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摆摊，当然是不犯法的，是正规、被允许的。
他们开会讨论过，国家的政策肯定是要往开放走了，将来他们的工作会越来越少，说不定部门都会被直接取缔。
这可不是好事。
张辽说：“我懒得和你多说！也就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云凝笑眯眯地和他摆手说再见，一副和他很亲密的样子。
明宇说：“早知道张主任这么好说话，我就直接从家里做饭带过来了，肯定也能俘获他的胃。”
二人一边讨论一边往外走。
张辽长长地松口气。
老天保佑，他可再也不想看到他们了。
云凝的第二站是计委。
计划经济委员会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他们在听到云凝的计划后，第一反应和张辽一样，只是没有拍案而起。
“高性能铝合金是战略物资，你们拿来造自行车？这不是胡闹吗！”
云凝又拿出她的大包，从里面翻找文件，“这正是我想说的，高性能铝合金绝对不能浪费。”
对方狐疑地看着云凝，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
怎么突然和他说一样的话了？
云凝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资料，“您看，在火箭生产中，会有很多金属边角料，这些边角料无法用在火箭制造上，全都浪费了。”
“你的意思是……”
云凝说：“我们要变废为宝，国家资源，一分一厘都不能浪费！这可不是抢占计划资源，我们主要是想替国家节约。实不相瞒，我天天在车间待着，就是看到有很多用不到的边角料，觉得太浪费，才有这个想法。您想啊，既能把边角料利用起来，又能为国家创收，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明宇：“……”
边角料这件事又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云凝继续找设计图，“您看，通过优化设计，用更少的材料达到更好的性能，这怎么能是浪费战略物资呢？完全是把战略物资利用起来！这是更高效地利用宝贵资源！”
云凝说得天花乱坠。
不到半个小时，对方就被云凝成功拿下。
明宇：“……”
看来他今天只能起到人形跟随器的作用了。
除了轻工业局和计委，他们还要去商业局，拿到销售通行证。
没有他们的允许，将来会有很多麻烦，总不能一直卖职工福利，这样赚不到钱。
商业局的人比计委难对付得多。
航天大院突然冒出来说要生产新产品，还需要免票特批，听起来就不靠谱。
云凝继续坚持“外贸”一说。
对方坚决拒绝，“你说要走外贸，但谁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卖得出去，还要免票特批，这太胡闹了。”
云凝拿出她“福利销售”的数据，“这是在我们没有进行任何宣传，也没有张贴公告栏的情况下售出的，您看看。”
对方看到名单后显然很惊讶。
虽然职工福利算是降价了，但大院内部每家每户都有一辆自行车，在已经有旧自行车的情况下，还能让这么多人拿出超过一个月的工资去购买，的确算是厉害的了。
现在还有不少人在单位领到自行车票后，因为没有足够的钱，只能转卖给其他人呢。
云凝再接再厉地游说，“至于定价方面，您也不用担心定价太贵没人买，这本来就是定位给外国人的，对他们来说，这价格不贵，甚至还挺便宜。”
明宇默默地看向云凝。
不是说定位给收入高的群体吗？
现在彻底变成给外国人的了？
云凝痛心疾首，“这么多年都是他们在赚我们的钱，我心疼啊，也该我们赚他们的钱了吧？普通厂子做不到的事情，我们来做！”
办公室里就差有红歌配乐了。
演讲做完，云凝顺利拿到销售许可证。
两人走出大楼，明宇问：“还要去哪儿？”
“回大院，”云凝说，“搞生产！”
“我记得还要去百货大楼？说是要去找经理？”
云凝本来指望能让自行车进入百货大楼销售的，但现在显然行不通了。
“都说要搞外贸了，现在去百货大楼，人家误会我是骗子怎么办？”
明宇真诚提问：“你不是吗？真打算只做外贸？”
“咳，”云凝说，“那当然不可能。”
说辞是说辞，现实是现实。
现实就是，她很想只做外贸，但她根本不认识几个外国人。
