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受, 桌上放着五六封信,都比自己买到的那一封要新,这样看, 信件的诅咒即使经年也没有被解除。
所以, 爱情是一种诅咒吗?
下午的阳光铺洒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 萍说道:“后来Minh Hng一家搬走了, 我们家里发生一些事, 他也没再去美国,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家里写信,去看那个向日葵花田, 他可能永远也醒不来了,他觉得Minh Hng一直在这里。”
“她是因为什么过世?”叶满问。
萍:“生病,可能是肺病,那时我还没有出生, 家里人很少提起她, 知道的不多。”
因为没有回去的大巴了, 萍邀请他们留下住宿,她对中国人很友好,正准备去中国做生意, 有很多想要询问。
餐桌上很融洽, 韩竞礼貌地回答萍层出不穷的问题,叶满一直在观察越河。
上了年纪的男人,满身沧桑, 叶满想象不出他年轻时的样子,他沉默寡言,像是并没有察觉院子里多了访客,或者说他糊里糊涂, 察觉不到。吃完饭,他不作声地站起来,又离开了院子。
宁静的夜降临河内的小村庄,叶满顺着鱼塘边缘泥泞的小路向前走,拨开棕榈科植被巨大的叶子,狭长小路通向平坦的田野。
向日葵花田游曳在如水的银色月光下,在土地上搅动出清冷冷的波纹,葵花地旁有一个小木屋,木屋前坐着一个人影。
透明的风里,那里传来一阵阵锉木头的嘎吱声响。
叶满抬步走过去,走到那人身边,对方没有抬头,也没有理会他,他只是在认真地做着自己的事。
叶满在他身旁轻轻坐下,看着那片向日葵田,捡起他散碎的卷毛儿。
叶满开口道:“What are you doing?”
越南人用英文回他:“做一个树屋。”
叶满歪头看他,用自己不那么流畅的英语问:“为什么做树屋?”
越南人说:“Minh Hng喜欢。”
叶满:“……”
叶满问:“你做得怎么样了?”
男人指指几米外的粗壮老树,说:“失败了。”
那边的老树上空荡荡。
叶满就那么又看了一会儿,心里涌出了股子冲动来,他说:“我来帮你吧。”
越河准备了很多很多木头,都修得很直很长,他给叶满看他失败过无数次的地方,说:“他离开之前,答应我回来就会给我在这里搭一个树屋。”
叶满知道自己正在和阿姮对话,但他并没有害怕,只觉得难过。
上面有梯子,借着手电光,他爬上了三四米高的位置,看上面残存的一些木头。越河不会做木匠活计,架子搭得很松,而且没有稳定性。
叶满坐在树上,低头看他:“你很爱Minh Hng吗?”
月光如霜,降落在那个平平无奇的越南人身上。
他仰着头,说:“当然了,可是她在生我的气。”
用非母语对话时,会让叶满少一些从小带到大的胆怯,多了点从容。
叶满问:“你为什么要和别的女人一起拍照?”
越南人愣住,片刻后,他急切地说:“那是我的同学,我的家人骗了她。她让你问我的吗?你可不可以去帮我向她解释?”
韩竞站在不远的地方,一颗树下,漫不经心抽烟。
他盯着那个坐在榕树上的青年,四周草木兴盛,向日葵田随风摆动,榕树叶子哗啦啦响着,那人沐浴在忽隐忽现的月光里,漂亮得像精灵一样。
他看得挪不开眼,自嘲地笑了笑,想着钱秀立要是在这儿没准能做个诗,可他什么都干不了。
叶满摇头,说:“我不能,我只能帮你做树屋。”
听到树屋,他又高兴了起来,转身向小木屋里跑去拿工具。
他进去后,韩竞从树荫里走出,叶满知道他在那里等自己,对他一笑,说:“哥,你会做树屋吗?”
韩竞打开手电照这棵大榕树,说:“你可以教我。”
叶满弯唇,说:“好,下次我们一起做。”
萍过来寻找他们时,他们正在夜色里修建一个树屋。
她呆呆看着自己的舅舅,他认认真真趴在梯子上钉钉子,就像他无数次做的那样。
这棵大榕树千疮百孔,最初的树屋很高很高,不断失败,慢慢不得不在三四米的位置建造。
木屋里拉出的电灯悬挂在树上,引来许多虫子,扑棱棱地转动,像雪片飞舞。
那个长头发的陌生中国人耐心地指导着他,没有因为他精神有问题而感到半分不耐烦。
“嘿,”萍对木屋门口坐着的男人说:“他在做什么?”
