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睡前, 叶满趴在自己床上,把每一条祝福都回复了,统一一句“谢谢你”, 加上一个兔子蹦蹦跳跳的表情包。
这时时间已经隔了一整天。
他总是这样, 做事犹犹豫豫, 回复消息都压力巨大。以前的他, 这种消息就会当做没看见, 避免回复时触发对面的聊天,从而牵起自己对对方的期待。
所以,以前对他有善意的人, 也就都慢慢断了。
因为韩竞的话,让他试着平常地接触每一个人,他对别人无所求,不幻想失去, 也不讨好拉近。
刘铁回复他回复得很快, 这人应该是一直在看手机。
叶满想象着, 这时候的刘铁正坐在他东南亚的店里的摇椅上,穿着花褂子,端着小茶壶跟他聊天。
他说:“小老板还在旅游?看你朋友圈, 是到东兴去了?”
叶满:“嗯, 找到了第四封信的主人。”
刘铁:“还没消息?”
叶满:“还没有。”
刘铁:“这人还活着吗?”
叶满不知道。
他因为这句话发起了呆,手机响了两次才回神。
是一张图片。
刘铁:“小老板,镯子给你打好了, 给我个地址,给你邮到国内。”
叶满:“……”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转头跟韩竞说:“哥,能把你家地址给我吗?刘铁要邮镯子。”
韩竞刚洗完澡出来, 没穿上衣,轮廓鲜明健壮的腹肌上还挂着水珠。
他没问叶满为什么要往他那儿邮,拿起床上的手机点了几下,叶满手机上跳出一条消息。
地址在青海西宁。
他抿唇看了一会儿那个陌生地址,那应该就是韩竞的家,半晌才贴给刘铁。
刘铁回复:“这不是竞哥的房子吗?你俩真处了?”
叶满不知道该怎么回。
刘铁说:“小老板,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才提醒你,竞哥那人心思深,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人没那么简单,他身上扛着很多事,压得慌,你背景简单人又单纯,好好考虑一下。”
叶满紧紧咬着唇,把那句话看了又看,他不明白刘铁这话的意思,他不是和韩竞关系很好吗?
刘铁:“我这么一说,你也就这么一听,镯子明天给你邮过去,另外你快过生日了,我给你请了个佛牌,护身的,一块儿给你寄过去。”
叶满心里一烫,慢慢敲字,用小朋友交友的真诚语气说:“你自己在境外,也得好好照顾自己。”
那时候叶满不知道刘铁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也不知道刘铁这个礼物只是为了还他当初一顿长寿面,又因为这句话,之后他的每个生日都有礼物跨国寄来。
那么个又好又坏的人,是真把他当成了朋友,刘铁漂泊的这些年来,没几个人像叶满这样,不带任何目的地关心他。
叶满转头看韩竞,那人已经套上了短袖,在洗手间洗衣裳。
叶满盯了他好一会儿,直至韩竞开口:“盯着我干什么?”
他头也没抬,分明早就知道叶满在看他。
叶满低下头,慢吞吞地说:“我……这样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帮我收快递。”
韩竞:“放我那儿放心,到时候去拿或者我给你邮寄,都可以。”
叶满:“谢谢。”
他低下头,回了吕达发来的闲聊消息,还有贵州小城里那几个孩子的消息。
到最后他实在没精力了,整个人变得空白,他今天的能量已经消耗光了,趴在床上,把手机递向韩竞:“你可以和瞳瞳接着聊吗?”
瞳瞳是他们共同的朋友,经常是两个人换着聊。
韩竞走过来,接过手机。
上面正好跳出一条消息。
吕达大王:“还在加班,写了一个很好笑的段子,发给你看看。”
韩竞垂眸看看叶满,青年已经趴在床上,快睡着了。
他最近失眠症状有所缓解。
他点进叶满的微信界面,往下划了划,找到了自己。
叶满给自己的备注还是——“拉萨民宿老板”。
韩竞:“……”
他走到床边,抬起叶满的手,把毛线拴上了他的手腕。
叶满还没睡着,迷迷糊糊说:“哥,刘铁给我寄了一个佛牌。”
韩竞垂眸说:“他是倒腾这些的,应该是好东西。”
房间里灯光明亮,叶满微微睁开眼睛,说:“他说……”
韩竞抬眸看他。
叶满避开他锐利精明的眼睛,小声说:“没什么。”
韩竞认真说:“小满,人和人之间相互了解是要面对面的,只听别人去说很不公平。”
叶满:“……”
他轻抿起唇,缓缓说:“我知道了。”
韩竞便不再说什么,他手上握着叶满的手机:“刚才我看了你给我的备注。”
叶满:“啊。”
韩竞笑得不那么热情:“我觉得……”
叶满把手机从他掌心抽走。
韩竞停住。
叶满当着他的面解锁,点进微信,找到韩竞的头像。
在备注栏里,删掉原有的字。
然后,打了一个字上去——“哥”。
“以前设置的,一直没改。”叶满把手机给他,趴在床上,声音粘滞,有点吐字不清:“别生气,是我错了。”
韩竞:“……”
叶满特别理解韩竞介意的这种微妙细枝末节,他这人很敏感,爱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比如从前周秋阳给他备注完整的名字,却给别人备注昵称,他也会感到不舒服。
韩竞:“不生气。”
他一点气也没有了,叶满哄人能直接哄到心坎儿上去。
“对不起,我不该私自看你微信。”韩竞跟他道歉。
叶满一点也不在意这个,他在意一点平衡:“那你给我的备注呢?”
