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陆凌出事后,汤凤玉每天准时下班往家里赶。
她做好饭打开电视等着云凝回来。
电视在放动画片,汤凤玉没什么看的心思,附近邻居的几个孩子跑过来凑热闹。
云凝回家时,见家里围了一大圈孩子,见怪不怪。
买电视的人家不多,谁家有电视就凑过去看,是单元房的传统。
这是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了。
云凝去帮汤凤玉端菜。
有孩子们在,汤凤玉也不好直接问云凝,只能观察她的脸色。
云凝看起来一切正常。
可她越正常,汤凤玉越担心。
没一会儿,危明珠走进来,“准备好了吗?”
云凝点头。
汤凤玉问:“你们要出去?”
云凝笑道:“一会儿去加班。”
“还要加班?”汤凤玉看了眼时间,动画片马上就要结束了。
云凝说:“临时的工作,没办法。”
危明珠瞥向几个孩子,低声道:“这几个孩子的家人都在11所工作,要不要……”
云凝便对汤凤玉说道:“妈,我们其实是去找一份会议记录,能证明陆凌的清白,现在就得去。”
汤凤玉忙说:“那快去吧,赶紧把小陆带回来。”
云凝和危明珠离开。
汤凤玉拧着眉收拾碗筷。
云凝和危明珠看起来也怪怪的。
为什么要当着孩子再说一遍?
下楼后,危明珠先伸了个懒腰,“我明天要赶一个订单,对方是我的‘大客户’,不能陪你了。”
云凝轻轻点头。
危明珠瞥向她。
云凝看起来轻松,可危明珠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声都是沉重的。
危明珠安慰道:“陆工一定会没事的。”
云凝道:“不只是他。”
“嗯?”
“我……”云凝挽起危明珠的胳膊,眉头紧紧皱着,“我有点儿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
云凝再次沉默。
她担心会有让她更无法接受的结果。
“算了,”云凝说,“先回所里吧,我让孟海他们帮我看着,得去接班。”
二人去车棚推了自行车出来,沉默地骑向11所。
走到一半,危明珠忽然急刹车停下来,“快看。”
金轮半垂,余晖笼罩着整条街。
街上熙熙攘攘,不少才下班的工人站在小摊或是商店门口,现下正是大院最热闹的时候。
危明珠愤愤不平,“他这么快就没事了?!”
危明珠指着的是站在修车铺门前的人。
他的自行车已经被大卸八块,正粗鲁地抱怨,“不是说只有刹车有问题吗?怎么又全拆了?这得花多少钱?我告诉你,我可没钱,要是修不好,你把我的命拿去好了!”
是王全。
王全是11所的,不太重要的岗位,云凝以前没留意过他。
还是他指证陆凌后,云凝才稍有了解,知道所里每周的会议他也有去。
但因为实在没提过什么建设性意见,也没出过任何风头,云凝毫无印象。
云凝找到朱赤后,王全的证词自然也要再调查,他被带到总部。
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
危明珠拽着云凝,风风火火走到王全面前。
王全的外貌也很普通,看着有40多岁,两天没刮胡子了,显得有些邋遢。身材不算瘦,但也没发福,就是个普通中年男人。
他嘴里叼着烟,正为要花的修车费苦恼。
修车的师傅也在抱怨,“你这自行车都是什么年代的了?你是骑着它去上班还是去上刀山下火海的?问题多能怪我吗?”
王全正要怼回去,一抬头便看到危明珠和云凝,“你们是……”
“呦,不认识我们?”危明珠笑眯眯道,“但我们可认识你,你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都交代好了?总部的人怎么回事?你说的话可信吗?”
王全脸色大变。
他不愿与危明珠争执,对师傅匆匆说道:“你先修,我明天来拿。”
然后转身就要走。
危明珠追上他,“你说清楚,你不是看到陆工装设备了吗?不是很肯定那些设备是陆工的吗?怎么和我们查到的不太一样?”
王全板着脸快步往家走,“我只是把看到的事情说出来。”
“真是怪了,既然是把看到的说出来,现在的情况怎么和你看到的不太一样?”
“……可能是我看错了。”
危明珠加快脚步跟上王全,故意大声说:“原来是看错了呀,我看你当初信誓旦旦的样子,以为陆工是站在你面前放的设备呢。王工可真有意思,这种甚至关系到性命的大事,居然用一句看错了来搪塞?”
不少人看了过来。
这是王全回家的路,路上遇到的几乎都是熟人。
他羞恼道:“总部都放我走了,你还想干什么?!说我陷害陆工?拿出证据来!不然我报警抓你们!”
