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盛京低头喝水, 含糊说:“我不知道,你问问他。”
其实那也不是人家特意欠的,是对方老是跟叶满说缺钱, 叶满主动一点点借给他的。
叶满心里很乱, 掌心也出了汗。
韩奇奇睡醒了, 用舌头舔他的手, 想跟他玩。
叶满轻声说:“奇奇, 乖一点。”
韩奇奇立刻就不动了,趴在他腿上像个毛绒玩具。
叶满拿起手机,找到李维的微信, 发过去一条:“哈喽,在吗?我最近有点缺钱,可以把之前的钱还给我吗?”
发的时候,他的手都在细微颤抖, 刚刚这个人说的话还在脑子里回荡。
李维:“好的, 你等等。”
崔盛京低头吃饭, 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李维给他发了一万五,然后回了一条:“我凑了凑, 出了什么事?这些够吗?”
叶满不知道他那句问候是什么意思, 他的朋友们总会让他有一种他们还关心自己的错觉,但这次他收了钱,没有继续回复了。
他轻轻点击屏幕, 把那个他认为的、十几年的朋友删掉了。
然后他抬起头,说:“盛京,我要走了,我累了。”
崔盛京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看着这个以前总是围着他转的人,忽然觉得这句话没那么简单。他看不起叶满,但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个世界上没有朋友比叶满对他更好、更真心,他怎么做叶满都不会不满、离开他的。
叶满没别的朋友,自己在他心里地位很高。
崔盛京下意识挽留:“那我送你。”
叶满礼貌地对他笑笑:“我朋友来接我。”
崔盛京倒是想看看叶满这个不停提起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会因为那个人停止跟自己的叙旧……大概是男朋友吧,叶满交的男朋友都很差劲,同性恋又走不长远,就是个外人。
叶满没有话拒绝了。
并肩站在电梯上时,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不是闹什么矛盾,就是单纯没共同话题,叶满觉得自己神经绷着,很紧张。
其实以前也是这样的,和朋友们相处时,他没有绝对放松的时候,老是紧绷着一条弦。
直到现在和韩竞相处,他在和他在一起时仍能肆无忌惮进入神游、发呆,韩竞不会吵他,他可以难过、忧郁,韩竞不会说他在甩脸色。
他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可以这样放松,这种变化潜移默化,他现在才察觉出来。
叶满接到了韩竞的电话,那会儿他刚刚到门口。
韩竞:“小满,我快到了,你别乱跑。”
叶满愣了愣:“这么快?”
韩竞:“我们聚会的地方就在附近。”
午夜十一点左右,广州街头,崔盛京揽住叶满的肩,笑着说:“你晚几天走吧,我请假带你逛逛。”
叶满不习惯他的肢体触碰,有些僵硬,挣出来,说:“不用了,你忙你的就好。”
崔盛京对他的举动不满,背地里翻了个白眼,又用操心的语气说:“你跟我说实话,那个是不是你男朋友?”
叶满:“……”
崔盛京:“不是吧叶满,我重要还是你男朋友重要啊?”
叶满不想回答,他不想让崔盛京不高兴,也不想说谎。
叶满还是曾经那个话少又古怪地性格,崔盛京觉得他没什么变化,便肆无忌惮地开口道:“你就非得找个男的处是吧?你爸妈知道吗?他们要是知道了你怎么办?”
叶满抓着宠物包背带:“可以不要说了吗?”
崔盛京被叶满这一晚上不冷不热的态度搞的得有点烦,他就想旁敲侧击说说他的性格:“你工作没了,以前跟同学处不好,现在跟同事处不好,从前到现在你谁都交不下,不觉得是自己问题太大了吗?”
叶满心脏不停地跳,跳得心烦意乱,上不来气。
“真的,除了我们谁会跟你讲这些?”崔盛京怕叶满有抵触情绪,不知道自己的好意,叹了口气,放软语气说:“你就是太喜欢依赖别人,还情绪不稳定,我、秋阳、李维就算了,习惯你的性格了,可别人不一定啊,尤其还是两个男的那种关系。”
韩奇奇似乎嗅到了主人的不对劲,在包里不停地动。
叶满抬眸看他,开口道:“我让你们很困扰,所以你们这几年才不理我了吗?”
崔盛京:“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太敏感太粘人了,我们这两年确实都很忙,不像你工作那么简单悠闲。而且……我们和你相处感觉很别扭,你得改了,换别人不会和你说这些的。”
以前崔盛京也经常这样说的,很直,很刺耳。习惯了的,可为什么他就忍不住。
叶满有些口齿不清:“都是我的错吗?”