云凝说：“有销售许可证就行，将来肯定不会只有百货大楼一个销售渠道，卖东西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我们自己搞都行。首要任务是，提升自行车的越野性能！去找能合作的单位或者团队！”
一天过去，所有许可证都搞齐，云凝大摇大摆回到大院，就差直接开香槟庆祝，可惜大院不卖香槟。
消息传出来，议论此事的人更多。
“这样是不是就能去卖了？”
“还真被她搞成了，看着年纪轻轻，嘴皮子是真厉害。”
“我还能不能买福利自行车？？”
“高端”自行车，错过了，懊悔！
材料部程元的办公室里坐了好几个人，都是部长级别的老家伙，此刻正一起抽烟。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们待得还挺舒服。
不过几人的心情都不太好。
“不是说和轻工业局那边打过招呼了，怎么松口了？”
“她是真有主意，软硬兼施，这是大院的项目，人家也不能太卡着我们。”
“这样下去，岂不是真让她把项目做成了？”
“别太担心，”有人安慰道，“拿到许可证又如何？关键是要卖出去，她打着外贸的名义，能卖给谁？东西卖不出去，自然就没人张罗了，咱们也能继续好好干活。”
程元叼着已经燃尽的烟头一言不发。
或许几天之前他还能相信他们的话，但现在却是完全无法相信。
他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把云凝也想得太简单了。
她在提出方案之前就知道该去哪几个部门办理手续，她早就想到可能会遇到的困难，但还是提出方案，她是真的认为方案可行。
程元有个让他自己都恐惧的念头。
云凝恐怕真能把事情办成。
整件事的走向就如脱缰的野马，再也不受他们控制。
等着看云凝卖不出去自行车笑话的人很快发现，事情和他们想象得不一样。
最开始是有几个单位主动联系云凝，要订购自行车，也说是要给员工做福利，不过价格和大院内部员工拿的价格可不一样，是真正能赚到钱的价格。
这几个单位都是科研方面的，和云凝预想的团体不一样。
接下来便是几个搞山地自行车的团队，辗转联系到云凝，要批量订购自行车。
也不知这些单位是如何知道此事的，现在来订购纯粹是帮忙，他们居然都愿意。
只有云凝几人知道，这些单位都是云凝曾去帮过忙的。
对于几辆自行车来说，技术的突破是无价的。
云凝当初是无偿帮忙，现在遇到麻烦，他们自然要礼尚往来。
对云凝来说这算是开了个好头。
这些单位的人还真不少，只要有自行车骑到街上，就算是做宣传，自行车外观惹眼，走到哪里都有人问。
半个月下来，生产自行车的几个机器都快冒烟了，云凝总算能稍微歇一歇。
周日云凝休假，危明珠爸妈出门喝喜酒，她跑到云凝家里蹭饭。
“你这自行车现在是火了，只要骑到街上就有人问，幸好我也买了一辆，价格是真便宜。我骑去市里时，好多顾客都问我。”
听到危明珠的话，云凝立刻问：“市里对自行车的反响如何？”
“很不错！”危明珠道，“我平时就把自行车放在店门口，问的人很多，我把你家的电话给他们了，没人来问过你吗？”
云凝倒是接到过询问自行车的电话，当时她还不知道对方是从哪里得知的，原来是危明珠的功劳。
只是他们不是大院的人，因为不是那几家单位的，对于见不到面的“商人”，他们不能放心地把钱交给云凝，最终生意还是没做成。
听到云凝的顾虑，危明珠兴致勃勃道：“你也去市里租个店啊！真的太好卖了，不管我摆什么，都有人买！你要是不放心，就先在我店里放两辆自行车，对了，你不是还想给你妈租铺子吗？到时候一起摆进店里，肯定有人买。”
云凝的心思活络起来，“你的店有地方摆？”
危明珠道：“就算没有，我也得给你收拾出一块空地来！”
她压低声音，“我的店就是有一个缺点，我现在只能晚上或者周日放假过去，平时只能雇人。你知道的，我不敢和我爸说，他如果知道我雇人帮我打工，肯定会杀了我，我想着……我干脆辞职好了？”
云凝评价道：“辞职？你不想只是被叔叔宰了，你想直接被他砍成肉泥。”
危明珠：“……”
她唉声叹气，“可我真的不想再做不喜欢的工作了，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吗？我留在11所，完全是浪费时间。我现在一个月赚的钱，比我一年的工资都多，难道我就不能为了钱努力吗！”
云凝表示理解，“你就是出生得太早，但凡晚出生几年，将来都是优秀企业家。”
