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凝刚出门就撞上了危建国和一个年轻女人。
不是危明珠。
危建国性格内敛,和绝大部分人一样,通常都是关起门来再吵架,夫妻俩不管吵得多凶,都不会吵到其他人面前。
今天他却完全顾不得这些,防盗门摔到墙上又反弹回来,整栋楼都能听到他愤怒的骂声。
“谁允许你背着大院做这种事?!你现在就和我去派出所,其他人不管,我管!我要举报你!”
年轻女人花容失色,匆匆对屋里的人说道:“对不起,打扰了,我先走了。”
危明珠躲在许和美身后发抖。
楼上楼下的邻居听到骂声探头看,见是危明珠挨骂,都很惊讶。
危明珠可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学习就好,什么时候挨过骂?
许和美见邻居们都出来看了,很无奈,她扯着危建国想把他拉进去,“有话进来说,别在外面吵。”
往常还算听话的危建国却甩开她的手,猩红的眼睛盯着危明珠,失望又会很,“她都不怕被说闲话,我有什么好怕的?今天我必须带她去派出所自首。”
汤凤玉走过去,“出什么事了?老危,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邻居们都看着,许和美有些生危建国的气。
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
家丑不可外扬不知道吗?
再说了,明珠的事也不是家丑。
许和美没好气道:“刚刚跑来一个年轻女孩,说是要找明珠做衣服,结果刚好被这个顽固的老家伙撞到,这不就出事了吗?”
年轻姑娘倒是走了,他们家现在一地鸡毛。
危建国说:“今天谁都别拦着,我就是要带她去派出所。她喜欢做丢人的事情,我就让她好好丢丢人。”
危建国宠着她爱着她,但在职业问题上从不退步。
听到这话的危明珠忽然爆发。
她从许和美身后站出来,“我到底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我不过是做了几件衣服。我做喜欢的事情有什么丢人的?起码我还赚到了钱。”
危建国气不打一处来,“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赚钱?我供你上大学是为了让你赚钱的?!我缺你的钱花了?!”
危明珠问:“我就是不喜欢待在研究所,这有错吗?现在国家政策允许开店了,我就是喜欢赚钱,我想赚钱,这没有错,不丢人。”
“还不丢人?!”危建国又气又失望,“你大学学的是物理,不是裁缝。好好的一个大学生跑去当裁缝做衣服,还说不丢人?”
听到危建国的话,危明珠崩溃道:“你凭什么说裁缝丢人?做裁缝有什么丢人的!你凭什么瞧不起我们!你敢去和其他裁缝说吗?你只敢和我说!”
许和美也说:“老危,你这样说确实过分了,大院里也有裁缝,人家怎么着你了?这楼里就有。”
“楼里的人和她情况一样吗?”危建国气急败坏道,“她是大学生!”
她看向女儿,“你对得起国家对你的栽培?既然不想做,当初为什么要念大学?!为什么不把名额让给别人?!换了别人一定做得比你更好!是你自己要考大学,是你每天都为了成绩发愁!你既然占用了名额,就要为国家做贡献!”
危明珠的吼声比方才还要大,“不是我,是你!我跟我妈一起用缝纫机你就不高兴,我说我想学物理,想进研究所,你才会高兴!我能考上大学,是我的能力!我不是不能进研究所,我只是不愿意!你能做喜欢的事情,为什么我不能?!我一没偷二没抢,怎么就丢人了?!你要去派出所?走,现在就去!”
危建国怔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危明珠,“为了我?你说都是为了我?!”
危明珠主动走出来,拉着危建国就要往楼下走。
许和美手忙脚乱地拦着二人,“明珠啊,你就别添乱了行不行,老危,你也少说两句!说什么去派出所,人家派出所不管这种事!”
危明珠却坚定道:“没错,我就是因为你才去学的物理,我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你都会在旁边念叨着你的物理,我不学你就甩脸子,我能怎么办?我怕你伤心,怕你难过,怕你生气打我,我只能去学!现在不了,我想明白了,我既然能靠卖衣服赚钱,我就要去做,我明天就辞职!”
这下其他邻居终于搞清楚整件事。
危明珠喜欢做衣服,危建国想让她当工程师。
危明珠是背着父母去做衣服卖了。
大院的人比较保守,而且有一条准则——能进研究所才是最给家里长脸的。
危明珠是正常分配到研究所,这实力和运气旁人都羡慕不来,她居然不想留下?
