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开了, 韩竞走进来,随手放下一袋水果,说:“有朋友过来, 在楼下聊了会儿。”
他一出现, 叶满的目光就不自觉地跟着他转, 问:“做外贸的朋友吗?”
“嗯, 他现在常住越南。”韩竞拎着一袋红毛丹果过来, 说:“尝过了,好吃。”
叶满仰头看他:“是你去年考察后做的生意吗?”
韩竞:“生意不是我的,我就投了一点帮帮忙。”
叶满“哦”了声, 犹豫片刻,小声说:“哥,我想取出一部分钱,做我说的那个。”
“多少?”
叶满局促道:“还不知道……”
韩竞拉开椅子坐下, 说:“你自己一个人做这件事吗?”
叶满摇头:“小城里的几个人, 还有卡卡的主人, 卡卡是那只差点咬了你的金毛。”
韩竞:“那就留出一部分钱专门做这件事。”
“正好,我一直想跟你商量。”韩竞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放在叶满面前。
“这些是慈善基金会成立细则, 都需要你了解, ”韩竞认真说:“小满,这些钱做慈善基金,说多不多, 说少也不少,慈善基金会如果能良性持久运行下去,盈利不止八千万。”
叶满没那么大野心,他只是把这些钱看成有去无回的消耗品。
他穷惯了, 没那么大远见、没那能力,本身对钱没什么欲望,再加上他阅读时注意力很难集中,所以那些条条框框他都只是做做样子去看。
他捧着手机阅读时,韩竞拿起他的勺子,慢条斯理地喝着他的糖水。
自己用过的勺子含进男人的嘴里,心里涌起一种异样。
“给我留点。”安静的房间里,叶满突兀地开口。
韩竞动作一顿,放下勺子,抬眼看他:“喜欢喝?”
“还、还好。”叶满故作镇定地说。
那句话不像总是谦让的叶满说出来的,其实属于叶满胆怯的撩拨,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动机,一般人更难察觉了。
韩竞思索片刻,顺着他瘦削、柔和的下颚线向上看,目光落在他微红的耳尖上。
他收回目光,拿起勺子,又喝了一口。
叶满轻抿嘴唇,这次不再说话了,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点。
刚低下去,下巴被人挑了起来。
他早有预感,下意识闭上眼睛,嘴唇被堵住了。
他懂事地启唇,糖水从男人的口中渡了过来。
叶满手忙脚乱去摸自己的手机,要开始定时时,韩竞放开了他。
叶满疑惑地看他:“不继续吗?”
男人有些无辜地说:“继续什么?”
叶满立刻窘红了脸,半句话说不出来了。
他低头看手机,越想越不高兴,反复咬自己的嘴唇。
几分钟后,他赌气地拿起自己的手机,在上面设置了倒计时,五十五分钟。
韩竞没什么反应。
直至叶满把资料看完,把手机放下,早已经忘了这件事时,韩竞忽然搂住他的腰,把他抱坐在自己的长腿上。
“干什么?”叶满垂着头说。
韩竞:“继续。”
叶满立刻回话:“继续什么?”
韩竞没忍住笑:“喝那碗糖水。”
叶满闷闷说:“你喜欢喝就全喝了吧,我不喝了。”
韩竞:“那你喂我。”
叶满:“……”
韩竞提醒他:“闹铃还没响呢,别拖时间。”
叶满手指蜷缩了一下,半晌,慢吞吞拿起碗。
他拿着勺子喂到韩竞唇边。
因为坐在他腿上,所以他是比韩竞高一点的,让他有了一种奇异的、和他平视的错觉。
如果韩竞在他眼里不是大他九岁的、身价极高的、见多识广、精明锐利的社会人士,他和他平视了,拨开层层滤镜,那这就是一个对他很好的人,他一路相伴的朋友。
“用嘴。”韩竞开口。
叶满拿开勺子,垂眸喂到自己唇边。
“滴答”——糖水从勺子底部慢慢滴进碗里。
叶满埋下头,贴上了韩竞的嘴唇。
每一口的喂食都耗费大量时间,半碗喝完,叶满低喘着趴在韩竞肩上,说:“太甜了,让我缓缓好不好?”
韩竞:“……”
他坐在椅子上扭了一下,轻轻抽了口气。
心脏仿佛被红毛丹柔软的外壳轻轻滚过,毛呼呼的痒,慢慢平定一点后,叶满才开口:“我有好多不会的东西啊,而且我看东西的时候集中不了注意力。”
韩竞轻声问:“集中不了注意力?”
