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阿姨约叶满出来逛街。
叶满匆匆忙忙收拾一下就出门了。
跟她汇合后两个人一起搭地铁、转公交, 进了商业街。
叶满看杜阿姨一直往男装店跑,把衣服往他身上比量才明白她要给自己买。
“我衣服够的……”叶满不适应别人对他好,红着脸摆手说:“韩竞之前给我买过了、而且我们在路上旅行, 不用穿太好的。”
杜阿姨看他身上的衣服, 裤线都洗得发白, 上身是个格子衫, 清爽, 但很旧了。
她说:“你生日我都没送你什么。”
叶满:“您做了那么多菜,我今天中午还吃了……”
“那不算。”杜阿姨仔细挑着衣裳,说:“你就当一天我的孩子, 让我好好打扮你。”
叶满望着她苍老又略带悲伤的侧脸,心头涌出一阵强烈酸楚,这里的衣服很高档,店员也很高档, 高档到亦步亦趋跟着他们, 不介绍, 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生怕他们偷东西。
这里一件风衣就好几万了。
叶满实在受不住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抓住杜阿姨的手臂, 低低说:“我们去别的地方买。”
杜阿姨被他拉着走出去, 有些不情愿。
好在这商场够大,也会有一些大众价格。
杜阿姨给他买了一件军绿色夹克,设计很潮流, 打折下来花了两千多。
她还要再买别的,一件一件往他身上比量,就像家里慈祥的长辈一样,让叶满一阵阵发怔。
事实上, 没有长辈为他做过这种事,他的长辈们都不喜欢他,包括爸妈。
他穿着那件外套,跟在杜阿姨身边陪她逛街,帮她拍照,一路上她都笑呵呵的,见牙不见眼,很开心的模样。
叶满很少和自己爸妈逛街,反正跟他们一起的模式都是爸爸一会儿就不耐烦,冷着脸催促回家,要么骂骂咧咧,妈妈一副受气的样子,一路低气压。
所以这一次出门逛街,他有种害羞紧张又开心的感觉。
韩竞给他打电话时,天已经挺晚了。
杜阿姨去洗手间,他开开心心坐在外面等她。
“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你和杜阿姨吃完再回去吧。”韩竞说。
叶满“嗯”了声,他逛得有些累了,韩竞的声音让他慢慢放松,他说:“哥,帮我谢谢鲁老板,他送的烧鹅很好吃。”
韩竞轻笑一声:“离开广州前带几只走。”
叶满目光落在对面橱柜,缓慢地说:“好啊。”
韩竞低低说:“钱够不够?”
叶满:“够的。”
鲁长安拎着车钥匙,看韩竞一眼。
韩竞听着电话里的叶满慢吞吞说着话:“阿姨给我买了一件外套,两千多……我从来没穿过这么贵的外套。”
“……我看到一条裙子,深蓝色的,好漂亮……”
“您好,这件衣服怎么卖?”
电梯门滴滴关上,韩竞靠着墙,安静听里面的动静,想象着叶满的一举一动,没有出声。
“三千六……好贵好贵。”叶满小声嘀咕。
韩竞轻轻调整一下耳机,低下头,轻轻弯弯唇。
“有小一号的吗?”叶满问。
“有的。”店员小姐说。
叶满:“帮我包起来。”
模模糊糊的交谈声后,叶满说:“帮我刷卡。”
韩竞低低开口:“你还一个等价的就可以,不用这么贵的。”
叶满小声说:“杜阿姨不舍得给自己买东西,我知道她喜欢,但她不给自己买,给我买她很满足,可她就是不给自己买。”
他说话颠三倒四,可韩竞听懂了。
叶满期待起来:“她穿这条裙子一定很漂亮,韩竞,我要挂电话了,晚上见。”
“晚上见。”韩竞温柔地说。
鲁长安随意说:“小叶好像很穷,你不给他花钱?”
韩竞:“……”
他淡淡说:“他几个月前买彩票中了一个亿。”
鲁长安瞪大眼睛,
韩竞:“全给我了。”
鲁长安更惊:“就算你们关系好也不能这么冲动吧?”
韩竞捏了捏眉心:“问题就在这里。”
他心里想,叶满觉得那些钱他不配拥有,别人更需要,所以打算捐了。
就像他不会给自己买三千六百块的衣服,但会为别人买。就像杜香梅穿上自己最体面的休闲服出来逛街,花两千多给叶满买衣服,却不舍得给自己买。
鲁长安等不到他说话,就没再问,转头在群里说:“韩老板的男朋友彩票中了一个亿,这气运一定旺,我得跟他商量商量在我公司挂个职。”
群里跳出几条消息:“八字有吗?我让人和我的合一下。”
“也帮我问一下韩老板。”
“属相是什么?”