韩竞说:“盖房子。”
萍:“……”
她走到树下仰头望,说:“你们在做什么?”
舅舅很久没那样开心和清醒了,蹲在树上咧嘴对她笑:“Minh Hng的树屋。”
萍再没见过比这个年轻中国人更加耐心地人了,就算舅舅胡乱敲木头,他也始终好声好气。
她在小木屋前煮了水,又点燃很多驱蚊香送到树上,仰头看他们的动作。
她心里,不在乎这个木屋能不能建起来,她只是在乎舅舅很久没这样开心。
“你是他的哥哥吗?”萍说。
韩竞平静地说:“我是他男朋友。”
萍吃了一惊,片刻后了然地笑笑,她说:“你一定很喜欢他吧?他看起来很美好。”
韩竞:“嗯。”
他望着树上半跪着敲钉子的人,说:“很喜欢。”
夜里,他们两个人就住在向日葵花田旁的小木屋里,小木屋里有一个大箱子,有一张窄窄的床,床没办法住两个人,萍拿来被子,铺在了地上。
屋里有很多驱虫药,并没有蚊虫蛇蚁侵扰,叶满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本子,画木屋的简图。
头顶悬挂的电灯把这个两人睡就已经满了的小木屋照得明明亮亮。
韩竞从行李箱里拿出药,涂抹在叶满被蚊子咬得发红的脸上。
药清清凉凉,很舒服。
韩竞凑得近了一点,仔细看他脸上的痕迹。
之前冬城和叶满分开后,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疤。
现在眼睛下面那道长长的疤也浅了,可细看还是很清楚,或许这会跟随他一生。
叶满握着笔细细画着,低声说:“没有见到越河之前,我很讨厌他,他就像电视里演的,最脸谱化的渣滓。”
韩竞慢慢给他涂抹药膏,安静听着。
叶满低低地说:“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发疯。”
韩竞:“你还讨厌他吗?”
叶满摇摇头,韩竞涂抹的白色药膏因为这一下抹出长长一条,从叶满的侧脸划到眼尾。
他在外面住宿,没有脱掉衣服,他躺在韩竞的T恤临时充当的枕巾上,说:“讨厌我自己,讨厌一切都还没搞明白,就在心里对别人下评论的自己。好像我经常这样做……所以没办法清静地看待别人和自己,要么对别人先入为主,要么对自己感到厌烦。”
韩竞自己擦完脸,用干毛巾擦擦叶满的头发,叶满刚刚用井水洗脸,头发上还沾着冰凉凉的水珠。
韩竞说:“同理,不要在意那些道听途说了你而产生恶意的人。”
叶满出神地看他。
良久,慢慢蜷缩起疲惫至极的身体。
“哥,”叶满说:“你真好。”
韩竞关了灯,委婉拒绝他的好人卡,并说:“晚安。”
十月上旬,他们来到了信里的向日葵花田,并在这里留宿。
那些信是叶满花了二百块从一位山东大叔手里买过的,起因是叶满牵的小羊嚼了人家的收藏。
那些信轻飘飘的,最初拿在叶满的手里,就像废纸的重量。
当他展开后,进入了信里,看见了月亮,嗅到了花香,见到了执笔人,也做了别人眼里的客。
不知不觉间,他与这个世界的链接,越来越深了。
清晨的雾粘在皮肤,很潮,叶满爬起来,轻手轻脚出门,借着井水洗脸刷牙。
早上雾很大,叶满继续架起三脚架,拍摄那棵大榕树。
他顺着梯子爬上树,刚刚上来越河就来了。
昨天两个人把底部框架弄出来了,今天在上面铺好木头做地面,然后就可以进行上面的框架。
萍带着早餐过来的,叶满匆匆吃完,就继续研究那个树屋。
姥爷是木匠,叶满小时候也做过木工活计,但是这都已经很久没做过,就像他的刺绣一样。
昨天在本子上划了很多遍,今天做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
雾散去,又是一个晴天,叶满和那个做男人在树上敲敲打打。
韩竞喝着咖啡,坐在木屋前用叶满的电脑办公,但并不专注,时不时去看看叶满。
叶满越做越顺利,他慢慢回忆起小时候搭房子的技能。
借用榕树为支撑,距离平整的地板两米高左右的地方,用锤子把木头一点点凿进树干里。
萍在树下帮手,用绳子把木头绑好,再由两人拉上去,搭建棚顶支架。
太阳渐渐炎热,几个人一起在木屋前吃了午饭。
“你在学习越南语吗?”萍问道。
叶满扭头看,他的书包没收拾,敞开着,汉越词典落在了外面。
“随便学学。”叶满腼腆地说:“用来放松的。”