崔盛京被他这步步紧逼搞得有点烦了,他一向对叶满缺乏耐心:“反正我没错。”
叶满猛地想起来,高中时有一次和崔盛京发生矛盾,原因是自己请他和李维吃饭钱没带够,开始好好的,吃完饭李维付了崔盛京和他自己的钱,之后俩人就一起不理他了,被不理会三天,他觉得自己一定做错了,给他们发了超级长的道歉小作文。
崔盛京这么说的:“下次做事有点计划,我可不像别人那么惯着你,反正以后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什么,我都没错。”
叶满嘴唇发抖,路边忽然传来鸣笛声。
一辆酷路泽停在那里,后面是三辆豪车。
他和崔盛京一起看过去。
酷路泽驾驶室下来一个人,身量很高,穿着一身黑,路灯把他那优越的五官照得更加深邃英俊。
他站在车门前,向五六步外的叶满抬抬手。
叶满忽然觉得自己冰冻的身体终于注入一点力气。
他抬起沉重的、几乎和大地黏在一起的脚,黏哒哒往韩竞那里迈了一步。
就只是这一步,韩竞就立刻察觉到了异常,抬步向他走。
鲁长安从后座钻出个头来,手上捏着手串,满脸通红,神情亢奋地用粤语跟叶满嚷嚷:“小叶,快啲上车啊!”
叶满想勾起唇想对他笑笑,但没成功。
“他们是你朋友?”崔盛京很惊奇,觉得不可思议,因为那些人一看就不是他们这阶层的。
叶满没回应。
韩竞已经走了过来。
“喝酒了?”韩竞接过他背上的韩奇奇。
叶满:“没有。”
“走吧。”韩竞没有和他的朋友打招呼的意思,扶向他的胳膊。
叶满忽然抓住他的手,在广州二十七八度的天气里,一片冰凉。
“这是我朋友,韩竞。”叶满微微昂着头,看那个大城市的精英人,说:“我跟他处得很好,他是我一辈子的朋友,他最重要。”
韩竞:“……”
崔盛京有点适应不了叶满的态度,翻了个白眼,像以前一样讥讽:“你幼不幼稚?”
叶满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有些发抖了:“我是同性恋,和我爸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肯定跟你、跟李维都没关系。”
他硬气的话,可吵架时泪失禁的毛病不可控,眼泪砸了下来,在崔盛京看见前一秒,韩竞拉了他一把,声音沉稳:“你今天够累了,别跟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
崔盛京没想到叶满听见了他打电话,心虚了,下意识回了一句:“你怎么偷听人说话呢?我们又不是那个意思,你太敏感了。”
韩竞停步,侧身看回去,全身气压骤降。
崔盛京立刻察觉这人不是善茬儿,他开始真心担心叶满,语气更加强硬:“他们是干什么的?你不跟我回去?”
鲁长安已经在旁边站了会儿了,冷笑一声:“你是小叶的什么人啊?怎么没听他提过?”
叶满是第一次来广州,过生日都没请的,鲁长安料定他们关系一般,这人正纠缠叶满。
曾经一起吃饭、一起上学的朋友,到现在被这么问,崔盛京却一时语塞。
叶满没再理他,跟韩竞往车那儿走。
崔盛京挺生叶满气的,他不习惯被叶满这么对待,不习惯不被放在首位。不管了,叶满爱怎么样怎么样,都是自找的。他往路边走,要打个车,可耳朵却竖得很高。
鲁长安嗓门儿大,笑着说:“小叶,你彩票能中一个亿,运势一定好,来我公司挂个名吧?”
看叶满心情不好,鲁长安往后盯了一眼,开口道:“谁要是欺负你了,尽管告诉我们。”
崔盛京心脏咚地一下,莫名其妙就察觉到了自己做错了,在这之前,他确实觉得都是叶满不对。
酷路泽车被关上,开动进广州繁华的路,后面的三辆低调豪车跟在后面。
挺装逼的一个场景,而且装得很成功,可叶满感觉不到那些。
他从上车开始就干呕,胃里好像装了开水,不停往上返恶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韩竞扶着他,细细给他擦脸,韩奇奇焦急地仰头看它。
鲁长安坐在前面,开车的是一个不认识的、文质彬彬的男人,他也是广东口音,很温和:“去医院吗?”
叶满猛地抓住韩竞的手,摇头。
韩竞清楚这是叶满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说:“不用。”
鲁长安按耐不住,问:“是因为刚刚的人?”
