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秀妍心里不安, 问她:“是不是有坏人?”
谭英说:“以防万一。”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见面,苗秀妍就觉得在她身边特别的安心。
她今晚上累得狠了, 爬上了上铺, 裹着谭英的冲锋衣, 缩在那儿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
声音来自床下。
她瞪大眼睛, 一动不敢动,因为谭英正合衣睡在她斜对面。
她不知道谭英醒没醒,她只知道房间里进人了, 那人在翻包。
谭英不动,她有点沉不住气了,从床上坐起来。
这时候,她瞧见那个黑影奔着谭英过去了。
“谁!”她低喝一声。
那人有点慌了, 看样子第一反应是想跑, 但不知怎么想的, 他忽然大步向她走过去,抓住床梯子,就要上去。
苗秀妍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因为她瞧见了那人手上的刀。
她连滚带爬爬到另一张床上, 那人却忽然停住了。
没人注意谭英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她悄无声息,忽然出现在那人身后。
“她拿着一把小刀, 紧压在那人动脉上。”苗秀妍昂起她修长的脖子,指了指自己颈动脉位置,说:“半分也没差,刀刃紧紧贴着,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起来的,她手很稳,是使惯了刀子的。”
叶满盯着她,问:“然后呢?”
“她让我不要出声,怕周围有他的同伙,那种地方,真有同伙她俩就跑不了了。”她说:“她跟那人说,警察已经在外面了。”
那人不信,他看不起两个女人,觉得谭英不会动手,冷嘲热讽:“你敢下手吗?”
谭英直接把刀子往里面压了半公分,血立刻就淌下来了。
他开始害怕,呼吸变得急促,不停吞口水。
“我问你,”谭英说:“有没有人带着几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从这里越境?”
苗秀妍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但她什么也没多想,她从床上爬下来,徒手把那脏兮兮的床单撕碎了,撕不碎就用牙。
她跑到谭英身边,把那人的两只脚给绑起来了,她常做农活,力气很大,很快就把那人手脚全给捆住了,打了死结。
俩人还是没敢开灯。
谭英把刀架在那人脖子上,说:“我们为那些孩子来,警察就在外面。”
她语气平静,半点不慌。从刚刚到现在她重复了两次这句话,苗秀妍当然不信,因为没有人比她更知道两个人怎么来到这里的,但那人好像信了。
好像因为她提到的十几个孩子,对方认为她真是来查这事儿的。
“那件事跟我没关系。”那人很配合,没人会拿着自己的命去赌,这种时候逞强的都是脑子坏了的,越是他们这样的人越知道规避风险。
“他们确实从这里经过,但是后来越境了,”那小偷说:“他们也没在这里停下,连夜走的。”
谭英问:“大概什么时候?”
他说:“一个月前。”
谭英拿了块床单塞进他嘴里,然后跟苗秀妍说:“我们从窗户走。”
“我们连夜从那儿离开,走到天亮,来到一个城镇,”苗秀妍说:“我想跟着她,但她要出境。”
叶满问:“她找的是什么人?”
苗秀妍:“是一些被骗出境的孩子,好像那些孩子身上有什么她要的东西吧,后来她确实出去了一趟,但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回来,她却几乎丢了半条命。我在那个边境县城里打工,等了她一个月,她回来后把我送来了这里。”
叶满:“她怎么跟你说的?”
苗秀妍:“她说她要出去做生意,只不过赚钱不容易,那种越境的钱她没赚成过。”
叶满大脑有点乱,想了半天,他明白过来苗秀妍根本不知道谭英当时想要的是什么。她以为是那些孩子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她要找的,但不知道谭英或许要找回的就是那些孩子,只是太困难了,没有成功过。
叶满:“为什么把你送到这里?”
苗秀妍:“她认识一个老教师,把我送进了学校。”
叶满:“……”
他发现,谭英给所有人都找好了归宿,但是她自己丢了。
“我曾经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我的未来规划里面都有她,我想以后赚钱买个大房子,让她以后想要安稳时和我住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说:“尽管我知道我不是她的唯一选择,她有很多很好的朋友,我都不认识,但她是我的唯一选择。”
苗秀妍眼眶有些红了,她说:“她不是每年都来看我,但会打电话过来,我没有家了,我把她当成我的家,虽然她是移动的,可她在我就踏实。”
叶满问:“那封信发出之前,你也打不通谭英的电话了吗?”
