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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积极向上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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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的这点儿温存向来短暂。

很多情绪来的汹涌,退得也干脆。

贺秋停和陆瞬都不是会在情爱上反复纠缠的人,两个人身后各有一公司的人要养活,各有各的公事和行程,谁都没那个闲工夫在感情的事上矫情太久。

贺秋停按部就班地洗漱,换衣服。

脑子里回想着陆瞬方才的那一番话,有些意外,似乎是没想到陆瞬会有这样成熟的一面,短短几句话格外有分量,居然真的能够有效地安抚到他。

陆瞬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陆瞬希望他能够抛开一切的外在的压力,不必为他人的牺牲内疚,也不用顾及他家族的期望和世俗的眼光,更不必用道德来审判自己。

忠于内心,选什么都是对的,因为选什么,陆瞬都会在他身后支持他…

贺秋停轻轻地笑了笑,沉默地从衣柜里拿出件崭新的黑色衬衫换上。

衣服是陆瞬送他的,放在衣柜里一直没有穿过。

他一粒一粒地将纽扣系好,再仔细摆正,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贺秋停总是习惯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笔挺的西装向来没有半点儿褶皱,领带严丝合缝地卡在喉结下,举手投足间连头发丝都透着股精致和优雅。

他从衣帽间走出来时,陆瞬已经坐在客厅餐桌旁等了许久。

同样穿着一身名贵西装,还戴着上千万的手表,但是该有的端庄却是一点儿没有。

陆瞬的西装外套随意敞着,发型未经打理,微微有些凌乱。

他慵懒地靠坐在椅子里,手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香烟,漫不经心地轻点在桌面上,垂着眼睛,若有所思地思考着什么事。

听见脚步声,陆瞬才抬起眼,眸光顿时变得晶亮异常,寸步不移地跟随着贺秋停的身影,直到对方站在自己面前。

“我买的那件?”

陆瞬眯起眼上下打量,毫不遮掩脸上的笑意,弯着唇角明知故问,“啧,怎么穿黑的了,某人不是说不喜欢穿深色衬衫吗?”

贺秋停垂眸对上他的视线,声音落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好看吗?”

他语气谨慎,眼睛微微张了张,像是在试探什么。

“好看!”陆瞬笑开,语气直白又热烈,不加修饰地赞美他道: “贺总这张脸,这身材,什么衣服套上去都好看死了,等哪天你不干地产了,去干男装模特,肯定抢手!”

“扯淡。”

贺秋停轻笑一声,眼神顺着陆瞬的脸往下滑了滑,落在他颈间歪歪扭扭的领带上。

那领带系得过于潦草,潦草到透着点儿小心机,就像是等着被谁发现一样。

“你这…”

贺秋停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弯下身,修长的指尖灵活地挑开那团松散的结,重新给他系好,然后工工整整地压在衣领下。

陆瞬配合地仰着脖子,懒洋洋地垂着眼睛,看着贺秋停近在咫尺的手指,一脸的餍足,乐滋滋地享受着这份亲昵的接触。

“你先走。”贺秋停直起身子,语气是一贯的冷淡,“我叫了司机来接我。”

CL大厦和云际地产之间只隔了一条马路,同乘一辆车的风险有多大,两人都心知肚明。万一被好事的员工看到,必定会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毕竟上次贺秋停在发布会上胃出血送医,陆瞬可是当着百十号云际员工的面,红着眼睛把林旭从救护车上拽了下来。

虽然事后用老同学的情谊搪塞过去,但两家公司的茶水间里,关于这两个年轻总裁关系的猜测,一直都没有平息。

如今,贺秋停正在计划发债的关键节点,容不得半分闪失,早高峰出行还是要多注意一些。

“行,那我走了。”陆瞬起身,从桌上拿起车钥匙,说着便往玄关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他侧过脸望向贺秋停,缓声嘱咐,“早餐得吃。”

“嗯,到公司解决。”

“吃了什么,给我发照片。”陆瞬信不过他,生怕他一到公司就忙得忘乎所以。

贺秋停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有点儿无奈,“我又不是小孩,不用这么看着我。”

