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周秋阳是几年前了, 他回冬城,那两天他住在我那里。
没有别人在,周秋阳又和以前差不多了, 但我觉得两个人之间距离很远。
我努力想把感情修复, 我真的很珍惜他, 我买了好多吃的, 我还记得他非常爱吃辣。
但是他说自己早已经吃不了了, 就像我和他高中毕业后的十年间,我完全不了解他一样。
我送他去车站,就像他曾经送我时一样, 那段时间我频繁给他发消息,我表现得很用力,我试图和他修补关系,但他时常在忙, 要么就是在学习, 给我一种在打扰他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 那种感觉就像在拧一个修补过去的螺丝,我用力想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拧紧,可它早就脱扣了。
——
后来叶满开始频繁梦到过去, 梦到周秋阳还是他朋友的时候, 梦里他和周秋阳在一起,可多数是周秋阳有了别的朋友,而他形单影只, 那种梦重复一次,痛就重复一次。他实在快要承受不住,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纠结在自己在周秋阳心中是不是第一位,他害怕失去他, 害怕到什么都吃不下、害怕到心脏始终得不到安宁。
他会偷偷看他的朋友圈,里面都是充满阳光、生活气息、还有对这个世界满满的希望的动态。
他过得闪亮亮,而叶满却在角落里苦苦挣扎着。
他反复推演,推到过去的每一个节点,假如那时候自己说了什么、假如当初做了什么,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他不停推演,假设着一切可能,后悔和无助就一次次加深他的痛苦。
后来,周秋阳恋爱了,见了家长,要结婚了,这些事周秋阳甚至没和他提。
这时候他就明白,周秋阳的优先级永远不会是自己了。
超出他承受范围内的痛苦,他就开始选择放弃了,那年在贵阳出差,他坐在酒店窗边看着热闹的夜色,他喂自己吃了很多鸡汤——切断一切不舒服的关系,让自己回归自己,不要在意别人。
他开始试着对周秋阳进行降级,一点一点,抠出自己的世界里,他开始不主动联系周秋阳,当然,对方也不会联系他。
除了生日和过年,俩人礼貌的祝福外,他们再没消息,这两年连祝福都没了。
可那样的梦还是经常做,有一次甚至连续一星期,他重复梦见他,梦一次就傻一天。
他可是从小没有朋友的叶满这辈子交到的最最重要、对他最最好、最最完美的朋友啊。
那个孤单的小孩儿不用再每天对着风对着云说话,他开始有伙伴了。
可后来……
——可后来,我弄丢了他。
叶满写到这里时,眼泪砸湿了纸张。
他转头看向床上的韩竞,唇角弯了弯,低下头,再看那一大篇字,忽然觉得心里很宁静。
吃饭的地方距离酒店不远,说着说着就到了。
韩竞把车停好,但没下车。
叶满低下头,轻轻地说:“哥,我切断了所有让我感觉难受的关系,可我的世界变得没有了奔头,我不再期待未来了,因为未来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喜欢看海,也不想看山,我不喜欢钱,也不想升职。”
开始对友情降级后,他学会了对一切让自己情绪波动的东西都降级,那成了他最新的生存策略,可有朋友时他会感觉自己是一个正常人,和这个社会有关系,没有以后,他就又成了小时候那个怪咖。
其实,这才是地下溶洞里,叶满最后那张卡片上的内容,他很孤独,并对一切丧失兴趣。
温吞的夜风从车窗吹进来,韩竞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半靠在车上休息。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你切断关系后,你的几个朋友没来找你吗?”
“没有,”叶满说:“我清楚知道我只要停止主动,那么关系就会终止。有人说真正的友情不需要回应,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过真正的友情,我停止回应它就消失了。”
他沉默一会儿,说:“其实我觉得自己可理解苗医生了,我感同身受她的嫉妒和她的拧巴,她太希望自己对谭英来说是不一样的,可谭英的世界太大太闪耀了,她没办法确认自己的份量,可又想做她的第一位。”
韩竞慢悠悠说:“说得我都有点吃醋了。”
叶满:“……”
他下意识解释:“我和周秋阳真的就只是朋友,他喜欢女孩儿,他、他是我第一个朋友,我才……”
韩竞:“我知道,我在吃朋友间的醋,我不是说过,你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吗?”
