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心跳…
不就是,死了吗。
陆瞬的大脑陷入了一阵漫长的空茫,艰难地咀嚼消化着这个信息,身体不知怎的就失去了平衡。他膝盖一软,突然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去,扶住门框才得以稳住身形。
一股血气顺着胸腔往上翻涌,陆瞬嗓子眼反酸,喉管痉挛不已,忽然很想吐,却被他硬生生地给压抑下去。
他身子发僵,后背冰冷,死死盯着床上的那具身体,不敢移开视线,甚至都不敢眨一下眼。
陆瞬还是觉得不真实。
像是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在这样窒息凝重的氛围里,陆瞬脑子里一遍遍闪过的,竟然都是贺秋停微笑时的脸。
开心的时候,眼尾会轻轻地往上扬,带着一点儿含蓄和遮掩,感动时又会若无其事地别开脸,在没人看他的时候偷偷地弯起唇角。
一颦一笑,都生动鲜活。
那些微笑的碎片浸泡在无边无际的日光里,和眼前残忍的白炽灯融为一体。
几米外,李风小臂绷紧,手掌交叠在贺秋停的胸骨中下段,一下下用力往下按压。
贺秋停早就没有意识了,毫无知觉地偏着头,隔着几个护士站位间的空隙,一张脸正好暴露在陆瞬的视野之中。
他白着张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眉宇是舒展开的,没有痛色,就像是睡着了。
下颌被管子撑开,贺秋停的牙齿无法咬合,半张着嘴显得整个口腔空洞又僵硬。那根残忍的管子就那么从他嘴角延伸出来,被胶布紧紧贴在脸侧,随着李风按压的节奏,一下一下微微抖动。
胸骨之下传来几声不堪重负的脆响,淹没在监护仪刺耳的长鸣之中。
李风的眼睛红了,眼神从最开始的坚定不移慢慢地松了下来,眸光晃了晃,看向门边那个失魂落魄的人。
声音透过口罩,哽咽中带了一丝颤抖,“…陆瞬,你过来。”
陆瞬僵硬地挪到床前,近距离盯着贺秋停的脸,目光落在他深闭的眼眸上。
此时李风的cpr已经按到了第三轮,他手臂发酸,却仍旧没有停下,一边按一边低声告诉陆瞬,“可能…不行了。”
不行了?
陆瞬轻轻地皱了一下眉,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虎口,指甲深陷入皮肉,硬生生地掐出一道紫红色的瘀痕。
疼痛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感到无法呼吸,让他一时间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看着贺秋停平静的一张脸,脑袋里都是他的声音,嗡嗡作响。
“算哥亏欠你,别跟哥计较。”
…
“我爱你。”
…
“你不要怕。”
贺秋停何曾这么温柔地对他袒露过心扉,非要等到人不行了,才当成遗言说出来。
那一刻,陆瞬恨透了他。恨不得把他从急救床上薅起来,质问他为什么能这么狠心对自己。
贺秋停已经感受不到他的恨意了。
他被仪器围着,了无声息的,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任凭护士将他手臂抬起,向两侧展开,露出苍白的贴着电极片的胸膛。
陆瞬俯下身,几乎是跪倒在床前,握住他那只冷冰冰的手,“…贺秋停,我怎么可能,不害怕。”
他牙齿直打哆嗦,磕磕绊绊地说,“你让我害怕了。”
滴滴—滴—
监护仪的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个波形,虽然很微弱,但的的确确出现了!
李风的目光一亮,迅速抬手贴上他的颈动脉…
“有脉搏了!陆瞬!”李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继续跟他说话!继续!他对你有反应!!!”
这完全不合乎医理,心脏停跳这么久,按理来说不会对任何外界的声音和触碰有反应才对,根据他从医多年的经验来看,贺秋停也没有心跳复苏的可能。
可此时此刻,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心跳竟真的奇迹般恢复了。
“贺秋停!贺秋停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陆瞬压下翻腾的情绪,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遍遍叫他名字。
贺秋停的胸膛开始微弱地自主起伏,但双眼仍然是紧闭着,对他的声音没有什么反应。
李风扒开他的眼皮,用笔灯扫过瞳孔。贺秋停意识没恢复,对光的反应还很迟钝。
就在护士准备记录他的生命体征时,监护仪忽然又传出警报,屏幕上陡然间出现了一片毫无规律的波浪线。
贺秋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四肢的肌肉痉挛起来。
是室颤。
“准备除颤,200焦充电准备!”
陆瞬的心重重一沉,生怕添乱,连忙退到后排给护士让出位置。
“所有人离床!”
李风握着充好电的电极板,对准贺秋停的胸重重压下去。
砰—
电流贯入的瞬间,贺秋停的身体猛地弹起,紧绷到极致后蓦然一松,重重砸回病床。
两只手臂也跟着他的身体起了又落,无力地向两侧甩开,和他的脊背一并落在床上。
人是安静的,只有修长苍白的指尖在电流作用下微微抽搐。
“第二次300焦准备!”
砰—
电极板再次按下,这一次,贺秋停的身体几乎是整个抛离了床面。他的脖子往后仰去,脆弱的喉结在那条绷直的颈线上剧烈颤动。
他的头偏向一旁,软软的,嘴角缓缓溢出一丝血沫,顺着他脸上的汗水流过下颌,在他惨白的肤色上拖出一道浅淡的红痕。
“第三次!”