苗秀妍点头:“我经常联系不上她,她会做一些奇怪的生意,但不跟我提。我以前联系不上她就喜欢给她写信,经常写,告诉她我过得怎么样,但她没回过。”
叶满:“她好像也喜欢写诗。”
苗秀妍吐槽道:“也不是什么诗,她就是喜欢记笔记,我看过一两页,写得挺好的,就是不知道她除了写我还写别的谁。”
叶满:“……”
叶满小心地问:“你觉得,她会不会……”
“她才不会。”苗秀妍似乎早就料到叶满要说什么坏话,立刻打断,冷笑一声:“她那个人命很硬,死不了,她就是不把我当朋友,才不告诉我她去了哪。”
叶满诚惶诚恐,结结巴巴道:“那、那你们最后一次见面……”
苗秀妍敛眸:“我写信前两个月、也就是那年二月份,她来看过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她说服了我的父母,把我的户口、学籍问题都处理好了,我可以参加高考了,我父母也再没有找过我。”
叶满心口一拧,看上去谭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那她去哪了?
苗医生详细问了叶满所有他掌握的线索,然后把那封信推到他面前,说:“我不稀罕要了,你拿去扔了吧。”
说完,她趾高气昂地走了。
走之前加了叶满的微信。
被女医生压制的叶满这才缓过一口气,他转头跟韩竞说:“好厉害的人。”
韩竞挑眉:“你怎么看?”
叶满说:“我理解她,真的,特别理解她。”
他可太明白苗医生的心理了。
半夜两点,俩人回到民宿。
叶满睡了整个前半夜,一点也不困,韩竞冲了个澡去睡了。
他又坐在窗边的白色圆桌前,开一盏小台灯,摊开笔记,慢慢在纸上写字。
南宁的夜很轻柔,温湿度适宜,高楼外喀斯特大山像一座座青影。
叶满的心很平静,蓝色圆珠笔划下痕迹。
——
回来的路上和他聊起了关于“朋友”的话题。
我很理解那位女医生,我几乎能懂她每一个看似拧巴、恶劣的态度和描述的心理。或许有人会把它和爱情混淆,但真的不是。
我终于鼓起勇气,在我的二十七岁回看十七岁时的友情。
我试图努力向他描述,他只是安静开着车,认真听着,并不插话。
我和他提起了周秋阳,我之前一直避免提起他,因为只要我想他,他就会出现在我的梦里,这么多年一直都是。
在那些我和他开始渐行渐远的时间里,我的状态一直浑浑噩噩,患得患失,扭曲、恐惧、不甘,情绪波动剧烈。
发觉和周秋阳渐行渐远应该是大学时候的事。我和他没有考上同一所大学,分别在一个城市最远的距离。
大学时候的我们就不常联系了,因为周秋阳不是爱主动的人,我呢,又麻烦缠身。
我从来不向他吐露我自己的坏遭遇,因为总是人缘很好、从小不缺爱的他无法理解,他也不向我说,因为他到了一个新地方,就会轻松交到好朋友,交到跟我一样相同亲近的朋友。
我有时候很不愿意承认阶段性友谊这种情况,也不愿意去面对自己只是高中时那个特定环境下和他成了朋友,由此不得不绑定,脱离那种环境,我们的链接就自然断了。
我第一次感觉到和他的距离渐行渐远时还在读大学,我去他的学校找他玩,他对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给我买零食,喜欢搭着我的肩,我想要做什么他立刻就付诸实践,一直情绪稳定,一直很好很好。
可我不舒服,那种舒服源于我发现我不了解他现在的生活,不了解他的专业在学什么,不认识他身边的朋友。我坐在他床上,看到他和室友熟稔地说话时,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嫉妒,因为他对室友的态度和对我的一模一样。
我太敏感了,可问题是我知道我自己敏感又不自信,所以我那时候不确定我们的感情是否开始疏远。
我们从高中时的形影不离,到了只有节假日才互发消息,他的朋友圈里常常更新和新朋友的日常,里面用很亲密的用词。
我躲在自己的床帐里,那么看着,就感觉到一种酸在腐蚀心脏,我在嫉妒他身边的朋友,我想给他发消息,发过去以后他会回复,与以前一样,但我知道什么变了。
我渐渐开始觉察自己不被他爱了。
我知道他阳光健康,始终乐观开朗,知道他一直在向前走,而前进的路上我早就不是他最好的朋友了。
大学毕业那年,我去他的学校参加校园招聘,他说要带我一起吃饭,我就很期待晚上能和他相处一顿饭的时间。
那天校园招聘很累,我忘了投了多少简历,也忘了都投了什么公司,我只记得很不顺利,我对未来迷茫到想哭。
