎起来,套上绳子,小狗极快地向商业街入口跑。
叶满找不到韩竞,到处找不到。
这条街上有很多小吃,有很多很多人,雨丝飘飞里,他们都笑着。
叶满淡淡看过去,看见一个卖糖水的店铺。
他慢慢走了过去。
“请问……”他声音很小,很礼貌:“您有没有见过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来买糖水。”
店员说:“没有。”
他说:“我想要吃这个。”
店员问:“要哪样?”
叶满往口袋里摸手机,又忽然停下。
他想起自己没带。
他说:“对不起,我不要了。”
店员古怪地看着他。
叶满挪步,沿着街慢慢向前找。
他问过好多人,没人见过韩竞。
他慢慢感觉到累了,很累,周围的声音吵得他喘不过来气,他四处看看,看到了一个公共厕所。
他挪步,缓缓走进去。
厕所里很安静,面积不小,灯光昏暗,地刚被拖过,有种淡淡的霉味儿。
他走进厕所,想要抽根烟,摸摸索索从口袋里抽出烟,忽然看见厕所里面蜷缩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旧衣裳、八九十年代那种旧衣裳的老人,有七八十岁了,裤腿塞进袜子里,袜子被红色塑料袋裹着,缠在脚踝上,封口。
叶满是农村人,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即使是夏季也会把腿脚裹得严实,因为风湿。
她身材枯瘦,头发花白,脸上没有肉,只剩下一层操劳的皮挂在骨头上,身边放着个袋子,里面装着空水瓶,她或许是太累了,又或许没处去,在这里落脚。
叶满在她面前半蹲下,那人紧闭着眼睛,纹丝不动。
清洁工从隔间出来,闷头继续擦地。
谁和谁都不认识,谁愿意多看陌生人一眼?
白惨惨的洗手间灯光照得暖黄色地板反光,南方的潮气丝丝入缝侵进人的关节。
韩奇奇跑进洗手间,韩竞跟进来,果然看到了叶满。
彼时他正半跪在地上,一只瘦白的手握着靠墙那位老人的手。
门口这边站着几个人,遥遥往那边看过去,七嘴八舌议论:“打120了吗?”
韩奇奇站在门口,向叶满的背影叫了一声。
清清脆脆一声“汪”。
叶满转过头,看向走过来的韩竞,他的眼睛里含着泪,眼眶很红,是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唯一一点颜色。
“韩竞,我叫不醒她。”叶满说。
韩竞应道:“嗯。”
叶满回头,看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觉得有些茫然。
他喃喃说:“你说她从哪里来呢?她这一生是什么样子的?她爸妈看见她这样该多心疼啊?”
那是个老人,她来这个世界七八十年了,可叶满这么看着她,就控制不住想到了她的童年。
门口的人不敢过来,站在不远处张望,像一张张跳跃着的皮影,脸是虚的。
韩竞的目光落在叶满握着老人的那只骨瘦如柴的手,轻轻的、温柔地握着。
干净与肮脏、白皙与操劳、年轻与苍老,对比鲜明又融合在一起,就像这个分明的世界。
她在流浪,清洁工认得她,她经常在这里拾荒。
清洁工和叶满一起发现了她晕倒的事,如果叶满没去看她,或许她会被发现得更晚。
医生来了,带走了她,出去时细雨轻轻落在白色床单上,她的童年时是否也下过这样一场雨,那时是谁为她遮?
人群散了,商业街转瞬又恢复热闹。
没有人知道她的故事,没人在乎,叶满替她垫付了医药费,留下了一点钱,却没办法做得更多了。
叶满坐在沙发上喝糖水,却尝不出甜味。
他的头发向下滴着水,韩竞走过来帮他吹头发。
叶满放下小碗,乖乖坐直,一动不动,他很少被照顾过,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怕自己一动韩竞就不给他吹了。
他这一刻觉得,韩竞比糖水甜。
韩竞细细给他吹干头发,坐到沙发上,搂住他的肩,把他抱进怀里。
叶满闭上眼睛,卸下全身力气靠上去。
“困了吗?”韩竞低头看他。
叶满摇头。
韩竞把大手压在他松软清香的头发上,唇轻轻贴在手背上,就这么陪着他。
夜里十二点了。
叶满缓慢开口:“慈善基金会……”
“好。”韩竞明白他的意思,低低说:“基金会会对孤寡老人公益捐助,这本来就是你的,由你决定。”
叶满缓缓搂紧他,喃喃说:“我给你找了麻烦……我把钱给你,让你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韩竞把他抱了起来,往卧室走:“在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做这种事。”
客厅的灯关了,韩奇奇跟着他们身后跑进卧室,门关了。
“和你做这些会让我心里很宁静,很满足。”韩竞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好听:“以后我们要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
一滴泪被云雾散去后的银色月光照耀,晶莹地坠落地面。
韩竞把他放在柔软的床上,贴在他耳边,低低沉沉说:“我们也一起看看你的一次好运气会给这个世界什么好运。”
银色月光填满屋子,叶满慢慢闭上了眼睛。
叶满失眠了,失眠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老人,大脑会在他意志薄弱时脱缰,他混混沌沌,木木睁着眼睛,灵魂好像跌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的手腕上还是拴着那根毛线,韩竞在他身后睡着。
他躺得身体发酸,确定韩竞睡熟了,摸到床头充电的手机。
刺眼的光在他的头里牵起一阵抽痛,他点开那条视频的评论区,忽然被一条评论吸引了注意力。
“这个长得好像我的一个朋友,你们看长得像不像?他是江西人。”昵称id为“跳跳小虎”的网友评论。
那是一张照片,二十岁出头的一个男人,有些胖,塌鼻梁、细长眼,最最重要的是……
叶满的目光落在那个男生的右脸脸颊上,上面有一个圆形的浅褐色斑。
点开这层楼,那个人在底下补了一张图片,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握着风车的照片,脸上同样位置也有一块胎记。
这条评论是十点多发出来的,引起很大热度,楼叠了上百条。
他立刻点开那人头像,私信过去,问:“请问您在江西吗?可以给我您朋友的联系方式吗?或者我们过去江西找他。”
对面没回复。
叶满激动得有些发抖,可他的头好疼,蜷缩起来,努力思考这件事,他太疼了,想法都是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