陆瞬低低地“啧”了声,摇摇头,近乎自言自语般呢喃,“小孩?小孩都比你省心,也就数你最不自觉了。”

手按上门把的时候,贺秋停从背后叫住他。

“陆瞬。”

陆瞬回过头,看见贺秋停坐在沙发上,平静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贺秋停说:“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嗯。”陆瞬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答应贺秋停,回家看看。

算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于情于理,也该回去看看了。

择日不如撞日,陆瞬拨通家里的电话。

“晚上回去吃饭。”

陈伶在电话那边开心得不得了,声音雀跃地扬起,“真的?太好了!小瞬想吃什么,妈妈亲自下厨,红绕肉想不想吃?”

那阵掩盖不住的激动和欣喜,无声地刺了陆瞬一下,他沉默半晌才回答,“都行,妈你看着安排吧。”

放下电话,一阵迟来的酸涩漫上心头,陆瞬不曾想到自己如此随性的一个决定,竟能让陈伶这样满足,想来也是他作为儿子的不称职。

好不容易回趟家,总归是不能空着手,陆自海最近喜欢古画,陈伶偏爱珠宝,陆瞬一个电话拨给拍卖行,交代两句礼物的事,便又一头扎进文件堆里。

公司的事情不少,案子堆得很多,陆瞬头也没抬地忙到了下午三点多。合上最后一份尽调报告,他起身走到办公室的卫生间里,用冷水扑两把脸。

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银灰色的头发之下,已经冒出了一些参差不齐的黑色发根。

陆瞬皱了皱眉,离开公司后没回家,径直开车去了常去的一家美发沙龙。

熟识的理发师迎上来。

他言简意赅, “剪短,染黑。”

剪染头发时,陆瞬一直低头刷着手机上的财报,时不时地给贺秋停发去几个骚扰的信息,意料之中的石沉大海。

陆瞬也没觉得碰壁,白天的贺秋停就是一个妥妥的工作机器,压根没有时间搭理他,不回消息太正常不过了。

两个多小时后,等他再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已经是一头干净利落的黑色齐耳短发,衬得下颌线轮廓分明。

他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随手发给了贺秋停,随即离开沙龙,驱车驶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路上,贺秋停的电话打进来。

电话那边传来好听的声音,温温润润的,问他,“怎么想起染头发了?”

“好看吗?”陆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悠闲地问他。

贺秋停这人,对这种直白的问话总是带着点儿羞赧,不好意思说这些腻歪人的话,只是在听筒里极清淡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陆瞬不依不饶的,“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不好看,笑是几个意思啊贺秋停~”

“我一会儿回家。”贺秋停很自然岔开话题,“你回来吗?”

“回,晚点。”陆瞬说着,方向盘一打,将车子驶入庄园大门,“我今天回家吃个晚饭,不一定几点回去,你要是困就先睡,别熬夜。”

电话那边的人明显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陆瞬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起不对劲,“是有什么事吗?”

“没。”

“身体不舒服?”陆瞬追着问。

“没有。”贺秋停的声音落得有些轻,停了几秒钟对他道:“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别往回折腾了,在家住一晚吧。”

“看情况。”陆瞬瞥了一眼窗外,黑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要是下雨,我就不回去了。”

“好。”贺秋停答应得干脆,说完便挂了电话。

谈话间,车子已然驶入庄园,视线被强行撑开,两侧的旷野和整齐排列的罗汉松飞速掠过车窗,中式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地落进陆瞬的眼底。

陆瞬厌倦回家,就像厌倦从庄园正门开到主楼门口的那十分钟的车程。

每一米随着车灯延展的草坪,每一棵经过丈量的罗汉松,以及路过的每一个雕塑、湖泊和停在机坪上的直升机,都在无声地宣告,这是一个由金钱和秩序堆砌而成的庞大牢笼。

陆瞬在这里长大,从小受着陆自海的训诫,将所谓的阶级铁律凿刻进他的脑子里,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早、也更痛地看清,这里的一切,就连呼吸的空气都是明码标价的。