越河站了起来,又往树屋走。
叶满匆匆吃了口饭,继续去建造木屋。
“附近能买到防水材料吗?”叶满问越河:“我想把它铺在屋顶。”
趴在梯子上的萍说:“我去找。”
他们从早上建到下午,房子本身不大,框架搭好,做得就很快。
屋顶订好木板,进行打磨,再铺上防水材料,最后用上越河早就准备好的瓦。
做的时候很耗时,但假如把三脚架上记录下的画面加速十倍看,木屋起来的过程就非常鲜明。
越河拿着锯子,一点一点打磨多余的木料、凸起的棱角。
他太爱惜这个树屋,想要把它的一切做得很好。
叶满爬下树,仔细做窗户和木门。
这个需要很细致才行,否则会漏风
这时夜已经深了,叶满满身狼狈地蹲在地上,投入地做着自己的事,他认真起来时嘴唇紧闭着,一句话也不说。
韩竞没过去打扰他,就坐在木屋前看着他。
他这样看了他一整天,但是叶满没有察觉。
把窗户和门安装上,已经深夜了。
叶满坐在空荡荡、却很安全的树屋里,心里成就感很强,他很少有这种时候,十分满足。
越河躺在里面,一动不动。
推开窗,是睡着的向日葵花田,月明风清,轻轻摇荡。
“I know……”
叶满蜷起腿,怔怔看着月夜的景色时,中年男人忽然开口。
叶满转头看他,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
越河说,我知道她已经离开我很久了,她不会再来这个树屋,假如时间可以反向流动多好,我可以再次见到离去的人们,我想在这里给她表演木偶戏,在这里向她求婚。
叶满的英语成绩一般,但好在越河的口语与他读书时听过听力阅读的相差不大,他理顺了那句话,然后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难过。
“谢谢你把那封信送回来,看到那封信时,我就知道了,没有人接收我的信,我以后不会再写了。”他说:“谢谢你帮我搭建的木屋,她一定也很喜欢。”
叶满张张口,说:“举手之劳。”
他用中文说的,也不知道越河听不听得懂。
“我好像做了一场很久的梦,醒来后已经变老了。”越河说:“如果再年轻一次,我会跑到她面前,说一万次我爱她,永远守在她的身边。”
他把木屋里的箱子搬上了树屋,打开后,是一整箱子的木偶,与叶满在剧院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树屋里,叶满离开时,帮他关上了门。
——
我想,越河和阿姮的故事我就只能了解到这里了。
1998年,阿姮患病,曾几次给自己年少时的玩伴、远在美国的恋人写信,但是那时阿姮已经病入膏肓,只能把信交给家人。
她的家人邮寄信件时,被越河的家人发现,偷偷拿走了信。
阿姮等不到回信,最后一次瞒着家人强撑着来到越河家,看到了他和别人的照片,越河的家人骗了她,于是她伤心地离开。
不久后离世。
越河回来后,再也见不到阿姮了,他从她的家人那里知道了阿姮给他写过信。
那些他看也没看过的信成了他的执念。他不肯放过自己,他越来越疯,不停地给在美国的“自己”去信。
信被退回,中间遗失几封,其中一封到了我的手上。
他躺在树屋里,和一群木偶作伴。
我下来的时候,又忍不住哭,我实在忍不住。
向日葵田被修整得无比肥沃,所以那些话不是阿姮说给越河的,而是越河说给阿姮——
Minh Hng,请求你回来看看我,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回来。
我又种下了向日葵种子,从白天种到了黑夜。
我躺在泥泞的土壤里看天空,泥土在一点点把我埋葬,天空空荡荡,没有星星。
天空抛弃了星星,但我没有放弃爱你。
……
我知道。
无论是和医生与谭英,还是越河与阿姮,他们的故事都在说一个道理。
珍惜身边的人吧,不要让他受伤,不要让他等待,恐惧在时间无情的轮回里只是很小很小的障碍,不要等到时间过去才后悔没有抓住,时光亘古不能逆流。
每个道理都在告诉我,去爱吧,时不我待!
——
叶满爬下树,跑向向日葵花田,他越跑越快,气喘吁吁。
他在花田边看到了正在喝啤酒的韩竞,心脏不受控制加速跳动,男人安静坐着,松弛散漫。
他偏头看叶满,说:“完工了?”