陆瞬看不下去,红着眼睛转过身体。
砰。
滴滴。滴。
贺秋停的身体第三次起落之后,监护仪上紊乱的室颤终于恢复了规律的波形。
“恢复窦性心律。”李风声音沙哑,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
血氧开始爬升。
贺秋停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开始好转。
陆瞬站在床尾,五指死死攥着护栏,目光盯在那监护仪的屏幕上,看着那些数字一点一点爬回安全的绿色区间。
身上紧绷的那根弦忽然之间就断了,一股酸涩涌上来,他的喉结鼓了鼓,忍了一下,但二次涌上来时到底还是没忍住,哇的一声在贺秋停床前吐了一地。
空荡荡的胃里没有什么可吐的,只有苦涩的胃液和胆汁,一股股往外涌。
陆瞬撑着膝盖半天没直起身子,李风见他情绪太过激动,吐到停不下来,于是把他扶到旁边的椅子上休息,按住他肩膀,给他打了一剂止吐针。
贺秋停的各项数据恢复得惊人,让记录的几个护士看得目瞪口呆。
血氧97%,心率指数70次/min,血压120/80mmHg…
小护士盯着数据屏,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完全不是一个危重抢救过来的病人该有的数据,就连李风也看不懂。
这数据堪称完美,说他刚从鬼门关被捞回来,根本不会有人信。李风的手指翻动着贺秋停的病历本,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医学可能,但都一一否定。
很不对劲。
贺秋停的数据虽然恢复了正常,但人还昏迷着,被送到旁边的病房里休息。
陆瞬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叫上李风出去抽烟。
陆瞬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闷了好久才缓慢地吐出去。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化作了一团灰白的烟雾,伴随着一声颤抖的叹息。
“真…吓死我了。”
烟雾从指尖升腾而起,模糊了陆瞬熬得通红的眉眼,让他压力稍稍得到了一丝缓解。
“秋停这次发病,有什么诱因吗?”李风轻声问道。
陆瞬的喉结滚了滚,垂下眼睛,“我们吵架了,我做事欠考虑,给他气得不轻。”
“嗯…”李风沉吟片刻,从医学角度分析,“情绪过于激动,确实有可能引发心脏骤停,比如这个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心肌耗氧,或者心肌缺血什么的。”
“但是。”李风微微抬起眉,说道:“今天的这场抢救真的非常奇怪。”
首先,贺秋停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显然已经错过了抢救的最佳时间。按理来说,心跳骤停后各个器官都会因为缺氧缺血而受损衰竭,但是贺秋停却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其次,贺秋停恢复心跳后,数据有些太过奇怪,用科学根本就解释不通。
听了李风的疑问后,陆瞬也陷入了沉思。
“我觉得,他的身体好像出了什么问题。”陆瞬弹了弹烟灰,面色微微凝重,“过去我只知道他有胃病,但是这一阵子,他身上出现了很多我没见过的症状。”
“比如呢?”李风问。
“比如哮喘,我之前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个病。”
“秋停跟你说他有哮喘?”
“嗯,是我看见他在家里哮喘发作,喘不上气,吸了那个药才缓过来。”陆瞬说着,看见李风的眉头紧蹙起来。
李风说:“上次秋停来我这,做了一套检查,针对哮喘的,但是完完全全没问题,他根本没有哮喘。”
“什么时候的事?”陆瞬问。
“好像就是你住院的那一阵,那天秋停要出差,半路又折回来了,跟我说…”李风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唇,如今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很荒谬。
“跟你说什么?”
“他说他听见一个什么东西在跟他说话,对他说,他会在几个小时后哮喘发作。”李风抬眼看向陆瞬,“他说那个声音告诉他,要找你帮忙才能缓解。”
“找我?”
“对。”
陆瞬将手里的半截烟按灭在烟台上,“哦对,你上次就跟我说过,觉得秋停有焦虑症,所以才会幻听,出现各种不适的症状?”
“嗯,我之前有个学生,就是得了焦虑症,躯体化很严重,经常打120叫救护车,觉得心跳过速,胸口疼,还会头晕站不稳…”
“对!”陆瞬蓦然想起贺秋停在自己办公室里的异常,“前不久,他在我办公室里突发头晕,还摔倒了,我觉得很反常。”
“那就是了。”李风叹了口气,“如果真是焦虑症引起的,秋停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属于重症了,需要介入药物治疗,不然往后发展得严重了,是会有自伤念头的。”
陆瞬的心脏跟着他的话紧缩了一下,没应声,只是觉得心尖在淌血。
贺秋停有焦虑症,大抵都是他的责任。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瞬开口问,“他多久能醒?”
“其实不好说。”
李风如实回答道:“如果从他的数据来看,应该很快就会醒,但是他心脏停跳时间过长,按理来说是会对大脑造成些不可逆的损伤。比如昏迷,水肿,更严重的还可能会脑死亡。”
陆瞬的喉咙干涩发哑,“脑…脑死亡?”
还没来得及陷入新一轮的害怕,看护贺秋停的小护士就满脸惊慌地跑来了。
老远的就扬着嗓子呼喊,“李哥!病人醒了!!!”
小护士看着二十岁左右,性子不够沉稳,尖锐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
“刚刚抢救的病人,他醒了,说没事了,要出院!”
陆瞬: ???
李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