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竞在这一路上一直有个念头, 如果自己在时间长河里的某个节点遇见叶满,会有什么不同。
叶满七岁时,自己十六岁, 或许能干出开着车路过世界上最小的海洋, 把没来得及回家的叶满绑架去可可西里, 左右那个年代没监控, 绑个小孩儿进无人区轻轻松松, 也没处找。
叶满十三岁时,自己二十二,或许能在他爸妈把他丢在寄宿家庭那一天把他骗出来绑走, 叶满想独处,韩竞能在自己车上给他做个单独的小窝。
叶满十六岁时,自己二十五,印象里他去过一次东边, 那时候下了大雪, 他要是见着站在天台的叶满, 或许能把他从学校拐走,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一起做生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那是正年轻的年纪, 可他没在那个时候认识叶满。
在那些未交叉的时间里, 叶满有多少次差点自己走向终结,韩竞不知道。
但他知道了,叶满为什么老是在哭。
山林死寂, 猴子也不叫了,韩竞把叶满的睡袋轻轻拉好,检查过一遍帐篷四周,准备躺下。
躺下的的时候, 他看见了叶满在卡片上写的字。
对抗——高中时期。
他拿起卡片,躺在睡袋上,用两根指头夹着,透过户外灯光看。
他忽然想起在丽江的民宿,叶满曾说过一句话,他问那些冤枉他的人,问他们不觉得那样是在霸凌吗?
那时候听起来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才知道叶满那时候说的那句话,究竟多么不寻常。
叶满的那些问题,其实一直没得到解决,只是——时间过去了。
灯熄了,苍莽的原始森林,再没半点光亮。潭水、天坑、古树与植被,都被漆黑天幕覆盖,天空没有半颗星星,帐篷前的草叶儿裹着浓重水汽往下垂,卫星电话闪了两下又静止,似乎预示着,有什么不寻常将要到来。
叶满从噩梦里醒来时,脸上冷冰冰,他在外听到世界的空无与孤独,在内,噩梦里发生的事仍在眼前浮现着,让他压抑到动也动不了。
他静静睁着眼睛,明明醒了,可他还沉在梦里,或者说情绪里。
他不明白,明明已经躲进深山,那些情绪还阴魂不散。
身边的人动了动,叶满迟钝地转头,看见韩竞坐起来,打开睡袋,像是要离开。
“哥……”
叶满声音干涩地叫道。
韩竞动作一顿,靠过来,低低问:“怎么醒了?”
叶满喃喃说:“噩梦。”
韩竞打开灯,现在是凌晨两点钟。
“梦见什么了?”韩竞低头看他,问。
灯光驱赶走了一点梦里的凉,叶满凝视着韩竞的脸,像是在审视他一样。
半晌,才开口道:“韩竞。”
“嗯。”
“你要去哪里?”叶满问。
韩竞那一刻就明白了,叶满在怀疑自己会丢下他:“厕所。”
叶满果然放松下来,坐起来,说:“我也去。”
深夜的森林像巨大深渊,眼前狰狞着张牙舞爪的树干和大山,太过原始的地貌和树木就像在诉说着什么诡异的传说。
叶满站在树后等韩竞,仰头看着密不透风的森林,他不知道,这里是否有过人居住,就问了他。他问得很自然,很漫不经心,连自己都没察觉他很自信韩竞会回应他。
“传说蚩尤部落败给黄帝后逃进了黑洋大箐,他们在这里休养生息,想要某天再回到故土。”
韩竞走出来,说:“他们的棺木不入土,停在悬崖上,头向东方,期待有一天可以回到黄河之滨。”
他“哦”了声,说:“回去吧。”
韩竞握住了他的手,走在前面。
叶满怔了怔,半晌,轻轻回握,快步跟了上去。
黑夜里走路让人恍恍惚惚,叶满就那么恍惚地想,韩竞真的好像小时候自己一直想找到的小猪熊啊,只是他一米九的大个子、利落凶悍的青茬儿和稳重的气质让叶满不得不认清现实。
“梦见什么了?”帐篷里,韩竞问道。
叶满钻进睡袋,没躺下,闷闷不乐地说:“梦见了以前的同学,他骂我,我气得想哭,他就叫所有人过来看我,让我快哭,哭给他们看。”
韩竞:“骂你什么了?”