“明珠啊,这就是你太任性了,”楼上的邻居趴在栏杆上说道,“你从小就学习好,脑子灵光,你做数学题比那些男娃都快,现在好不容易进了研究所,眼瞅着一辈子衣食无忧,怎么还要往外跑?”
“明珠从小学习就好,在11所工作多好,还能和你爸互相照应。”
“这么好的工作机会,可不能砸手里,哪怕你利用休息时间做衣服过过瘾也行啊,到时候我去找你做衣服,让你赚零花钱!”
危明珠咬紧下唇往楼上看,抓住最大的漏洞,“这楼里哪个男娃能和我比成绩?”
云凝附和,“比他们聪明也不是值得开心的事,如果只是比他们聪明,我就该哭了。”
她念书的时候,总成绩可远远甩开了第二名呢,谁敢在她面前夸她比男孩子聪明?
邻居们:“……”
这俩小刺头。
“我们是为明珠考虑,在研究所工作,哪怕没什么本事,起码稳定啊。再说了咱明珠是个有本事的,将来肯定能行。”
“小凝,你快劝劝,你看你现在多厉害,都混到总部去了,我们都说你是楼里小辈最有出息的人!”
危建国看向云凝,眼中失望越攒越多。
他从前偶尔会和云阳舒喝酒,两个人都有女儿,免不得比较一番。
当时他还心疼云阳舒,摊上一个不懂事的女儿,瞧瞧他家明珠,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反驳。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云凝摊手,“我也没办法劝,她赚得实在太多了,我比不上她。”
危建国拧眉看向危明珠。
卖衣服能赚多少?
邻居们也好奇地看着危明珠。
做衣服能赚多少钱?比云凝赚得都多?
众所周知,云凝可是经常拿奖金的,现在又是高级工程师,调到总部,不算奖金,一个月怎么也得三百块吧?
危明珠一个月能赚到三百?
做衣服能赚这么多钱??
许和美好奇道:“真能赚很多钱?”
危明珠没有和许和美提过收入问题。
危明珠道:“我没时间,现在只能雇人帮我看店,去了这些成本,一年差不多有五千块。现在刚起步,赚得还不多,我还在找厂子谈合作,以后慢慢步入正轨,会赚得多的。”
都说财不外露,危明珠也不想当着邻居们的面讨论收入,但危建国一点儿都没有退让的意思,她也是没办法。
这话在危明珠和云凝听来都还算正常。
毕竟云凝还有奖金,一年算下来也能拿到这个数。
但在其他人听来,那就是惊掉下巴了。
万元户都是有钱的,她做一年生意,就能赚到万元户的一半??
还说只是刚起步???
邻居们愣了一会儿,说:“这个吧,虽然你做衣服能赚钱,但我们还是要有信仰的。虽然你做衣服能赚钱,但我们也得考虑如何为国家做贡献。虽然你做衣服能赚钱……老危啊,你到底为什么不让她去赚钱?”
在研究所工作固然能让他们脸上增光。
但五千块钱更让他们稳稳地幸福。
这笔账还算不明白吗?!
眼瞅着风向逆转,危建国只好把危明珠拽到家里。
云凝担心他动手,拉着汤凤玉跟进去。
关门前邻居们还在念叨,“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五千块钱。”
“你没听到吗,这还是雇了人的情况,成本可不少。”
“早知道我也去学做裁缝了!”
门外议论纷纷,家门内,危建国的表情依然严肃。
他一字一顿道:“我不管你赚多少钱,我对钱不感兴趣,我生你养你也不是让你给我赚钱的。你还雇人?你怎么能剥削别人?你还把人当成人吗?究竟跟谁学的这些坏毛病?”
危建国的思想相当保守。
危明珠十分委屈。
她只是正常地雇人帮忙看店,也没瞧不起人家,怎么就不把人当人了?
她又不是那些只顾着赚钱的资本家。
云凝示意危明珠别再顶嘴。
对付危建国这种真的不把钱放在眼里的人,是不能硬碰硬的。
云凝去暖壶旁倒了水,热情地递给危建国,“叔,喝点儿水,冷静冷静。”
云凝和汤凤玉在,危建国的骂声没方才那么大了,不过还是说道:“我还是那句话,既然念了大学,就别辜负国家的培养。”
危明珠小声嘀咕,“如果不是你逼着我去念物理,也不会浪费名额。”
“你还说?!”
云凝手动把危明珠按回去,接着笑盈盈地对危建国说道:“危叔叔说的大部分话,都是有道理的。”
人就是欠儿,危建国也不例外,他听到这话非得问问:“哪部分是没道理的?”