韩竞把手机解锁,递给他。
叶满犹犹豫豫接过来,看看韩竞。
韩竞对他抬抬下巴,于是他抿唇点进了微信。
微信置顶,他看到了自己幼稚的痴呆小黄脸头像。
备注是——他。
他要是备注个“叶满”、“小满”,叶满都不会多想,可这一个语焉不详的“他”,反而让叶满辗转反侧。
“他”,对韩竞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会像自己笔记本里一直称呼韩竞的那个“他”一样特别、独一无二吗?
他对韩竞知之甚少。
他们由谭英为理由的旅行短暂停止,等待签证下来这段时间,他开始梳理谭英的一些事情。
按照信件发出的时间看,除了操老能外,其他谭英的旧相识都是在那几个月内见过谭英,电话打不通,而后信才发出。
叶满猜想是不是谭英那时已经决定离开,所以先后拜访了老朋友。
她先去给苗秀妍解决了上学问题,然后去拜访了和医生,和医生把她赶走后,她去了梅里雪山。
后来呢?
她的足迹被雪山带去了哪里?
他们是逆着时光而来的,是否还能在公路上和她遇见。
叶满一直回避着那个问题,回避刘铁说的那句“那人还活着吗?”,不止一个人提到谭英生病了,她生了什么病?是因为疾病所以离开吗?
他一连在纸上画了好几个问号,韩竞走过来,在他手边放下一杯温水。
叶满最近对他的靠近总是有一种紧张感,于是他来时都不抬头,嘴唇无意识抿着。
“要出去走走吗?”韩竞问。
今天东兴阳光很好,口岸仍然非常热闹,早上口岸开放,在芒街的越南人会来境内做生意,中国游客也络绎不绝。
可叶满不想出门。
出去又得有很多机会不可避免地和韩竞说很多话,他暂时不想和他说话,而且,他现在没心情做事,世界灰茫茫的,没能量了。
他趴在用来摆设的小咖啡圆桌上,用笔一下一下划着线条。
这两个月以来,叶满说了比过去那些年里加起来都要多的话。姥姥说,人一辈子说话都有定数,说完就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在本子上写画半天,堆出了一圈圈无意义的线条,他才忽然想起来,他还没回答韩竞的话。
他有一点点尴尬,用笔挠挠头,说:“好啊。”
韩竞这会儿正坐在床上看手机,听他说话,微微挑眉:“一会儿好像有雨。”
叶满松了口气,试探着说:“雨大吗?要不……”
韩竞:“不出去了吧。”
叶满心安定下来,立刻点头。
于是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韩竞抬头看看他,叶满正趴桌子上,看电脑。
电脑里是越南语网课,叶满挂着一半耳机,眼神呆呆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
慈善基金会的简单运行方式需要叶满了解,但叶满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心情,其实他一直挺消极,钱给了自己他就没打算管。
他已经习惯了叶满偶尔的挂机状态,那时候他处于节能运转状态,他一般不会打扰。
“嗡嗡——”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一下。
韩竞的手机一直是响铃状态,叶满的一般都是震动,他对手机铃声很反感。
叶满慢吞吞拿起手机,凑到眼前。
是一条好友申请。
韩竞再次看向叶满时,叶满的脸和脖子都红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眉头皱得特别紧。
韩竞关掉手机:“小满,怎么了?”