“属鹿。”
群里立刻一静,鲁长安干巴巴一笑:“发错群了。”
韩竞:“你们还信这个?”
群里立刻有人回话:“去年我对面公司招了一个和老板八字很合的员工,本来要倒闭的,今年都开分公司了,风水很重要的。”
韩竞:“……”
他觉得还挺好玩,截图给叶满发了过去。
两个觉得自己不配得到美好的东西的人,互相赠予了美好的东西。
叶满提着袋子走出服装店,杜香梅正好走过来。
“杜姨,”叶满随意地说:“给您挑了一条裙子。”
女人打开袋子,看到那条漂亮得裙子时,眼眶红了。
叶满受不了别人哭,转过头去。
“穿上这条裙子去吃饭吧。”叶满说。
杜香梅笑着说:“好。”
她来广州后没怎么逛过这个过分繁华的都市,人间的热闹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只需要一个人活到死,去找自己的女儿。
今天她和那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走在珠江边,她穿着好看的裙子,摆着造型,拍了很多照片。
她很开心,怀里抱着小白狗,望着那个蹲在地上拍摄的年轻人,恍惚看见了自己的女儿。
她正对她笑,说:“妈,你今天真好看。”
“我老了,”她说:“不好看了。”
“好看的,你笑起来时很好看。”女儿说。
那个身影渐渐与面前的年轻人重合,叶满继续说:“特别上镜。”
“小叶,”她笑盈盈地站在高度繁华的摩登城市里,流动的珠江前,裙子的纱轻轻飘着,说:“以后常跟我说说话吧。”
叶满一怔,从镜头后抬眸看她。
“我不用你照顾,也不要你什么东西,”她说:“就陪我说说话,以后我的东西都留给你。”
叶满:“……”
他慌乱地放下手机,一个劲儿摆手,说:“我不要你的东西。”
杜香梅笑容渐渐局促,急着说:“阿姨不是那个意思。”
“我过几天就要走了,以后咱们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再见……”微起的风里,叶满扎起的头发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却又格外干净。
他语速很慢,但很清晰,被风吹到了她耳边:“你以后想见面,就跟我说,我来找你,你想说话,我们就打电话。”
杜香梅一下就哭了,她用力点头,她想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又有牵绊的时候,叶满望着她,他在想,她对我好,我要对她很好很好才行。
本来就是两个没有存在感的底层边缘人,本来就是两个善良的人,他们都是异乡人,更该互相照应。
晚上九点多,叶满搭出租车把杜阿姨送回去,往住的地方走。
他低头给韩竞发消息,这才想起还没回崔盛京。
他有些抗拒,但还是回了:“我和朋友一起,没太多时间。”
事实上他快闲死了,韩竞教他防身术他都照葫芦画瓢练出一点样子了。
崔盛京:“一起吃个饭?”
叶满刚吃完……
叶满:“我吃过了。”
崔盛京:“好久不见了,你来我不请客不像话,平时我也没什么时间。”
叶满打字:“你能不能先把两万块钱还我,我现在没收入了……”
想了想,又心软,把话删了。他想到崔盛京也欠债呢,自己这样会让他压力变大……可自己确实缺钱,他借给崔盛京的钱是套信用卡刷出来的,利息也是自己还。
叶满:“明天可以吗?我今天有点累。”
崔盛京:“我也累啊,刚下班,我请你吃烤肉,高中那会儿你最爱吃了。”
叶满:“……”
既然如此……
叶满切对话框:“哥,高中同学找我吃饭,我会晚点回去。”
韩竞:“吃完告诉我。”
叶满点开他之前发来的截图,仔细看了会儿,没忍住笑。
他回复:“我是立冬那天的上午八点出生,属鸡。”
韩竞:“要是真合上了,你就会被抓去当吉祥物。”
叶满抱着熟睡的韩奇奇,打字说:“这里的老板可真奇怪。”
韩竞:“我正和他们吃饭,你那边结束我去接你。”
叶满:“少喝酒。”
韩竞:“宝贝放心,我开车,喝茶。”
宝贝……宝贝宝贝宝贝!