云凝便拿出已经想好的词,“雇人啊。”
“雇人还是对的?!”
云凝道:“明珠雇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姐姐,没有学历没有文凭的。她的丈夫上工时出意外去世,她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而且她可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到现在都没抛下公婆,还在照顾着呢。”
危建国说:“那就更不能瞧不起人家了。”
“那就让她回去,不雇她了?”
危建国点头,“得尊重人家。”
“也行,”云凝对危明珠说,“明珠,你还是让人家回去吧。”
危明珠:“?!”
云凝接着说道:“她丈夫的评级不高,拿不了多少抚恤金,现在一个人照顾四个人,又没文凭,没有合适的工作。国家倒是给分配工作了,但一个月才二十块钱,二十块钱怎么养家?明珠一个月给她开八十块,还不用出苦力气干活,可是解她的燃眉之急了……不过危叔叔说得对,我也觉得雇人这种事不太好,还是让姐姐回原单位啊。原单位虽然只有20块工资,但这钱拿着才安心!”
许和美:“……”
危建国:“……”
汤凤玉差点儿笑出来。
危明珠松口气,朝云凝竖起大拇指。
云凝看向危建国,诚恳道:“我完全理解您的顾虑,绝对不能让姐姐和明珠被戳脊梁骨。”
危建国:“我……”
“但话又说回来,”云凝说,“在生计真的存在问题时,是否被戳脊梁骨,还重要吗?”
危建国无声地看向危明珠。
“明珠知道姐姐家里的情况,总是给她送小礼物,还让她带着孩子一起去选衣服,能给姐姐家里节省很大一笔开销。姐姐也很感谢明珠,周日明珠给她放假,但她只要有时间就会去店里帮忙,危叔叔,如果姐姐拿了明珠的钱,她就不能算是好人了吗?就是背叛国家了吗?”
危建国无言以对。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云凝说,“这和明珠没关系,明珠还是应该留在研究所,继续发光发热,燃烧自己奉献一切,是吗?”
危建国的底气已经远不如刚才,“她毕竟念了大学,如果放弃,多可惜?”
“可谁也不敢说,换一个行业就不是在做贡献,您敢说吗?”云凝问,“您敢说只有航天是重要的,农民就不重要?衣食住行,哪个方面是能缺少的?明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她聪明,做什么事都能做好,如果她能发展得更好,就可以招更多人,她不是吸血鬼资本家,她会正常地对待每一个员工,会给政府交税金,这些税金可能还会被分配到航天大院,这难道不是做贡献吗?”
汤凤玉点头,“老危,你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想不通这点儿事?孩子是孩子,你是你,你做了想做的事情,就控制孩子?放手吧。”
危建国没再吭声。
他沉默良久,一言不发地起身回房间。
许和美道:“他就是太死板,一时半刻转不过弯儿来,再给他点儿时间吧。”
送走汤凤玉和云凝,许和美才看向危明珠。
危明珠立刻举起双手投降,“妈,我可没怎么瞒着你,你就别来说我了,你知道的,我就是喜欢这设计衣服。”
许和美坏笑道:“你是没瞒着我,但你可没说一年能赚这么多钱。”
危明珠:“……”
许和美道:“你必须给我买一条金项链,不然我就把所有事都告诉你爸!”
危明珠:“……”
黑心的亲妈!
不过……这也正好说明,许和美是支持她的!
危明珠搂住许和美,“你可得把我爸劝好。”
许和美扬眉,“那得看你的金项链有多粗。”
“粗,肯定粗,买一个全场最粗的……不过妈,我还没干几个月,没攒那么多钱,你先借我点儿?”
许和美:“……”
*
危明珠原本就打算和危建国摊牌,没想到刚好碰到有人来定衣服,提前引爆炸弹,后果十分严重。
现在话都说开了,危明珠也不再犹豫,第二天便去办理辞职手续。
寇栩默不作声地看着危明珠收拾东西。
其他同事去慰问了好几遍,寇栩也没过去。
“寇大主任,你就去和明珠说几句话呗,大家一起做同事这么久了,你都不去祝福人家?平时不是挺关心她的。”
听到这话,寇栩立刻低下头,“我还有工作。”
“只看工作,不顾同事情谊?你要是这样,我可没法跟你混了。”
寇栩被推向危明珠。
危明珠看了寇栩一眼,道:“我果然不喜欢研究所的工作,你看,我才收拾出来多少东西?这明明就是随时都会走的心态。你是没去过云凝的办公室,她恨不得把家都搬到办公室,前几次换办公室,好几个人去帮忙。”
寇栩愣了一秒,沉默地帮危明珠整理物品。
难得寇栩没呛她,危明珠反倒不适应了,她奇怪道:“你今天还挺贴心,我走了,没人拆你的台,舍不得了?”