王全甩开危明珠,低着头往家里走。
危明珠气道:“他就是心里有鬼,居然还有脸和我们吼。”
云凝慢慢走过来。
危明珠说:“他肯定没说实话,一定有人收买他。”
云凝道:“既然是收买,就会留下证据。”
“你的意思是……”
云凝说:“跟上他看看。”
王全在11所只是个普通工程师,他的家庭也很普通。
一家人挤在热热闹闹的筒子楼里,全靠王全一人的工资,每个月都要算着工资过日子。
云凝和危明珠一直跟到楼下。
云凝正想和邻居打听打听,就见刚上楼的王全又匆匆跑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脱工装,下楼后左顾右盼,很快找到目标——一个坐在大树前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格子衫,领子竖起,挡住脖子。
王全走过去扯年轻人的衬衫。
危明珠道:“看起来有点儿问题。”
云凝示意危明珠靠近。
天色已经黑了,两人不太显眼。
王全正在低声骂年轻人,“你要闹到什么时候?钱我也替你还了,工作我也给你张罗了,你还不回家?你什么本事都没有,出去了就能赚到钱?那是你能做成的事情?赶紧跟我一起上楼!给你妈妈和奶奶道歉!”
是王全的儿子王雨。
王雨甩开王全,固执道:“我不去,我要去赚大钱。”
“你已经赔了很多了!”王全急道,“你现在还不肯跟我说句实话?!你说,你之前到底是在哪里欠的钱!”
王全还想拉王雨上楼,王雨却耍起狠来,他用力将王全推远,吼道:“还不是你太穷!你混得不好,也不想让我混得好!我已经打听好了,现在去做生意肯定能行!你们如果不给我钱,我就再去借!大不了我这条胳膊不要了!”
王全毕竟上了年纪,王雨暴躁起来,他一个人根本拉不住。
云凝和危明珠对视一眼,走向王全。
王全隐约看到两个黑影,心里咯噔一声,等看清云凝和危明珠的样子,立刻心如死灰。
云凝笑笑,“证据这么快就来了。”
王雨粗声道:“你谁啊?这是我们老王家的家事,和你们没关系。”
云凝看着王全不语。
危明珠道:“看来是该报警了,有些人拿钱的方式很特别啊,会不会因为缺钱去帮坏人做一些事呢?王工,你说呢?”
“我……”王全心一横,“我能做证,看到的人不是陆工。”
危明珠挑眉。
王全说:“但更多的,我也没办法,就算你们今天杀了我,我也没办法!”
王全不肯说是被谁指使的,也不承认收了钱。
不过有他这句话就足以证明陆凌是无辜的,看起来也达到效果。
危明珠心情不错,“这样一来陆工马上就能回家了,我们得上报总部,让总部严惩王全!”
她说完,没人搭话,才留意到云凝一直没吭声。
危明珠奇怪道:“你心情不好?”
云凝摇摇头。
她的心情……很难说清楚。
云凝说:“先回所里吧。”
孟海和连洁还在档案室帮云凝“值班”。
孟海问:“找到会议记录,就能证明陆工是无辜的?”
云凝漫不经心地点头。
孟海道:“你这两天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好像什么事都没放在心上。
云凝摇摇头,“没什么,你先回去吧,我继续找会议记录。”
孟海担忧地看着云凝,她的状态好像很不好。
是害怕陆工真的有害云阳舒的心思?
连洁把云凝叫走,“我刚找到的,你看看。”
连洁递给云凝一份文件,是十多年前的办公室人员表,每个部门的人都有登记。
云凝一页一页看着。
连洁严肃道:“我重点看了王全的人际关系,发现……是直接去找她,还是再等等?”
云凝沉默地看着王全的名字。
王全的名字旁,还有一个她也认识的名字。
良久,云凝收起文件,语气轻松道:“就这样吧,我先去找会议记录。”
档案室的灯一直亮到九点钟。
这是云凝几人特意向王志申请的,平时档案室一向是到了时间就锁门下班。
找会议记录要在调查小组的监督下,张民几人也在。
这回张民机智地没和云凝几人搭话,他主要是担心自己的身体,万一被云凝气死了呢?不划算不划算。
过了晚上九点,张民见其他人都有些累了,便说:“明天再继续吧,大家还要早起工作,先休息。”
孟海和连洁还没走,两人看向云凝。
张民:“……”
这也要云凝发话??
