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呼吸微顿, 问:“是它很臭吗?”
“对,”韩竞说:“腥臭,那气味很难形容, 让人毛骨悚然。”
叶满:“它在跟着你们。”
叶满为刚刚那个故事感到万分难受, 眨掉细碎的泪痕, 说:“后来呢?”
“意识到这点后, 我们两个就开始跑了。”韩竞勾勾唇, 说:“出了那个洞,没多久我们就遇见了人。”
叶满惊讶:“那里有人?”
韩竞:“是当地的寨民,我们一直不回去, 就组织了人来找,先找到我们的是个苗族姑娘,她走得最深,我们看见她的手电灯光时, 已经快脱力了。”
叶满在心里说:应该就是她吧, 提起来都很温柔。
可韩竞一直很温柔, 偏激的叶满只在这时候注意到了。
韩竞说:“她没让我们说话,表情严肃,走得很急, 很快带我们来到洞口, 那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叶满“啊”了声,问:“那是鬼吗?”
韩竞:“不是,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那姑娘回去的路上跟我们说,应该是变婆。”
叶满歪头看他:“变婆是什么?”
韩竞:“当地县志里记载过,人死后埋进土里,三五天破棺而出, 模样不变,身上腥臭,那时候还保留了生前的一些习性,会找回家,做家务做饭,但很快就会变异。”
叶满咬起唇,听着韩竞说:“有家里人害怕的,给它一只鸡,把它带到野外丢掉,鸡跑了它就去追,追着追着忘了来时路,就只能在野外游荡,抓□□裹腹,慢慢的忘了找什么,就漫无目的地在山野里走。有说它不久会死,有说它不久会变老虎,这点在其他古书里也提过。”
叶满本来害怕的,现在听得难过,他问韩竞:“为什么怕它呢?不是家人吗?”
韩竞抬手,轻轻蹭过叶满的眼尾,叹道:“心怎么这么细?”
叶满缩起来,小声说:“它不是死掉了,它只是被遗弃了,是吗?”
韩竞微微一愣。
叶满这个人情感特别丰富,也实在太敏锐。
“只是个故事,”韩竞转移他的注意力:“关于变婆还有其他传说呢。”
“这片地域的孩子多半都听过老变婆的故事,比较通俗的一个版本说,有一天爸爸妈妈要出远门,叮嘱兄妹两人任何人敲门都不要给开门,因为有老变婆会吃小孩儿。晚上门果然被敲响了,哥哥问是谁,外面的人跟他说是婆婆,他们打开门,那人真就长着婆婆的脸。”
他讲故事的时候语气和缓放松,像哄孩子一样:“晚上睡觉的时候,婆婆让哥哥挨着她睡,妹妹贴墙睡。半夜妹妹听见婆婆在吃东西,问婆婆在吃什么,老变婆说在吃豆子,还拿给妹妹看,月光下那是一根手指头。”
叶满一脸惊悚:“哥哥挨着睡,所以被吃了?”
韩竞挑唇说:“谁胖谁挨娘,谁瘦谁贴墙。”
叶满抱头:“我现在觉得它就在帐篷外面。”
帐篷很给面子地抖了抖,就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风。
韩竞:“它进来也是先吃我。”
叶满:“还是先吃我吧。”
韩竞牢牢地看他。
明明是个故事,可叶满有点当真了,他怂怂地双手抱着脑袋,特认真严肃地跟韩竞说:“它吃我时你就跑,快点跑。”
韩竞眸色很深,开口说:“小满,遇见危险你就跑,别回头,你往四面八方跑,西面八方都是出路。”
那一夜老变婆没有敲帐篷门,雨后半夜停了,清晨又细细落了下来。
云像棉花一样,一簇一簇插在山上,而山间的路,泥泞难行。
叶满套上了透明雨衣,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韩竞身后,路越来越难走,越来越陡。
路上叶满看见很多山洞,隐藏在郁郁青青的植被间,庞大、漆黑,让人望而生畏。
叶满手脚并用地往前走,小雨不停地下,路非常滑,身上溅满了泥点,叶满已经很多年没走过这样艰难的路。
他从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滑进溪水里,一头的卷毛儿被淋湿,鞋里湿透了,雨衣上面全都是水珠,他仰起头看天,于是冰凉的雨丝落进了他的眼睛里,就像流泪的前兆。
韩竞蹲在石头上向他伸出手,叶满看看他,忽然说:“我想说说我的第二段人生。”
韩竞轻微一愣。
他们在一块凸出的山岩下面短暂修整,叶满在卡片上写了两个字,然后扣下,脱掉靴子,把水倒出来。
韩竞半坐在石头上,也写下了他的,只是写完直接直接摊开了,叶满不想了解他,所以扣下无意义。
当叶满看到那两个字时,他表情变得很惊讶,沉默地翻开自己的卡片,两张放在一起,一模一样。
——虚荣。
韩竞是不至于偷看他写了什么的,所以,这又是巧合。
叶满把卡片放在石头上,在自己那张上面写下:“中学时期。”