寇栩没有回答,他将东西整齐地摆进蛇皮袋里,问:“叔叔来接你?”
“他才不会来呢,”危明珠道,“他听说我要辞职,差点儿直接晕过去,他只要不被气出病来,我就烧高香了。”
“为什么会气晕?”
“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想让我留在研究所,他不能接受家里有一个做生意的人,”危明珠朝寇栩伸出手,道,“给我吧,恭喜寇主任,以后整个科室都不会有人和你拌嘴了,你可别当着我的面儿笑出来,我会不高兴的。”
寇栩拧眉,没有把袋子还给危明珠,拎着向外走去,“我怎么会高兴?”
“不高兴吗?”危明珠道,“死对头走了诶,反正我肯定高兴。”
寇栩欲言又止。
危明珠跟在寇栩身后,问:“你要送我下楼?你果然迫不及待地想让我走。”
寇栩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危明珠认真地说道:“我没有想让你走,但你能辞职,去做你喜欢的事情,我很高兴,也祝福你。”
寇栩难得说如此正经的话,危明珠茫然地打量他,“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寇栩问:“看不出来吗?我不高兴。”
危明珠:“……,你刚才还说很高兴。”
寇栩道:“我高兴,是因为你一直想辞职,现在终于成功了。我不高兴,是因为你辞职以后,我们想再见面都难。这不冲突。”
危明珠愣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一直被她忽略的线索终于汇集在一起。
这……应该不是她想得那样吧?
危明珠低下头,猛地把蛇皮袋抢过来,“我自己能行。”
寇栩道:“你不想让我送你。”
危明珠:“……不是。”
寇栩瞥了眼蛇皮袋,“那就该我拿着。
危明珠不知道该怎么说。
寇栩道:“还是你需要我背你下楼?影响不太好,不过我倒是不介意。”
危明珠:“……”
她把蛇皮袋塞给寇栩,匆匆往楼下走。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
一直到走出11所,危明珠才鼓起勇气看了眼寇栩。
寇栩的五官还是很耐看的,当初他守在楼下等陆凌,危明珠就是被他的五官吸引。
后来发现寇栩是寇家人,她坚定地把他当作敌人,没再关注他。
现在看来……还是挺好看的。
危明珠努力控制心跳的速度。
……完全没作用。
危明珠停下来等寇栩。
寇栩慢悠悠走过来,见状问道:“忘了东西了?”
危明珠看向他,鼓起勇气“质问”,“为什么我辞职了,我们再见面的机会就不多了?”
寇栩微怔。
危明珠道:“只要你去我家找我,不就能见到了?不管怎么说,我每周都要回家的吧?就算我工作忙回不来,你不会去市里?”
寇栩唇畔慢慢扬起,“可以吗?”
危明珠板起脸,“见不到就是不想见,别找理由。”
寇栩紧紧跟上危明珠,“每天都能找你?能给你家打电话吗?”
危明珠:“……”
寇栩:“能去你店里?找你定衣服也可以,我好几年没添新衣服了。”
危明珠红着脸点头,补充道:“咳,别告诉我爸。”
她和老危还有硬仗要打!
*
最开始各大单位只是出于情谊来帮云凝,当初云凝是无偿帮忙,帮的还是技术突破有关的大忙,他们肯定要回报的。
但自行车真正地运送过去,情况就不一样了,航天大院生产的自行车和普通自行车完全不同。
街上骑自行车的人越来越多,因为色彩鲜艳,被更多的人关注到。
因为一开始就是几个科研单位在使用,大众对航天大院自行车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高端层次,口碑不断发酵。
两个月后就连报纸都有报道,专门给自行车留了一整个版面。
有了知名度,往后的工作就容易多了。
总部例会上,云凝整理了最新的销售成绩给常盼儿看。
常盼儿看向程元几人,“看来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云凝说:“我们几个人毕竟不是专业的,也不能一直把时间花在做生意上,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我们只做设计,与国家大厂合作,就算自己搞生产线,也要把做生意的部分外包出去。”
面对已经看得到的利益,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小。
云凝又提交了几个新方案。
每一个方案的利润都是很可观的。
常盼儿道:“我们搞这些,不是真的要生产民用品,也不是要做所谓的高端品牌,我们最终的目的,还是为火箭项目赚取更多的资金,现在我来重新分配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