越是长大,陆瞬就越厌恶这里,越想要脱离陆自海的掌控。

车子平稳地停在主楼巨大的门廊下,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已经有人在无声地等候在路灯旁,躬身拉开车门,“二少爷。”

陆瞬的脸色一沉,心头涌起一阵烦躁,已经不记得自己对管家强调过多少遍,别再用这套陈腐的“少爷老爷”的称呼,听着别扭死了。

他轻轻皱下眉,抬眼欲言,却在看清对方面孔后,把所有想说的话硬生生地都噎回了喉咙里。

又换人了。

望着眼前这张毕恭毕敬的陌生面孔,陆瞬沉默了几秒,终究是没多说什么,他微微点一下头,径直走进家门。

陆瞬刚踏入水榭长廊,便与陆自海迎面相撞,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子,却在视线相撞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尴尬起来。

陆自海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身考究的中式打扮,宽袍大袖的,乍一看有几分闲云野鹤的脱尘意味,但陆瞬知道都是假象。

上位者的威压很重,头发染得乌黑透亮,鬓角整整齐齐的,完全看不出是六十岁的人。

陆瞬把一个长条锦盒递过去,“听哥说,你最近喜欢收藏古画,我也不懂,拍卖行那边的朋友说这你能喜欢这个。”

陆自海的目光只在那盒子上停了一秒,伸手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便合上盖子递给旁边的管家,淡淡“嗯”了一声。

他脸上没有什么波澜,陆瞬也丝毫不意外,反正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小时候过父亲节,班上其他同学给爸爸送礼物,哪怕是一个粗糙的纸鹤,别人的爸爸都会开心好半天。但是陆自海收到礼物,从来都是当破烂丢到一边,打心眼里看不上,也连装都懒得装。

所以如今,陆瞬根本不在意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东西送到了,堵住他挑毛病的嘴就够了,至于他想怎么处置这画,是束之高阁还是转手送人,都随他心意。

相比之下,母亲陈伶的反应截然不同。

“儿子!回来就回来,怎么给妈妈买这么贵的项链啊!”

陈伶温柔的声音难掩激动,立马把项链戴脖子上,“我儿子的眼光就是好。”

陈伶许久没有见到陆瞬,捧着脸仔细地端详,抚摸着头发,“小瞬把头发染回来了,老陆你看,咱儿子还是黑头发精神!”

陆自海侧目看了一眼,“顺眼不少,之前那一脑袋白毛,哗众取宠,像什么样子。”

陈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儿子怎么都好看,来小瞬,让妈看看,瘦了不少,基金公司很累吧?压力是不是很大?”

“他自找的。”陆自海的声音再度插进来,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冷嘲,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两声,“家里有产业不接,非要去搞什么对冲基金,担那些没必要的风险,说白了不就是不想让我们管着他么。”

陈伶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她紧紧挽住陆瞬的手臂,带着他走向餐厅。

“别搭理你爸,他岁数也大了,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尝尝这个。”

陈伶从桌上的瓷盘里拈起一块精致的糕点,递到陆瞬唇边,满眼的期待,说道: “刚做好的桃花酥,你吃一块。”

酥皮入口即化,陆瞬点一下头,“不错,你现在还会做糕点了?”

“妈妈哪有这个本事啊。”陈伶眼睛亮了亮,笑容加深,“这是你林叔叔家的晓晓特意学着做的,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送来给你尝尝。”

陆瞬的喉咙一涩,感觉咽下去的糕点顿时不甜了。

“妈不是逼着你和谁在一起啊,但是你总要找个自己喜欢的,不能整天扎在工作里,连认识新朋友的机会都不给自己。”陈伶试图说服他,幻想着那场景,“可能就那么一见面,聊聊天,一投缘…”

“不可能。”陆瞬斩钉截铁道,“你能不能别跟我爸一样添乱了,我自己有我自己的安排。”

“你有什么安排?儿子,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有人开始胡说八道,说你…说你不喜欢女孩。”陈伶神情露出几分悲戚来,“我儿子这么好,妈可不愿意让别人这么诟病你。”

陆瞬半开玩笑半试探,“你就不怕他们说的是真的?”