叶满紧紧咬唇角,瓮声瓮气说:“没什么。”
韩竞站起来,走了过去。
叶满把手机一扔,当啷一声。然后将脸深深埋进了手臂里。
屏幕没关,韩竞看他一眼,捡起他的手机,眼瞳瞬间缩了一下。
照片里内容特别大尺度,两个赤裸的男人缠在一起,分明是在床上拍下来的。
看角度,还是偷拍的。
拍摄对象有一个韩竞很熟,虽然剃了胡子,但能看出是钱秀立这个阴魂不散的。
当然,照片不是钱秀立发的,是丽江那个姓余的调酒师。
照片里,钱秀立是下边那个,好像喝醉了,看上去有点神志不清,整个色调很暗,但所有私密都看得清清楚楚。
韩竞眼底闪过一丝脑意,开口道:“那俩人较劲儿,把你扯进来了。”
“不知道。”叶满觉得自己整个人正在掉帧,精神受创,瓮声瓮气说:“我都很久不回钱秀立消息了,开了免打扰。”
韩竞当然知道,钱秀立都找他好几回了,他没搭理。
韩竞:“我知道,他们两个发神经,跟你没关系。”
见韩竞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他因为这个信息陡然沸腾受伤的大脑渐渐冷却,慢慢睁开眼睛:“嗯。”
刚睁开眼,韩竞就揉了揉他的脑袋,他因为刚刚场景红着的脸又红了一点。
手机又震动两下,叶满抬起头,韩竞把手机放桌上,俩人一起看。
那个新微信里发来一行字:“我的人了。”
叶满:“……”
韩竞:“……”
两个人默默对视一眼,还是叶满老实巴交地开了口:“城里人好开放啊。”
韩竞:“……”
他没忍住笑:“确实。”
叶满也露出一点笑,看向手机屏幕,这回又是一张照片,是俩人抱着接吻的自拍,钱秀立看起来还挺投入的。
“回不回啊?”他悄声问。
明明对面听不见,他还这么偷偷摸摸的,看上去特可爱。
八卦永远是人类天性,更何况这是认识的人的八卦。
韩竞:“他这是跟你示威呢,就是有点疯。”
叶满对那位调酒师的印象挺深,因为他长了一张顶漂亮的脸,平时挺爱笑,看起来随和,可叶满知道他很有心眼子,看不透。
就是因为看不透,所以他就不敢看,跟他一点也不熟。
叶满嘀咕:“我不想这样。”
他在屏幕上戳了戳,输入法上出现编辑消息:“我不喜欢他……”
韩竞开口道:“我来回吧。”
叶满愣了愣,点头,用指头把手机往他那儿推推。
然后就看见韩竞拿起手机,按住语音:“我们两个对你俩的事儿不感兴趣,发疯去别处发。”
他的语气阴沉,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眼神也是不善的,看上去是动了气,气势很强。
叶满有些怕他,手也发了汗,瞪圆眼睛仔细观察他。
心脏咚咚地跳,一边又看向手机,怕真吵起来。
几秒后,对话框里出现回复,一个“OK”的小黄手表情。
轻描淡写就这么过去了。
叶满仰头看韩竞,语气很软,小心安抚:“你生气了吗?”
韩竞放下手机,语气恢复平常:“这个人很难对付,看着挺疯的,一次不解决,以后他俩的事就得拉着你,没完没了。”
叶满:“……”
他低下头,弯起眼睛,小声说:“谢谢。”
韩竞坐回床上,说:“钱秀立好像有麻烦了。”
叶满不在乎钱秀立,他只在乎韩竞刚刚的维护,在心里偷偷撒花。
韩奇奇睡醒了,打了个大哈欠,往叶满身上爬,叶满把它抱起来,挠挠它的下巴,时间就这样继续慢悠悠地淌。
他慢慢写着,慢慢等着,然后,那一整天外面都没有下雨。
第二天,他背着自己的小本子,拿着护照签证排队通关。
韩竞拍拍叶满的肩,叶满转头,摘下右耳耳机,嘴里被塞进了一块儿糖。
奶糖在舌尖化开,他心跳也有点加速。
他还是不好意思跟韩竞说话,对他笑笑,又转过头。
十月初了,出境旅游的人不少,他家乡那边应该已经降了第一场雪,可这边气温仍然不低,四季不分明的地方,会让他模糊时间的流逝。转眼间,他们在路上两个多月了。
前面队伍很长,韩竞微微欠身,靠近他说:“不放心韩奇奇?”
叶满点头,点那一下头他差点昏睡过去。
韩竞:“困吗?”