“你那不是开玩笑吗?”叶满脱口而出。
韩竞:“谁告诉你我在开玩笑?”
叶满:“……”
叶满偏开头,看向窗外,粘滞柔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清晰的鼻音:“可你已经三十六了,你有那么多朋友。”
他在说,你别哄我了,不用给自己降身份来强行共情,我虽然不聪明,可也不是非常傻。
韩竞轻笑了声:“我不对你说谎。”
他微微侧身,撑着头看叶满,夜色的寂静里,两个人在陌生城市的旅行途中,随时停下,随便聊聊。
韩竞:“但你是最特别的那个。你那么认真地去挽留一个人,对一个人那么上心,让我有点不平衡。”
叶满曾经说,发生了一些事情,他的世界开始慢慢开始褪色,大概就是因为友情的消失。
他把朋友看得太重太重了。
叶满心不在焉地说:“毕竟是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
韩竞:“你们只是认识了很久。”
叶满怔了怔,说:“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是朋友吗?”
韩竞:“你们当然是朋友。”
叶满:“……”
韩竞:“但我不认为你们是多么了解彼此的朋友。”
叶满认同,他低下头,无意识地抠自己的指头,说:“我好像确实没办法靠近他,因为越靠近越会看到自己的糟糕,他太好了,我在他面前总是自卑。而且,他对我的事也没兴趣。”
“他可能不是对你不感兴趣,”韩竞说:“只是他有自己的相处方式,有些人就是不会太多参与别人、被别人参与的。”
叶满又点了一下头,他说:“对,没错,这样才是健全的认知。”
韩竞思索片刻:“健不健全应该没什么标准吧,因为咱们经历都不同,感情需求不一样,这一路太长,得找对合适的人才行。”
浓黑的夜色里,车里开着小灯,不那么清晰,被雾气罩着似的,叶满很小声地说:“可我就是很想和他做朋友,我再也遇不到他那么好的人了。”
韩竞凝视他的侧脸,问:“你还想和他变成以前那样吗?”
叶满:“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我偶尔会做梦。”
韩竞又问了一次:“你还想和他做好朋友吗?”
叶满沉默了。
——
当他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从来没思考过这件事,想要立刻回答“想”,但是我的嘴却张不开。
因为我发现我们之间是多么的不合拍、没有共性和共同语言。我无法参与他的世界,他也不感兴趣我的。
他是一个正常人,十分优秀,他已经快有家庭,他如此珍爱他的父母家人,他工作体面、受人尊重,这意味着他的生活不会有太大地方容纳我。
我忽然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友情只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并不像我,我的世界太过贫乏,于是他的位置就相当大。
周秋阳有很多朋友,去哪里都有很好的人陪伴他,那是他的人格魅力,而我只是这些人里的其中一个,他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随着他向前走,我就变得越来越小。
仰望他的时候,我也会把自己变得很小,无限挤压着我的五脏六腑和灵魂,太疼了。
他从不缺爱,我呢,正好相反。
他在爱里生活,我在生活里到处找爱。
——
“有时候我想,我从来没认识过他就好了。”叶满任性地说:“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没什么比得到后又失去更让人难受了。”
韩竞:“你已经因为他反思了太多了,足够了。”
叶满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想,有些事再回头,他肯定会做不同的处理办法的。周秋阳还是那么温柔,最后友情结束也在教自己成长。
韩竞手臂很长,轻而易举揉到了他的脑袋。
他搓搓他的卷毛儿,说:“把你的生活里添上东西吧,像装修一座房子那样,那样就不会只抓着一种感情不放了。”
他说的话,和叶满小时候的梦想很像。
——
我感觉到奇怪,我小时候渴望建造一座摩天大楼,有好多好多层,想往里面装好多好多东西,装了一整个童年都装不满。
可我长大了,一座空空的房子,我却没有任何东西想要装进去。
——
那个小孩儿坐在副驾上,低着头沉思,他风尘仆仆,一路走到这里,从北到南,从西到东。
他渐渐明白了什么似的,他回视自己的过往。
“你说,”孩子转头看他:“要怎么去爱一个人呢?要拼命去爱,才能留下他吗?”
