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帐篷里出来时, 雨已经停了,乌云间露出天蓝。
半截货车上拉着行李,那几位藏族人又踏上了朝圣路。
他们匍匐在公路上, 渐渐远去。
风从山间吹来, 将叶满眼中的水痕吹落。
他坐在车里, 眼泪不断砸下来, 他不想哭的, 但是他的眼泪从来不受控制。
那是一封绝笔遗书。十多年前,叶满还在读小学,他不知道世界很大, 那个每天生活在恐惧和焦虑里的孩子不知道,隔了一整张中国地图,有生命正在离开,也不知道, 那有一天会与他扯上关系。
乌云正渐渐消散, 阳光洒下, 亮得刺眼。
韩竞正靠在驾驶室外的车门上,低头抽一根烟。
他穿着军绿色外套,背对叶满, 不看他的眼泪, 这种做法很温柔。
叶满不用遮遮掩掩,不用觉得在人前落泪羞耻,他又一遍遍看那张自己读不懂的信纸, 明白自己再也无法找到这封信的笔者。
那么他还去德钦做什么呢?
他无法理解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磕满十万长头,同样他带入那位藏族姑娘,也想不出来如果自己临终,会给谁写一封信, 他和任何人的羁绊都很淡。
想来想去,他又想起了那位叫谭英的女士。
她一个人去旅行,她一个人与人群对抗,她那样勇敢,隔着光阴,叶满都仿佛看到了她的背影。
他抬起头,看着车窗外刺眼的光,恍恍惚惚望见一个身材修长的背包客在前行,满身尘土,向着一座宏伟壮观的雪山。
“绒赞卡瓦格博……”他无意识地说出这个陌生词汇。
“卡瓦格博峰是梅里的主峰,藏语里叫绒赞卡瓦格博,意思是河谷地带险峻雄伟的白雪山峰。”驾驶室降下的车窗外,高大男人仍背对着,他遥望着远方的山峰,吐出一口烟,平稳道:“90年那会儿,有一个中日联合的登山队去到雨崩爬这座雪山,那会儿世上还没人登顶那座山。”
叶满的注意力被他吸引,开口道:“他们成功了吗?”
“没有。”韩竞说。
叶满歪头看他。
“卡瓦格博有6740米,但视觉净高度比珠峰还高。”韩竞说道:“ 九零年那会儿,登山队不顾当地人的阻拦登山,遇上了强降雪,一连下了几天,第二年一月份,登山队与山下最后联系了一次,那之后就失踪了。”
叶满不禁想着,谭英那时遇到的日本人,是否就是这些登山队员。
韩竞:“到了九八年,牧民去海拔三千八百米的高原牧场放牧,看到山上有很多垃圾,走近了看才发现是人骨头,七年前的登山队员才找到。”
叶满觉得哪里不对,说道:“那里海拔已经不高了啊。”
为什么会下不来,为什么会找不到?
“嗯。”韩竞拉开车门上车:“传说有很多。有的说法是梅里雪山将登山队的灵魂扣下七年,惩罚他们对雪山的不敬。只要有日本人到来,梅里雪山就会被浓雾笼罩。”
原来,梅里雪山不接纳日本人是这么回事。
叶满感到惊异,眼泪已经慢慢停了。
韩竞发动了车,继续向前。
叶满张张嘴,但半刻后,又缄默下来。
他还是想去德钦看看。
太阳没落山的时候,他们抵达了林芝。这里海拔相对较低,让叶满久违的感觉到舒服,脑子也清明一些。
叶满看到了成片的花和水流,茵茵青草夕阳映照下呈现波光粼粼的光景。
民宿位置很好,视野开阔,一开窗就能看到山水,浅绿色的河水在山谷间蜿蜒,薄纱一样的云层在连绵雪山间浮动,山顶白雪覆盖,向阳的山坡,树木覆盖,万物生长。
风将来自雪山的气流吹来,进入房间里,却是温暖的。
身后门被敲响,叶满走过去开门。
韩竞站在门口,手上提着包,叶满正要把他让进来,却听见他说:“我能过来住吗?”
那个男人那样英俊、高大,望着自己的眉眼柔和绅士,轻而易举就能让人心动。
叶满心脏跳快两下,但很快他就控制住自己生理的悸动,他摇摇头,拒绝说:“我习惯自己睡。”
韩竞:“你这间有两张床。”
叶满:“嗯……”
韩竞心平气和道:“我有梦游症。”
叶满:“嗯?”