叶满:“忘了。”
大概是因为之前叶满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可大脑仍在思考的缘故,他做了关于高中混乱又无逻辑的梦。
“经常这样,”叶满喃喃说:“哥,我老是回到过去。”
“羞耻、紧张、尴尬、恐惧、焦虑、愤怒……”叶满一连说了好几个词,试图来描述醒时那种恐怖的压抑感,这些情绪猛烈的时候,他甚至会有种濒死感。
他低下头,没什么肉的双手蜷起,用力插进了自己的头发,他说:“我为什么总是会这样?我不想这样,我好讨厌自己。”
韩竞这个人很莫名其妙,他告诉叶满说:“那些情绪出现是因为你想生存下去,为了保护自己、照顾自己的感受才出现的。”
叶满摇头,说:“你说得不对,它们是来折磨我的。”
韩竞说:“它们在保护你,那是你受到伤害后一遍遍形成的经验记忆。就像人被蛇咬后再见它会缩手,它在遇到某个场景时支配你的行为,帮助你趋利避害,那是你的生存技能和方法,如果感到难受了,那就是它们太紧张你,保护过度了。”
叶满抬头看他,眼泪聚集在瘦得尖尖的下巴上,他难过地说:“可是我好痛苦,可以赶它们走吗?”
韩竞耐心地说:“只要你告诉它们你是安全的,它们就会自己离开了。”
叶满又摇头。
韩竞说:“小满,你一直都在努力保护自己,你做得非常好。”
叶满渐渐地平静下来,努力理解韩竞的话。
他穿着黑白色的冲锋衣,头顶扣着帽子,头发遮到了鼻梁,露出的小半张脸,瘦又白。
此时他看上去没有二十七,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们正在远古海洋的底部,微风过,沉寂的绿色植被像水一样呼吸着,世界那样博大宽广,可却无法容纳叶满的坏情绪。
“以前为了活下去,我也做过很多努力,所以应环境生出了很多本能进行自保。”
韩竞平静沉稳的声音传进叶满耳朵,他没有嘲笑叶满的意思,好像也没觉得叶满在矫情,小题大做。
“有些人为了活下去做一些不体面的工作,有些人为了活下去要迎合环境,各式各样的人,都为了活下去努力。”韩竞说。
“我不一样,”叶满打断他,羞耻感让他连说话都不太能说得利落:“我、我从小不愁吃穿,我不需要做不体面的工作,我没吃过苦,没有很多人那样苦。”
“小满,”韩竞望着他的侧脸,低低说:“别人苦了不代表你不苦,你可以理直气壮地难过。”
他第一次,被准许难过。
“哥……”良久,叶满用略微黏滞的声音说:“谢谢你带我进山,其实我知道世界上没有神仙,你是为了让我散心。”
韩竞笑了声:“当我骗你呢?”
叶满迷糊地抬头看他。
韩竞:“真有,我不骗你。”
叶满醒时天阴沉沉的,但没下雨。
这些天他已经熟悉了贵州天气的变化,觉得很正常。
昨晚的交谈他没有完全消化韩竞的话,可今天早上他的心情却很好,早早起来收拾了行李,韩竞醒的时候,叶满爬过来,把电话递给他。
他们必须每六小时发一次卫星信号,确保安全。
“早,”韩竞懒散地笑笑:“睡得好吗?”
叶满正在啃面包,脑袋上的卷毛儿被皮筋绑着,像一棵小苗儿,他已经越扎越好了。
叶满点点头,小苗儿也跟着晃晃,清晨天光是淡蓝色,帐篷里也亮起来一点,但还是笼罩着淡淡的灰,那样的色调里,叶满歪头看他,说:“吃面包吗?”
韩竞:“嗯。”
叶满掰了一块儿,凑到他唇边,韩竞张口吃了。
大山也醒了,鸟鸣声先出现,在山间回荡。
韩竞看起来喜欢吃这个面包,所以那块面包叶满就没舍得往自己嘴里塞,一块一块掰开喂给他,虽然他最喜欢的口味只剩下这一个。
过程不快,但是很和谐,除了偶尔面包包装纸的摩擦声,两个人都没说话。
而两个人又都有自己的念头。
叶满观察着韩竞,仔细看他是否反感,自己的举动是否会让他讨厌,是不是吃饱了,如果有就立刻停止。
韩竞不动声色,他没有露出半点会引起误会的情绪,始终放松自然。他刻意维持着这样,以免吓走难得亲近自己的小藏羚羊。
收拾好帐篷,两个人继续出发,在天光亮起时到了一个山洞口。
洞口杂草丛生,如果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个山洞。
叶满觉得有点不安,把手电筒灯光照进去,说:“很久没有人来了吗?”
韩竞:“除了当地人,没有很多人来过,民间探险队里,十年前我们是第一批到这里的。”
这词汇对于去个KTV都算远方的叶满有点陌生:“探险队?”