危明珠期盼地问道：“你呢，你支持我吗？”
云凝点头，“都赚这么多钱了，还能不支持？还是那句话，就算赔钱了，我也帮你兜底。”
危明珠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向云凝，“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
危明珠早就想离开11所了，但一直无法下定决心。
很奇怪，听到云凝肯定的答复后，危明珠就觉得，这事是真的能做。
如果云凝说不行，她一定不会再动这个心思。
危明珠鼓足勇气说道：“我是该和我爸坦白了，大不了我就去市里租个房子自己住，总不能一直被困在11所，人各有志，我不想搞科研也没错！”
云凝笑道：“如果所有人都搞科研，我们这些搞科研的人估计连饭都吃不上了。”
职业嘛，无非是赚钱，或者实现理想，哪有高低贵贱之分？
下午，云凝便陪危明珠去市里看她的铺子。
危明珠的店是云凝帮忙选的位置，客流量极大，每天的营业额都很高，尤其是周日。
危明珠的审美一直在线，店面装潢得雅致素朴，在云凝的建议下，她还想方设法购入几个模特，在模特身上搞穿搭，吸引客人。
每次进店的客人，总会问起模特身上穿的衣服，许多人都是被模特身上的衣服吸引的。
危明珠挽着云凝的手臂，“我的店就是你的店，没有你，我哪能顺利开店？你进去挑衣服，然后我们一起挑个位置放你的自行车！”
云凝却盯上了隔壁几家铺子，她若有所思道：“这边还有很多店铺能租诶。”
“是啊，”危明珠道，“就是房租挺贵，愿意租的人不多。”
这会儿大家对于地段的重要性认识还不够，尤其是在大部分人都习惯了计划经济，不认可自由买卖的情况下。
云凝没有犹豫，立刻说道：“我去租！”
“卖自行车？”
云凝摇头，“给我妈租，她喜欢搞辅导班，总窝在大院里还受限制，以前总要提防着人家举报，如果不是领导的孩子都在我妈的辅导班，她还真要受苦。时代不一样了，她辞职出来正经搞辅导班，说不定能赶上第一批红利，将来我妈就是辅导班的开拓者！”
危明珠不太明白搞辅导班能不能成，但云凝说可以，那就一定可以。
“那太好了，我还能和汤姨做邻居，以后我俩干脆直接一起租个房子，就在市里住。”
市里……
云凝郑重道：“如果能搞到房子，买比租强，能买就买，一定要买！”
将来这可都是首都市中心的房子。
是最最最市中心的房子！
危明珠不懂，但她听话，用力点头，“能买到的我都买！”
云凝只用一天时间就把危明珠店铺旁边的店租了下来。
她给钱给的爽快，对面也爽快，一口气租了两年。
就算汤凤玉的辅导班开不起来，也能做点儿其他生意，现在的价格租市中心的商铺肯定不亏的。
在辅导班没开起来之前，店铺就单纯地展示自行车用，云凝找了辆货车，拉来几辆自行车摆在店里，平时就请危明珠帮忙看着，也不用卖，纯展示。
她的办法倒是挺管用，自行车刚摆进去，就有好多人进来看，“这不就是最近经常看到的自行车吗？我都去百货大楼里转了好几圈了，原来是在这里卖！”
“我也在找！终于找到了！我听说这辆自行车很贵，特别特别贵，不知道能不能买得起。”
有几个人去看标价，一辆自行车原价六百。
“才六百！我还以为要和电视机冰箱一个价！感觉能买！”
危明珠听到这话都想撞墙了。
首都果然还是有有钱人的，六百块钱居然用了“才”字。
不过她也能理解，她只是个小破做生意的，现在六百块钱对她来说也不多，不用下狠心就能买。
首都真正的有钱人多的是呢。
几人都想买。
云凝表示很为难，“这几辆自行车都是做展示用的，如果真要买……不如联系航天大院？”
几人疑惑，“买自行车还要联系航天大院？”
云凝便开始热情地介绍这是航天大院的产品，如何如何高端。
和航天扯在一起的东西，不用证明，听起来就高端。
见几人听得目瞪口呆，云凝趁机说道：“而且啊，现在是新款刚上市，限时特惠，标价六百，只需要五百块就能拿下，你们需要吗？需要的话登个记，我去联系大院调货。”
原价六百，限时特价五百。
这打折力度还有什么好说的？
几个人立刻留下了联系方式，临走前还不忘提醒云凝一定要给他们打电话。
危明珠好奇道：“为什么便宜一百块，不会赔钱吧？”
云凝说：“本来就是五百啊。”
危明珠：“……啊？”
“标得高一点，再正常卖，假装在打折。”云凝捂着心口说，“我终究也是步入了奸商的阵营。”
危明珠：“……”
奸商！
果然是奸商！