他诧异地抬头,他曾经和韩竞同床共枕过几天,并没有发现这种情况……不对,好像每一次韩竞都比他睡得晚,就算有他也不知道。
韩竞半倚着门框,那高大的身体使整个被橘色阳光填满的木色门框都变得狭窄逼仄。
“给你添麻烦了。”韩竞敛眸说:“自己一个人睡的话,怕走丢。”
下午的阳光落投射在他薄薄的眼皮上,那双漆黑深邃的瞳仁也变得透彻脆弱,他好像在认真的求助,这种硬汉表现出的反差,让人即便怀疑也无从拒绝,更何况,叶满这个人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叶满缓缓退后,低头让出了房门。
和韩竞共处一室,是一件很有压力的事。
以前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会亲会抱,会牵着手一起躺在床上闲聊。
那时叶满神经紧绷,努力把自己装作一个正常人,做任何事都尽量给对方留下好印象。
脱离那个关系,自己已经暴露本性,叶满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了。
“我订外卖就好了,”叶满往床上铺着床单,说:“你出去吃吧,我要洗澡睡觉了。”
韩竞将背包放在桌子上,靠着电视柜看他看似利索,实则重复加反复的动作,开口提醒道:“现在时间还很早。”
才下午四点左右。
“啊,”叶满背对他蹲着,打开自己的拉杆箱,说:“我准备先看一会儿电视。”
韩竞余光扫了眼墙上的电视机,说:“行。”
叶满稍稍松了口气,听到门声响动,转头看,韩竞已经出去了。
他快速整理完刚刚磨蹭的工作。
在手机上点好餐,拿着洗漱用品进了浴室。
快速洗完澡,出来时餐还没到。
房间里就他自己一个人,太阳渐渐西斜,从明亮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这个被称为高原小江南的地方,绿草茵茵、遍地花开,更远处的山,被云雾笼罩,看不见样貌。
他躺在床上,歪头看着窗外,觉得这里真的像一幅油画,像假的一样。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出去看看,他只想躺在这里休息,没有任何与世界相处的欲望。
餐送得很慢,他点的蛋炒饭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都还没送过来。
他又打开了那封信,泛黄的信纸,展开在阳光下,盯着看得久了,那些奇异的字符透过纸张,仿佛在轻轻跳动,它重新年轻、仿佛笔者昨天才将它折好,珍而重之地塞进信封。
谭英……
她多少岁了?为什么会把信件扔掉?
她去了哪里,为什么那个卖信的大叔跑遍河北也没有找到她的信息?
这封信,她真的看过吗?
湿漉漉的卷毛儿被八月阳光晒得一点点变干,他将脑袋控在床边,床沿垫着他酸疼的脖颈,整个世界都是倒扣的。
韩竞很会选地方,如果是他,不会找到一个这样看风景绝佳的住所,湿润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摇曳着白色窗纱,苍翠的绿色填满了眼睛。
门外偶尔有旅行的人走过,笑笑闹闹,生机勃勃,他的心情也慢慢放松一点。
他想,还是去德钦看看吧,看看梅里雪山,然后去为梅朵吉点一盏酥油灯。
松赞林寺……
门口“滴滴”两声响,叶满心里一跳,连忙坐起来。
一头柔软的卷发垂落额头,盘腿坐在床中央,圆溜溜的猫眼看向门口。
韩竞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叶满的目光从他的脸,慢吞吞下滑,到了他的手上,那是一个大袋子。
“你回来了。”叶满扯扯衣角,拘谨地说。
韩竞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一秒,随后挪开,说:“吃饭吧。”
叶满怔住,心脏好像被温水浸没,有些难以喘息。
他不适应别人惦记他,对他好。
包着牛肉的血肠、铜锅里煮的鸡肉、酥油人参果……还有门巴薄饼,放在窗边地上,满满一堆。
或许是因为今天一整天的奔波,叶满胃口难得好一点,低着头安静吃饭。
他背靠着床,蜷缩起双腿,米白色棉质睡衣静静垂着,被窗外的绿色世界染得清新。
韩竞坐在另一边,并没有多话。
叶满无法忽略韩竞刚刚看他那一眼,他大概能猜到韩竞在想什么,他身上这件衣服,是韩竞在冬城时叶满穿过的,那天早上,折腾了一夜的两个人终于停止,还是意犹未尽。
但韩竞已经要离开了。
叶满穿上睡衣出来送他,那件睡衣下边遮挡不住男人的咬痕。
叶满倒不是故意穿的,他的睡衣本就没几套。
“哥……”
韩竞“嗯”了声,仰头喝矿泉水。
咕嘟咕嘟的铜锅鸡冒着泡,是房间里唯一活跃气氛的存在。
“等旅行结束后,我会给你车费和饭钱。”叶满啃那块儿牛肉血肠,拘谨地说:“我还想去一趟德钦的松赞林寺。”
韩竞没对前半句话发表什么看法,而是说:“松赞林寺在香格里拉。”
叶满抬头:“不是同一个地方吗?”