韩竞:“你感兴趣,下一次和我们一起。”
有时候叶满会为韩竞语言里一些不经意的小细节感到很舒服,比如他说“和我们一起”,而不是“带你一起”,同一个结果,但感觉微妙。
叶满摇摇头,却又好奇地问:“你们都去过哪里?”
韩竞:“雪山、冰川、湖泊、天坑、洞穴。”
叶满在心里“哇”了声。
韩竞:“喜欢哪个?”
叶满:“不会很危险吗?”
韩竞用刀子划开洞口的杂草,说:“探险队就那么固定的十几个人,都是专业的,有地质学家、户外探险家也有从事医疗行业的,十几年前组起来那会儿遇见些事儿,再之后都是有惊无险。”
叶满帮着他扯开那些草和细藤,问:“什么事?”
韩竞:“一次湖泊探险,我们一起下去的,有个人没上来。”
叶满手顿了一下,问:“溺水了?”
韩竞:“自杀。”
叶满不能理解他的话,他的逻辑是在水里自杀也应该是溺亡才对,为什么他要再说一次自杀:“在水下自杀?不是溺水吗?”
韩竞:“他在水底用刀子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他先一步走进山洞,叶满小心观察了一下,跟在他的身后,走出几步他驻足回头看,青色天光隐约漏了一点进来,叶满恍惚看见有雨被风刮落。
明明只进来几步而已,可回头时又感觉来路很长很长。
再转身往里看,前路黑得没有尽头。
手电灯光稍远了,叶满连忙抬步跟上,其实稍微远也只是差了几步而已,韩竞没走太快,可在这种环境里,叶满觉得没安全感。
洞壁凹凸不平,脚下都是些碎石,踩上去发出咯吱的摩擦声。空间虽然还算宽敞,但韩竞必须得稍微弯腰走路。
“为什么呢?”
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下,他警惕性提到了最高,不停地观察周围。
他走在韩竞侧后方,想说点什么来缓解紧张。
韩竞:“那个湖下面很复杂,大洞套着小洞,越往下水压越大,不小心就会迷路。”
叶满:“在水下迷路吗?”
韩竞:“嗯。”
叶满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问:“你们没在一起吗?”
韩竞:“我那会儿就业余玩玩,没下水,他们原本是在一起,但水下很暗,没人注意他什么时候脱离队伍的。”
叶满:“他没跟上吗?”
韩竞:“他们浮出水面,我发现少了一个,他们立刻下去找。”
叶满有些紧张,他问:“中间隔了多久?”
韩竞沉默了一下,低低说:“算上他们最后一次在水下看见他,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叶满:“氧气充足的话,二十分钟不长啊。”
韩竞:“那只是失去他视野的二十分钟,而且最后见面是在深水区。”
叶满不太有概念。
韩竞:“我报警、叫了救援,让已经力竭的队友在上面等,下潜去找。”
叶满:“你找到他了吗?”
“嗯,”韩竞低低说:“两个小时后,我和一个救援队的找到了他,他就在一个小型洞里飘着,一动不动。”
叶满不太敢想象那个场景,太恐怖了。
韩竞:“找到他的时候,他的氧气还有剩余,但他死了。”
叶满觉得害怕又难过,他问:“为什么啊?”
韩竞转了个弯,停下等叶满跟上来:“尸检结果,他死前应该很害怕。”
叶满:“他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韩竞:“那里什么也没有。”
叶满又开始迷信,追着说:“不一定呢,万一有水鬼呢?”
韩竞:“没有水鬼,是因为他找不到路了。”
叶满:“他为什么不等你们?”
韩竞一向沉稳的声音变得有些难过:“他他在氧气耗尽之前选择了自杀,因为他以为自己没希望了。”
叶满长久地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地跟上韩竞,没再问。
又向黑漆漆的山洞走了一会儿,洞很明显变窄。
韩竞开口道:“这个洞四通八达,出口很多,我来过很多次,很熟悉。”
叶满小声说:“我不害怕。”
他忍不住问:“为什么出了那样的事,你还要继续探险呢?”