叶满:“嗯,看着看着脑子里就会想不好的东西,看了后面就会忘记前面。”
韩竞皱皱眉,说:“能看进去就看一点,看不进去也别勉强自己。不用想着什么都去自己亲自解决,会用人比自己去做不了解的事效果好。”
叶满轻轻摸韩竞头顶刺人的青茬儿。
韩竞呼吸微滞,偏头看他。
叶满眼睛有些空,像在走神。
韩竞就这样静静凝视他的侧脸。
韩竞:“在想什么?”
叶满:“有点害怕。”
叶满接触到慈善基金会,触碰到了信息墙。从小的环境、信息差,让他觉得这辈子只能每天认真上下班、打卡,就像长辈们说的,传统工作才能吃上饭。
他一直以为爸妈是被甩进发展车轮里的人,其实他也不是例外。
归根结底,农村出来,又没有任何资源、能力的他,这一辈子的选项不过那几种罢了。
他觉得恐惧,觉得这个世界陌生,又觉得,这个世界很广阔。
他最近很少做梦梦到从前了,但是梦里多了些迷茫和压力。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以后要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养活自己,但他终于有了一个意识,那就是——他必须得打破自己的固有认知,往前走了。
韩竞说:“不用怕,尽管去试,我给你兜底。”
叶满慢慢舒了口气,眉眼弯弯说:“那封信我不想带回国了,我们把它送去发出的邮局吧。”
韩竞:“好。”
叶满:“还想去看看他们的水上木偶戏。”
风从窗外吹来,夏天繁茂的大树肆意生长,蔓延向四面八方,被风吹得生机盎然。
叶满从他身上站起来,看着窗外。
韩竞拢起他的短发,用小皮筋扎起一个清清爽爽的小苗儿。
穿着脏兮兮小褂子的男孩儿独自坐在窗前,仰头看绿树筛下的光,呆呆地想着大人的话——多发点枝杈儿,那是生命的活力在的地方。
他低下头,河内的街上,那两个大人已经结伴走远了。
圣若瑟主教座堂、索菲特传奇、火炉监狱。
三十六行街、马梅古屋、龙编桥日落。
夜里的时候,他们去看了水上木偶戏。
坐在观众席上的多数是外国人,灯熄灭后,蓝红的光打在舞台上,而舞台是锡制木池。
叶满拿着相机往台上拍了一张,给韩竞看。
水上木偶戏,在中国叫水傀儡,中国汉唐时期被称为“水饰”,更早有魏晋时期可追溯到水转百戏、宋代水戏,清朝时式微。1950年后,水傀儡以越南红河三角洲最为兴盛。
今天的演出是越南神话故事和历史传说,没有牧童。
舞台两侧演员吹拉弹唱声起,表演就开始了。
叶满今天走了太多路,又吃了太多东西,刚开始看时,还比较认真,后来慢慢的,脑袋越来越倾斜。
直至他轻轻靠在韩竞肩上,眼睛闭上,再抬起来就费劲了。
他挣扎了很久,终于把眼睛睁开,周围的人全部消失了。
热闹的剧院里安静异常,只有台上撩起划水声,阴沉沉的红蓝两种光里,血红的戏房“彩楼”下,一个影子忽上忽下,氛围十分阴曹地府。
叶满惊出一身的冷汗,猛地坐直,心脏咚咚地敲击着他敏感脆弱的神经。
转头看时,韩竞仍坐在他身边,端着一杯咖啡,正要喝,姿态悠闲。
叶满悬着的心一下就放下了,呼出一口气:“怎么结束了不叫我?”
韩竞抬抬下巴,说:“看。”
叶满收拾着自己的背包,再次往台上看过去,这次看清楚了上面的是什么。
一个木偶,正在水上活动,只是十分不稳当,看起来就像溺水了,在水里挣扎一样,木偶本身面色惨白,看起来确实有些诡异。
叶满眯起眼睛,往前倾身:“那是……”
“那好像是……”他低低道。
“牧童。”韩竞说。
叶满轻微抽了一口气,说:“那后面,是有人吗?”