韩竞:“不是。”
叶满茫然地“啊”了声,半刻后,有些羞耻地说:“我不知道,我不了解那里。”
他经常经常会因为自己的无知而犯过的错误感到羞耻,他认为自己是那么没见识、浅薄,又闹了笑话。
“顺着国道214走,那些都能看到。”韩竞语气平静,没有嘲笑的意思,他放下水瓶,低低说:“我带你去。”
叶满眼眶微烫,低头吃酸奶,平静一会儿,他说:“好吃。”
他的声音太低,像气音。
韩竞没听清,抬眸看他。
叶满垂下眼帘,没再说话。
房间里很静,两个人几乎没什么交流,这样的氛围有点尴尬,在冬城时,两个人的话好像说不完,现在一句话都没有。
叶满余光里偷偷观察韩竞,男人盘腿坐在地板上,那短寸头看上去有点凶,气场很强,英俊的脸上表情波澜不惊,让叶满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安安静静吃完晚餐,叶满的蛋炒饭才姗姗来迟,那时叶满已经饱了。
他把米饭放在桌上,爬上自个儿的床。
太阳渐渐落山,风有点凉,他趴在绿色床单上,歪头看着窗外发呆。
房间里点了一盏灯,在窗边,昏黄昏黄,倒映在玻璃上,雾气起来,外面的大山和格桑花都变得模糊。
洗手间里水流哗哗,韩竞正在里面洗澡。
叶满这一整天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有时觉得现在身处陌生地方的自己是真实的,有时候又觉得很假,脚踏不到实地,悬浮得像在梦里一样,没安全感。
就像距离那样近的那个人,他有时觉得那个人很熟悉,熟悉到清楚对方吻的温度,又觉得陌生,和韩竞相处起来,和那短暂的几天一点也不一样。
他感觉到了困倦,这一整天,四百公里的路程,他只短暂打了一会儿盹儿,现在背很痛。
发了会儿呆,他从背包里取出会计所统一发的工作笔记,将前面的几页写字的纸撕掉,按开笔。
笔尖轻触温黄的纸面,划出蓝色线条。
“西藏林芝,一个记不住名字的民宿,位于山脚下,周围有很多小红花,远处有座被雾气隐藏、看不到模样的山,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他写道。
“我吃了很多好东西,觉得好累,开车的人应该会更累吧……”
他停顿一下,扭头看看亮着灯、水声哗哗的洗手间,在纸上写:“今晚我尽量不睡,希望他不要梦游。”
“好可怜,”他说:“看上去那样正常的人,为什么会梦游呢?”
其实叶满也有梦游的毛病,治疗过,但是时不时复发,他就放弃了。后来他很少睡着,加上睡着前后一直在同一位置,也很难确定自己是否梦游,反正不影响生活他就没管。
这是他第一次记录自己的日常,过去的日子他混混沌沌,今天记不得昨天,十年一日。
太阳将落山,叶满趴在床上写字,韩竞擦着头发从洗手间出来,身上穿着宽松的黑色棉质休闲裤,还有灰色T恤。
墙上的电视正播放广告,热闹的声音让这个房间并不显得冷清。
“韩竞。”叶满抬头看他,硬着头皮打破了这一屋的寂静:“那座看不见的山叫什么名字?”
韩竞抬步走到窗边,关好窗,修长挺拔的背影在大山的青影里,硬朗得就像另一座山峰拔起。
男人的声音低沉好听,传进叶满的耳朵里,如同夜幕降临一样温柔:“南迦巴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