然后,他轻轻地说:“我十三岁离开家去了县城,在那之前,我还很期待来着。”
十三岁的叶满,是个弱气的小少年,他很苍白,过于内向,不爱说话,气质就显得阴郁。
他离家前,姥姥给他缝了棉被,告诉他在外面要好好和人相处,姥爷给他塞了零花钱,他背着崭新的书包,穿着新衣裳跟爸爸妈妈一起去寄宿家庭。
寄宿家庭里是一对面相看起来和善的中年夫妇,那个十几平米的房间里挤了六七个男生,光线很暗,都盯着叶满,没人说话。
叶满很不安,他很害怕生人,尤其是同龄人。
要怎么去形容呢……
叶满慢吞吞地说:“我很害怕人,我觉得他们不会喜欢我,我一想到爸爸妈妈一会儿会走,我要独立和他们相处就紧张到喉咙发咸,是很真实的恐惧,我甚至不想继续读书。”
贵州的雨簌簌下着,天阴沉沉,可能只有在这样古朴浩瀚的原始森林深处,叶满才能说出自己那些过往,他从来没和别人提及过。
叶满自嘲地笑笑:“很奇怪吧,我明明那么讨厌那个家,可我恋家得要命,我自己也搞不懂自己。”
韩竞:“必须要自己住吗?”
叶满:“家在农村,想上中学就得离家,不是自己住,那个房子里一共八个人,翻身就会碰到另一个,除非把头蒙在被子里,否则没有独立空间。”
韩竞:“没和爸爸妈妈说过不喜欢吗?”
叶满静静地说:“我说了,他说我不识好歹,不想念就回家去,以后也不会有机会读书,农村辍学很常见的,我知道自己真的有可能不再有书读,读书是我人生唯一的出路了,我不能辍学。他告诉房主,如果我不听话就狠狠打我,打死了算他的,说这些时一直警告地盯着我,威慑我,生怕我不懂事给他丢脸。这些话是当着那些男生面说的,他们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我爸笑着告诉那些男生,我不懂事,要他们迁就我。”
韩竞:“……”
叶满蜷缩起来,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说:“好像噩梦……”
他的双脚裸露着,踩在有些锋利的碎石上,很瘦,凸起的青筋明显,刚掉水里去了,虽然有防水袜子,但还是凉,没什么血色。
韩竞握住他的脚踝,放在自己的膝上,让他休息。
叶满低低地说:“我妈躲在后面偷偷哭,她舍不得我,但是他们还是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个到处是陌生人的房间里,觉得整颗心都空了,很不安,想跑,但是我无处可去。”
刚开始的时候还好,室友们相对来说好相处,只是偶尔会嘲笑叶满的笨拙举动。
因为刚出来的叶满实在像一个没接触过世界的懵懂兽类,他什么也不懂,不懂随身听是什么,过马路时他必须要找到斑马线才能穿行,即使斑马线在百米外。他不明白的事很多,但在努力一样一样模仿,不动声色地去学。
就这样,中学开学了。
叶满的中学时代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会遇到那样难堪的局面,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尊重他,那时候他年纪太小了,一切都不懂。
“我努力去交朋友,但很困难,”叶满轻轻地说:“宿舍里的人年级都比我大,我一直自己一个人上学,离我住那户人家很近的地方,住着一个我的同班同学,我有时候会去找他一起上学,但是他没等过我,也不怎么对我笑,我说话他也很少搭理,可他和别人笑得很开心,我就不再去找他了。”
他始终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不喜欢自己,长大了他才明白,其实所有人不喜欢自己都很正常,那是人家的自由,是自己没眼色,打扰了别人。
总之,班上的人都不喜欢他,会觉得他很奇怪。
叶满说:“我后桌,有一个男生,性格很吵,总是被老师批评,他老是把桌子往前推,我的地方有的时候挤得喘不过气,我转头和他说,他们就怪笑。”
“我不懂啊……”叶满看着韩竞握着自己脚腕的手,眼睛很空,他厌弃地说:“我不懂他们笑什么,问谁也不肯和我说,他们都在笑我,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不舒服,我想,我是不是衣服穿得很奇怪、我的头发很奇怪、我的脸很奇怪,我一直注意这些,我听不了课。”
韩竞没打扰他,只是静静听着。
叶满:“有一天,他们变本加厉了,那个男生用桌子顶我的凳子,身体半滑在桌子底下,一耸一耸,脸上一幅陶醉的样子,还啊啊叫,周围人开始吹口哨大笑,班上的人都看过来了。”
韩竞眉头皱了起来。