“哪来那么多事需要你的命?”韩竞轻轻勾唇,说:“我觉得爱就只是两个人靠在一起很暖和吧,不暖和了就分开。”
他可真是的,说得人想哭。
“你不如开个暖气呢?”叶满小声吐槽。
那个酷哥儿慢条斯理地说:“你要是难过的时候一个人缩着,外边烤成乳猪了心也还是冰坨子。”
“你才是烤乳猪。”叶满小发雷霆。
那天在侗寨里,侗族的奶奶说——一人住,寨不暖。一人走,路不光。
叶满在这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些。
韩竞乐了,往自己身上揽:“嗯,我是猪。”
叶满说:“你和侯俊的友情就很好,我觉得你们就算很久不联系,心里也会惦记着彼此,我就没有这样的朋友。”
韩竞想了想,说:“我们之间夹着很多东西,过命的恩情、家人一样的牵绊,互相照应,命早就连在一起了。”
友情讲究个“互相”啊,他之前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个理,人家周秋阳早就把他留在时间里了。
叶满憋了挺久,听他的话一下就哭了,他说:“我不可能有你说的这种感情了,我连个朋友都没有。我和周秋阳断了关系,我遇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韩竞粗糙的指腹擦过他的脸颊,一点点擦干净他的眼泪:“那些人都在路上等着你呢,不是认识久了就稀罕。”
——
我哭着跟他说:“可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周秋阳啊。”
他那样好看的手撑着下巴,认真看我,笑着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可只有一个叶满,独一无二的,我正看你。”
我居然觉得很奇妙,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两只,还有两条腿,两只脚,我意识到我是一个人,有体温的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我。
我看见了真实世界的我,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走出来,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的视角变了。我终于开始接受我们走散的事实,我发现我接受了,就是正在放走他。
距离我和周秋阳做好朋友时已经过了十余年,我不该继续抓着那段记忆骗自己了,我该让我执着想象中的周秋阳回去他的世界里。就像秋叶凋零、树木枯荣,一段关系的结束只是自然规律,不是要紧紧抓住就是生,失去就是死。世界是变动的,是我自己把自己的路走成了一条独木桥的两头堵。
也是在这时候我忽然发现了我与周秋阳之间和谭英与苗秀妍之间的差别。
完全不一样。
她们是有羁绊的,那种感情更加深刻、她们之间的关系要更加牢靠。
再想想李东雨和丁喜康的童年友情,随着成长更加复杂,抓得太紧,羁绊反而成了深渊。
世界上有太多种不同的人,不同经历成就了不同的故事,所以,人类之间的感情并非我想的那样单一——这是我随信走来,谭英告诉我的事。
她就像一座经年亮着的灯塔,我觉得……
叶满撑着腮,在手指间转转圆珠笔,然后写下——
我活在这个世上,像在大海中盲行,有一天忽然就看到了光。
他抱着电脑进了洗手间,把门关紧,戴上耳机,坐在马桶上。
他慢慢地、平静地继续录音,记录自己的流浪笔记。
韩竞睡得很熟,黑暗渐渐淡下,黎明将至。
反正不着急,第二天俩人选择补觉,没有继续赶路。
醒后两个人谈论起来谭英,确定谭英肯定也没跟苗医生说过自己在做什么,就算提了也是含糊的,与对和医生是一样的。
韩竞觉得,谭英身上或许背了秘密,不想牵连普通人,所以选择隐瞒。
叶满觉得很合理。
可是,谭英到底一直在做什么呢?
“牵连”这个词本身就是重的。
俩人趴在各自床上头碰头讨论,讨论不出个所以然,两个人吃了饭给医院的护工打了电话。李东雨转进了普通病房,状态还不错。
还有三天就过节了,叶满让护工买了月饼给李东雨,他一个人过节,虽然吃不了,但看看也算慰藉。
这一天俩人也没出酒店,韩竞在继续教叶满防身术。
俩人摔摔打打,韩奇奇在一边虎视眈眈,看起来随时要上来偷一口。
“抬手护住耳朵,”韩竞说:“找机会这样。”
韩竞翻手扣过叶满的胳膊,说:“这样你的另一只手就是自由的,可以迅速进行反击。”
叶满摔倒在床上,身上全是汗,水面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呼吸。
他翻身看韩竞,奇怪地说:“哥,你一直看韩奇奇干嘛?”