“嗯。”叶满走到他身边,坐下。
叶满深吸一口气:“我们……”
韩竞:“我们继续?”
叶满茫然:“什么?”
韩竞:“卡片。”
卡片在木屋里,但是韩竞并不需要。
韩竞:“第二张是,顺应。”
叶满闭上嘴。
夜风吹过熟睡的花田,花开在在异国的土地上,韩竞开口道:“我之前不是故意瞒你。”
叶满没说话。
“我自己的生意就是干那些的,吃喝玩乐,衣食住行,”韩竞说:“我开了些民宿,还有酒吧、户外用品店。”
叶满:“……”
韩竞:“那段时间不想到处走了,想停下,跟曾经车队的兄弟们摆了告别酒,一顿饭后各奔东西,各自去各自的归宿,就剩下我一个人。”
叶满终于开口:“那时你多大?”
韩竞:“二十五六吧,忘了。”
“那我……”他算了算,说:“十六。”
刚刚上高中。
他以为自己考上高中是新的开始,但他又进入了一个地狱。
叶满蜷缩在角落里哭泣时,韩竞跟兄弟们喝了告别酒。
他们一起打拼这么多年,钱也赚不上太多了,都是在拿命熬钱,社会在发展,和他们刚出来那会儿大变样,开大车不赚什么了。
在那之前,韩竞就已经在几个城市开了店,他对做生意很在行,也早给自己留了后路。
各个兄弟也都不想跑了,打算回家做点生意,只有侯俊说,他还要继续赚钱。
他的钱怎么也赚不够,要还上父母在时欠的债,要养年幼的弟弟长大,还要给他路上捡的小姑娘铃铛攒钱。
他是个温和踏实的人,天生不爱冒险,也不愿意欠人情。
韩竞叫他一起做生意,他拒绝了。
……
多年后,他在异国的月亮下,和一个很美好的人,时隔多年第一次重新谈起侯俊,胸口像是有利刃穿插而过。
每个字都带了血。
叶满蜷起双腿,撑着下巴看他,觉得今天的韩竞很不一样。
今天一整天自己都很忙,没和韩竞说上几句话,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的眼窝很深,那双眼平时内敛锋芒不外漏,但今天他对眼尾垂着、唇角垂着,没什么精神。
韩竞很少这样,叶满印象里,他一直很强、充满力气。
他伸出全部触角试探韩竞的每一个细节,触碰他的眼睛、凸起的指节、坐着时背弓下去的弧度。
然后,敏感的触角反馈回来的信号促使他往韩竞旁边靠近,贴着他的腿坐下,无意识给他支撑。
韩竞侧首看他,认真说:“有时候想起你对所有人都这样体贴、细致观察,我就会不舒服。”
叶满呆呆地看他:“啊?”
韩竞知道这是叶满的生存模式,也只是说一说自己没名没分、上不得台面的在意。他把自己的长腿依靠在叶满腿上,低头说:“我们分开后,我开始忙着自己的生意,兄弟们陆续结婚了,都过得不错,只有侯俊不停地跑,原来的车队变成他一个人,南来北往,无论春夏,都剩下他一个人。”
叶满很惧怕孤独,只是这样听着,就觉得很难受。
他安安静静听着。
“这里还是夏天。”韩竞抬起头,看着夜风里的茁壮花田,说:“但可可西里早就下雪了,五道梁还是那样,一进去,氧气薄得要人命。”
叶满轻轻说:“小侯哥哥,是在那里出的车祸。”
韩竞:“嗯,他是十二月中出的事,我爸是今天走的。”
叶满的喉咙猛地一紧,他知道韩竞今天为什么异常了。
韩竞没说自己的父亲,按照卡片上的,说起了侯俊:“侯俊一个人在路上跑后,我们联系就少了,以前天天在一起,后来就只有逢年过节通个电话,都在自己的人生轨迹里往前走。”
这是友情到了一定程度,才会有的默契,不会疏远也不会猜忌。
见过的人越多、听过的故事越多,他对情感的认知就变得越广阔,不那么狭隘、执拗、偏激。
韩竞曾说过,这场旅程只管往前走,看看老天会给他什么。
他好像已经明白了。
月亮高高挂着,风吹起来,百草树木都在晃,月亮在天上也被吹得摇荡。
“我再收到他的消息,他已经死了,车翻了,车头完全撞碎,人也不成样子了,我都没认出他。”韩竞嗓音很低,没什么起伏,可叶满却觉得压抑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