晚上，云凝回家，危明珠一直在做心理准备，“我今晚就说，一定要说，必须面对我爸，不然我的事业没法发展！我一定能行！”
云凝给她加油打气，“你行的！”
危明珠昂首挺胸往家里走。
然而她还没走进去，又忽然折了回来，垂头丧气道：“我能行？我真的能行？？”
她爸可是个非常传统的人。
辞职去做生意，这几个字让她爸听到，她估计真的会被直接打成肉饼。
危明珠悲壮道：“今晚你就可以吃到香喷喷的肉饼了，等着吧。”
云凝叮嘱道：“两面都要烙哦，酥脆。”
危明珠：“……”
她怎么会和这种幸灾乐祸的人做朋友！
云凝回到家，刚好汤凤玉也在。
她先去厨房和正在做饭的陆凌打招呼，“加班回来了？”
陆凌“嗯”了一声，“四点就下班了。”
“真勤劳啊，”云凝搂着陆凌的腰撒娇，“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她一边说着，头一边往锅前凑。
陆凌揪着她的辫子往后拉，“还没好，别想偷吃。”
云凝冷哼一声，“小气，今晚别上床睡觉！”
陆凌：“……”
他侧身让开，问：“生肉，吃吗？现在给你夹。”
云凝：“……那还是算了。”
她还是喜欢吃熟的。
汤凤玉从房间里走出来，“忙完了？”
“妈！我在市里给你租了一个铺子！”云凝把汤凤玉拉到沙发前，和她汇报情况，“你干脆提前退休去做辅导班，辞职也行，我俩的工资够养你了。我不是答应过帮你写辅导材料吗，这两天不忙，我马上开始写，你先自己干着，一个人忙不过来就雇人，不过去市里就不能每天都回家了，得给你在市里租个房子。”
汤凤玉原本认真听着，听到还要住在市里却犹豫了，“你和陆凌都忙，经常加班，陆凌没办法天天做饭，如果我去市里住，你怎么吃饭？”
“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会担心吃饭的问题吗？”云凝哭笑不得，“你放心吧，我不会饿死。”
云凝靠在汤凤玉的肩膀上，“我知道，你是大学毕业的，你和安姐一样，都是因为性别不得不去做一个清闲的工作，你不满意现状，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我都懂。我现在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被照顾了，你放心去做，不管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汤凤玉的笑容愈发苦涩。
当初怀孕，她被无数人劝着调岗。
云凝刚出生时，她的家人不在首都，云阳舒的妈妈只顾着老大一家，她连坐月子都没坐好。
在领导、同事、朋友、邻居、亲人的劝说下，她先是停了两年工作，在家里安心照顾云凝，后来又去了闲职。
等云凝长大几岁，她便想着再多做一些事情，她实在不愿意再让步了。
在这一点上，她其实是怪云阳舒的，即便他们的感情很好，她也怪。
她和云阳舒是云凝的父母，可云阳舒从不会因这件事纠结，他只需要安心地当好他的工程师。
汤凤玉知道云阳舒是个好人，可还是太不公平了。
当年汤凤玉狠下心来去搞名义上的“研究所组织带孩子”，实质性质的“辅导班”，本以为只要把云凝一起带过去就可以，没想到她死活不愿意。
汤凤玉不想再退一步，结果云凝越来越不开心，后来成了远近闻名的小魔头。
汤凤玉实在愧疚。
现在年纪大了，她更多的是想好好照顾云凝。
可在听到云凝这样说后，汤凤玉才发现，她的心始终没变过，她还是想闯一闯，想在工作上有所建树。
难道因为她上了年纪，就可以什么都不管，安度晚年了？
她无法接受。
汤凤玉问：“你真的可以？”
云凝盘算道：“咱家有冰箱，陆凌做饭的时候让他一次性多做些，扔冰箱里冷冻，要吃的时候就拿出来加热，加热不麻烦。”
汤凤玉听着就不靠谱，“冷冻之后还好吃吗？肯定是新鲜的更好吃。”
“不不不，”云凝感慨道，“自己做的预制菜已经很干净卫生了，你是不知道将来的预制菜——”
那叫一个悲惨。
汤凤玉还是抵不住事业的诱惑，答应下来。
云凝正和汤凤玉讨论如何光明正大地开办辅导班、如何做宣传，忽然听到隔壁传来怒吼，“这是怎么回事？！！”
是危建国的声音。
云凝心里咯噔一声，“明珠交代了？”
汤凤玉疑惑道：“交代什么？”
“做衣服的事，”云凝拉着汤凤玉往对面走，“我们去看看，有外人在，危叔叔多少要收敛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