韩竞只是说:“这个洞里有很多奇特的东西。”
那天,叶满走在那曲折的、地势忽上忽下的喀斯特地貌溶洞里时,听到韩竞说了这么一句话。
之后他记录下来时,想了很久很久,他觉得那个酷哥儿真正想说的是——前面总有什么会让我觉得不虚此行。
他跟在韩竞身后,向里面走了下去。
走出一段距离,外面的世界就全部和他们分离了。
——
贵州是喀斯特地貌大省,喀斯特地貌的岩石是石灰岩,是早期海洋生物遗骸堆积而起形成,石灰岩容易被流水侵蚀,流水侵蚀地表形成石林,侵蚀到地下,就形成溶洞。
转过不知多少岔路,我已经忘记自己从哪里来时,听到了水声。
我们从某个洞口钻出来,前面就不再有路,而是一个巨大的、纯粹黑暗的空间。
在那里,高功率手电并不能照亮多远距离,他从背包里取出冷焰火照明棒,点燃时,红色强烈的灯光骤然亮起,将整个洞腔照亮。
我抬起头时,他将照明棒照向地下洞穴,光线太过耀眼,我看不太清他的样子,只觉得他很高,很酷。
我半跪在地上,扒着洞口边缘向下看,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地下世界。
那是一个很大的跌水瀑布,水从比我们更高的地方倾泻而下,落在距离我们将近二十层楼高的边石坝里,边石坝像梯田一样层层向下堆叠,瀑布的水就一级、一级地流淌下去。
我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不可思议的景象,穹苍顶端是花纹奇特的岩石,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瀑布的水跌落边石坝,清澈明透的水是比天空的颜色还要浅的淡蓝,美得让人想哭。
水声哗啦啦的响动,充斥了整个洞窟。
在冷焰火燃烧的六十秒钟里,我看见了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当一切回归寂灭,纯粹的黑暗带来的压力再次袭来,让我有点适应不来。
自然的力量如此强大纯粹,我那一分钟几乎忘记自己是谁,只觉得能看到这一幕,真的好幸运。
他走到我身边,说:“我们下去。”
我还在四处找路,他已经拿出绳子和护具,固定好后,把我和他栓在了一起。
我恐高,在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那一刻下意识想要放弃继续往前,但是他在我额头吻了一下,对我说:“别怕。”
我偷偷喜欢了他啊,他说了“别怕”,我再怕也不会拒绝他的。
——
对于叶满来说,这是一次太过大胆的冒险,要从二十层楼高、六十多米的地方,仅凭一根绳索降落。
韩竞动作很专业熟练,但是叶满很紧张,紧紧抱着韩竞的腰。
他仰头看头顶,刚刚那六十秒里,他看清了上面有一只巨大的眼睛,那样震撼,让人身上汗毛都竖起。
手电灯光顺着岩壁下移,坠落深深的地面,叶满脚下是空的,失重感太强,让他有一种身处噩梦里的幻想,那过程太过漫长。
“可以快点吗?”叶满觉得自己有点坚持不住了。
韩竞调整了一下降落速度。
但是很快,叶满又说:“慢点!”
“到底是快还是慢?”韩竞贴着叶满的耳朵问。
那样黑暗的环境,只有两个人的世界,一模一样的话,让叶满想起了冬城他们分离前的那个夜晚,韩竞在他床上也是这么问的,那时候俩人不熟,做那种事时,韩竞逗他的话让他有种胆战心惊的刺激感。
现在孤悬在偌大洞穴的半空中,掉下去就得摔八瓣,也挺胆战心惊的。
叶满逃避着,不说话。
他觉得韩竞应该会体贴地放过他的,但是他忽然加快了速度。
瀑布的跌水声中,叶满有种上面固定绳子的扣子脱落的错觉,他觉得整个人正在极速下坠。
惊恐之下,他连呼吸都不会了,试图去捞绳子,可还没摸到,坠落停止了。
“你没主意,就随我高兴。”韩竞心情听上去挺好,痞里痞气地对三魂没了七魄的叶满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话,床上他也说过。
几秒后,叶满的脚踩在了实地,他低下头胡乱扯身上的护具,呼吸有点急促。
韩竞略带笑意地说:“我来。”
他轻轻松松解开了叶满身上的扣子,解开的瞬间,叶满立刻退后,侧过身去,看也不看他。
韩竞收回绳索时才察觉,叶满吓哭了。
韩竞走到他面前,欠身看他:“害怕了?”
叶满在看风景,瀑布跌落后进入靛蓝色的深谭,水不知道有多深,从上面看没觉得多大,但是站在底端才发现,这里的空间应该有超过一个足球场大小。
“小满。”韩竞说。
叶满不说话,走到潭水边,固定手电筒,去翻相机。
韩竞跟在他身边,说:“对不住。”
叶满眼泪吧嗒吧嗒掉,说:“你在报复我吗?”
韩竞:“……”
他唇角牵了牵,忽然偏开头,笑了一声。
叶满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他有些生气刚刚被那样对待,他猛地站起来,气势汹汹,然后面面地跟自己说:“算了。”
“就想逗逗你,没报复,”韩竞慢悠悠说:“觉得那话似曾相识,挺想念的,想跟你回忆一下谈恋爱那会儿的事儿。看来你还记得啊。”
叶满的脸一下就红了,他握着相机,心虚地站在原地,不敢吱声,也忘了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