他是知道叶满有一点问题的,刚刚情况他看在眼里,聪明的人可以轻而易举猜到八九不离十。
叶满很疼,浑身的骨头和肉都疼,他蜷起来,趴到了韩竞的腿上,像一只受伤的兽类。
韩竞解开叶满发上的皮筋,修长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按揉。
“以前的朋友,好久没联系了。”叶满勉强回应:“我一会儿就好。”
鲁长安说:“很久没见的人再见面,还是会把你当最容易对付那年龄段对你的。”
叶满一怔。
原来是这样吗?
今晚短短一个多小时他就已经受不了崔盛京了,那以前的他是怎么受得了的呢?
他交的朋友,真的算朋友吗?
韩竞的朋友们中途下车,韩竞开车回到了住处。
叶满坐在沙发上,把要回来的三万五绝交费都还了贷款和信用卡。
韩竞端了杯热牛奶过来,和他并肩坐着,放松地说:“和我聊聊?”
叶满握着牛奶,轻轻点头。
他把事情说了一遍,那过程很羞耻、很痛苦,韩竞的手蜷起又松开,再蜷起,脸上却没什么异样,始终保持让叶满心安的平静。
他低头啜着加了糖的牛奶,持续抽搐的胃舒服了一点,他说:“我以为不会难过的,因为我早就不要他们了。可我浑身疼,好想吐,我觉得自己很恶心。和他一说话,我又回到了过去,我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么敏感?这么多缺点?没人忍得了我,只有他们可以,可我给他们带去好多麻烦,他们也不愿意理我了……我觉得他像一个不能直视的正义判官,正审判我这个永远被人讨厌的变态。”
韩竞说:“不是答应过我吗?不会对别人说的话也不要对自己说。”
叶满看他,汹涌的自我攻击忽然一卡,他呆呆的,慢慢又低下头,说:“对、对,我不小心忘了。”
韩竞:“小满,他会对那个周秋阳说这些话吗?”
叶满:“不会……因为周秋阳很好,是个没有缺点的人。”
韩竞:“那他对其他朋友呢?”
叶满回忆了一下:“不会,他很护着自己的朋友的,对他们很宽容体贴……因为没有人像我这样。”
韩竞:“不是你的问题,别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叶满:“……”
他陷入了呆滞。
韩竞揉揉他的脑袋:“宝贝,别因为孤独胡乱交朋友,那样的人不适合你的体质。”
有的时候,叶满以为自己交到了朋友,其实他连真正的朋友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抓着一个人就想和他做朋友,可不知道朋友需要筛选,要找一个本来就很好、愿意和他互相选择的人才行。
他慢慢缓和下来,开始冷静想这件事,像了会儿又抬头,古怪地盯着韩竞看,有点想笑:“什么体质?气虚体寒吗?”
韩竞慵懒浪荡地靠在沙发上:“适合和我做朋友的体质,所以我最重要不是吗?”
叶满被他转移注意力了,歉意地解释:“那时候、不高兴他那么怀疑你,都是因为我才害你也被看不起。”
韩竞摇摇头,说:“你之前跟他们断交的做法是对的,以后不要再见面,不要再说一句话。”
叶满点头,他本来也是这样想。
韩竞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然后,我们晚上做点舒服的事吧。”
叶满一怔,虽然他一点也没兴致……他放下牛奶,手撑在韩竞胸口,主动凑上去吻他。
韩竞搂住他,鼻尖蹭蹭他的侧脸,鼻息轻轻铺在叶满的皮肤上,掠起细微的、温暖的痒:“不是那个,我预约了中医按摩,一会儿就来,你去洗个澡吧。”
韩竞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说话让他误会,逗他玩。
叶满很窘迫,但有什么办法,他那么乖,只会:“啊……”
他撑着他的胸膛想起来,韩竞亲了他的脸一口,叶满心跳乱了半拍,垂眸看他的唇,然后嘴唇相触,慢慢有点难舍难分了。
这个城市的另一地点,某个合租屋。
崔盛京反复查了冬城中彩票的消息,忍不住跟李维打视频。
李维觉得叶满挺坏的,有那么多钱还要要回借款,他一下就手头紧了。
崔盛京:“今天跟你打电话,被他听见了。”
李维:“他听见我说的话了?”
崔盛京:“嗯,挺生气的。”
李维一嗤:“气就气呗,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崔盛京:“我问他一下吧。”
李维说了句:“爱问就问,反正跟我没关系,当初我可没求他借我钱,我也不欠他的钱了。”
叶满第一次尝试中医按摩,穿着白色太极服的老师傅手劲很大,他觉得浑身上下都被胖揍了一遍了,又疼又舒服。
韩竞坐在床边看电脑陪他,叶满疼着疼着,今天的情绪就慢慢淡了。
老师傅在碎碎念:“筋络堵了。”
“这里是心经。”
“这里是肝经。”
“这里是大肠经。”
“这里是肺经……年轻人你堵得很全面啊,是不是经常难过压抑、紧张焦虑?”