“那时候我已经懂那些意味着什么了,宿舍里舍友经常看,我明白了。”叶满喃喃地说:“我气得失去理智了,站起来拿书砸他,冲上去想要打他,被人拦下,他一点也不当回事,还对我耸动下身,我就骂他,我从来没骂过人,但我骂得特别熟练,好像那些低俗不堪入耳的脏话天生刻在我骨子里,我爸的言传身教,我唯一熟练的就是脏话,我成了他。”
韩竞翻出袜子,给他套上,叶满缩回脚,他不想穿,赤裸裸的脚踩在锋利的石头上,慢慢用力,疼痛能稍稍减缓他情绪闪回时的难堪尴尬与痛苦。
他继续说:“然后,老师进来了。”
他有些恍惚地说:“他们笑得更厉害了,一直对我还算照顾的老师用眼尾扫了我一眼,说:“真看不出来啊。”
他语速有些快,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说:“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今后再也没理过我,三年,她没叫我回答过问题,没有再过问过我成绩,我去问她问题,她也只说一句自己看书,之后不久,我在所有老师们眼里都成了透明人。”
韩竞说:“把鞋穿上,有虫子。”
叶满拿过鞋,低头穿,然后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了防水袜子上,叶满又倔犟地抬手擦掉。
他看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浓黑的角落打开,黑水失控地源源不断流出来,几乎把他淹没。
“我就是那时候认识吕达的,”叶满闷闷说:“那时好多人喜欢他,他很温柔很好笑,我每天听他的音频,幻想自己以后能够见到他、和他待在一起,我才能好受一点。”
学校里的难熬只是一方面,难受的还有宿舍里,那些人在一开始的试探过后变得肆无忌惮,开始问叶满要钱,开始说叶满爸爸妈妈的坏话。
“我们打死你他也不会管的,说不定会给钱感谢我们。”
“你爸是老狗,你妈是母狗,你是狗崽子。”
“那天你爸送你来都和我们说了,可以随便打你。跪下!叫声爷爷听,妈的还敢瞪我?给我跪下!听见没有?”
那时候的叶满不懂什么破窗效应,他一点也不懂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他明明没伤害过任何人,也尽量减少存在感不被注意。
他试图反抗侮辱妈妈的人,打了狠狠一架,结果是被他们六七个人一起按着打。
姥姥做的被子被扔进雪里,踩成了黑色,冬天太冷了,他去捡回来,裹在身上,他太想家,所以手上握着姥爷做的护身符,他听着吕达的声音,但是耳机不敢放大声,他怕惊动他们。
这样就导致,那些人的声音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破棉被,还是从家里带来的,现在谁还自己做被子?买不起吗?”
“他那护身符也好笑,一个木头疙瘩,现在的人都戴玉。”
“土鳖就是土鳖,看着就恶心。”
他的自尊心受到强烈的刺激,不懂事的他开始怨恨起姥姥姥爷,为什么要给自己做棉被,为什么要给他刻这样丑的护身符。
他开始变得虚荣,他赌气地摘掉了护身符,用攒的钱换了被子,买新衣服,尽量抬头挺胸走路,可、还是没人尊重他,他一个人走着走着,就又缩了起来。
“打架的事,家里知道吗?”韩竞沉沉问。
叶满:“知道,寄宿那户人家给打了电话,我爸骂了我一顿,让我好好读书,别给他找事。”
韩竞捏紧手指,叶满没察觉。
“哥,真奇怪,”叶满轻轻地说:“其实他们打我的时候,我没太记恨,甚至现在也不记得他们是谁了,因为他们是替我爸惩罚我的,也比我爸打得轻多了,我不怎么疼。”
韩竞没说话,叶满也不用他回应,他只是想说,就继续了下去。
他开始用力说自己的虚荣。
有一天下雨,妈妈忽然来学校门口看他,穿得很土,别的家长都撑着伞,她举着一块路边捡的破塑料膜,笑着看他。
可叶满非常生气,他瞪了妈妈,快步离开,假装不认识她。
妈妈很无措地追在后面叫他名字,周围都是同班同学,都在好奇又戏谑地看他们,叶满恨不得快点摆脱她。
当他回头看时,看到了妈妈脸上挂着的小心翼翼的笑,凉凉的雨丝飘进叶满的眼里,与多年后贵州的雨温度相似。
那个笑他记了十几年。
很多次梦回都清晰浮现,他恨自己虚荣,伤害了妈妈,他想回去对那时的自己拳打脚踢,想笑着跑向妈妈,可十三四岁时的叶满做不到。
他的全身、整个灵魂都被坠住了,他甚至每一句话都不是出自真心,每一个表情都出于逞强,他变得乱糟糟,想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消失,开始对自己的每一天失去概念,他的心没有片刻安宁。
叶满哭得停不下来,雨停了他还没停。
他几乎崩溃了,头上细软的卷发垂下来,看起来狼狈极了。
韩竞低低地说:“后来呢?那些人怎么样了?”