陈伶顿时急了,收着力气打了陆瞬一下,“你妈可是有心脏病呢,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陆瞬含糊地“嗯”了一声,不好再多说什么,心里只想快点吃完饭回去找贺秋停。

巨大的一张餐桌,三个人坐得很远,桌上的菜肴精致,却透着种疏离。

陆自海问了陆瞬公司的一些近况,包括几个案子的进程,有一搭没一搭的。

偌大个餐厅里安静得很,偶尔才传来几句交谈,和餐具碰撞的声响。

用餐过半,陆自海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面前的一盅清汤,闲聊似地开口,“听说云际的那个小贺,最近动作不小。”

他说着抬起眼,锐利的目光落在陆瞬脸上,“他天价拍下澜都的那块地,勘探报告有点儿意思,好像有发现能源的苗头?”

陆瞬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很快恢复如常,“我跟贺秋停没那么熟,地块的事,我不太清楚。”

陆自海盯了他几秒钟,笑了一笑,低下头喝汤。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持续了十几秒钟,带着种无形的压迫感一点点将陆瞬笼罩包围。

陆自海放下汤勺,拿起餐巾从容地擦了擦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扭头对陈伶说,“对了,昨天和老宋喝茶,就是启洲地产的宋总,这么些年了,他还为之前那事耿耿于怀呢。”

陈伶问,“什么事来着?”

“那么好个地产品牌,做了几十年,口碑信誉积累的都不容易,结果呢?”陆自海说着,目光扫过陆瞬,笑容意味不明,“就因为公司的一个人事高层,搞了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被捅出去闹的满城风雨。”

“啊,我想起来了。”陈伶想起来那些往事,不由得叹了口气,感慨道:“地产这种传统行业,最怕闹出这种事了,几十年的基业,说崩就崩了。”

“是啊。”陆自海干笑了两声,一字一顿道:“这行业,容错率可是低的很啊。”

陆瞬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威胁。

也许是试探,也许是陆自海真的已经知道了他和贺秋停之间的关系。

陆瞬放下餐具,目光沉着了片刻。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和愤恨,反而激起一片冰冷得近乎残酷的清醒。

陆瞬意识到,是自己还不够强。

只是在经济上脱离陆自海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强一些,强到能把所有的世俗和规则踩在脚底下,把资本的权柄和舆论的喉舌尽然掌握在股掌之间,成为真正可以覆雨翻云的那只手。

只有变得更强,他才能把自己想要的东西牢牢握在手里,才能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不受伤害。

“我吃饱了。”陆瞬说。

外面开始下雨,陆瞬独自走到顶层露台,在遮雨棚下点了支烟,顺手拨通了贺秋停的电话。

电话那边迟迟没有人接听。

第二遍,依旧是忙音。

打到第三遍,那边的人终于接通了,然而回应他的却并非人声,只有一片持续的哗啦哗啦的水声。

“喂?秋停?”陆瞬对着电话喂了好几声,电话那边依然还是单调的流水声。

他有点儿急了,“你在听吗,贺秋停?说话啊?”

不安感顿时充斥了整颗心脏,陆瞬慌忙地将烟掐灭,从兜里摸出车钥匙走向楼梯。

“喂…”听筒里终于传来一丝微弱的气音,带着不自然的绵软。

“你在哪?你在干什么?”陆瞬倒吸一口凉气。

那边传来压抑的喘息声,很快戛然而止,明显是用手捂住了听筒,短暂的安静后,喘息声远了几分,一道故作轻松却掩盖不住虚弱的声音传来,平静回答,“…洗澡呢。”

嘟——

陆瞬甚至都没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尖已经狠狠戳断通话,迅速冲下楼梯。

引擎的咆哮声震天撼地,跑车在滂沱的雨幕中开辟出一道路径,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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