云凝点了点头,“好。”
孟海和连洁这才转身去收拾东西。
张民:“……”
他有一种错觉,好像一踏进11所,他就变成了被审讯的人。
张民现在很抓狂。
云凝忽然朝张民笑了笑。
张民:“……美人计没用,我是守法公民,你结婚了。”
云凝弯唇,“走之前,我还有件事得和您说。”
张民:“?”
怎么的,是想立刻让陆凌蹲监狱哦?
*
11所刚结束两个大项目,科研大楼里的灯几乎都灭了,加班的人很少。
门口的哨兵倒是尽职尽责,保持着清醒,不过今天有些特殊。
黑影站在一楼看向哨兵。
哨兵虽然能拦住外面的人,却拦不住里面的人。
只要不离开,就不需要再登记进入了。
黑影确认大楼里没人后,朝档案室走去。
黑影对整个科研大楼的构造十分了解,即便是在黑暗中行动,也没有任何磕碰。
她走到档案室门前才掏出一串钥匙。
一大串钥匙发出叮铃铃的响声,若是一个一个数,足有五十九个。
这是她多年前就留下来的。
可惜有些办公室换过锁,不能用了。
她推开档案室的门。
11所的档案室也分等级,一些机密文件还要再另外加锁,不是普通人轻易能看到的。
她继续往里走,又拿出另外一串小巧的钥匙。
她走到存放会议记录的箱子前开锁。
女人有些惋惜。
如果她的权限更大些,就能看到更机密的文件,那些文件的价值可……
她还没算明白机密文件能换到的钱,档案室的灯忽然亮了。
她怔住,眼睁睁看着高大的文件架后走出几个人。
孟海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猜王所要被批评了。”
“所里的安保措施像是笑话,”连洁歪头看着女人,“说好的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这是漏了多大的鱼?”
张民走到女人面前,俯身拿起女人手中的会议记录,查看过后说道:“恐怕你要和我走一趟了。”
只有云凝沉默不语。
在听关寻芳和松萍说她们是被安丽雅带进来时,云凝就觉得怪怪的。
后来又看到王全和安丽雅曾经是同事,云凝就更怀疑了。
云凝走到张民旁边,低头看着安丽雅。
安丽雅仍然穿着白天那身衣服,她下班后没有直接走,一直躲在大楼里。
安丽雅对她一直很好。
她刚到所里,大家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暴躁”二字上,安丽雅便接纳了她。
安丽雅虽然管得不严格,但她们几个人谁有困难都可以找安丽雅帮忙。
云凝从没怀疑过安丽雅。
陷害陆凌的人是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她认识的人?
安丽雅已经明白了。
她站起身,波澜不惊地看着云凝,然后把记录放回盒子里,“根本就没有会议记录,对吧?”
云凝说不上来心里的感觉,她看了安丽雅一会儿,安丽雅毫无歉意,平静地注视着她。
云凝说:“陆凌就算要报复,也会直接冲着我来,他不可能伤害我爸妈。这件事又是在我找到朱赤之后,所以我想,应该是有人沉不住气了,希望我不要插手此事。”
安丽雅恍然大悟,“原来你最开始就没相信。”
云凝点头。
安丽雅苦笑道:“还是输给你们的感情了。”
云凝却否认,“我不是有多么相信陆凌,只是如果真是他在报复,不会用如此低级的手段。”
安丽雅诧异道:“你说低级?”
“你修改陆凌的标注,并非要让我们认为陆凌才是试车事故的罪魁祸首,毕竟项目里有这么多人,不可能每个人都百分之百相信陆凌。你只是不想让我继续帮陆凌而已。但你修改的数据,实在太过明显。”
安丽雅拧起眉,“我敢肯定,修改时没留下任何痕迹。”
“不是文件上的痕迹,”云凝说,“而是这组数据本身就不合理。”
安丽雅怔住。
云凝道:“修改后密封槽公差本身就不合理,必然会导致失败,陆凌如果真的想害我父亲,不会选择一个本就失败的方案,这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这组数据只有可能是后来才改的,为了配合事故,故意改的。”
安丽雅摇头,“我不太明白。”
“根据国标,我们要保证材料在15MPa压力下长期密封,O形圈的最佳压缩率要控制在15%-20%之间,也就是说,密封槽的深度公差必须控制在正负0.1才能满足要求,图纸上的1.5是必然失败的数据。陆凌不会这么蠢,给出一组只要经过简单计算,就能被发现是必然失败的数据。”
孟海佩服地看向云凝。
这些计算很简单,孟海也能算出来。
他佩服的是,在看到数据时,云凝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验证,再假装相信,引出安丽雅,而不是怀疑陆凌,质问陆凌。
张民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云凝早点儿和他说,他都不至于多长了好几根白头发!!