韩竞看看那只走来走去的小白狗,有些好笑:“它以为我在欺负你,在准备咬我。”
叶满冲它招手:“奇奇不会咬你的。”
韩奇奇立刻摇着尾巴跑过来,仰头求摸摸。
撸了两把狗,叶满觉得自己都变得没那么累了。
“你有没有觉得它不太一样了?”叶满挠着韩奇奇的下巴,有些不确定地说:“它以前不肯自己待着的,也怕见人。”
韩竞放松地坐在床边:“是不太一样。”
俩人一起看这只小白狗,觉得它的毛有点长了,皮肤病完全好了,它也长了很多肉。
现在是九月末了,他们八月初捡到它。
韩竞:“从你把它从汽修厂救回来后就不一样了。”
叶满笑:“它能懂什么救不救的,它只是一只小狗。”
韩竞挑眉:“它很聪明,也很凶残。”
叶满连忙捂住韩奇奇的大耳朵,心有余悸地说:“小狗不听坏话。”
韩竞:“那说给你听。”
叶满摇头,胡言乱语:“我也是小狗。”
灿烂阳光从窗户晒进来,晒在草绿色的床上,穿透叶满大大的耳朵,红彤彤的。
韩竞笑了半天,没有说任何叶满的坏话,接起工作电话,特别顺手地摸摸他的脑袋,走到窗边听。
很自然的场景,可让叶满有一种身处美梦的不真实感。
“奇奇,”叶满捏着小狗两只耳朵尖儿,红着耳朵,轻轻说:“中秋节快乐。”
“嘿,韩竞。”叶满在他挂断电话时叫了他,那时阳光繁盛,从无数角度投入房间,光里那个青海男人侧身,看向他。
“就算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也很想一直和你做朋友。”他在与韩竞的友情上,相当勇敢无畏。
韩竞慢慢把手上的手机转了个圈,眯起精明的眸子,说:“我的荣幸。”
叶满有好些年不过中秋了,以往中秋放假他都不回家,一个人在出租屋里面躺尸。
下班回到家里,大扫除、吃饭、洗澡,然后上床,再也不下来。
他浑浑噩噩的地缚灵生活里,早就忘记中秋应该怎么过。
忘记要赏月、吃螃蟹、吃月饼,一家团圆。
早上和韩竞从南宁出发,民宿老板特别热情,给叶满送了一袋子吃的,他正惊讶于这样做生意会赔本时,忽然接到了苗秀妍的电话。
韩竞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她已经等在那里。
“如果你们真的能找到谭英,把这封信交给她,”苗医生仍然傲娇,昂着下巴说:“见不到扔了就行。”
叶满双手接过,从车里抬头看她。
“苗医生,中秋节快乐。”叶满礼貌地说。
女医生愣了愣,忽然弯下腰,平视叶满,说:“一直没说,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你你就觉得很亲切。”
叶满耳朵一下就红了,结结巴巴说:“我、我也是。”
他好像早就认识他们了,他在读老信件时就已经与他们见过面了,他没说谎话,在走到他们面前时,就像重逢了一个个旧相识。
苗医生笑起来,说:“中秋节快乐,祝你们一路顺风。”
酷路泽驶离医院时,叶满一直看着后视镜,直至那个始终站在路边的女医生影子慢慢消失。
“现在很少人会写信了。”叶满看着手上经典的牛皮纸的信封说。
韩竞说:“它始终是一种没法替代的交流方式。”
——
无论时代如何发展,交流变得多么迅速便捷,一滴雨在大西洋落下,可以在顷刻间被亚洲知道。
十五世纪航海家历尽艰险、花费漫长时间走过的距离,被无限压缩成几组虚拟代码,呈现人的眼前。
但却传递不了雨的温度、气味、重量,与看到那滴雨的人想传达的情感。
一封信可以跨越时间与空间,再次打开看见纸眉上的“展信佳”,就像记录着一个故事的光盘开始放映。
那个时间里的人握笔,告诉你他从哪来,跋涉过千山万水,把自己的故事说给你听。
你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触碰到他落笔时的力道,看到他写字时的眼神。你知道他写信时的情绪波动,把当下全部的心意和情感像花一样被揉碎,揉进信的字里行间,一看就能嗅到饱满的馥郁。
信件至少是两个人的事,一收一发,从来不会孤独。
它总是路遥遥,车船慢,大西洋的雨滴落下,要经历半个地球才能交至收信人手里,但它不随时间流逝而让情感褪色,无论何时展开,都是一次见字如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