叶满一不小心又被这个称呼洗脑了,他傻乐了一会儿,渐渐又感觉到虚无,整个人变空了。
连续两天和人打交道,已经让他筋疲力尽。
现在,他又要去见以前的朋友……他开始有点害怕了,怕又被像以前那样对待。
他还记得崔盛京看他的眼神、不冷不热的态度、已读不回的理所当然。
他在贵州出差的某天夜里,把所有关系全部切断,那之后也没人再联系他,这是崔盛京第一次回来找他。
吃饭的地方在商场的一个连锁韩式烤肉店,叶满到的时候崔盛京已经来了。
叶满不动声色观察他,警惕紧张到了极点,却对上对方极热情的笑容。
他站起来关切道:“路上堵不堵?”
叶满:“……”
他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高中,崔盛京有一段时间胃病特别严重,喝水都吐,他家里人不管他,他自己也没什么钱,叶满用自己的零花钱给他买吃的、买药,在身边陪着他,北方的冬天里,就那么生生熬了两个月,那俩月叶满只能吃卫生很差的食堂,胃肠也变得很脆弱。
那段时间崔盛京跟他关系很好,也是这样热情亲近。
以前叶满用尽心思想和他恢复如初,可叶满现在觉得他特别陌生,已经不会和他相处了。
他已经在向前走了,没再困在时间里,曾经对朋友的不甘心和幻想期待已经在他这一路走来经历过事情后不再执着,所以并没自己想象中那么难过。
“不堵、那个……”叶满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进了大厂,不过是外包,很累。”崔盛京热情地说:“想吃什么?”
叶满接过菜单,点了一份便宜的,就放下了。
“好厉害,”叶满有点羡慕,说:“大厂,我想都不敢想。”
崔盛京骄矜道:“也就那样,哪有你潇洒啊?”
叶满不知道怎么接了,就笑笑。
好尴尬……他不停捋韩奇奇的毛。
崔盛京:“你怎么被辞退了?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你那小公司应该没太多工作吧。”
叶满:“……”
叶满简单说了一句:“跟同事有矛盾。”
“你还是这样,”崔盛京习惯性教育:“是不是跟同事甩脸色了?他们不是我们,你该注意点的。”
叶满:“……”
他抬头望着他,忽然开口:“我没给谁甩过脸色,我跟你们解释过,我只是有时候会很累,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崔盛京:“……”
他不知道叶满会反驳他,曾经叶满只会唯唯诺诺点头,承认自己性格有缺陷。
“我不是那个意思。”崔盛京连忙说:“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
服务生过来给两个人烤肉。
崔盛京低头喝了一口可乐,眼睛转动着。
“你交了新朋友?”他换了话题:“是同事吗?”
提起韩竞,叶满放松了一点,柔软地说:“不是,他是……”
他怕说多解释多,就简单说:“是我在拉萨认识的民宿老板。”
崔盛京:“你从拉萨过来?”
叶满点头。
崔盛京:“看你朋友圈过得特别精彩,有钱真好,不像我,每天当牛马。”
崔盛京心眼子多,叶满就傻一点,可他大概听明白了他在试探。
“那个……”叶满慢吞吞说:“我没收入,钱也不多了。”
果然,他的生活也还那样。
崔盛京放下心,随口说:“那我把那两万先给你吧。”
叶满:“好啊。”
崔盛京:“……”
叶满:“……”
崔盛京是没想到叶满会直接应,以前他装作要还钱的时候,叶满都会体贴地问他缺不缺钱,让他先花。
持续尴尬,这种氛围对叶满来说几乎是高压,他很局促,所以说话都有点不过脑子,为了避免尴尬,开始频繁喝水假装忙碌。
他其实也正在困惑,崔盛京为什么能假装两个人什么也没发生那样和他相处,为什么忽然变了态度。
崔盛京这人好面子,硬着头皮说:“那我等会儿从信用卡里取,转给你。”
叶满正在走神,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钱,下意识点点头。
点完就后悔了,他心软,想撤回那句话,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改口会不会让对方不舒服?他内心又开始缠绕着各种想法纠结,想着一会儿再说好了。
崔盛京那话本来是以退为进,特意提了信用卡,以为叶满还会体贴,但什么都没有。
算了,大不了之后再问他借。
崔盛京憋了会儿,恢复亲切:“我记得你不是洁癖吗?养狗挺脏的吧?”