叶满擦着眼泪说:“我只知道坐在我后面的男生,他过得特别特别好,成了一个百万网红,特别正能量,经常安慰那些经受暴力的学生。”
“特别奇怪,哥,”叶满抬起头看他,说:“为什么做了坏事的人反而能过得好?我有时候会偷偷去他的直播间,听他说话就觉得这个人特别好,可我听他说话时,就像被一遍遍顶着桌子,我发现我还是害怕他,甚至不敢在直播间骂他一句。我、我不明白曾经他为什么那么对我,是不是因为我不好,他在为民除害,在做正义的事?”
韩竞那双沉静的眸子回视他,说:“小满,这些事你始终过不去吗?”
叶满:“嗯。”
他笑笑,说:“我知道,事情已经过了很久,我应该放下了。”
韩竞:“我不是想说这个。”
叶满茫然地看他。
韩竞问:“你没有想过再去面对他吗?”
叶满怔住。
半晌,摇摇头。
“我知道一块塑料膜也能挡雨的,我知道那块雷击木护身符真的避邪祟,知道姥姥的棉被最暖了,知道别人不喜欢我是他们的自由,知道虚荣让我变得悬浮、扭曲。”叶满只是轻轻地说:“可知道这些的时候,我的初中已经结束了。”
韩竞给叶满套上新靴子,向他伸出手。
该继续赶路了。
叶满擦干净脸,自己虚软地爬起来,弯腰拿背包。
韩竞却向他张开了双臂。
叶满的满是血痕的心脏渐渐跳动起来,直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慢慢环住了他的腰。
察觉到几乎让他窒息的拥抱力道,一种绝对不会轻易放手的力道,他开始大哭,撕心裂肺地哭,虽然哭的声音很低。
就好像十几年前的泪水都压在了今天爆发。
他把自己的坏都说给这个美好的人听,他还是愿意给自己一个拥抱。
贵州的雨又落了下来,顺着崖壁聚成水流,淌下来。
藤蔓纠缠里,有奇特的粉红色开满树。
树梢就在他们脚边的山崖旁,栾树蒴果挂满了枝头。
叶满哭得太厉害,有些忘了如今是那年那月,忘了自己在哪里,也忘了自己抱着的是谁。
他只觉得,那种酸楚铺天盖地,把他淹没了,可他却从那样的情绪起伏里得到了一丝喘息。
“小满,”韩竞把唇贴在他的发顶,低低地说:“你没办法,在那样的环境里,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叶满紧紧抱着韩竞,眼泪顺着他的黑色冲锋衣淌下来。
无解。
这是对叶满最好的安慰了。
他知道身处那样环境里自己无可奈何,他才十三四岁,他出身资源匮乏,本身脑子又不灵光,他本来就和同龄孩子有巨大信息差。
他以前想,别人不喜欢他没有错,不爱和他玩也没错,是自己错了,自己总是做蠢事。
现在有人和他说,是他没办法,他不用在一夜一夜梦回中反复去责怪自己的软弱,他是真的没办法。
时光回到十几年前,叶满缩在冰冷的被子里,眼泪从眼眶滑落时,天上落了一滴雨,落在青藏公路上。
23岁的韩竞抬起头,那滴雨正落在他的眼里,他那夜要走的路或东或西或南或北,已经记不清。
大车车队的灯光照亮雨夜,那么冷锐精明的韩竞也不知道,未来会遇见那样一个人,破碎的像雨水一样,他用力捧都捧不起来。
韩竞照常给外界发了卫星定位,下午时天放晴,两个人走得比较顺。
叶满被咬了好几个包,脖子红了一片,他不得不拉紧衣裳。
只是脚疼。
新靴子并不那么合脚,磨得脚边疼,他没太当回事,但是休息时候甩了两下脚,被韩竞发现了。
脱下靴子时,一个大水泡已经磨烂了,流了血。
韩竞用绷带帮他缠好,说:“我们原路返回吧。”
叶满立刻说:“我不疼。”
韩竞半蹲在地上看他。
叶满轻轻地说:“你说,可以把故事留在这里。”
韩竞便不再坚持。
夜里,叶满开始了他的第三次倾诉。
这一次,他在纸板上写下——对抗。
韩竞的则是——顺应。
他们不再一样,本来他们就不应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