叶满揉眼睛:“嗯。”
因为今天要出境,他昨晚一夜都没怎么睡,他心态不好,觉得出境旅游是一件大事,压力大,所以翻来覆去睡不着。
韩竞:“坐行李箱上睡,我推你走。”
这回俩人就带了一个行李箱,除此之外一人背一个双肩包。
没带叶满那个,太大,韩竞又怕来回走磕着碰着,尽管叶满并不在意。
银色铝框行李箱,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叶满一个成年男人,叶满没准备坐。
韩竞把他的背包拿下来,背在自己肩上,说:“没事,扛得住。”
叶满:“……”
他这人实在很乖,知道韩竞是为他好,他就没法拒绝。
他跨坐在行李箱上,酸疼的身体有了支撑,放松了一点。
韩竞往前一步,让他靠着,拥挤的大厅里面几乎人贴人,过度密集的场所会让叶满感觉到压力,大脑发麻。
他靠在韩竞身上,昏昏欲睡,过了会儿,他拉着韩竞敞着的外套,盖在自己的脸上。
韩竞推着行李往前挪了挪,低头看他,青年穿着宽松的深色直筒牛仔裤、白短袖外套浅蓝色格子衬衫,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
叶满很少买衣服,从大学毕业以来身形几乎没怎么变,所以旧衣服穿了很多年,显得有些学生气。
他信任地靠在自己身上,半梦半醒。
叶满在韩竞眼里有很多面,他面对不同的人时会表现出不同的反应,在最初相遇时的叶满是假象,他刻意表演出一副热情又依赖的样子,让人迷惑得以为真的受到了他的强烈喜欢。
后来在拉萨民宿再见,那才是真正的叶满,他胆小敏感、难以接近。
旅途刚开始时,他的世界里没有韩竞,他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韩竞靠近他,他会战战兢兢、充满戒备。
韩竞步步走得谨慎,终于换得现在叶满没有戒备的靠在他身上睡觉。
他继续往前挪动,拥挤人潮里,韩竞仔细思索着叶满对恋爱的顾虑。
韩竞觉得,叶满或许不只是对爱情没安全感,或许还有对组成家庭的恐惧感。这恰恰能说明叶满对两个人之间感情的慎重和认真。
叶满其实没睡着,半睁着眼睛,眼前是韩竞的黑色休闲外套,从外套缝隙里泄露进来一线灯光,那是现实世界。他嗅着韩竞身上的轻微烟味儿,觉得很安稳。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攥紧里面的卡片,轻轻吸了一口气。
就快排到他们了,叶满仰起头,望向韩竞。
休闲外套空隙里,两人四目相对,叶满仔细打量着这个高眉深目的青茬儿酷哥,他很少敢这样不闪不避地看他。
“韩竞。”叶满左侧心口鼓动着,攥紧韩竞衣裳上的拉链扣,紧张得喉咙有些干涩:“我、我带了这个。”
韩竞的目光从他的脸挪到了他的右手,叶满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起的卡片。
白色的,被水泡过,字迹已经模糊了,一共五张。
在贵州深山里,他们一起写下的卡片,代表他们人生的五个阶段,这几张是韩竞的。
韩竞不知道他还留着,有些意外,但他立刻意识到叶满可能要做的事,心头微微震了一下。
“可以和我说说……你的人生吗?”叶满小心试探着问。
这一生里,要不停接受、接纳、敞开自己去迎接和爱这个世界,敢于做这些事的人往往是幸福那一类。
叶满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被动选择,被动地跟着社会时钟运转,被动地等待厄运降临,被动地接受着命运给他的一切,他从来没有主动掌控过自己的生活。
他在临行前翻出了那被地下河浸湿的卡片,摊开在韩竞面前,等于说——
韩竞,我想主动接受你了。
芒街里有很多中国人在做生意,其实给人感觉并没有太多出国的实感。
步行两公里,到达芒街汽车站,每个人四十万越南盾买票,卧铺大巴,直接到达河内。
坐着大巴往外面走,越走越远,身边的语言就都变成了越南语,人开始觉得陌生。
两个人直接去河内,从河内开始旅行,一路去往胡志明市,最后搭乘飞机飞回南宁,为期十五天,进行一次并不深度的简单旅游。
他们在大巴的靠后位置,叶满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开始脑神经痛,身体发冷。
因为太难受,这一路坐车都没怎么睁眼睛,大巴高档,卧铺座椅也还算舒适。
叶满在大巴的发动机嗡鸣里听周围越南人的交谈,最近他一直学越南语来着,来到这个语言环境,就像一下从书本穿越到了现实一样魔幻。
韩竞在打电话,他戴着耳机,声音沉稳,因为公事公办的态度,所以显得有些冷漠。
他在谈什么人工智能,韩竞说得很专业,叶满听不太懂。
这些日子叶满已经习惯韩竞的工作电话,他聊得都不太一样,所以叶满猜不到他具体是做什么的。
他以前对韩竞太过严防死守,所以现在连最基础的信息都不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