叶满跟着他的话,开始想象自己的身体开始到处交通堵塞,九车连撞,正在濒临秩序崩坏。
他乖巧且敬佩,连连说:“神医啊神医,是这样没错。”
韩竞抬眸看他,轻轻弯唇。
老师傅:“瘀堵的经络按起来非常痛,你耐性这么强,是受过很多苦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句话让叶满的眼泪一下就失控了。
老师傅说:“你不用害怕,这就是点小病,你的身体在提醒你该调整自己了。我给你按按能短暂缓解,等下给你针灸,你之后要好好关照自己。”
叶满埋着头,闷闷说:“好。”
韩竞:“还在想吗?”
叶满一愣,半晌,埋着的脑袋轻轻晃了晃,上下晃的。
“很伤心吗?”韩竞就拉椅子坐在他旁边,高高的个子蜷着,与叶满水平,声音就在他耳边。
叶满察觉到了他的气息,这里虽然有外人在场,这种距离就像悄悄话,叶满很放松。
叶满:“就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韩竞:“什么?”
叶满:“就是他明明很不喜欢我,可为什么又偶尔祝我新年快乐,或者偶尔给我朋友圈点个赞,我来广州,他还让我去他那里住。他这样做我就老觉得他还把我当好朋友,所以一直以为能和好呢。”
韩竞:“因为你们的社交模式不同啊。”
叶满抬头:“唉?”
他眼睛里有很大的疑惑,社交竟然还分模式吗?他从来都不知道。
韩竞:“他给你发祝福,朋友圈点赞不是因为他真把你当多好的朋友,只是一种无意识的社交习惯和最低成本的关系维护。”
叶满有些难受:“对我……低成本吗?”
韩竞:“是不是你有价值的时候他会对你比较好,等你没价值时他会冷淡?”
叶满:“……嗯。”
韩竞:“这种人不会跟你断交的,他用这种低成本的点赞维系跟你的联系,等到有一天他需要你了,还可以随时用你。像这种的角色,他的列表里或许有几百个。”
叶满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如果什么也不提供崔盛京就不会是自己的朋友了,可他还是以为这是自己不好,因为崔盛京有好多好多朋友,一定是因为他没有缺点,缺点是自己的。
原来别人对社交的想法和自己是不一样的吗……
韩竞像是看明白了他的困惑,说:“往往这种人人缘会看起来很好,因为能把控好利益交换,熟练提供情绪价值和低成本实际价值。我有很多时候也用这种模式,但都是在生意场上。”
推拿师傅保持着安静,将他的身体一点点捋顺。叶满有时候会被弄疼,眉毛时皱时舒,他臊眉耷眼,说:“我不会社交。”
韩竞语气放得很柔,两个人凑着头说私密话:“你不是不会,你是另一种完全相反的,你的社交都是真诚的,没带任何目的,是靠真心和强大的共情力主导的。所以他给你点个赞你都会有希望,那是因为你误以为他跟你是一个模式。”
叶满望向他,说:“我是傻子。”
韩竞忍俊不禁,戳了戳他的脑门儿:“那我也是,我们两个就是在这样交朋友。”
叶满一下就笑了起来。
他心里的困惑一下就解了,他二十七岁了才明白原来社交还有很多种,原来自己多年的友情原来根本不是自己想像中那样。
韩竞不是傻子,叶满由此推测自己也不是,再推——靠真心对待别人的人,才不是傻子!
“还好我把借给他的钱要回来了。”他轻松地说。
韩竞忽然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这人问叶满借了钱还这种态度,这是完全的不尊重,已经跟友情无关了。
桌上手机嗡嗡震动几下,叶满看过去,韩竞拿起来,顺手解锁。
那是叶满的手机。
“今晚那个人。”韩竞说。
叶满又趴下去了,说:“帮我删了吧。”
好在他的小满是个听得进去话的人,韩竞松了口气,垂眸看那几条消息。
“叶子,今晚我和李维说那些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我确实有什么就爱直说,不好听,这么多年你了解我的,以后我会注意,以前都是你道歉,以后我会主动跟你道歉。”
“睡了吗?”
“你朋友说你中了一个亿,真的假的,恭喜你啊。”
韩竞微微眯起眼睛,在对话框里输入:“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