店里让带宠物,韩奇奇已经睡着了,趴在叶满怀里,嘴巴搭在他的手腕上,看起来像一朵棉花糖。
“啊……”叶满下意识维护自己的小狗:“奇奇是我在318遇到的,很爱干净,不脏。”
崔盛京:“你以前什么事都跟我说的,我都不知道你养了狗。”
自己以前可不会注意这种无聊的小事。
他此时此刻感觉到一点嫉妒,这种感觉很微妙,非要说出什么,大概是叶满不再讨好自己了,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叶满又开始假装看手机:“就是、就是忙。”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忽然发现某种违和。
以前都是他主动说,崔盛京偶尔回一句,现在反过来了。
一顿饭吃得很古怪,叶满象征性吃了一点,强撑着精神听崔盛京说话,礼貌微笑。
十点多,崔盛京起身去外面接电话,叶满趁机去柜台把帐结清,正要返回时,听到了崔盛京的声音。
高中时候的叶满想象着以后和自己的好朋友去往世界各个地方,他以前的每一步规划都有他们。
十几年后,他真的与朋友一起飘在异乡,可却全都变了。
“嗯,他有点变了。”崔盛京开着视频,对面的声音也很熟悉,是李维。
“他这次来也没跟我说,如果我不找他他不会找我。”
“可能在这边待久了,身边的人层次不一样,我跟他越来越没话说,情商低,交流起来费劲。”
叶满觉得呼吸有些不畅,站在高大的绿植后,忍着刀割一样的疼,强迫自己听下去。
李维:“你理他干嘛?以前他们班的学生多排挤他你不知道?他快成万人烦了,反正我是真懒得理他,前些年他去出差给我邮寄吃的,特别高兴地给我打电话,我都快烦死了,没钱硬装,谁稀罕他的东西?粘人死了。”
崔盛京:“昨天他过生日,还买了条大屏投放,那个地方得十几万。”
李维呵了声:“我就说他没钱硬装,记不记得,上学那会儿他自己不吃饭,把买来的面包和火腿肠给了学校旁边那个捡破烂的老傻子?说他装他还不承认,就是一个圣母,其实他比谁都傲慢、看不起人。”
崔盛京笑了声,放松道:“确实,他挺怪的,和咱们都不一样,老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儿,相处起来太累了。”
李维:“我跟你说,要不是你,谁跟他一起玩啊?看他没朋友可怜他罢了。他精神好像不太好,动不动就哭,你说他变成同性恋是不是因为他爸把他虐的啊?像个怪物一样。”
叶满紧紧抠着自己的手,身体一阵阵地发冷,他感觉到很羞耻,极度害怕。虽然道理都懂,但他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或许是一种病。
十点多了,吃饭的不多,餐厅关了部分灯,叶满就站在阴影里,残忍地听着他曾经仔仔细细放在心里的朋友们,虽然早知道不可能,但他确实曾经幻想着可以和他们和好……
原来所谓的朋友……都是他一厢情愿。
崔盛京没接这个话茬儿:“就是觉得他变化挺大的,朋友圈里到处旅游,还交了朋友。”
李维:“我早把他屏蔽了。”
崔盛京乐了声:“就这么烦他?”
李维:“他过得怎么样关我什么事?你以后也用不着他,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反正劝你一句别管他,那种懦弱又低能量的人早晚会把你拖下去。”
崔盛京:“先不说了。”
叶满挪步,回了餐桌。
过了一会儿,崔盛京回来了,没事人一样问:“你结过账了?”
叶满望着他,就觉得他特别陌生。他不再了解崔盛京的事情,他的心情,他的工作,他开始害怕他。
“我得走了。”叶满尽量平静地说:“天太晚了。”
崔盛京:“别啊,平时这个时间我还没下班呢。”
叶满:“……”
崔盛京坐下,放下手机,说:“钱给你转过去了,你好在没收入,是用钱的时候。”
叶满最后一点和这个曾经的好朋友的牵连就此消失。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崔盛京继续往锅里面放肉,开口道:“对了,周秋阳领证了,你知道吗?”
叶满一愣,摇摇头。
崔盛京随口说:“他没跟你说啊,就是还没办婚礼,五月份回冬城他和他对象请我吃饭来着。”
叶满干巴巴笑了笑,有些晃神。
他不知道崔盛京回过冬城,也不知道周秋阳已经领证,那时他在冬城,可没人告诉过他,他其实……早就和他们没关系了。
崔盛京:“李维也升职了。”
叶满:“……挺好。”
崔盛京:“我们还说起你呢,说你变化很大。”
叶满犹豫着问:“那他……应该有钱了吧。”
崔盛京心眼很多,问:“怎么了?”
叶满:“他还欠我一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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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要填充存稿箱结果不小心直接发出来了[化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