我去了他们学校的食堂吃饭,那么巧,就碰见了他。
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和他已经走远,我们不再是最好朋友的时刻。
我端着餐盘找到一个地方坐下,抬头就看见了他,他在和室友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
他看到了我,隔着一排桌子向我打了招呼,我真的希望他能过来问问我,但是他只是跟我打了招呼,对我笑笑,然后继续和朋友说话。
我们隔着几步距离,我一个人吃饭,他和别人在一起。我有点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也不敢看他,因为看他我会喘不过来气,心脏疼。
我不断回想高中时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停不停想,我希望自己能够努力高兴起来,毕竟晚上要和他一起吃饭,我想要和他重新变得要好。
那天下着雪,他带我去的餐厅没多少人,学校周边的,陈旧,但味道很好。
我和他面对面坐着,说着面试的事,他也跟我说他学习很累,他学医,要读五年,所以那时候他不用找工作。
说完那些,两个人忽然开始没话了。
叶满才发现,自己已经和他没有共同话题了,那让他尴尬无力又着急。
吃过饭,周秋阳送我去公交车站,他很温柔体贴,清楚我路痴,不常出门不会坐公共交通,所以晚上赶着末班公交车送我去了转站点。
……
那天太冷了,叶满冷得浑身发抖,可他眼睛很烫,一直想哭,心里乱得要命。
他坐着,周秋阳站着,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色,他不看手机,但也好像没话跟叶满说。
太煎熬了。
叶满下了车,回学校的公交又很快来了。
北风把雪吹进他的眼睛里,他开始哭。
但是流进了围巾里,周秋阳看不见。
在离别的时候,叶满努力笑了起来,故作轻松地大声对周秋阳说……
——
我大声对他说:“你一直是最优秀的,一定会完成梦想的!”
周秋阳对我笑,说:“我们一起加油!”
他在说“我们”呢,他还把我当好朋友。
我这样想。
——
那晚,广西的后半夜里,说到这里的时候,叶满低头擦眼泪,他开始哭,觉得难过又无力。
他清楚那时自己在哄自己,但这样想他会好过一点。
韩竞把车降速,看样子是想停下。
可听着他的啜泣声变小,修长的手指频繁敲着方向盘,又继续向前开。
——
我把我的规划做好了,我毕业后的规划。
我和周秋阳说好了,我要在冬城找到工作,我提前找房子,等到他毕业后,我们就一起合租,住在一起。
我那段时间心里总是充满希望的,我想,我以后又可以和周秋阳在一起了。
——
但是变化很快,周秋阳毕业后分配到了另一个城市的医院实习。
很巧,高中时和叶满关系很好,隔壁班的其中一个朋友也在那个城市工作。
叶满拜托他帮周秋阳找房子,毕竟周秋阳没怎么出过省,他很担心。
但事实是,叶满出门做事常常笨拙磕绊,周秋阳虽然不常出门,但他情商很高很聪明,一点也不需要叶满。
正赶上那个朋友换房子,他们两个就住在一起了。
——
我有时候会想,多人友情的课题大概是世界上最虐心的一种,最不被偏爱的人最多余。
——
那次出差,叶满正好去他们的城市,他们知道以后就叫叶满去家里住。
叶满很期待,给他们每个人带了礼物。到那里时两个人还在等房东,等着房东来商量供暖的事。
叶满就坐在沙发上,打量这个房间,那两个人一直在聊天,说笑打闹,偶尔和叶满说一两句,但也只是一两句。
周秋阳对那个朋友的态度和对叶满的完全不同,他会和他开玩笑,会和他疯闹,无比放松,但他从来没有和叶满这样过。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理我?他比我重要吗?
叶满开始觉得喘不上气,心尖像被刀割一样,他们每一个动作都会让叶满觉得心脏疼,觉得被抛弃,觉得自己多余。
他终于开始想和周秋阳的关系,其实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们两个都是周秋阳在照顾自己,他在自己面前从来没这么开心、放开过。
他是你心里最好的朋友吗?我曾经是吗?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对我了?