演出已经结束了,剧场的灯已经关了,这个地方静得离谱,完全感受不到第三个人存在。
韩竞拿起他的书包,说:“去看看。”
叶满点头。
顺着阶梯一路向下,叶满不时看台上那个牧童木偶,它仍在水中挣扎,手上握着一个短笛。
没有音乐,没有其余声音,这样的场景实在诡异可怖。
他背上有些发毛,加快脚步,跟上韩竞,来到了台前。
台前看得更加清楚,那个木偶瓷白的脸东倒西歪,盯着台前的人,没再往水里泡。
“戏房相当于墙的作用,隔绝演员和观众,”韩竞面对那个诡异牧童的注视,丝毫不觉紧张,给叶满讲解:“木偶从那里出来,演员在后面操控,我们站这儿看不见,进去看看。”
叶满没说话,盯着那个静止不动的木偶看,他想起了河内1999那封信,信里的牧童被诅咒了。
“后面有人吗?”叶满扬声问。
没有人回应。
两个人绕过台前,寻找通往戏房的入口。
后台里也很静,堆放着一些杂物,苍白的木偶被放在地上,架子上塞着很多防水服,是演员演出时用的。
他们往里面走了会儿,找见戏房。
推开一看,里面空空荡荡,泛着湿凉水汽,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叶满的目光落在水中落下的那个木偶,刚刚他们见到的牧童,正在那里躺着,戏房里的水面还没平静下来,刚刚有人在这里。
身后有人呵斥一声,回头看,是两个警惕的工作人员。
叶满听不懂越南语,但明白是剧院的人正在驱赶。
“有人……”叶满试图用越南语答话,然而刚起了个头,就被难住了。
他拿出翻译软件,他打字给那两个黑瘦的男人看。
“刚刚有人在这里表演牧童。”叶满说。
“是一个疯子。”剧院的人了然,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对他们也友善许多:“他又跑来了。”
叶满问:“他是谁?”
那人说的话通过翻译软件传递过来:“一个喜欢木偶戏的疯子。”
出了剧院后,叶满仍有些心不在焉。
后天他们会离开河内,去往下一个地方,那封信,明天他会送去邮局。
他又拿出那盒爆珠烟抽,咬碎爆珠,口腔里充满了哈密瓜味儿,清凉提神。
“晚上吃西班牙餐?”韩竞问。
叶满弯弯唇:“好。”
这一夜,韩竞睡得不踏实,叶满又梦游了。
毛线绳子牵得笔直,他顺着线走到窗边,从后面把哭着的叶满抱进怀里,安安静静陪着他。
过往的伤痛没办法用语言治愈,不是说一说就能好,叶满有时候做梦还是会哭,但他自己不记得。
高大健壮的男人环抱着那个瘦弱的年轻人,完全能把他包裹起来。
黑夜笼罩在两人身上,身体却是热的。
良久,他牵着叶满的手,把他带回了安稳的被窝里。
第二天,叶满又睡迟了。
韩竞买好了早餐,正靠在绿意盎然的窗前喝咖啡,面向房间内。
叶满爬起来,揉揉干涩的眼睛,说:“哥,早安。”
“早。”韩竞:“昨晚睡得好吗?”
叶满:“做了一夜的梦。”
韩竞:“梦见什么了?”
叶满心有余悸:“梦见有个熊瞎子,从后面抱住我要从窗户跳出去,梦得可真了。”
韩竞:“……”
韩竞:“吃饭吧。”
叶满还是给韩奇奇打去了视频,一天一次,宠物店工作人员说,韩奇奇每天早上都坐在笼子前等着,很乖,打完视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叶满想它了,他很少有这种牵挂的感觉,就像一直孤单漂泊的风筝,另一端坠了东西。
叶满对韩奇奇说了会儿话,看着它吃光狗粮,才挂断视频。
他们昨天走的地方太多,今天只是在市里转转,下午去下湾区,船上过一夜,然后离开河内。
今天得退房了。
吃完早餐,两个人开始收拾行李。
背包都装好了,韩竞背包里放着吃的和水,叶满背包里除了证件,就是两本书。
那封信夹在书页里。
邮局里,有很多游客在邮寄明信片。
叶满也花了五千越南盾买了一张,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填写。
韩竞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在门口站着,懒散地看他。
他猜测着叶满的明信片会寄给谁,按理来说,叶满没有什么朋友可寄的。
邮局里面,叶满拿着明信片,来到柜台前,用英文说:“May I have a stamp?Mail it to China.”
在外国待了两天,他这蹩脚的英文发音也有点敢说出口了,虽然怯怯的。因为好像并没有人在意他乡村人教版的口音语法,只要能沟通就万事大吉。
工作人员把邮票给他,贴好后,盖章,一万多块越南盾就能邮寄回国。
他邮寄好明信片后,犹豫一下,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叶满用自己课本上的英语语法磕绊拼拼凑凑出来一句话:“I got this letter by accident in China.……it was sent from Hanoi and……and I want to return it to the post office.”
工作人员有点意外,拿起那封信看看,上面原始邮寄标签完整,正属于越南邮局的贴条。
随后,后面有人走过来,两个人凑在一起交流了几句。
叶满本来想离开的,拉了拉背包带,转身时工作人员叫住了他。
“We get letters from him every year.”那位肤色黝黑、嘴唇发紫的当地邮局工作人员说。
叶满迷糊地说:“Who?”