张民道:“以后你们有计划能不能早点儿和我说?”
连洁说:“云凝也没告诉我们啊。”
“……没有?”张民怀疑连洁骗他,“没有吗?你们明明都是统一行动的!”
孟海说:“真的没有。”
危明珠道:“我们都是凭本事猜出来的。”
“抱歉啊,”云凝说,“我是想着大家都不知道,能逼真一点儿,没想到只骗到你了。”
张民:“……”
他要躲起来默默流泪了。
安丽雅苦笑道:“你能计算出来的内容,我以前也能计算出来,说到底还是我老了,真的只能做一些图书管理员之类的工作了。”
云凝敛起笑容,正色道:“我不太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这样做,为了钱?”
安丽雅说:“这样做的确能给我带来大笔金钱,尤其是在膨胀循环发动机研究成功后,A国听说消息坐立难安,给的钱就更多了。”
其他人都是工程师,听到安丽雅的话有些生气,“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出卖国家的利益,我们千辛万苦想赶上他们,你却在我们背后捅刀子!”
安丽雅在所里工作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泄露了多少消息!
然而面对其他人的指责,安丽雅的反应却很平淡,“那又如何?”
连洁恼火道:“你说那又如何?!”
安丽雅笑笑,“我是这样说的,怎么了?就算出卖了又如何?是他们先逼我的。”
云凝问:“你说的他们,指的是?”
安丽雅一字一顿道:“所有人,所有人都一样。”
张民实在是听不懂,“你能不能痛快点儿,到底谁逼你了,你背后还有人?赶紧交代,还能减刑。”
安丽雅微笑道:“没有任何人逼我,我也不缺钱,我是自愿这样做的,就算他们一分钱都不给我,我也会这样做。”
张民:“……你以出卖祖国的利益为乐?”
“不,”安丽雅纠正道,“是出卖11所的利益。”
云凝说:“我不太明白,11所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安丽雅冷笑道:“当初我和他都在11所工作,没办法照顾家里,好不容易生了孩子,我们就更忙了,没人有时间带孩子。”
云凝听过这段故事,后来安丽雅调到清闲的岗位,才兼顾了所谓的事业与家庭。
安丽雅说:“我不愿意调岗,我的理想就在11所,可当时所有人都来劝我。”
每个人都告诉她,她要以家庭为重,赚钱这种事,交给男人来做就好了。
没人关注她的想法,他们只想让她的孩子有人照顾,她的男人有人伺候。
只要牺牲安丽雅的利益,就可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了。
所有人的说辞都一样,一模一样。
安丽雅顶着压力继续工作。
她念书时成绩就很好,她坚信自己可以能够创造奇迹。
但她婆婆不高兴了。
她的婆婆和她的丈夫联手,先是苦口婆心地劝,婆婆更是对她处处指责,因为没时间做家务,她就成了不孝的人。
后来就更过分了,婆婆和丈夫商量好,背着安丽雅来11所闹,领导怕影响不好,于是答应给安丽雅调岗。
从始至终,安丽雅都不是自愿的,她被动地接受。
“我实在不明白,论成就,我比他要强得多,为什么一定是我去做闲职,为什么一定是我要平衡家庭与事业,为什么没人去让他在家庭和事业之间做出选择?”安丽雅说,“我想了十几年都没想明白,每想一次,我就会更加生气。我看着那个窝囊的男人,奋斗了一辈子都只是个小小的工程师,我得出了这口气才行。”
现在的环境对女工程师来说确实不太友好。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常盼儿是男性,早就有今天的地位了。或者说,她的地位会更高。
听着安丽雅的讲述,连洁心里很不舒服。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要安丽雅调走。
但……这不是安丽雅出卖所里利益,诬陷别人的理由。
安丽雅说:“无所谓,把我抓起来好了,反正我活着也不开心,每一天都不开心。我只要去了阅览室,看到那些连边角料都算不上的工作,我心里就堵,我就想发泄。”
“我都可以交代,我就是收了A国的钱,外汇券都在我家里,你们随便去翻。哦,那天我布置新的设备,恰好被陆凌看到,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清我,但我不想冒险,正好我也需要一个顶罪的,所以才找到王全,让他指认陆凌。至于你们后来找到的朱赤……我是随便找的,如果你们没找到他,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以为这样已经很安全了。”