那种感觉太难受,比他被同学室友孤立,比他被爸妈欺负还要难受,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要失去周秋阳了,自己不是周秋阳最好的朋友,或许,连普通朋友都不是了。
那晚三个人去吃饭,那个朋友去洗手间了,桌上就剩下周秋阳和叶满,两个人没什么话说。
周秋阳给他擦了盘子和碗,然后把烤肉放进锅里。
不到三分钟,他看了五次手表,说那个朋友怎么还不回来呢。
叶满明白他只是觉得和自己相处尴尬,因为周秋阳也不是一个擅长活跃气氛的人。
可叶满觉得很嫉妒,很受不了。
他抬起头,跟周秋阳说:“你可以去找他啊,我烤肉就可以了。”
周秋阳似乎更觉得尴尬:“没有,我们先吃吧。”
他没问叶满最近怎么样,没问他的工作生活,就像过去那些年,他从来不问叶满的一切,他那么好的人,好像也本不该和叶满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叶满太明白周秋阳的好,他永远真诚,他选择了朋友就会专注地、一心一意地对他好,别人怎么样他都不会注意,只是以前叶满享受过那种不求回报的偏袒,现在换了别人而已。
“那时候我和那个朋友关系也出了问题。”叶满缓过来一点,跟韩竞说:“他不太愿意搭理我了。”
韩竞没说话。
叶满有些困惑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说回周秋阳吧。”
那顿饭吃得很煎熬,那两个人说的话题叶满插不上嘴,他又想加入,只能尴尬地笑,于是因为他的加入桌上又开始了开玩笑,那个朋友还像以前一样开叶满的玩笑。
他提起叶满的糗事和以前的人,那些事会让叶满感觉到无比尴尬,那些人也都和叶满关系很差。
叶满觉得难受,尴尬地笑,说自己忘记了,那个朋友又开始说叶满的衣服看起来像一只大□□。
他经常这样调侃叶满的,以前和他们在一起,叶满一直是被调侃的对象,但叶满一点没觉得不好,他觉得那是他们关系好。
可现在周秋阳在,他就开始觉得难堪,他不想让周秋阳也听到这些,他觉得这会让他看不起自己。
周秋阳没有任何反应,他专注吃饭,他不嘲笑叶满,事不关己。他总是这样,边界清晰。
等那个朋友说完了,周秋阳就继续和他说话。
以前……被周秋阳这样优待的、占有全部注意力的都是自己,现在变成别人了,巨大的落差让他接受不了。
他沉浸在从前的记忆里,那样对比过于虐了。
叶满往嘴里塞肉,他看着锅里飞溅的油花,觉得自己的心也在上面煎着。
咽进喉咙里的食物像有腐蚀性的蜡,没味道,一路从食管进入身体,腐蚀得他五脏六腑都酸得发疼、烫得发麻,那些感觉分别代表着他的嫉妒、孤独和自卑。
非要用一个词来描述那种感觉,他觉得用凌迟比较合适。
叶满不是个聪明的人,他话很少,闷头吃东西,假装看手机,来表现得自己很忙。
周秋阳也会给他夹菜,每当那种时候,他就觉得周秋阳还把自己当朋友,就这样反复燃起期待,以为他要像以前那样对自己了,又反复坠落。
他跟在那两个人身后回他们租的房子,落后十几米没人发现。
北风利得像一片片刮骨刀,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深深的雪里,想要跟上去,可那两个人走得很快。
周秋阳没像高中时那样陪在他身边,时时刻刻确定他有没有跟上来。
高中时叶满站在天台上,想到周秋阳又退回去,可周秋阳已经变了。
他们回到出租屋,本来叶满要和周秋阳一起睡的,但那个朋友找周秋阳打游戏,叶满不会玩游戏,他很少接触新鲜事物。
他明天要工作,就躺下准备睡,其实他睡不着,他的心很难平静下来,觉得有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脏,密集的疼让他无法控制。
他背对着两个人,那两个人不和他说话。
叶满试图主动开口说,周秋阳笑着回了句没太大意义的话,那个朋友哼笑一声,半开玩笑半嫌弃地说:“你又不会。”
叶满闭上了眼睛,蜷缩起来,试图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但很难,他特别焦虑,躺着的每一秒都很煎熬。
他开始想逃走,想去一个没有他们的地方,但他知道,任性离开会失去他们。
他听到他们终于睡了,这才小心翼翼松了一口气,他缩在床边,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