“This man,”他用口音有些重的英语说:“Vit Hà.”
“Wait!”叶满觉得自己是英文太差了,导致沟通有问题,他问:“Isn't the sender a woman?”
叶满满脸疑惑地从邮局出来,跟韩竞说了这件怪异的事。
“他说,邮寄这封信的人是个男人,他邮寄往美国去,是邮寄给他自己的。”叶满想不明白,站在街边树荫下,挠头说:“但是他不在美国,所以最初的信几乎都退回,要么就是遗失,后来这些年里,邮局的工作人员就不再把他每年的信邮寄出去了。”
韩竞:“确实奇怪。”
叶满犹犹豫豫说:“那个工作人员说,下午他可以带我们去找那个发件人,他正好要把他投递的信还给他。”
韩竞皱皱眉。
毕竟是异国,叶满犹豫:“会不会有危险?”
韩竞:“见机行事。”
下午两点左右那个工作人员就出来了,没有发生叶满担心的事,韩竞用Grab打车,大概开了半个多小时,他们看到了大片农田。
叶满在车上远远看见了一片金灿灿的花田,心放下了一半。
阿姮,那是她的向日葵地吗?
叶满疑惑重重,阿姮信里辱骂的越河,怎么会把信寄出呢?
邮局的人带着两人走进了一个绿树掩映间的房子,这是一个乡村房屋,前后都种着果树,还有鱼塘。
一条水泥路通往院子大门,里面的房屋干净整洁,墙壁是白色的。
门开着,邮局的人拢手用越南语叫了几声,从房子里走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她眼睛看上去不太好,耳朵也不太好,茫然地说了两句话,邮局的人走出来,说越河没在家,要晚一些才回来。
他还有事,把信交给了老人,就离开了。
似乎没什么危险,叶满和韩竞决定去周围转转。
下午四点左右,他们再次回到小院,院子里多了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男人。
叶满心里有种预感,这就是信里那个被痛骂的人。
这家里只有两个人,这个中年男人和他的母亲,男人彬彬有礼地接待了两个人。
叶满想起他曾去过西方留学,尽管他这样一副朴素的农村人打扮,脸上黝黑褶,鞋上还沾着泥巴,但仍很绅士。
用英语沟通几句,叶满就发现了问题,这个人精神状态似乎有些不好,和他们沟通时老是模糊时间。
叶满把那封信交给他时,他高兴地说,这是阿姮给我的信!上个月寄给我的。
那封信已经泛黄,而剩下的那些崭新的摆放在桌上,和信上字迹一模一样。
“不,”那个中年男人又说:“是去年的……三年前的……”
他自己把自己弄得糊里糊涂,开始自言自语,叶满和韩竞对视一眼,也准备离开了。
这时候从门口进来一个年轻女孩儿,她手上提着菜,看见两个陌生人时有些惊讶。
让叶满更加惊讶的是,她会一点中文。
莎莎的树叶响动中,女孩儿蹲在地上洗菜,说:“舅舅有时候会弄混时间,那些信都是舅舅寄的,不是Minh Hng。”
叶满更加困惑:“可信的内容确实是她写的啊。”
“信也是舅舅写的,”女孩儿名叫萍,她经常和中国人做生意,中文相对流畅,只是带有一点腔调奇特的口音:“Minh Hng在1998年时就去世了。”
叶满忽然察觉到了一点悲伤,他看着那个扛着农具离开院子的中年男人,心脏轻微被刺了一下。
“他一直觉得Minh Hng没有离开,正在怨恨他,他想象着Minh Hng会对自己说的话,写信的时候,他就是她。”萍利落地往青菜里舀水,说:“他一直把信寄往美国,希望自己收到信可以快点回去见她,因为Minh Hng曾给他写过三封信,但他都没有回信,直到她死去。”
叶满轻蹙着眉,说:“为什么不回信?”
“家里人希望他留在美国,并且在那边结婚,”萍低着头,说:“舅舅没有见到过那些信,我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家人们没有告诉过我,但我想和他们有关,舅舅一定知道了,所以他变得越来越不正常。”
1998年,越河休假从美国回到河内,他的恋人已经死去,向日葵花田盛放着。
他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他在家里找到了自己写给她的信,但那些一封都没有交到她的手上。他知道了Minh Hng给自己写过三封信,他一封也没收到,这些没收到的信成了他的执念,他开始给自己写信,想象着Minh Hng会写些什么,一封接着一封。
所以,叶满看到的每一句恶毒诅咒谩骂,都是那个男人写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